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燃情公子

一

我小時候生活在農(nóng)村。農(nóng)村給我比較深刻的記憶，大概是人們粗野的個性，敵視的目光，話里話外不懷好意的譏諷。當(dāng)然，還有村子上老戶人家每到清明前進行的祭墳儀式。

所謂老戶，是相對我們家而言的，是長期居住在當(dāng)?shù)氐耐盏膸讘羧说墓餐Q謂。很佩服老戶們的生育能力，最多的一家居然養(yǎng)了八個兒子和三個姑娘，這位多子的老戶，也只比我父親大個十來歲。在那個上山下鄉(xiāng)的年代，遷移成了常態(tài)，我們家也被迫遷往這里。和我們一起遷來的還有張王李趙幾家，因為來自不同的地方，以前也互不相識，自然也就少一些信任與來往。

老戶之間其實經(jīng)常互相拆臺、勾心斗角，但有一點他們是異常團結(jié)的——那就是在欺壓我們這些外遷戶方面。他們鄙視的眼神里有種想要絞殺的邪惡，冷淡的話語里自然少不了陰陽怪氣。這種感覺在我幼小的心里深深扎根，讓我現(xiàn)在想起來還不寒而栗。現(xiàn)在回想起來，盡管我從小在這里長大，對這里卻沒有半點家鄉(xiāng)的感覺。

相對于老戶們的生育能力，我更驚嘆于老戶們可以傳染的排外文化。有一家因為窮娶不上兒媳，就收留了帶著兩個兒子逃荒要飯的寡婦——應(yīng)該是寡婦了，她扔下將要餓死的小兒子和老伴外出，走了大半年才來到這里，她的丈夫和小兒子應(yīng)該餓死了吧。寡婦娶進門搖身一變，自然成了這里的老戶，便很快頤指氣使地對待來到這里的外遷戶。

每到清明前，老戶們就會張羅給老祖先上墳的事情。按老戶們自己的說法，這里是他們祖輩生活的地方。年幼的我還不能理解上墳的重要意義，當(dāng)然也依稀感到，給老祖先上墳成了他們宣誓“主權(quán)”的重要形式。老戶在村子里的確很多，密密麻麻，一戶挨著一戶啊。老戶的確也有炫耀的資本，因為村子最東頭還有他們祖先居住過的有著很高、很厚院墻的堡子。

老戶上墳給我留下過很深的印象，令人震撼的是：當(dāng)他們的男丁傾巢而出的時候，那一群群、一陣陣，氣勢蔚為壯觀。他們用矯健而驕傲的步伐踩起陣陣塵土，伴隨著嘻哈吵鬧聲走過我們外遷戶門前時，還故意拉高的嗓門說笑。一般這時候，我便會悄悄躲在墻根，等聲音漸行漸遠的時候，再在后面遠遠地、呆呆地望上一眼。

老戶的祖墳應(yīng)該在一個神奇的地方吧，那里或許風(fēng)水極好，按正常推理應(yīng)該是個聚人氣、旺子孫的寶地。老戶的祖墳應(yīng)該陣勢很大吧，墳堆應(yīng)該密密麻麻地布滿整個山坡，一代一代秩序井然地排列著吧。至少，從他們趾高氣昂的姿勢看，應(yīng)該是那樣。

對于老戶上墳的記憶，大概也就這么多吧，倒是其他一些有關(guān)老戶祖墳的逸事，卻深深留在了我的記憶里。

有一個排名老三的老戶家里，發(fā)生了一件蹊蹺的事情。

這家有一個殘疾的兒子，年齡比我大很多。他走路一瘸一拐，一只手抽搐成畸形無法伸直，說話結(jié)巴，反應(yīng)遲鈍，是個殘疾人。聽母親說，這是得了一種叫小兒麻痹的病之后導(dǎo)致的。這位殘疾的青年，是一個十分“健談”的人，見了人總要說上幾句，盡管結(jié)結(jié)巴巴，但不失“弱智”的趣味。于是其他老戶們經(jīng)常拿他取笑。

一次，這位殘疾青年的堂哥——另一位同姓且健壯的老戶青年，對殘疾青年開起了玩笑：

“小殘，你們家的花公雞什么顏色?。俊?/p>

殘疾青年不加思索地回答說：“胡（紅）斯（色）滴么。”

殘疾青年家真的只有一只紅色的大公雞。健壯青年哈哈大笑，接這問：

“花公雞，怎么是紅色的呢，哈哈哈......”

