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瑤要嫁人了，要嫁給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
張媒婆來提親的時候，她正好在里屋，張媒婆的七寸不爛之舌口沫四濺地說：“肖員外可是大門大戶，誰要是嫁給他們家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喲，若是能生個大胖小子，那就更是穿金戴銀，吃香喝辣，你們家可就跟著享福啦?！?/p>
紫瑤知道這個肖員外，是個外省人，才來此地不到四年時光便已經(jīng)置下幾十畝的房產(chǎn)，膝下只有個獨子，如今也有十八九歲，上門提親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卻不知為何偏偏看上了只開了間客棧的莫家。
紫瑤今年剛剛十八歲，雖然相貌平平，但卻聰惠過人，七八歲上就已經(jīng)能寫會算，還有一手好字，深得父母四鄰的喜愛，紫瑤讀過幾年的書，是偷偷地，因為父親不許她讀書，所謂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樣的道理是長輩們所推崇的，因此，和紫瑤同齡的女孩子們都沒有一個讀書識字，而對于紫瑤會寫字，會算帳，已經(jīng)算是才女了。
讀過書，紫瑤的心便和以前不同了，不像是同齡的女孩子那樣每天只知道做女紅，學(xué)廚藝，然后就等著嫁個好人家，過自己的下半輩子，而紫瑤被書所吸引著，心里不再平靜。
可是，現(xiàn)在，有媒婆上門提親了，又是肖員外，父母自然很高興自己的女兒能嫁入豪門，雖說他們并不在意是否能沾些富貴，但是只要女兒將來過得舒心就是他們的愿望，于是，心下便有了決定。
這一點，紫瑤是很清楚的，當(dāng)張媒婆走了以后，父母果然來找她了。
“爹，娘，我都聽見了，我不同意嫁給什么員外家，一來，他們與咱們門戶不當(dāng)，必是會打心眼里瞧不上咱們家，雖然他們能來提親，但在他們心里肯定也少不了是咱家攀龍附鳳之嫌。二來，他們堂堂一個員外，再怎么挑也不該挑上咱們家，咱們一不是名門旺族，二沒有家財萬貫，況且，紫瑤自知相貌平庸，并無驚人之容，爹，娘，你們想想，這方圓百里，比咱們莫家好的也不在少數(shù)，比紫瑤好的小姐也不在少數(shù)，他們定是有什么目的的，紫瑤不想成了什么交換貨品，下場必不會幸福，紫瑤寧愿找窮苦農(nóng)家，找個彼此交心的人，再苦再累也愿意。所謂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紫瑤不稀罕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紫瑤本就不是那種命，請爹娘別勉強，也省得將來，爹娘為紫瑤操心受苦?！?/p>
紫瑤的一席話倒讓莫老板二人有些詫意，莫老板皺著眉頭對妻子莫嚴(yán)氏說：“你看看，這就是你平日縱容的，都是那些書，教你看著她不許碰那些書，現(xiàn)在好了，好了吧？紫瑤，爹娘不會害你，那肖員外也是個白手起家的鄉(xiāng)紳，不是強取豪奪之輩，想要嫁給他們家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哪里還有逃的？聽話，嫁給肖家不會有什么苦的，是，雖然咱們兩家門不當(dāng)戶不對，可是，肖員外又不需要咱們出錢出力，他們要的只是個媳婦，別把書上寫的當(dāng)真，進了肖家，你只管恪守婦道，孝敬老人，相夫教子，一輩子平平安安的，為什么老想要去吃苦呢？”
“可是，爹?！弊犀庍€想要說什么，父親卻站起來瞪著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肖員外了，這幾天他們就要上門訂親，讓你娘給你置辦嫁妝，你，也好好準(zhǔn)備吧，別再多說了！還有，嫁過去以后，每日只是學(xué)做人妻，不要再看什么書了，有什么用？”說完，拂袖而去。
“娘?！弊犀幱窒蚰锴缶龋瑓s是徒勞，娘一向只聽爹的，此時，也只是勸她聽話，然后也轉(zhuǎn)身走了，留下紫瑤無比惆悵。
三天后，肖家送來了聘禮，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財[了一屋子，而紫瑤的嫁妝也準(zhǔn)備齊了，兩家人定在三天后辦喜事。
紫瑤瘦了很多，她吃不好，睡不著，對于將來的那場喜事她感到非常恐慌，她拗不過父母，只能認(rèn)命。
對于紫瑤的消瘦，莫老板夫婦也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但是也是沒有辦法，等到辦了喜事，進了肖家，也許就會好了。
又過了三天，一大早，紫瑤的娘就拿了嫁衣進來，喜婆們也來了，開始給紫瑤梳頭化妝換衣，紫瑤的臉色更是不好，默默地坐在鏡子前任由她們給自己打扮張羅。
“紫瑤，這件嫁衣是娘這幾天給你做出來的，你穿著它就像娘在你身邊一樣?！弊犀幓仡^去看，娘正捧著一件紅色的上衣，立式的矮領(lǐng)，闊邊花袖，前襟繡著紅色的牡丹，衣服下擺墜著紅色的流蘇，每串流蘇上都穿著紅色的小珠子，娘的手很巧，經(jīng)她手做出來的衣服都是最漂亮的，紫瑤小時的衣服都是娘親手做的，現(xiàn)在，該是娘為她做的最后一件衣服了罷。
