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我五歲的時候，媽媽把我送到了孤兒院，并告訴我她會來接我。我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感到不安。我記得，她是一個美麗溫柔的女子，穿著淡黃色的毛衣，搭配著灰褐色的長裙，還有白襪和棕色的皮鞋。然而，她再也沒有回來，我被拋棄了。
我在孤兒院長大，生活并不容易，有一個男生一直陪伴著我，他叫俊明，比我大一歲。
長到十八歲時，我們決定私奔。
俊明是孤兒院院長媽媽收養(yǎng)的兒子，大家從小玩耍在一起，他和我關(guān)系最好。
我們在七月下旬的某個晚上離開了孤兒院，前往成都尋找我們的新生活。
那天正好院長媽媽要到市里去開會，次日才能返回。我們預(yù)購了火車票，溜出了孤兒院的后門，手牽手向火車站奔去，心中充滿了歡喜，憧憬著美麗的未來。
＊
見到李灝時，他穿著限量定制版的白色California體恤衫、灰色牛仔褲和天藍(lán)色阿迪達(dá)斯運動鞋，前長后短的發(fā)型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他對著我們似笑非笑。
他是俊明的好友，也是小學(xué)時的同桌。
俊明說我們小時候曾一起玩過跳繩游戲，但我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李灝帶我們?nèi)チ艘患掖缶茦?，選了一個高級包間，點了一桌豐盛的菜肴。
后來，俊明告訴我，李灝家里開了一家很大的公司。他沒讀完中學(xué)，就開始游手好閑地打發(fā)日子。他爸爸給了他一張信用卡，每月給他打一筆零花錢，通常都超過三萬元。
他爸爸對他的要求非常低，告訴他可以玩，如果錢不夠也能再給，但有一條規(guī)則，不能碰毒品。如果他吸食海洛因，就會像拍死蒼蠅一樣拍死他！
李灝讓服務(wù)小姐拿了一瓶青花郎，他說自己喜歡這酒的口感，并給我也倒了一杯。
俊明連忙阻止，說我不能喝酒。
李灝說，是嗎，我還以為她可以喝。
他盯著我，甩了甩遮面的頭發(fā)，我覺得一陣反胃。
我小聲對一旁的服務(wù)員說，請給我一杯涼茶。
李灝老是在瞄我，這讓我很不舒服，我埋頭吃完，出了包間，在酒樓大廳的沙發(fā)上坐著等他們。
看著對面墻上的等離子電視，我昏昏欲睡，兩眼漸漸合攏，周圍的喧囂蒸發(fā)掉，一切變得安靜而祥和。
＊
俊明被李灝灌得爛醉。
李灝主動攙扶著俊明，對我說，這家伙還是這么差勁，沒到半瓶就暈菜了。
我低聲說，他很少喝酒。心想，哪像你這樣花天酒地。
坐上了李灝的帕杰羅車，我說，請送我們?nèi)ジ浇膩砀Ｂ灭^。
他說，干嘛要去旅館，去我那兒地方大，房間多，我一個人住，相互照應(yīng)也方便。
不，我們還是住旅館！
你放心，別把人總往歪處想。
接下來我并沒有拒絕他的提議，因為我量他現(xiàn)在也不敢對我怎么樣。
一路無話，車子開得飛快，大約二十分鐘不到，拐進一個高檔小區(qū)，在一棟居民大廈前停下。我們架著俊明進入電梯。突然，俊明歪過頭，張大嘴對李灝傻笑兩聲，隨即開始嘔吐。
＊
李灝的父親真慷慨，為他購買了一套寬敞的住宅。客廳的面積就像一個籃球場，燈光一開，整個空間都顯得光輝燦爛，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一千零一夜》里那些神秘而又絢麗的宮殿。這里的國王雖然住在這樣的豪宅里，但他卻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痞子。