殘疾青年感覺受到了羞辱，便隨手抓起一把麥草，中間還夾雜著幾塊石子，一瘸一拐地去追健壯青年。

大家在哈哈大笑中一哄而散。殘疾青年只好把手里的麥草和石子扔了出去。由于是逆風(fēng)，塵土吹了他一臉，大家又是一陣狂笑。

這家排名老三的老戶家里，還有一位正常的兒子，是這位殘疾青年的哥哥。因為受殘疾青年的影響，老戶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大殘”，大殘的妻子前不久產(chǎn)下男嬰，一家人異常興奮?？膳d奮勁沒過多久，這家人就發(fā)現(xiàn)了十分令人恐懼的事情：孩子的兩只腳無法正常合攏，總是撇向兩邊。

這件怪事在村子里很快傳開了，大家紛紛去“探望”。探望的結(jié)果是：這件事的確是真的——這又是一個腿有殘疾的孩子。

從那以后，排名老三的老戶，背駝得更嚴重了，呆滯、麻木的表情似乎比以前更明顯一些，雜亂的髭須上經(jīng)常掛著些臟東西，讓人惡心、不忍直視。

一個讓人神秘得有些邪性的說法在村子里悄悄傳開了：一家子出現(xiàn)了兩個殘疾孩子，是祖墳出了問題。

“祖墳出了問題？”我詫異地問母親。

母親“噓”了一聲后，悄悄告訴我說：“他們的爺爺死在外面了，一直沒找到。”

“死在外面了？爺爺？誰的爺爺？”我好奇地追問著。

“哎呀，是老戶們的爺爺，當(dāng)時因為窮，逃難出去的，后來被土匪打死了?！蹦赣H神秘地說。

“那跟他們家生殘疾孩子有什么關(guān)系？”我十分不解地追問著。

“據(jù)說是陰魂作怪，要讓他們招魂了......哎呀，小孩子問這干嘛，做你的事情去......出去不要亂說啊?！?/p>

母親講到關(guān)鍵處，突然不說了。我只好訕訕地走出了屋子。

后來的一段時間，“陰魂不散啦”“千里招魂啊”等奇怪的想法充斥在我的腦海里，晚上再也不敢玩到那么晚回家了。每當(dāng)沒有月亮的晚上，如果是風(fēng)刮起點塵土，我便害怕是否有不祥的陰魂隨我而來，有時候還會打個寒噤。即使是在院子里玩，我也要走手里拿根棍子。每當(dāng)起風(fēng)的時候，我就會感覺頭皮發(fā)麻，為了壯膽我就掄起手中的棍子，扯著嗓子咳嗽幾聲后，匆匆進屋。

又一年的春天很快到來。春天的田野處處都充滿著趣味。我時常和幾個外遷戶的同齡孩子去捉蝴蝶，掏鳥蛋，攀土崖，竟再也沒想起什么祖墳、陰魂之類的話題。有個叫小安的老戶家的孩子和我差不多大，喜歡和我們外遷戶的孩子在一起玩。小安不像其他老戶家的孩子有那樣多壞心眼，所以我們在一起玩的時間也多一些。

有一天小安告訴我：村里馬上要熱鬧了，他們老戶家里要招魂了。

“招魂？”我詫異地問道。

“是的。大殘他們家生了個瘸腿娃，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嗎？是因為我們家老祖先的魂沒招回來，陰魂作怪的緣故......?！毙“采衩氐卣f。

“陰魂作怪？可為什么只有大殘家會出問題？你們幾家不都挺好的嗎？”我不解地問。

“就是因為別的幾家都沒問題，才更擔(dān)心——大家怕晦氣會輪轉(zhuǎn)到自己家?！毙“苍秸f越帶勁。

“那怎么招魂，真的可以招來嗎？”我還想細問。這時候小安的母親從田里回來，她老遠看見我倆說話，便急促地扭動著粗短的身子，快步來到我們跟前，一把拉起小安離開了。

又過了幾天，村子里邊真的熱鬧起來了。招魂的事情也家喻戶曉，成了村子里最重要的事情了。

二

隨著招魂的日子越來越近，進出村子的人明顯多了起來。北方的天氣，也隨著雨水的增多，變得更加濕潤晴朗。田里的麥子才一尺多高，還遠沒到成熟的時候，這時候也是村民們最為清閑的時候。因為正趕上老戶家里要給祖先招魂，大家有事沒事就聚在排名老三的老戶家里閑聊，我們也時不時跟著小安到老戶家的大院子里看熱鬧。

