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開的“嚴”

羅洪范

? ? 南開的“嚴”是有名的。從招生來看,考入南開就不容易,以我縣(豐都) 為例,當年考入南開43級的就只有黎邦鳳和我二人。喻傳鑒主任給新生訓話時,就提出了幾十分之一的統(tǒng)計數(shù)字,告訴我們是從幾十個考生中錄取一個而進校的,希望我們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學習機會,好好學習。

? ? 按說,這樣嚴格取錄的學生,順利升級應該是很容易的事。恰恰相反,南開還有嚴格的淘汰制度。據(jù)說考進來的學生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人要在三年中被淘汰。我們每次考試下來,都有許多人不及格。全及格的學科根本沒有,若是哪門學科及格以上的人數(shù)多了一點,據(jù)說任課教師還要受到教導處的批評。記憶中有一位語文教師給我們講《孟子》,第一次考試時,出的題目偏易,大多數(shù)人都及格了,我們自然心里歡喜,于是叫他“性善先生”。哪知他受了教導處批評后,下次出的考題偏難,不及格的人數(shù)大增,于是我們又改稱他“性惡先生”了。南開還實行累計留級制,以英語為例說明:若名學生一年級時英語不及格,二年級時英語又不及格,那就新老賬一齊算作兩科不及格,有留級的資格了;若以后二三年級都及格了,那一年級時的英語不及格稱作“舊欠”,不予追究,可算“過關”。我初中時英語基礎差,一時趕不上,一年級時有“舊欠”。以后,經(jīng)奮力拼搏,總算“脫險”,沒有留級。

? ? 平時,老師對學生的要求也是非常嚴格的。我記憶中有這樣兩件事:一次是我的作文中出現(xiàn)了兩個錯字,月色“朦朧”我寫成了月色“矇眬”,其實只是偏旁錯了,孟志蓀老師硬是要我在作文本上把“朦朧”兩個字罰寫整整兩頁,當時用的是繁體字,這兩個字的筆劃是那么多,簡直把手都寫痛了。經(jīng)這以后,我今生今世再也沒有寫錯這兩個字。另一次是做數(shù)學題,平行四邊形頂點向對角線作垂線,垂足又形成一平行四邊形。我一時粗心,只做了兩根垂線, 確也成一平行四邊形。張亞麗老師過來看到了,指著圖形問我:“這是什么東西圖形?”我仔細一看,果然少了兩根垂線。她這句問話,是對我粗枝大葉作風的當頭一棒。從此,我在未弄清題意之前,決不急急忙忙去做題了。

? ? 對我印象最深的,還是一次物理考試。一九四二年,不知是期中考試還是期末考試,因為只有這兩種考試才是在大禮堂舉行的。五個人坐的條椅上只坐三個人,一個班一個直行,兩旁的人誰也不認得誰。在考前同學們早做好了各種準備工作,包括削好鉛筆,每人至少20支(以求答題速度快)等到監(jiān)考老師一聲“開始答卷”,整個大禮堂立刻鴉雀無聲,只聽得見鉛筆在卷紙上摩擦發(fā)出的“沙沙”聲響。那時我們從未聽說有人作弊的事。每次考試的題目都是那么多,思考的時間極其有限,只有平日培養(yǎng)熟練技巧,能不假思索飛快地回答問題,否則是答不完那些題目的。所以,在考場上每個人的時間都抓得很緊,心情完全和賽場上的運動員一樣,“積極投入”,“分秒必爭”,眼睛只盯著考卷,手握鉛筆不停地寫,腦子里根本不容許有任何雜念。直到下課鈴聲響了,但無人交卷。監(jiān)考老師們商量一下,只好延長時間。延長時間又到,仍無人交卷,只好再延長。最后因時間太長,監(jiān)考老師強行宣布結束考試,迫使全體出場。這次考試整整考了一個上午,有位男同學在考場暈倒了,引發(fā)了病。據(jù)說是開了通宵的夜車,為提精神他又抽了不少香煙的緣故。

? ? 那次考試后,不及格的人很多,一致反映“試題偏難,計算繁瑣”。學校看這次不及格的人太多,只得決定加分。那次加分的方法也是很獨特的,用的是“開方后乘以十”。為什么要用這種奇怪的加分法呢?據(jù)說那次物理考試下來,雖然全年級不及格的人數(shù)那么多,但仍有得一百分、九十分的,因為是實行一百分計分法,最高分數(shù)限只能是一百分,若普加的話,原來是一百分、九十分的人就會過限。若用這種開方后乘十的加分法,則一百分仍為一百分,而得三十六分以上的都可以加及格了。在我記憶中,這是一次最可怕的考試是我終生難忘的一次考試。

? ? 的確,我們是在南開老師嚴格教育和管理下培養(yǎng)出來的學生。在家鄉(xiāng)讀小學和初中時,我從未怕過考試,真正使我怕考試的是在南開。為了應付這嚴格的考試,凡在南開攻讀過的同學都學會了開夜車,我也是在南開時開始開夜車的。想起來也有趣,我小時候睡得非常沉,很難把我叫得醒,夜里跑空襲警報,母親叫幾遍不行,只好把我打起來。但在南開畢業(yè)后,我居然可以在夜里任何指定時間自己醒來,這是在南開養(yǎng)成,也可以說是練成的“硬功夫”。我現(xiàn)在還記得當年我們開夜車的地方,那就是我們女生寢室外面的走廊,那微弱昏暗的燈光,就像我們蒙朧惺松的眼,我們既要聞那不愉快的廁所氣味,還要心情緊張地躲過王文田主任的查房,只要聽到她的皮鞋聲在樓口響了,開夜車的人就要即刻躲藏起來,有的來不及脫鞋就鉆進被窩里去,有的像鴕鳥似的,頭和身鉆進了被窩,而腳還露在外面。當然,這后一種不高明的隱身法,常常是被發(fā)現(xiàn)而挨批。當時,我們?yōu)楹尥跷奶镏魅螌ξ覀冮_夜車的干擾,調皮的同學配合她皮鞋的節(jié)奏,還給她編了一支歌呢!這說明我們這些看似文靜的女孩子,實際上也是很淘氣,不好管理的。

? ? 幾十年過去了,南開的“嚴”確給我們帶來了一些苦澀的回憶,但這種苦澀的回憶正像人吃橄欖一樣,回味卻是甜的。的確,沒有當年老師們的嚴格教導和管理,哪會有我們的今天?!南開畢業(yè)后,我們幾乎全部升入當時國內有名的大學(我這個成績很一般的人都考取了三所大學:西南聯(lián)大中文系、浙江大學園藝系、四川大學化學系),有的還出國深造。同學們在各個領域,不同崗位都干得很出色,有的更是“碩果累累、業(yè)績輝煌”。但是,萬丈高樓從地起,正如鄭新亭老師所說的,我們這些飛翔出去的風箏,遠的、近的、高的、低的,它們的根都是在牽線人的手里,這牽線人就是當年南開中學教我們的老師們。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九六年

? ? ? ? ? ? ? ? ? ? ? ? ? ? ? ? ? ? ? ? 選自劉鶴守《沙坪歲月》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