這是套樓中樓的公寓，我后來得知它的總面積達(dá)到了驚人的四百八十平方米，購買和裝修總共花費了兩千萬。兩千萬！啊，我想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我被安排在樓上的一間臥室，這是我十八年來住過的最好的房間。躺在華麗的大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明亮的水晶吊燈，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激動。我想，如果我能一直過這樣的生活，住在這座房子里，我這一生就沒有太多遺憾了。
我甚至開始幻想，如果李灝消失，我和俊明哥就能霸占這套房子，過上神仙眷侶般的生活，那我的人生就完美了！我真希望李灝快點死掉，我想著他死，立刻死，我不禁笑了起來。
突然，李灝在外面敲門，問能否進來。我從床上彈起，走到門邊，問他有什么事。
他笑說，沒事就不能進來看一下你嗎？
不是，因為我累了，所以睡下了。
那算了，我回去給俊明說你沒空理他。
我猛地拉開門，問，他怎么了？
李灝白了我一眼，說，他說他要死了，叫你的名字，真惡心，你去看看吧。
我沖進俊明的房間，發(fā)現(xiàn)他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只穿著一條內(nèi)褲在地板上翻來翻去，口中不停地念著，雨秋！雨秋！沒有你我怎么過！
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上前抱住他，帶著哭腔說，俊明哥，我不會離開的，我在這兒。我是你的雨秋。
他漸漸安靜下來，身子也不再動彈。我坐在地板上，將他的頭枕在我腿上，用手撫摸他的光脊背，低聲哼著他最喜歡的《我是一只小小鳥》，直到聽見他鼾聲響起才停下。然后，我望向倚在門框靜靜旁觀的李灝。
李灝前面的長發(fā)幾乎完全搭拉下來，覆蓋了他整張面孔，讓我感覺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個妖怪。
他走近我，我漲紅了臉，想說什么卻開不了口。他早懂了我的意思，甩甩頭發(fā)，露出一只眼睛朝我不屑地眨了眨，然后彎腰將俊明橫抱起來，放回床上。
他怏怏地對我說，今晚你倆就一起住這兒吧，免得他鬧騰。
我說，平時俊明不這樣的，今天喝了酒才……
他打斷我，說，才原形畢露，對吧？
我瞪了他一眼，之后不再說話。
他依舊叨叨個沒完，想不到俊明這小子這么沒酒品，醉了這么娘，哈哈，我忘了，先前該把他那德行用手機錄下來，回頭讓他好好看看，這難道就是我們文質(zhì)彬彬的俊明，他看了準(zhǔn)會慚愧得吐血，是啊，這樣子太滑稽了，啊，我們的俊明究竟是怎么了？據(jù)說喝醉的人最能顯現(xiàn)其真實的一面，難道，我們的俊明真實的一面，是個不折不扣的娘炮！
＊
俊明直到次日中午才醒來，我一直守在床邊照顧他。
他睜開眼，溫柔地看著我，問昨晚有沒有鬧騰。
我搖了搖頭。
他說，我想也沒有。對了，這是哪里？
李灝住的地方。
他呢？
一早就出門了。
哦，一定又去鬼混了。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這點讓人頭疼。
是什么？
愛胡鬧。
他不是好人。我們一會就離開。
他本質(zhì)不壞。
我們最好離這種人遠(yuǎn)點。
昨天李灝說要幫我們找工作。
我們自己能找工作。
他嘻嘻地笑著說，你要給我找什么工作？
我嘟起嘴不快地說，俊明哥，我們走吧。
他猶豫不決地說，即使走，也得給李灝打個招呼，畢竟他又是請我們吃飯，又是讓我們留宿，在這兒我們無親無故，有這樣一個朋友不容易。
最終，我妥協(xié)了。
在李灝的介紹下俊明去了城郊的一家汽修店當(dāng)學(xué)工，包吃包住，一個月兩千二百塊，我則在附近的紅旗連鎖小超市找到服務(wù)員的工作。
李灝又幫我們租了一間單人房，在紅旗超市樓上。
房子以前是堆貨的小倉庫，現(xiàn)在空著，他又聯(lián)系了二手家具市場，以最低廉的價格給我們送來了一架大木床，一只老掉牙的五斗櫥，一張油漆剝落、表面坑坑洼洼的飯桌，和兩把坐上去嘎嘎亂叫的藤椅。
＊
我們開始了穩(wěn)定的生活，就像一對年輕而認(rèn)真的夫婦。