“娘。我不嫁，我不嫁?！弊犀幏谀锏募缟峡奁?。
“哎呀，不哭不哭，這迎親的隊伍就要來了，別說傻話，聽娘的話，嫁過去就是大人，不能再像孩子一樣了，想娘了，讓人捎封信來，娘就去看你，啊，來，把衣服換了，要化妝了，不能再哭，時辰不早了。”娘幫紫瑤換了那件嫁衣，下身是紅色的滾了金邊的長裙，一雙繡了喜鵑的繡鞋輕輕穿上腳，喜婆們忙著給紫瑤涂胭脂，戴耳環(huán)，遠(yuǎn)遠(yuǎn)的，紫瑤已經(jīng)聽到迎親的隊伍正吹吹打打地由遠(yuǎn)而近了。
等紫瑤頂著紅蓋頭被媒婆送進轎子，淚水已經(jīng)滾滾而下，掀起轎窗的小簾，她看見爹娘也是兩眼淚汪汪地沖她揮手，那一刻，她多想從轎上沖下去回到他們身邊，永遠(yuǎn)都不要再離開，可是，轎子帶著她，越走越遠(yuǎn)了。
肖員外家離莫家客棧只有一盞茶的工夫，遠(yuǎn)遠(yuǎn)的，紫瑤就已經(jīng)聽到了鞭炮聲和沸沸揚揚的人聲，有人高喊著：“來了來了，新娘子來了?！辈灰粫?，轎子便落下來，有人開了轎門，媒婆教新郎背新娘，于是她站出去伏在新郎的背上，走了很久，新郎才將她放下來，然后就是讓她頭暈眼花的拜堂，直到進了洞房，她才喘口氣，坐在床沿邊得以休息。
屋外，偌大的院子里，排了三五十張桌子，坐滿了客人，喝酒劃拳好不熱鬧。
直到夜幕降臨，客人才陸續(xù)離開，傭人們忙著收拾滿院的狼藉，不一會兒，有人進了洞房，紫瑤緊張起來，但是來人卻不是新郎，卻是個老媽子。
“少夫人，先喝點湯，吃碗面，時間不早了，先休息吧?！庇腥藢|西放在桌上。
紫瑤輕輕掀起蓋頭，一個老婦人正轉(zhuǎn)身離去。
“等等?！弊犀幗凶∷菋D人站下望她?！熬瓦@樣了嗎？婚禮結(jié)束了？人呢？”她問。那婦人垂垂眼幕，“哦，夫人交待，說讓少夫人先休息，有事，明天再說?！闭f完急急地走了。不等紫瑤再叫她。
“怎么回事？為什么新郎不來？為什么她這般神情？”紫瑤丟下蓋頭，走到桌邊，她也的確是餓了，一天沒吃沒喝，她都有些站立不住，于是她坐在桌畔開始吃面。
窗外已然夜色深沉，她累了，合衣睡在她的新床上，她不知道是不是還有誰在做新娘的第一天要一個人睡在新房里。
新郎是什么樣的人？為什么不讓她見一面？她沒有力氣多想便瞌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她翻個身，張開眼睛，窗外已經(jīng)有陽光透進來，看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她忙起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衣衫不整，昨晚睡時并未寬衣，她忙四下看看，什么都還是原樣，此時，已經(jīng)有人敲門了。
“少夫人，起床了嗎？”聽聲音應(yīng)該是昨天那個婦人。紫瑤應(yīng)了一聲，慌忙地穿好衣服，站起來，卻覺得有些不適，說不出的感覺，那婦人已經(jīng)端水進來：“少夫人，洗臉吧。”“哦?！弊犀廃c點頭，走到盆邊時，她問了一句：“昨晚，有誰進來過嗎？”那婦人一怔，然后慌亂地說：“沒，沒啊，我就在外面，沒，有人來，我會知道的，怎么會有人進來？”“哦?！弊犀幵俅吸c點頭，一團團的疑霧在她腦中迷漫著。
洗梳過后，婦人送來飯菜，又要走，“不帶我去見見公公婆婆嗎？”
“這個，夫人交待了，說先讓您在這兒休息，要見的話，會交待的。”說完掩了門走了。
“這是怎么回事？新進門的媳婦怎有不見公婆的道理？”紫瑤用過早飯，想出去散步，那婦人跟著她，卻也只許她在外面的小花園走動，整個花園里空無一人。
天色晴朗，初春景色，一派新綠，有亭有橋有水，單這小花園就有她家客棧大，別處應(yīng)該更有洞天，可是紫瑤對這一切都很漠然，她只想知道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們肖家在玩什么把戲。
“少夫人，累了咱們就回去吧?！崩蠇屪釉诤竺嬲f。
“我不累，我想在這兒坐一會兒。您怎么稱呼?。俊弊犀幾陂L椅上問。
“哦，您叫我黎媽好了?！?/p>
“黎媽，你家少爺是什么樣的人？他忙得很嗎？”
“這個，是啊，最近很忙，老爺讓他出門了，少夫人，過幾天他就會來了，您別急?！?/p>
“急？我都不認(rèn)識他，有什么好急的？他讀過書嗎？”紫瑤望著橋中的浮蓮說。
“嗯，讀過的，老爺請過先生的?！?/p>
“是嗎？讀過書，也是這樣不懂禮數(shù)啊，那個先生怕是個騙子吧?！崩鑻屪匀宦牫隽嗽捴械囊馑?，抿抿嘴不說話了。
“肖老爺和肖夫人也很忙吧？”
“嗯，這個?！?/p>
“忙得都失了記性吧?！?/p>
“少夫人，老爺和夫人的事，我們做下人的不好打聽，但是晚輩，應(yīng)該不要失了敬重才好?！?/p>
“對不住，黎媽，紫瑤沒有讀過書，但父母也多少教導(dǎo)過待人之?dāng)?shù)，不可輕慢。不過也許這是你們肖家的傳統(tǒng)，請恕紫瑤不知了?！崩鑻尶粗犀幮南孪?，好個厲害的少夫人。
于是，接連幾天，紫瑤都沒有見過肖家的任何人，每天只是被黎媽侍候著吃吃喝喝，醒了就去外面的花園轉(zhuǎn)轉(zhuǎn)，問什么黎媽也是支唔著。她開始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場騙局，想教黎媽給家里帶話，也是沒有什么消息，她甚至懷疑黎媽是否將信帶給爹娘，想逃也是沒有著落。
