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愛過他嗎?十三年后的今天我仍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那時,正準備給自己下碗面條的我,一聽他在樓下喚我的小名,立即扔下碗筷鍋勺,不管廚房一片狼藉,像小貓一樣直奔他的呼喚而去。
那時,他就站在黃昏街頭的白色霧氣里,若隱若現(xiàn)的身影讓世界一片恍惚。夢游一般靠近他,被他攬入懷,心兒像春風里的枝椏一樣輕晃。
坐在天府廣場的一張長椅上,我看著巨大的廣告牌。他看著發(fā)呆的我。他說:阿雪,你的眼睛好美好漂亮。就像那個廣告牌上的姑娘。
那個被霓虹燈環(huán)繞的廣告牌上,是香港大美女關芝琳。
府南河邊上的枯柳下,我們停好自行車。對著潾潾水光,他說:你跟別的女孩就是不一樣。我喜歡你有主見,不粘人。
在被黃色銀杏葉鋪滿街的那些深冬寒夜,我一次次把頭深埋在他的懷里。聽他在耳邊低語,說些他兒時的趣事,說些他年少的荒唐……
也許那些夜風足夠冷涼了,把頭腦吹清醒了。我,決絕地推開了他。
一月的天氣,真的很冷,我穿著白色小襖。他仍是單薄的黑外套,圍著灰格子圍巾。我決定分手了。我的語氣委婉而堅定,我說,我們沒有將來,我們不合適的,以后不要見了。
他很意外。追問緣由。我并沒有想好該如何繼續(xù)話題,只是再一次重復著先前說的話。
想必他非常困惑,繼續(xù)追問,我不再出聲。默默地向回家的方向走。他也不敢再說話,默默的尾隨我,直到我一個人上樓。我似乎能聽到他的氣息,我感覺到他的身影還站那棵樹下。我一直沒有回頭看。
第二天,第三天,第n天,每天他給我打電話。我一次也沒有接聽。
于是,就這樣在人海茫茫中,我們再無見面。
半年以后我接到一個他的來電。這是我最后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他語氣平靜,向我簡單地詢問了一件關于我倆共同認識的一個朋友的事情。我聽到他叫我全名。
當時我說不清楚對他究竟是什么樣的感情。和他在一起時,天會旋地會轉;和他在一起時,每秒鐘都能聽到風在唱歌。我喜歡把手放進他濃密的黑發(fā)里,感受他頭皮的溫度;我喜歡他那深邃的眼睛的無限情意……
他是外鄉(xiāng)人。他的理想只是回他的家鄉(xiāng)開一間茶餐廳。而我,野心勃勃的相信自己有一個更大的遠方,和更璀璨的將來。我必須向前走。而他,卻不是最好的同伴。這個理由我說不出口。我只能沉默。以為時間可以讓一切清明,與我與他都無害。
但,終究是我負了他。畢竟,我欠他一個解釋。
我常常想,如果有一天,我在大街上再遇到他會怎樣?我們會彼此第一時間就認出對方嗎?我們會說些什么?寒暄再各走各路?需要來一次真正的道別嗎?就像赤名莉香和完治那樣?是啊,我們彼此都沒有來得及真正的說聲再見。
誰知道他去了哪里?現(xiàn)在的他會在哪里?在他的家鄉(xiāng)開茶餐廳嗎?
我因工作有次曾路過他的家鄉(xiāng)。在那陌生的街頭,我四處找尋,我其實挺渴望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或身影。
回憶,總會給往事鍍上一層金黃色的迷人光彩。也許,我愛那些光彩,勝過于愛一個具體的人。在迷離的夜色里,我仿佛總能聞到逝去的日子所散發(fā)出的獨特味道。
那時那刻那地,愛情或深或淺,此生永無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