招魂的正日子終于到了，陰歷五月初五。

天還沒有大亮，就能聽到門外的馬路上人來人往的腳步聲，以及此起彼伏的狗叫。我恨不得馬上穿上衣服去看個究竟，可一想起老戶們鄙夷我的表情，也只好作罷。再一覺醒來，日頭已經(jīng)很高，嘈雜的聲音也沒有了。我探出院門，不經(jīng)意間往望了一眼老戶們舉行儀式的院子。院子高高的墻上伸出了幾個煙囪，順著墻沿升騰而起一股一股白茫茫的大鍋做飯的水汽，似乎還飄來肉丸子的香氣。我覺察到了口中涎水從舌頭下面滲出，不由得揪下一撮黑面饅頭塞進了嘴里。

聽小安說：白天要在祖墳上禱告、燒紙、祭文，目的是向祖墳里埋著的老祖先報告當(dāng)天招魂的事情，并掘開等待“入葬”的墓穴，等晚上招魂儀式進行完后進行入葬。剩余的時間，主要是在院子里擺上飯菜，招呼同姓和異性的村民。

酒席我肯定是吃不上了，因為老戶們準備得飯菜也并不豐富。在人群中，我看到高大瘦削的父親，忙碌地跑前跑后。父親看見我，猶豫了一下后，把我拉到了墻角的露天廚房，對著身材粗短肥胖的小安媽說：

“他審兒，娃還沒吃飯，有沒有饅頭啥給上一個？”

小安媽先是一愣，然后扭動身子敏捷地抓了一個個頭最小的饅頭塞到了我的手里。

白面饅頭在當(dāng)時還是比較稀缺的，我捏在手里半天舍不得吃，悄悄躲在門外的大榆樹背后，一點一點往嘴里送。

正當(dāng)我吃的津津有味的時候，一抬頭看見小安媽躲在墻角給小安往褲兜塞饅頭，整個褲兜被塞得鼓鼓囊囊的......

我一下子感到?jīng)]有由來的厭惡，突然覺得這白面饅頭也索然無味了。

終于等到了晚上，院子周圍點上了大大小小的燈籠，院子中央擺上了一口破了底的大鍋，里邊燃著熊熊的大火，印紅了整個院子。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擺滿了各種的祭品，正中是祖先的空白的排位——因為老戶們的爺爺外出時的名字叫“狗子”，大家覺得太難聽，決定利用這次機會給改一改。

身著道袍的招魂大師終于出現(xiàn)了，他一手撐著一把劍，一手端著一只破了一個角的黑色瓷碗，快步疾馳沖進擺有祖先牌位的堂屋，屋子外面的院子里跪滿了人。

距離太遠，擠在人群中的我聽不清楚招魂大師嘴里念叨的內(nèi)容，只看見他閉上眼睛，嘴皮飛快地囁動著。

一陣復(fù)雜的念叨過后，招魂大師點燃了一張黃紙?zhí)粼陂L劍上，另一只手端著的碗也瞬間沉了好多。一陣比劃之后，招魂大師來到院子里，將碗反扣在地上，用長劍沾了點墨水在紙上寫著什么，然后命人端出老戶先祖的牌位，在上面寫上了“朱元喜”三個字。

老戶的祖先狗子有名字了，似乎還是個有來頭的名字，好像和自己在評書里聽過的一個要飯的皇帝名字有點像。

眼看招魂就要結(jié)束了，我不經(jīng)意間瞥了排名老三的老戶一眼。只見他跪在地上，仰起頭看著招魂大師。在火光的映照下，他宛如一根擰在一起的樹根，蜷曲在地上。他一直保持著仰頭的姿勢，想要拼命發(fā)芽一般，露出渴求的神色。

眼看招魂儀式要完美落幕，院子外面不知是誰大聲、急促地喊了起來：“不得了了，大殘正在屋子里打小殘了......”排名老三的老戶先是一愣，然后蹣跚著朝院子外面大殘的屋子跑去。

大殘的屋子很快被好多人圍了起來，從他們激烈地哭訴爭吵之中，事件慢慢清晰起來。人們一言一語快速地轉(zhuǎn)述著這件事情：

“小殘真是個傻子，竟然和他嫂子干這事......”