也許這肖家真是有什么事脫不開身，卻一直善待她，天天黎媽都會以夫人交待為借口給她送來很多好東西，除此而外只是不見面。
只不同的是，每晚她都睡得很沉，從前在家她都是睡覺最輕的，夜間一有動靜，她都有警覺，只是住進肖家來，開始不同了，一睡就很深沉，甚至連白天也覺得困乏。
每每起床時，都會覺得自己與前一晚有所不同，穿好的衣服，早上醒來，都是有些凌亂的，卻又想不出原由。
這樣過了一個半月，突然一天早上，黎媽再端飯菜進來時，卻發(fā)現(xiàn)紫瑤對著臉盆嘔得厲害，黎媽忙去扶了她，教她躺好，伸手就給她把脈，然后臉上有了笑意，這些，紫瑤倒是沒有注意。
再過兩天，黎媽突然對紫瑤說夫人和老爺要見她。
于是她打扮一新跟著黎媽走。
這是她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別院，外面果然別有洞天，古木參天，鳥語花香，已經(jīng)是春天，處處得見綠意盎然之色。
肖老爺和肖夫人正在正廳等她們。
這是進肖家一個半月以來，她第一次見著她的公婆，雖然對他們懷有不滿，但該有的禮數(shù)還是不可少的，不能教人家小看了自己。
“公公婆婆在上，受媳婦紫瑤一拜?！?/p>
“快，快扶她起來?！毙し蛉耸莻€微胖的婦人，身著華貴，肖老爺同樣體態(tài)，神色卻略顯嚴(yán)肅，此時卻也微笑著。
黎媽扶著紫瑤坐了，已經(jīng)有丫環(huán)端了茶水放在一邊。
“紫瑤啊，真是對不住，最近家里有些事沒有顧上去看你，你不會怪我們吧？”肖夫人和顏悅色地對她說。
紫瑤面帶微笑，心下卻很是不樂意，一兩句話所有的事就都推開了。
“紫瑤是晚輩，也是窮人家的孩子，哪有資格怪誰？應(yīng)該的嘛，還請公公婆婆別放在心上，公公婆婆忙家里的事為大，紫瑤才進門，這些家規(guī)還不懂，以后會慢慢學(xué)，一個半月并不長，就是再等一個半月也沒有關(guān)系，反正，紫瑤也才一十八歲?！弊犀幱米顬檩p柔的聲音回答他們。
肖老爺和肖夫人相互對視著，肖夫人哂笑了一下說道：“本來，我們也是不想這么做的。只是有些事要分清輕重緩急嘛，好了，你在我們肖家住得可習(xí)慣？”
紫瑤想，這樣說來，我應(yīng)該不算在重急之列了?！皠傞_始是不太習(xí)慣，這些日子來，什么都會習(xí)慣，不過說回來，今天紫瑤首次見公公婆婆，才覺得，是第一次進了肖家，很多事都是不懂，還得請婆婆多多指教才好。紫瑤愚鈍，學(xué)得不好，還請婆婆不要怪罪?！?/p>
“哪里的話，都是一家人，干嘛這么客氣呢？黎媽啊，你說的，可是真的？”
“是的。沒錯的。”紫瑤看看她們，不知道她們是什么意思，只是看肖家夫婦突然喜上眉梢。
“紫瑤啊，以后你就搬到正房來住吧，冬蘭、如意你們以后就侍候著少夫人吧。”門邊的兩個丫環(huán)彎腰稱是。
“另外，黎媽，你以后就親自給少夫人做飯，等會兒去庫房多拿些燕窩之類的補品給紫瑤吃，你看，她這么瘦，一定要好好補補呢?！?/p>
“婆婆，不用這樣吧，紫瑤怎么受用得起？”
“受得起受得起，做肖家的少夫人應(yīng)當(dāng)吃好些，養(yǎng)好些?！?/p>
于是，當(dāng)天，紫瑤就搬到后面的院子來住了，身邊多了服侍她的丫環(huán)，每天有各種補品上桌，婆婆每天都來看她，并且做了很多的新衣服給她，她出門也有很多人陪著，只是一直都不曾見過新郎的面，問起，婆婆總說人在外地辦事。
就這樣，一晃又兩個月過去了。紫瑤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一天天胖起來，尤其是肚子，新衣服都有些緊了。有一天，冬蘭剛遞給她一碗湯，她立即嘔起來。
“冬蘭，別再讓黎媽做這些東西給我吃了，我看見它們就要嘔，你看，我都這么胖了，再這樣吃下去，總有一天連門都出不了呢?！倍m扶她坐好，笑著說：“哎呀，少夫人，這怎么行呢？而且胖些是對的，嘔也是對的，懷孕的人都是這樣啊?！?/p>
冬蘭一句無心的話卻像晴天霹靂一般擊了紫瑤的心。
她立即站起來盯著她：“什么？懷孕？”冬蘭點點頭，卻不知道這個少夫人為什么會這樣的表情，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懷孕了一樣。
“是啊，不是已經(jīng)快三個月了嗎？少夫人，您不會不知道自己懷孕了吧？”紫瑤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腦子里一片空白，怎么會這樣？她一下坐在床上，懷孕？她連新郎官的樣子都沒有見過，怎么會懷孕？這是怎么了？天啊，多可怕，她一再地想，她想到了自己每天的衣衫不整，想到了她的不適，恐慌的感覺將她包圍?！岸m，去叫黎媽來。”
“黎媽，你老實告訴我，不許再騙我了?！弊犀広s開了其他人，和黎媽兩人時她問。
“什么騙你?！崩鑻屆Ｈ徊恢貑??！懊刻焱砩?，都有誰來過？我是真的懷孕了嗎？”黎媽這才明白了，紙里是包不住火的，紫瑤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遲早是要讓她知道的，而且現(xiàn)在也應(yīng)該告訴她了。
“少夫人，這事，你還是去問夫人吧。沒有夫人的交待我是不能隨便說的?！?/p>
“夫人？她也知道？”看來這真的是場騙局了，于是她快步出了臥室，身后黎媽寸步不離地跟著。