我們搬進新家的第三天，我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了俊明。
他緊張地喘著粗氣，連聲說，沒有問題，我可以！
我則從焦慮轉(zhuǎn)為平靜，回答他，嗯。我們一定會幸福。
我們的新婚夜表面上看很樸素，實際上很溫暖。所謂愛情，就是和喜歡的人親密無間，這就足夠幸福了吧。
我們做了兩次，然后相擁安然入眠。
李灝偶爾會來看我們，帶來一些美食。
有一次，他來時，俊明恰好在上班，而我輪休。
他邀我去參加一位朋友的婚禮，因為那種場合需要帶個伴，俊明不再，只有我替代了。
我拒絕。
他請我?guī)蛶兔ΓZ氣非常真誠。
他這次把遮面的頭發(fā)梳了起來，我仔細(xì)端詳他，他看上去多了幾分成熟，或者說是和之前大不一樣，好像變成了另一個李灝。
我說，那種地方一定要穿好看的衣服，而我只有廉價的衣服，去了會丟臉的，所以我還是不去吧。
李灝說，我可以給你買適合的衣服。
我可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沒那意思，今天算我求你啦。
我默然，默然即同意。
臨出門，我掏出手機撥給俊明，把李灝要我去參加他朋友婚禮的事簡單講了。
俊明說，你去，一定要讓他滿意。
我不悅地嗯了聲便掛斷了，其實后面俊明哥還在說，李灝是個不錯的家伙，以后我們還要依靠他。
李灝開車帶我去了一家服裝店，給我買了一件翠綠色的真絲長裙。我穿著那薄如蟬翼的裙子，再配上一雙銀白色的米奇尼高跟涼皮鞋。隨后在附近的美容院做了頭發(fā)，化了個精致妝。
臨近傍晚，李灝把我載到了福壽街的一家叫云水謠的酒店。
進電梯時，他拉住我的一只手，我忙甩開。
在電梯里，他似笑非笑地對我說，我們得假扮一對情侶。
我說，你可沒跟我說這事。
這不說了嗎。
你這是欺騙。
啊，欺騙，不就讓你幫幫我。
就這一回。
好好，就這一回。
＊
原來那不是一場婚禮，而是一群有錢人的胡鬧。兩對新人是假扮的，穿著禮服和婚紗，被人群簇?fù)碇?，宴會大廳的燈光昏暗，粗暴的音樂夾雜著婚禮進行曲，臨時搭好的小舞臺上，兩對新人摟抱著瘋狂扭動，其余的人也往上面擠去，這幫怪物開始了下流的表演。
李灝對我說，這是原始本能動力。
我面紅耳赤，低著頭咬牙切齒，他坐在一邊惡作劇似的笑嘻嘻望著舞臺。
我感到全身在顫抖，擔(dān)憂李灝會把我拖上去，想趕緊逃走，但雙腳卻不聽使喚。
他并沒有來拽我。
他說，很好玩吧？
我說，你是個垃圾！
我是嗎？原來這么糟糕??！
他對我什么也沒做，這超出我的意外。
他開車送我回去，遇見在樓下等我的俊明，他說，今天雨秋表現(xiàn)得非常可愛。
俊明說，是嗎。我們雨秋從來都很出彩。
我氣呼呼地上了樓，他們則在帕杰羅車旁交頭接耳地說了半天話。
夜里躺在床上，我告訴俊明，李灝可能對我有不良的想法。
他說，李灝本質(zhì)不差，只是有點流里流氣。你啊，不要老看到他的缺點，也看看他的優(yōu)點，比如他很講義氣，很照顧我們。
我說，去參加他朋友的婚禮，那兒沒有正常人。
他說，李灝的朋友大抵是同他一般的，都有些瘋吧。想想也可以諒解。
那不是婚禮。
是什么？
是亂來，無法用語言形容。
別話里藏話，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惡心人。
他恍然大悟，說，李灝居然帶你去那種地方，他以前也帶我去過。哎，以后你盡量避開他吧。
＊
一周后，李灝又來了。他敲門，我不開，他好像知道我在，于是一個勁地敲。
最后我還是開了門，怒氣沖沖地對他說，俊明哥不在，請你回去！
李灝揚揚頭，甩開遮面的頭發(fā)燦爛地微笑，說，我知道他不在。我是特意來找你的。
我問什么事？
他說，讓我進去講吧。
時至正午，我在做蛋炒飯，他也要我給他炒一份。
我同意了，說，你吃了就趕緊走。
他說，我又不吃你，你怕什么。
我沒怕，我是煩你。
我就喜歡你這個直接勁兒。
他跟我到廚房，有意站在我背后，試圖從后面摟著我，兩手展開做擁抱狀，我氣得咬著嘴唇說，你滾到客廳去，不然我要給俊明哥打電話了。