“哎呀，他是傻子，他嫂子又不是，肯定是她勾引的?！?/p>

“就是，這女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什么樣的人都找，真不要臉?！?/p>

“小殘沒媳婦，唉，也是該找了......”

一切都僵在那無休止的爭辯之中。

還是招魂大師有辦法，他已經(jīng)恢復(fù)了正常，在那里主持“公道”：

“大家不要吵，聽我講幾句：小殘與他嫂子的事情，不怪小殘，是他太爺爺?shù)年幓曜魉顚?dǎo)致，現(xiàn)已招回，今晚安葬完就好了?！?/p>

幾句話說完，招魂大師便領(lǐng)著一群人又回到了招魂的院子。

大鍋里的火焰漸漸小了，夜色也更加黑了?？赡苁浅臭[聲讓母親不放心，也可能是太晚了的緣故，我被母親硬拽著回家了。

夜晚過后，太陽依然升起，村子又回歸了平靜。

遺憾的是：我并沒有親眼看到老戶們給祖先狗子“下葬”的情形，也自然無緣目睹老戶們祖墳的氣勢。

時間一刻不停地往前走著，一切照舊般在繼續(xù)，包括大殘家新生男孩的腳也沒見有太大起色。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與小安又聊起了他們家的祖墳：

“你們祖墳大不？”

“不大，就四個?！?/p>

“就四個.......墳堆嗎？”

“是啊，就四個。其實是三個，這次招魂新埋的一個?！?/p>

“其他三個都埋的是誰？”

“是我太奶（曾祖母）、還有爺爺、奶奶......我給你悄悄說一下，我爺爺原來參加土匪，解放后被抓，在監(jiān)獄死的......后來我大伯他們租用馬車拉回來的。唉，聽說拉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完全不認識了?！?/p>

“不認識了？為什么？”

“就是啊，時間太長了，他長啥樣都不記得了......聽說人太瘦了，剩下皮包骨......我悄悄說一下，聽他們說，我大伯是從刑場拉來的，當(dāng)時天天黑，拉錯了人......。”

“拉錯了人？那豈不是墳?zāi)估镞吢竦模皇悄銧敔?？?/p>

“噓......”

老戶祖墳的神秘感一下子蕩然無存，所謂風(fēng)水之類的話，在我幼小的心里徹底變?yōu)橛廾恋拇~。老戶們?nèi)绱丝粗氐淖鎵?，居然更像是鬧劇。

只是我卻慢慢對自己的祖墳感興趣起來，一有機會就問母親：

“咱們家有沒有祖墳，在哪里?。俊?/p>

“你們家的祖墳在縣城，我們是下鄉(xiāng)戶，離得遠。”

“我們家的祖墳多嗎？”

“好像也不少，只是比較分散。哎呀，你老問這些沒用的干嘛？”

我見母親有點不耐煩了，就沒再往下問。但從哪以后我的心就更踏實了——我們家也是有祖墳的。

老戶們盡管給老祖先招了魂，但沒過多久，邪性的事情又出現(xiàn)了：

排名老二的老戶家的婆娘瘋了，她經(jīng)常胡言亂語，說一些“刑場拉錯了人”、“墳里埋的人不是自家的親公爹”之類的話......

由于話題太瘆人，老戶們決定請人“炸墳”，處理一下這個不祥的墳?zāi)埂?/p>

“炸墳？”我聽小安一說，真是來了興趣，急切地問：“怎么炸？”

“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們跟上去看一下?！?/p>

我終于有機會去看一下老戶家的祖墳，以及“炸墳”的壯觀場面。

“炸墳”的現(xiàn)場，我看見老戶的祖墳竟然是四座矮小的墳堆，墳堆上長滿了雜草，顯得十分的荒涼。

招魂大師搖身一變，成為了“炸墳”大師。他命令人把小殘爺爺?shù)膲災(zāi)雇陂_，從掩埋的土里慢慢刨出幾戶已經(jīng)化為骨架的“尸體”，放完一串響炮后，用鞭子抽打起來。

招魂大師邊抽打邊叨念著：

“知道你不是老戶們的爹，再膽敢禍害后代，定然挫骨揚灰，讓你活飛湮滅......”