“紫瑤，你怎么了？臉色很不好，黎媽，你沒有給紫瑤吃補品嗎？”肖夫人看了看闖進臥室的紫瑤蒼白的臉色時說。
不等黎媽說話，紫瑤說道：“婆婆，我想問您件事，請您如實相告才好?！?/p>
“什么事??？”
“真相，紫瑤不是傻瓜，我想知道一切真相，一個新娘子在相公不在的時候不會無緣有孕，紫瑤自認(rèn)沒有做過對不起夫家的事，所以這一切還得請婆婆給媳婦一個交待?！?/p>
肖夫人坐正身子，整了整衣服，表情嚴(yán)肅地說：“好吧，遲早是讓你知道的。其實整件事情，都是我安排的，每天，我都讓黎媽在你的晚飯里放了迷藥，才能讓你睡得深沉?！?/p>
“什么？迷藥？為什么？”紫瑤瞪大了眼睛。“不這樣，你怎么肯心甘情愿為我家老爺生孩子呢？”
“老，爺？”紫瑤心里的恐懼如火一般將她圍繞著，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你騙我！這不是真的，我嫁的是您的兒子，怎么說給老爺生兒子？”紫瑤不相信聽到的話，的嘴唇抖動著，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
肖夫人站起來面對著她?！拔以僬f清楚一點，我們肖家曾經(jīng)是有過一個兒子，只不過他早在四年前已經(jīng)死了，兒子沒有了，讓我們很痛心，可是肖家這么大的家業(yè)不能沒有人繼承，可是我年事已高，不能再為肖家繼承香火，所以只能再給老爺納妾，雖然我們肖家有萬貫家財，但有誰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老頭子？正好，你們莫家開的客棧要擴大門面，只是苦于沒有現(xiàn)錢，于是我們借給你們家一大筆錢，條件是讓你嫁到我家來，我承認(rèn)我是用了些小技倆，但是你并沒有什么損失，不過是生兒育女，每個女人都會這樣的，給誰生有什么區(qū)別？而且我們肖家不會虧待了你，你吃的穿的哪樣不是最好的？事情就是這樣，你不用覺得對不住我的兒子，本來你要嫁的就是我們家老爺，所以怕你后悔，只能用此方法，你放心，外人是不會知道的，他們只知道你嫁給了肖家的少爺，雖然那天把你接進門的是我們的一個家丁，現(xiàn)在那個家丁已經(jīng)被我打發(fā)了，除了老爺、我、你和黎媽外不會有人知道真相，將來我們就說兒子外出遇難，你在肖家總會衣食無憂的?！?/p>
紫瑤完全明白了，自己嫁到肖家來，是來做那個肖老爺?shù)男℃F(xiàn)在竟然還有了他的孩子，天啊，怎么會是這樣？紫瑤無法接受這一切，在聽完肖夫人說的話后，人已經(jīng)昏倒在地。
“讓我死，我不要活著了，我要殺了這個孩子。我要殺了他?！弊犀幵诜块g里痛哭流涕，四處找剪刀，丫環(huán)們攔著她，可是就是不攔著也不用害怕她出什么事，肖夫人已經(jīng)將所有的利器拿走了，空蕩蕩的房間里只有一張床般大小的軟蒲團，四面墻上都包了棉墊子，想死，怕是不容易的。
紫瑤開始絕食，不吃不喝，但肖夫人還是有辦法，給她房里點了迷香，只片刻，紫瑤就暈迷了，于是她讓人給她灌湯。就這樣，紫瑤在迷迷糊糊的七個月后產(chǎn)下一子，但是很瘦弱，肖夫人請了最好的醫(yī)生來。
而紫瑤卻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了，肖夫人也無心管她，重要的是她們肖家后繼有人，紫瑤不再重要的，要死要活悉聽尊便。
紫瑤被送回了初來時的院子，每天還是由黎媽照顧她的起居飯食，一個月以后，紫瑤自殺了，死得很慘，她用碎花瓶割破了自己手腕上的血管，割破了脖子上的血管，血噴得到處都是，死時，她穿著母親為她做的那件紅色的嫁衣，血將那衣服浸透了，一團團的血就像是開在衣服上的牡丹，刺眼而恐怖。早上，黎媽照例給紫瑤倒洗臉?biāo)畷r，敲了半天門，都沒有人應(yīng)聲，于是她沖開了門，在門被打開的瞬間，她幾乎要暈過去，整間房子里都是血，紫瑤大張著眼睛爬在屋子正當(dāng)中，她的身下全是血，她頭發(fā)披散著，可奇怪的是，她竟然在微笑著，黎媽望著她，紫瑤似乎在盯著她，像是在對她笑，那雙眼睛流出了血，不，是淚，沖開了她臉上的血跡，“少，少夫人?！崩鑻屧僖泊幌氯チ耍橎堑叵蛲馀?，身后，她似乎聽到紫瑤在大聲地狂笑。
對于紫瑤的死，肖老爺和肖夫人并沒有表示多大的悲哀，只是通知了莫家人，說紫瑤夫婦二人外出時遇到泥石流雙雙喪命，莫家悲痛萬分，肖家特地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將紫瑤葬在了十幾里以外的墳地。
三天后，黎媽來找肖夫人，說她在別院聽到了紫瑤的哭聲。
肖夫人自然不信這些，只說黎媽犯了疑心病，對此置之不理。
于是，黎媽一天天的憔悴下來，整日里神魂顛倒、失魂落魄，說紫瑤來找她了。
于是她找了很多的符貼在門上、找了幾串佛珠掛在身上、請了佛像供在自己的屋子里整天香煙縈繞，更增添了陰晦之色，被她這樣一折騰，肖家所有的傭人都開始驚慌了，肖老爺和肖夫人對此極為不滿，叫來黎媽好好訓(xùn)斥了一番，教她將所有的東西都丟出去，可是黎媽怎么肯，于是肖夫人讓家丁將黎媽請來的符啊、佛珠啊、佛像啊統(tǒng)統(tǒng)丟了，不許她再弄這些東西來撓亂人心，可是，第二天，有人在黎媽的房間發(fā)現(xiàn)了她懸在屋梁上，眼睛瞪得老大，死得非常恐怖，肖夫人只是說黎媽想得太多才上吊的，于是讓人將她早早葬了。