只是開個玩笑啊。
他坐回客廳看電視，點著一支煙幽幽地抽著。
吃飯時他突然問，你真的喜歡俊明嗎？如果你只是一種習(xí)慣，你還是和他分開比較好，因為那樣你們以后就免了一樁不幸的婚姻。
我吃進嘴的一口飯差點噴出，我瞪眼瞅他，半晌我才說，你喜歡我？
他有些局促不安，努努正咀嚼飯菜的嘴，低低地應(yīng)了聲嗯。
我盯著他，他居然有些臉紅，垂下眼皮，像一個害羞的男孩。
你如果喜歡我，你就先把你那讓人倒胃口的發(fā)型變一變。
怎么變？
剪個鍋蓋頭。
那樣你就可以離開俊明跟我了吧？
我逗他說，也許吧。
行。
他起身就朝門外走，邊走邊說，我馬上就去剪頭。
我叫住他，說不忙，先把碗里的飯吃光，不要浪費。
他果真又回來兩三下把碗里的雞蛋飯掃蕩干凈，使勁地吞咽下去，我不可思議地看他，他笑問，這樣可以了吧？
他匆匆而去，說等會兒還回來。我傻愣愣地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想剛才我是怎么了，李灝又是怎么了，我們兩個人完全不像我們兩個人了。
剛才他臉紅的那一瞬間，他那股流氓氣息蕩然無存，我的心猛地跳了兩下，啊，我念叨著俊明哥，這可怎么得了！
一個小時不到，李灝回來了，他原本奇怪的發(fā)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爽的鍋蓋頭，讓他原本英俊的面孔完全顯露出來。
他變得陽光帥氣，不再是那個痞子氣的李灝，我不禁多看了他幾眼。
他問，這樣可以了嗎？
我說，你本該這樣……
沒等我說完，他就上前一把抱住我，他的嘴對著我的嘴撞過來。
我沒來得及躲閃，我們的嘴唇碰在一起，他的舌頭想伸進我嘴里，我緊咬牙關(guān)，然后我用力推開他，說，你趕快離開！我們不可能的！
他不放棄，又來吻我，他的嘴里有一股薄荷香味的誘惑。
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顯示是俊明打來的。他在電話那頭說他今天會提前下班，問我想要吃什么，他可以帶回來。
我壓抑著內(nèi)心的驚慌，努力裝出平靜的聲音說，買些鹽水雞腳吧。
俊明似乎猜到了我會這么說，他已經(jīng)買好了，他笑著說，我已經(jīng)在樓下了，快來給我開門。
我無力地癱軟在地板上，李灝搶過我的手機，對那邊說，俊明，你別上來了，在樓下等我，我們找個地方談?wù)劇?/p>
他們?nèi)チ烁浇木起^，李灝點了很多菜，和兩瓶伏特加。
俊明說，把雨秋也叫來吧。
李灝先倒了一杯喝干，辣得喘著粗氣，然后說，你把雨秋讓給我吧！
什么？俊明似乎沒聽清楚，你再講一遍。
我喜歡上了雨秋。李灝提高了聲音，我能給她更好的生活，你把雨秋讓給我。
俊明低下頭喝了口杯里的酒，沉默著，李灝催促他，你倒是表個態(tài)??！
俊明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李灝，你是個狗雜種！
＊
俊明回來時，臉上帶著陰沉的表情，一句話也沒說。他在衛(wèi)生間里洗了一個小時的澡，出來后就將他的被子搬到了客廳的沙發(fā)上。
我感到很緊張，不敢直視他。我站在沙發(fā)邊，心里發(fā)慌，看著他躺在沙發(fā)里翻著一本汽車雜志。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他把雜志扔到地板上，抬頭看了我一眼，問，雨秋，你討厭李灝對吧？
我機械地應(yīng)了一聲。
雨秋，你過來，看著我說，你討厭李灝嗎？
我感到更加緊張，到他身邊，單腿跪在地板上，看著他顯得猙獰起來的面孔，低聲說，起初，也許就是前天我還以為李灝是個混蛋，但今天……
今天？你們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說呀，別裝一副無辜相！
我哭了起來，連聲說，俊明哥，我錯了！我錯了！李灝他親了我，我對不起你。
俊明流出了兩行熱淚，抓住我的一只手，欲言又止，隨即把我推開，然后他用被子蒙了頭嗚嗚咽咽。