招魂大師瘋狂地表演了一陣之后，命人整理好骨架準備掩埋。

這時候排行老大的老戶媳婦突然說話了：

“我記得咱爹腳上是六指，你看這人腳上也是六指？”排名老大的老戶，用力瞪了她一眼，阻止她繼續(xù)說下去。

......

我更加迷惑了，既然是他們的親爹，為啥還要“炸墳”呢？

這個問題也并沒有困擾我多久，從那以后，我對老戶們的祖墳實在沒有一定興趣了。

三

隨著我慢慢長大，也經(jīng)常參加一些家族的清明祭祖活動，對于自家的祖墳，我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由于小時候目睹了老戶們對祖墳的種種行為，我對自己家族清明祭祖的任何儀式也不覺得十新奇了。祖墳里的祖先我自然從未見過，祭祖的時候也只是照著父親和爺爺?shù)臉幼涌膸讉€頭，燒幾沓紙錢而已。

爺爺偶爾也會有意地介紹：這個墳堆里埋的是我什么人，那個墳堆里埋的是我什么人，可我從來都沒記住過。

隨著爺爺奶奶年歲越來越大，他們經(jīng)常會提到“自己去世后要埋在祖墳里”之類的話題，我這才再次思考祖墳的話題。

爺爺奶奶有幾個子女，只有父親是農(nóng)民，其他幾個都在公家單位工作，還任有一官半職。

因為有幾個能干的兒子，爺爺奶奶對自己的后事，自然不會擔(dān)心。他們相信：自己提出的任何想法，能干的兒子都會給辦妥的。

記得一次清明掃墓祭祖儀式結(jié)束后，爺爺指著祖墳下面的一塊空地，對著幾個叔伯說：

“我和你媽去世后，就埋在這里，我們要與你爺爺奶奶相聚?！?/p>

幾個叔伯先是沒有回應(yīng)，一陣沉默之后，叔叔開口了：

“現(xiàn)在說這個干啥，身體還好著了，以后的事有我們幾個了?！?/p>

這一點爺爺奶奶肯定深信不疑，他相信能干的兒子一定會給自己辦妥的。

上完墳回到家中，我有意無意地跟母親閑聊：

“人去世了，為啥非得進祖墳？”我不解地問道。

“這誰知道，是迷信唄。人沒了什么都沒有了，進不進祖墳?zāi)茉趺礃樱俊蹦赣H無所謂地答道。

“我爺爺今天專門給叔叔伯伯說，他們倆以后要進祖墳?！蔽医o母親轉(zhuǎn)述了上午聽到的話。

“那你叔伯咋說？他們那么孝順，肯定會照辦的?！蹦赣H故意把“孝順”說得很重。

......

爺爺奶奶平時脾氣比較大，但對幾個工作的兒子例外，每次當(dāng)工作的兒子回來看他們時，他們就會異常的高興。一次，在政府任職的大伯出差回來，空著手看望爺爺奶奶。我注意到爺爺異常高興，甚至站起來迎接說：

“回來了，坐下吧。”

我感到十分詫異：爺爺平時對待父親可不是這樣。但看到爺爺、大伯父子倆是那樣自然，也就不覺得稀奇了。

后來，爺爺奶奶的身體越來越差，相繼辭世了。

爺爺要比奶奶早走兩年。由于走得比較突然，一切后事都沒來得及仔細安排，所以爺爺?shù)暮笫罗k得倉促不堪。

幾個叔伯在單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在家族的大事情上面，自然由他們決斷。父親作為農(nóng)民，平時人微言輕，當(dāng)然也不會有不同意見。

每到叔伯們決定好了各項事宜后，也會告訴父親一聲，父親也會一概應(yīng)允，從來沒有提出過反對意見。

終于還是出現(xiàn)了分歧。

大伯和二伯各自堅持要用自己請來的風(fēng)水大師，互不讓步。

“為什么他們要爭著用自己請來的風(fēng)水大師？”我悄悄問母親。

“誰請來的風(fēng)水大師會向著自己家，你那兩個伯伯擔(dān)心影響自己的官位。”母親有點譏諷地笑著說道。

“能那么靈嗎？”我自言自語道。

由于雙方僵持不下，最終決定找一個折衷的法子：

委托另一個誰都不認識的風(fēng)水大師主持葬禮，并且不允許大家們單獨與風(fēng)水大師見面商議，要商議也得大家都在場才行。

就這樣，爺爺?shù)暮笫虏呕具_成一致。

按老家的習(xí)俗，我們孫子們要給爺爺守夜的。由于時間很長，實在枯燥不堪，我便借著方便的機會去外面透透氣。

當(dāng)我慢慢悠悠轉(zhuǎn)出小巷子時，正好瞥見大伯與他自己找來的風(fēng)水大師嘀咕著：

“你記住，晚上專門去看一看墓地，提前做些法事，要確保長子長孫一脈人丁興旺......”