黎媽一死，傭人們更加驚慌失措起來，都說是紫瑤來尋仇了，許多人都在晚上聽到了別院里紫瑤的哭聲，哭得那么凄慘，肖夫人對此很生氣，下令，不許再這樣道聽途說，否則一律嚴(yán)懲。
肖家的傭人，除了主子的貼身丫環(huán)隨從外，其余的都是住在一個院子里的，主管們住在正屋，丫環(huán)們住在東廂房，家丁住西廂房，老媽子住南廂房，黎媽死了以后的第二天晚上，所有的人都已經(jīng)進入了夢鄉(xiāng)，突然，一陣幽幽的哭聲由遠(yuǎn)而近傳來，最先聽到的是個叫小榮的丫環(huán)，她起先聽到這聲音還以為是誰在做噩夢，可是那聲音卻是從窗外傳來的，她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來，她一下坐正身子豎著耳朵往外聽，是的，是哭聲，很凄慘的哭聲，她慌忙地推醒了左右兩邊的姐妹，她們都坐起來靜靜地聽，那哭聲就在窗外！似乎馬上就要進來了，她們臉色慘白地?fù)碓谝黄?，同時，其他人也都紛紛醒了，聽了這聲音都面色驚恐地對視著，這時，冬蘭目光呆滯地望向窗外，嘴里喃喃地說著：少夫人，我來了，少夫人，我來了。說著推被下床，誰也不敢拉她，眼看著她走出屋子去，外面的哭聲沒有了，有膽子大些的開了窗縫往外看，冬蘭出了門徑直向別院走去，一柱香的時間，她回來了，表情很怪異，回來后重新躺下睡了。
“冬蘭，起床了，冬蘭?！碧靹偭?，大家都要起床，可是冬蘭還在睡著，有人遠(yuǎn)遠(yuǎn)地叫她，她卻是動也不動，于是大家都湊上去看，冬蘭用被子蒙了頭，有人伸手拉開被子，登時慘叫一聲跑開了，冬蘭張著眼睛，七孔流血，表情卻是在笑著，大家這才發(fā)現(xiàn)，血已經(jīng)將她身下的褥子浸透了，所有的人都驚叫著沖出去報告肖老爺和肖夫人，他們也被冬蘭的死相嚇了一跳，肖老爺讓管家找人將冬蘭就勢連被褥都裹了放進個大木箱里運走。
就在木箱被釘死的瞬間，所有人都很清楚地聽到木箱里傳來了一聲嘻笑，那笑聲是那么讓人膽寒，連家丁都遠(yuǎn)離那箱子不敢靠近，哪怕肖老爺叫囂著說要扣他們的工錢都不管用，恐懼完全戰(zhàn)勝了一切。
肖老爺命令他們將箱子搬走，并承諾他們，誰將箱子搬走，給誰一吊錢，沒有人動，三吊錢，還是沒有人動，五吊錢，十吊，這才有人皺皺眉靠近了那木箱，畢竟窮苦的人還是多數(shù)，幾個人咬著牙去抬那箱子，放上小推車一直向后山墳場去，可是卻從箱子里流出了很多的血，家丁想辦法用草用沙，但那血就是不斷地向外流，走到半路，又聽到了一聲笑，幾個人丟了東西，跑頭鼠竄，那車子順著山坡落入山谷里。
丫環(huán)們再也不敢睡那間房子了，無奈，肖老爺只好又找了院子讓他們住。
冬蘭的死，讓所有的人都很害怕，尤其是如意，她也曾是服侍過少夫人的丫環(huán)，冬蘭死了，下一個會不會是她？于是如意開始生病，任何一個響動都能讓她失聲驚叫，肖夫人不再讓她干活，甚至不想看見她，因為她的那副樣子著實讓肖夫人惱火，黎媽和冬蘭的死肯定是意外，卻被下人們傳得如此神乎其神，什么鬼魂索命，她堂堂一個員外夫人怎么會信這種無稽之談？她整日守著紫瑤的孩子，其他的事她根本無心多問。
“夫人，不好了，如意跳井了?！蓖盹堖^后，丫環(huán)驚慌失措地沖進來，一下將睡夢中的孩子吵醒了，孩子開始哭。
肖夫人看看孩子，非常惱火，“跳就讓她跳，嚇壞了我的乖孩子，我拿你是問?！闭f著俯身抱起孩子，晃著哄著。
丫環(huán)呆站在門邊不說話了。
“你還死站在這兒干什么？去找于管家，把井填死不就行了？”丫環(huán)怔了怔，這才轉(zhuǎn)身離開。
月亮慢慢地隱在云后，院子里亮起了紅燈籠，四個家丁費地將大石板慢慢地抬上井口，“咚”地一聲，石板將黝黑的井口完全蓋住了，正當(dāng)他們離開的時候，突然聽到井下有人在敲打石板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咚”。
眾家丁面面相覷，“于管家，會不會是如意沒有死啊?！庇屑叶☆澲曇魡??！斑@么深的井怎么會沒有死？”于管家嚴(yán)肅地說，可是他心里開始發(fā)毛了，這聲音明明就是從石板下傳來的。
“咚咚咚，咚咚咚?！?/p>
敲石板的聲音又來了，并且還有輕聲的呼救聲，他們都聽出那就是如意的聲音：“救我，救我。”
“于管家，是如意！”
于是，他們又推開了石板，于管家拿著燈籠往里照，他們看到的正是如意。
“快拿東西把她撈上來?！惫芗曳愿?，家丁在墻邊找了繩子，可是繩子垂在井里一動不動。
“也許她沒有力氣拉繩子吧?！绷硪粋€家丁說。
“你下去把她拉上來?！庇诠芗覍λf。
“我？于管家，我?！?/p>
“別費話，快?！蹦羌叶≈荒苡仓^皮順著繩子下去了，他伸手去拉如意，“如意，拉著我的手，我救你上去?！钡侨缫饪粗皇切χ?，并沒有伸手上來。他示意上面的人再放些繩子，他將手伸進井水里想去拉如意的肩膀，可是摸了半天，什么都沒有摸到，有冷汗順著他的頭上冒出來，他只覺得后背發(fā)涼，他顫抖著去拉如意的頭發(fā)，一個人本來應(yīng)該很重，可是他用大力氣去拉，卻呼地一下就將如意拉了出來，不，不是如意，拉上來的，只是如意的，頭，依然面帶微笑，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充滿詭異的眼神。
“啊——”家丁慘叫一聲。