我去拉他的被子，拉不動，我抽泣著說，俊明哥，我們別在這兒了，我們搬走，到別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哭得更厲害了，在被子里嚷，你還是到李灝那兒去吧，算我看走眼啦！
我只是對他有那么一點好感，不是愛，只是同情，覺得他也并非我想象的是個流氓，他說喜歡我，是他的事！
俊明從被子里伸出頭，像個孩子滿面淚水。
這夜，我們緊擁著彼此，一直睡到天亮。
次日，我們沒有去上班，因為我們已經(jīng)決定離開這個地方。
我們要去哪里呢？我們商量著。
他說，先去火車站看看吧。
之后，我們坐晚上的火車離開了成都，選擇的目的地是西南邊的攀枝花，因為據(jù)說那里很溫暖，被譽為陽光城。我們渴望溫暖，想要過陽光般的生活。
坐了一夜火車，到了攀枝花，清晨，秋天的太陽升起來，又紅又亮。
＊
李灝過了兩天又來找我們，他說給俊明兩天時間考慮，現(xiàn)在時間到了。
他一大早來敲門，但沒人應(yīng)答。他撥打俊明的電話，卻聽到提示，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候再撥。
他又打我的手機，這才想起沒有我的手機號碼。他笑了，心想，我這是怎么了！雨秋，我到底喜歡你哪一點？我是腦子進水了，女人那么多，我偏偏看上了你，是因為覺得你清純和不諳世故么？
他本想今天就帶我離開，去他的大房子里。
他氣呼呼地又敲了一陣門，然后罵罵咧咧地回到車上，把后排車座上為我準(zhǔn)備的一大捧玫瑰扯得稀爛，車子里散滿了紅色的花片，看上去像斑斑血塊。
他把灰色奔馳車啟動，猛踩油門，車子如離弦的箭射出，險些和一輛藍(lán)色的帕薩特追尾，他急打方向盤，擦著帕薩特攛過去。
那個冬天，李灝四處打聽我們的消息，覓尋我們的下落。
他跑到孤兒院，見到院長媽媽。
她說，我已經(jīng)沒有這個兒子了，他同雨秋那個死丫頭走后，我已經(jīng)心灰意冷！
阿姨，我會幫你把他倆找出來。
你找到也別告訴我，現(xiàn)在我根本不想見他們。
＊
我和俊明在攀枝花的一家大型連鎖超市工作，生活條件比在成都時更差。
他當(dāng)保安，我做收銀員。
為了省錢，我們在城郊租了一間小屋，旁邊是一片荒地，樓很舊，我們住在六樓的一個單間里，帶一個小衛(wèi)生間，沒有淋浴噴頭。
洗澡需要自己燒水。
我們用一個大紅色的塑料桶裝滿水，放入加熱棒，等半個小時，水溫可以達(dá)到四五十?dāng)z氏度，然后把水桶提到衛(wèi)生間。
衛(wèi)生間很小，幾乎只能容納兩個人，需要先脫光衣服，然后進去，用一只鐵柄木瓢一點點盛水澆在身上。
冬天會比較難受，通常只能用毛巾擦一下身子；頭發(fā)可以單獨燒水洗。
現(xiàn)在是十月底，天氣逐漸變冷，我讓俊明去買個電熱水器。
他說，超市里就有賣。
我說，超市里的太貴，聽人講外面小店鋪價格要便宜一大半。
那不安全，會出問題。
我仍說，超市里太貴了！
他告訴我，他和賣場里銷售熱水器的男員工關(guān)系不錯，可以先拿一個熱水器，然后給他一半的錢，等到發(fā)工資后再補足。
第二天，他真的拿了一個熱水器來裝上，我非常高興，讓俊明和我一起洗洗看。
但是，用到一半，電閘就跳了，他裹著浴巾到門外把電閘推上去，繼續(xù)啟動熱水器，很快電閘又跳了，接連試了三次都如此，看來這房子的電壓承受不了熱水器的負(fù)荷。
我們很沮喪，擦干身體，第二天他把熱水器退了回去。
他安慰我，等這三個月的房租到期我們就搬家，換個大點的屋子。
可是我們肯定錢不夠。
錢我會想辦法。
你有什么辦法？你還不是去找院長媽媽。
你別瞧不上我，我說有辦法就有辦法！
我是說這兒除了洗澡比較煩人，其實也沒別的什么不便；反正攀枝花偏熱，冷天很短，可以將就，就別搬家了，湊合著也行。
雨秋，你跟我真是受苦了，如果你跟李灝，他條件好，哎，那狗雜種現(xiàn)在不知怎么樣了。
＊
第二年春，李灝來攀枝花找到了我們。