我確信自己聽清了他們的談話，我確信這位有文化，當(dāng)“官”的大伯說了這樣的話。

我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難道埋死人真的有這么大的學(xué)問嗎？

爺爺?shù)脑岫Y辦得很風(fēng)光，爺爺?shù)膬鹤觽兛薜梅浅１瘋?。如果不是親聽到了大伯和風(fēng)水大師的談話，我真會以為自己的叔伯是世上最最孝順的人。

爺爺去世沒多久，奶奶也辭世了。

按照奶奶的遺愿，她死后要與爺爺葬在一起。他們相愛相守一生，死了也不想分開。

這應(yīng)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偏偏又出現(xiàn)了分歧。

“他倆不能葬在一起！”先是當(dāng)“官”的大伯說話了。

“為什么?。俊备赣H不解地問。

“因為咱媽年輕的時候和婆婆有矛盾，進了祖墳的話，就等于住在一起了，天天吵架，對后代不好?！倍搽S聲附和著。

“?。窟@不會吧，是咱媽自己提出的。”父親木訥地說。

就這樣，父親沒堅持多久就妥協(xié)了，奶奶被葬在了另一個山頭上。

隨著爺爺奶奶的相繼過世，家族之間的來往也慢慢少了很多，只是在祭奠祖墳的時候，大家才會見上一面。

父親的話比以前更少了，大伯二伯之間也好像明顯疏遠了。

每次清明節(jié)，我照例會給在祖墳里埋著的爺爺上墳，也會到另一個山頭上給孤零零的奶奶的墳頭填土。每當(dāng)這時候，我也會偶爾想起老戶們的招魂、炸墳之類的事情——祖墳的神秘與滑稽終于在自己的家族發(fā)生了，而且生生分隔了兩個曾經(jīng)相愛的人的靈魂。

若干年過后，叔伯們也相繼退休，父親也是六十歲的老人。我也到不同的城市安家落戶，很少回去了，對祖墳關(guān)注也越來越少了。

再后來，我有了女兒，每到清明節(jié)假期，他就會問我很多有關(guān)清明的話題：

“清明節(jié)為什么要放假呢？”孩子不解地問。

“因為清明節(jié)是中國的傳統(tǒng)節(jié)日，在這一天，人們要去祭掃祖先的陵墓，緬懷先祖?！蔽艺J真給孩子解釋說。

“那我們家有祖先嗎？”孩子追問道。

“當(dāng)然有啊，我們的祖先埋在老家的山上?！蔽一卮鹫f。

“可你為什么不去祭掃他們的墓地呢？”孩子不解地問道。

我一時間語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陷入了深深地思考：

是啊，過于愚昧地折磨祖先，過于荒謬地夸大祖墳的影響當(dāng)然是不對的，但徹底忘卻而不去祭掃祖墳，難道就是正確的嗎？

于是我當(dāng)即決定，帶著孩子回家祭祖。

我匆忙趕回老家，終于趕上了父親和叔伯祭掃祖墳的儀式。

祖墳上長滿了雜草，墳堆上還有大小不同的老鼠洞穴，顯得凋敗和荒涼。我按照老家的習(xí)俗，提來潤濕的黃土，倒在了墳堆上，用手抔打平整，讓每座墳堆看起來煥然一新。

孩子還小，根本不懂墳?zāi)估锸撬哪膫€親人，但她也抔得很認真，充滿了對祖先的恭敬。

在那一瞬間，我終于明白了祖墳的真正意義：

幾?；氖彽膲灦?，幾抔風(fēng)霜雕琢的黃土堆，幾個早已逝去的親人實在不會有那么大的魔力再去影響活著的人，他們只能孤獨的、寂寞的、靜靜地湮滅在時光里。

但祖墳里的每一個逝去的人，卻一定能與活著的人聯(lián)系在一起，他讓每一個人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從何而來，根在何處。

世間萬物皆有因果，祖墳是因，我們是果。

世間萬物皆有精神，有了祖墳，我們的精神家園就在。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