井上的人也是看得一清二楚，驚慌之下，全都松了手四散逃開，井下的家丁砰然落水，在那一瞬間，他清楚地聽到了一聲尖笑。
于管家和三個家丁跑回小院子，一個個面色慘白，雙腿發(fā)軟。
“太，太嚇人啦?！庇诠芗掖鴼庹f，手里的燈籠也不知丟到哪兒去了。
“于，于管家，怎么辦？怎么辦？我們，我們害死了小五了?！逼渌叶⌒挠杏嗉碌卣f。
于管家看看他們?nèi)齻€，也是一臉后怕：“這，這件事，你們別說出去，誰也不會知道，好了，都回去，明天，再去把井封起來，沒事了?！闭f著四個人想互對視著，這才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這時肖老爺剛好從外面回來，他一眼看見于管家，大聲喊他：“于猛，你們五個去哪兒??？”于管家被這一叫也是嚇了一跳，轉(zhuǎn)身看見老爺，這才吐出一口氣，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冷汗，便向肖老爺走來。
“我，們，正要去接老爺呢?！闭f著，向身后三個家丁揮揮手，那三個人在后面彎腰行禮，轉(zhuǎn)身回去了。
而于猛也陪著老爺回了正院。
這三個家丁往回走時，其中一個突然停下腳步，其他兩個問他：“怎么了？”
“你們記不記得剛才老爺問于管家什么？”
“問了什么？不就是問我們干什么嗎？老爺應(yīng)該不會知道小五的事的，有于管家在，不用怕?！?/p>
“不，不是，我想起來了，剛才老爺是問‘于猛，你們五個去哪兒?。俊鍌€，我們明明四個人，怎么會有五個？”一句話，說得三個人直發(fā)冷。
他們顧不上多想，飛也似地往回跑，然后躲在被子里發(fā)著抖。
天亮了，所有家丁都起了床穿好衣服，可是睡在床腳的三個人卻還在呼呼大睡。
“喂，起床了，找于管家罵你們啊?！庇腥伺隽伺鑫嬖诒蛔永锏娜?，可是沒有反應(yīng)。
“喂，起床了。”又有人喊著，順手拉開了他們的被子，可是卻呆在了那兒，因為他們發(fā)現(xiàn)，這三個人渾身濕透地躺著，衣服上盡是菁苔，而人，已經(jīng)發(fā)脹，像是在水里泡了好幾天的樣子。
大家都跑了出去，肖老爺正和于管家在門廊上說著話，眾人涌上來。
“一大早的，你們干什么？”肖老爺?shù)芍麄儐枴?/p>
“老，老爺，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于管家問。
“你們，快去看看吧?！奔叶兊哪樕驼Z氣讓于管家直發(fā)慌，他知道，一定出了大事。又是誰死了？這是第一個出現(xiàn)在他大腦里的問題。
于是，肖老爺和于管家在眾人的跟隨下一齊去了他們的住房，床上的三具尸體讓于管家雙腳打顫，而肖老爺也是非常震驚，昨晚，于管家已經(jīng)將如意的事告訴了他，可是，一大早發(fā)生的事著實讓他不可思議，也許，真像下人們說的，真的存在鬼魂索命的事？
那三具尸體全身發(fā)脹，但是表情都是一樣，微笑著，大張著眼睛，眼神無比詭異。
肖老爺讓人將他們抬出去埋了，還燒了大量的紙錢。
短短十幾天的時間，就已經(jīng)死了七個人，對于肖家來說，完全是很讓人恐慌的事情，有些傭人們開始辭工離開，肖老爺加倍工錢，也只留下四五個人，偌大的庭院，一下子變得非常冷清，而肖夫人也開始害怕起來了。
“小菊，這茶壺都空了也不添水，想渴死我啊?！毙だ蠣斝臒┮鈦y地喊著。
“回老爺?shù)脑?，于管家已?jīng)安排人去別處打水了，人還沒有回來?！毙【照f。
“去別處打水？咱們不是有水井嗎？干什么還跑去別處打水？”
“回老爺?shù)脑挘系木荒苡昧?，于管家將所有的井都封死了。?/p>
“為什么？”肖老爺大驚。
“回老爺?shù)脑?，因為，因為，您還是問于管家吧。小菊不敢亂說。”小菊跪下去。
“于猛——”老爺叫，于管家從外面跌跌絆絆地進來。
只兩天時間，他人已經(jīng)瘦了一大圈。
“是老爺，小的在。”于管家進門來，身體還搖晃著。
“為什么把井都封了？”
“回老爺，井水不能用了，因為，自從如意跳井和小五掉井以來，所有的井水一夜之間，都變成了血紅色?！?/p>
“什么？怎么會這樣？你是說所有的井？”
“回老爺，是的。”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肖老爺皺著眉頭，“難道，真是鬼魂索命之說嗎？”
“老爺，要不然，請個道士或是和尚的，來給咱們看看？”于管家說，肖老爺看看他，沉思良久，才點點頭，“也只能如此，你代我跑一趟九華山，請圓同長老來。”
“是，老爺，小的這就去?！?/p>
于管家將圓同長老請回來的當(dāng)天，又一個傭人死了，在燒火的時候被燒死的，根本來不及救，很快就被燒成了焦炭。
肖老爺命人將死尸埋了，然后就等在大門口，晌午時分，于管家才接了圓同長老到了肖府。
“肖老爺，許久見了?！眻A同起手，肖老爺還禮。
“圓同長老，自你歸了九華山，入了佛家，還好吧？”
“多蒙肖老爺記掛，老納還好?！闭f著二人便進了肖家大門，剛一進門，圓同便住了腳步，四下觀望，然后面色凝重地嘆息搖頭。
“長老，您這是為何？”于管家問。
圓同看看肖老爺，說道：“恕老納冒犯，請問，家中最近是否有了喪事？”肖老爺一怔，回頭看看于管家，然后點點頭說：“說來話長，此次請長老來便是為此事，來，進屋再說?！?/p>
三個進了正廳，小菊奉上茶盞。
而肖夫人得聞圓同來此，也出來迎客。
于管家將事情原委絲毫不差地告訴了圓同，圓同雙手合十念句：阿彌馱佛，說道：“此乃肖府盤有怨氣所致，一道怨靈正在此間徘徊，不肯離去?！?/p>