當(dāng)時，我和俊明剛吃完早飯，聽到急促的敲門聲，接著是李灝不停地叫喊。我們很驚訝。
打開門，俊明讓李灝坐在房間里唯一的藤椅上。
李灝的目光轉(zhuǎn)向坐在床上、一臉不安的我。
俊明給他倒了一杯水，他說不喝，然后仔細(xì)打量著我們的簡陋房間，看著看著，皺起了眉頭，痛心地說，你們住在這里？這是人住的地方嗎！
俊明說，這兒挺好。不需要你操心。不過，李灝，你怎么知道我們在這里？
李灝笑了，說，聽你媽說的，你不是跟她聯(lián)系了嗎？讓她寄錢幫幫你們，阿姨不肯寄，給我打電話，我勸了好一陣，最后我以她的名義把錢給你們寄過來。
俊明臉立刻漲得通紅，十分尷尬，而我則抽身往門外走，李灝一把拉住我，非常關(guān)心地對我說，雨秋，你別生氣，我也是為你好呢，你不該住這種地方！
我和李灝對視，兩眼圓睜，原本想象的憤怒卻無法顯現(xiàn)在眼中。
他摸著自己的鍋蓋頭，笑嘻嘻地說，你走后，我一直保持這發(fā)型，每每在鏡子里看到，我就很想你，跟我走吧。
俊明站在一邊，目光發(fā)直，看著我們，這讓我很心慌，我奮力掙脫開李灝。
李灝對我喊，雨秋，快清醒清醒吧！俊明不能讓你快樂，你看不出來嗎，他是個窩囊廢，跟他在一起你只會受罪！
突然，我看到俊明的臉扭曲，動作變得非常快，一只手猛地前伸。
轉(zhuǎn)眼間，李灝悶聲倒在地上，背后插著那把俊明從兩元店買來常常給我削梨吃的水果刀，整個刀身都進入了他的后背心。我捂住嘴，眼睛里有淚涌出。
之后，我和俊明頭腦一片茫然，機械地處理著尸體。
我們把李灝拖到衛(wèi)生間，用洗手池的水龍頭接上一節(jié)膠皮管子沖洗他的身體，俊明拿來菜刀和一把房東留下的生銹的板斧。我們并不感到恐懼，或者說是因為太害怕了，所以沒有了恐懼的感覺。
天黑后，我們終于處理完一切，洗了澡，然后互相擁抱哭泣。
半夜里，風(fēng)聲像哮喘病人的呼吸一樣艱難而痛苦。我和俊明像兩個幽靈，拖著兩只大號拉桿行李箱，在偏僻的地方，周圍沒有人。
我們慢慢地走向附近的那條江，把裝尸塊的行李箱扔進平靜的江水中。隨著撲通兩聲巨響，尸體在黑暗中濺起了閃光的漣漪。我想，李灝就這樣變成了魚，不再來煩我們，他也自由自在了。
俊明低聲說，他是罪有應(yīng)得！李灝就是找死，我們殺了他，責(zé)任不在我們，而在他。他太討厭了，對我們陰魂不散，我們實在沒辦法，才把他殺了。
我說，我們只是想要過安靜的生活，但李灝全然不理解，不能換位思考。他總是以自我為中心，從不考慮別人的感覺與想法，總之，他的悲慘下場是他咎由自取。
但我心里有一個聲音在問，是這樣嗎？
＊
一束陽光照在我的臉上，天亮了，我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李灝躺在我的身邊。
我搖晃著頭，試圖看到俊明的臉，這時李灝也醒了，與我相互對視。
雨秋，你屬于我，我們在一起了。他的聲音似乎從遠(yuǎn)方飄來。
俊明呢？我顫抖著問。
他走了。
去哪里了？
李灝沒有回答，他換了話題說，你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了。
昨天他殺了你。
俊明那個窩囊廢怎么可能殺得了我？是我正當(dāng)防衛(wèi)。你不記得了嗎？警察早來過了。這已經(jīng)是半年前的事了。
我的頭嗡嗡作響，一陣暈眩。
你死了，你被我們拋進了江里。我不停地重復(fù)著這句話。
醫(yī)生說你受了刺激，雨秋，你需要長期治療和調(diào)養(yǎng)，偶爾會產(chǎn)生幻覺。我很抱歉。
他下床從梳妝臺的抽屜里拿出一瓶藥，擰開蓋子倒出幾片，讓我張嘴，然后送上一杯水。
吃吧，你會好起來的。他另一只手輕柔的摩挲著我的頭發(fā)。
我緩緩坐起身，盯著他，看見他的鍋蓋頭剪得很整齊，他的臉在我的淚光里既模糊又清晰。他，是喜歡我的那個李灝吧…
我咬破了嘴皮，感到了血腥味兒和疼痛，這不是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