“長老，大師，求您幫幫我們肖家。”肖夫人聞言立即失了面色，求起圓同來。
“是啊，長老?！毙だ蠣斠舱f。
圓同搖搖頭道：“不瞞肖老爺，此乃前世積怨，肖家與莫家曾是三世怨仇，怨氣久積，不易驅(qū)散，老納也無能為力。而且，及它之人也必糟非難。”圓同此話一出，在座大驚，“什么三世怨仇？”肖老爺問。
圓同拈著佛珠緩緩道：“第一世，莫家為臣，肖家為將，戰(zhàn)時，肖將軍誤殺朝廷官員，官雖不大，但為同朝，追究后也必遭非難，因此，肖將軍污莫，莫被斬。
第二世，肖家為官，莫家有子將考功名，肖家受賄，污莫家子作弊，莫家子十年寒窗，卻落此污名，一時狹思，河邊柳樹自溢而亡。
這第三世，便是這莫家女，唉，此怨非老納能解，老納當(dāng)年便是肖家一丁，情知此事，因此出家向佛。
肖老爺，肖夫人，這串佛珠留下，今后二位只能自求多福了，老納告辭?！闭f罷起身走出，站在院中抬首望天，便離開，任于管家勸說也無濟于事。
肖老爺拎著這串佛珠，再看肖夫人，二人頓時害怕起來。
“于猛，去多請些道士來，我不信，沒有人降它不住?！?/p>
于管家請了好幾個道士來，但終是落荒而逃。
全鎮(zhèn)的人都知道肖家鬧鬼一事，再無人敢來，就是路過，也寧愿多撓些路。
家丁和丫環(huán)女傭也都偷偷離開，肖家便只剩下于管家和一個做飯的老媽子。
“老爺、夫人吃飯了?！庇诠芗艺泻糁?。
肖老爺和肖夫人也開始憔悴起來，坐在桌邊怎么也提不起胃口，但飯還是要吃的。
于是肖老爺提筷，剛兼了菜來，卻提不起來，在筷尖竟有幾縷頭發(fā)，肖夫人也瞪大眼睛看著，肖老爺再提，驚見盤底盡是頭發(fā)，黑乎乎一團，慌忙地丟了筷子，肖夫人早已嚇得躲到一邊。
“怎么回事？誰作的飯？竟敢將頭發(fā)混入。”肖老爺大發(fā)雷霆，于管家忙召了做飯的老媽子來，老媽子誠惶誠恐地進了飯廳，見了那盤子就軟在地上，問時才說道：“清晨洗菜時發(fā)現(xiàn)多了捆艽菜，就摘洗干凈做了菜。端上之后才細(xì)想，自家沒有種過什么艽菜，此時，于管家就來叫人了。誰知道會這樣的。”于管家命她將菜端出倒掉。
下午，再去看，竟然發(fā)現(xiàn)老媽子死在菜園里，臉色鐵青，大張著眼睛，嘴里全是頭發(fā)。
肖家很大，當(dāng)初人多時，并不覺得，現(xiàn)在只剩下他們四人時，才突然覺得大院份外陰冷，天一黑，便聽得處處風(fēng)聲嗚咽，似有眾人哭泣，又似乎在笑，總之，肖老爺和肖夫人天一黑便不敢再出門，點亮屋里所有的燈。
那個小嬰孩每夜必哭，肖老爺很是煩燥，幾度想要將他丟掉，可是肖夫人卻百般護著，說這是肖家子孫。可是沒有丫環(huán)服侍，二人又怎么受得了，于是教于管家出外尋主變賣糧產(chǎn)，準(zhǔn)備回老家度日。
本地人都知道肖家之事，沒有人肯買房買地，于管家只好出外尋找，家中便只剩下他們?nèi)恕?/p>
入夜，屋內(nèi)燈光閃爍，肖老爺和夫人合衣入睡，身邊小嬰也剛剛?cè)雺簟?/p>
突然，肖老爺聽到有人敲窗，初以為是于管家，問了兩聲沒人回答，便驚醒了。
坐起來，肖夫人也張了眼睛，敲窗聲又響起，肖夫人忙坐起，兩眼盯著肖老爺。
肖老爺只是盯著窗欞沒有言語，敲窗聲不緊不慢地響著。
肖老爺按耐不住，大聲問道：“何人夜半敲窗？”
外面忽地有女聲輕笑兩聲，肖夫人忙地抓住了肖老爺?shù)母觳病?/p>
“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膽？”
肖老爺說著已握住了枕下的佛珠，敲窗聲不在了。
二人吁出一口氣，但未定，又聞哭聲由遠(yuǎn)而近飄來，哭得好不凄慘，那哭聲行至門前，屋內(nèi)燭光閃爍不定，二個定睛看去，卻見燭淚變成血紅色一滴滴地流至桌面，突然，窗外一個響雷，肖夫人不禁失聲驚叫地?fù)湓谛だ蠣攽阎?，電光中，二人分明看見一個人影立在窗外，長發(fā)翻飛著，門窗被風(fēng)推動著啪啪做響，又一道閃電，窗子洞開，二人驚見窗上站著一人，一身紅衣，長發(fā)飄飛，聲聲哀號，肖夫人“哇”一聲慘叫將臉埋在肖老爺肩上，肖老爺一揮手將佛珠丟了過去，紅影立時不見了，只剩一扇空窗被風(fēng)吹擺著，再看那些燭，也還是淌著白淚。
身邊小嬰此時哼哼地轉(zhuǎn)頭，肖夫人忙將他抱了，“乖，不哭?！毙し蛉伺闹谋?，看著他要哭不哭的表情，那小嬰抿抿小嘴，竟然驀地笑了，肖夫人與肖老爺盯著他半晌未動。
第二日午時，于管家垂頭喪氣地回來，一面擺手一面說：“老爺，咱家的事已經(jīng)傳的方圓十里，人盡皆知。哪怕知道我是咱府上的人都像避瘟疫一般躲閃，更別說談買賣了，老爺，這可如何是好？”
于管家的一席話讓肖老爺頓坐在桌邊。
“不如，我們只帶些銀兩回鄉(xiāng)吧。這宅子、這地咱們不要了。起碼還能留條命，我怕再住下去，你我這條老命都要搭上了，你忘了圓同大師的話了？我們有三世怨仇啊?！毙し蛉苏驹谝慌哉f著。
肖老爺推開門向外望著，許久，才嘆口氣說：“唉，也罷，算我肖某行運不濟，也怪不得祖上積怨頗深，于猛，算來，你在我肖家也有近十年了，現(xiàn)在我們要破敗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我們一起回鄉(xiāng)，不愿意，就此分別，你也當(dāng)為自己打算打算了，或是買幾畝良田成家立業(yè)，或是再找戶大家院作活，都由你定?！?/p>
于管家慌忙地走到肖老爺身邊道：“老爺，我于猛在肖家近十年，現(xiàn)如今，老爺要回鄉(xiāng)，于猛自然要跟著一起走，于猛無能，不能助老爺一臂之力，但也能幫老爺跑跑腿，肖家有恩于我，便讓我繼續(xù)服侍您和夫人吧！”一席話說得肖老爺紅了雙眼，肖夫人也在一邊拭淚。
“于猛，好了，一切由你啊，那么你就去打點打點，咱們盡快離開這里。唉，我肖常青苦苦打造的田產(chǎn)就這樣丟棄，想來真是不舍，唉?！?/p>
夜，又無法阻擋地悄悄降臨，肖老爺又點了一屋子的蠟燭和衣而睡，其實又怎么睡得著，一是想著就要離開這里，二是想著入夜后又會有的哭聲、笑聲，因此眼睛望著天花板無法安睡。
肖夫人也是一樣，一手摟著小嬰，一邊長吁短嘆。
已過子時，外面起了風(fēng)，一陣陣風(fēng)吹樹葉聲，肖夫人只管緊緊地閉著眼睛，不敢抬頭也不敢張眼。
肖老爺看看她，嘆口氣，再看看那小嬰，竟然依然張著眼睛望著他。
他坐起來，看著睡在他們中間的這個小東西，他是自己的老來子，雖然有些過于瘦弱，但也還是肖家的兒子，如果不是力兒英年早逝，自己也不會因為肖家無后而犯愁，夫人也不會想出這個辦法來，不但害了一個無辜的女孩子，現(xiàn)在，家也敗落了，為了什么呢？就為了讓這孩子來繼承肖家的落破么？他輕輕抱起那嬰孩仔細(xì)端詳著，那孩子倒是眉清目秀，一雙眼睛骨碌碌地盡顯機靈，想必將來大了也是個有本事的人，他的娘沒了，以后定要厚待此子，也算不枉他娘冤死一場。
正想著，突然肖老爺又聽到那哭聲由遠(yuǎn)而近傳來，肖夫人猛地張開了眼睛，看見肖老爺抱著那孩子，怔了怔，肖老爺這才將孩子交給她。眼睛卻是望著窗外。
是的，不是他的錯聽，那哭聲正在窗外！似乎一開門，就要跌進來。
肖老爺去枕下摸那佛珠，摸來摸去才想起，那佛珠自丟出窗外便失了蹤跡，肖夫人此時也坐起來緊緊偎著肖老爺，人已經(jīng)在瑟瑟發(fā)抖了。
那哭聲突然停了，接著，懷里的孩子就開始笑，肖夫人和肖老爺望著這孩子只顧發(fā)呆，那孩子盯著他們，露出與年齡不相符的笑容，那笑容似乎是一種獰笑，肖夫人不敢抱他了，將他放在床上，并向肖老爺身后移了移。
突然一陣風(fēng)不知從哪里吹進來，一下子就將屋里的蠟燭全體吹滅了，肖夫人不禁失聲尖叫，肖老爺握著她的手，而自己卻也開始控制不住地發(fā)著抖。
一切都深浸在了一片黑暗中，此時，房門輕輕地被推開了，并發(fā)出輕微的響動。
“于猛，是你嗎？”肖老爺?shù)穆曇艟谷辉陬澏吨?，可是，他的話卻像掉進深淵的樹葉，消失在黑暗里，聽到的，只有那嬰孩發(fā)出的咯咯的笑聲。
門洞開了，肖老爺和夫人都向著外面看，人卻是已經(jīng)嚇得不能動。
“我出去看看?！毙だ蠣斞室豢诳谒f。
“不，別出去?！毙し蛉司o緊地抓著他的胳膊。
“這是我的家，還反了他們不成？我出去看看，沒事的?！闭f著，肖老爺便下床趿了鞋子，肖夫人坐立不安，留怕跟著出去更怕，但是想想，也還是下床披了衣服跟著肖老爺躡手躡腳地往門外走。
外面也是一團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二人相視看看，再轉(zhuǎn)回頭時，突驚訝地發(fā)現(xiàn)院子里站著好些人，有的在掃院子，有的在澆花，有的在除草，還有的在曬被褥、洗衣服，有說有笑。
肖夫人和肖老爺?shù)男亩继岬缴ぷ永?，定睛看去，那些人竟然都是自家曾?jīng)的家丁和丫環(huán)！
那是黎媽，冬蘭，如意，做飯的老媽子，還有家丁，他們，他們不是死了嗎？肖老爺望著夫人的眼神時也看出了這個疑問。
肖夫人和肖老爺不由地向他們走去，卻聽到黎媽正在低聲念叨著：“這繩子好結(jié)實啊，解也解不開。”轉(zhuǎn)頭看她，她用用力地拉著脖子上的一根繩子，可是嘴里的舌頭卻和繩子纏在一起。
肖夫人快步離開，再向前走，是冬蘭在曬被褥，也是不斷地說：“怎么也曬不干哪?！蹦抢K上的被子一片片血往下滴著。
那邊的墻角蹲著個人，肖夫人認(rèn)出是那個做飯的老媽子，她歪頭看去，那人正用手從嘴里摳東西，不能說話，只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她再彎腰去看，原來她正不斷地拉著堵在嘴里的頭發(fā)，拉一把丟在地上，又去拉，肖夫人快步逃開，轉(zhuǎn)身就不見肖老爺了。
“老爺，老爺啊。”她叫著，可是腳底下卻被什么東西碰到了，低頭看去，竟然是一個人頭！從一邊跑來一個沒有頭的人，慌忙地措起人頭往自己身上放，“對不起夫人，對不起，頭老是掉，老是掉?！?/p>
肖夫人知道，那是如意，她轉(zhuǎn)身就跑，卻看見花壇邊的枯井口里正往外伸出一雙泡得發(fā)脹的手來，還有人吃力地喝：“救救我，救救我，下面好冷啊?！毙し蛉藸钪懽幼呓戳丝?，井里除了那雙手，根本沒有人。她嚇得轉(zhuǎn)身再跑，草坪邊，有三個人纏在一起，從他們的身體各個部分向外冒著水。
肖夫人再也受不了了，她大聲叫著老爺啊，老爺啊，然后她猛地坐起來，四周一片黑暗，她這才知道是自己做了場噩夢，身上全是冷汗，她用衣袖擦擦汗。
回頭，一直睡在身邊的肖老爺?shù)谋蛔颖煌崎_，而人，卻不見了。
肖夫人四下看看，卻是根本看不到什么，不，不對，肖夫人這才想起來，睡時，整間屋里明明都是點了蠟燭的，可是現(xiàn)在為什么一團漆黑？
肖夫人摸索著找到了火引子將蠟燭點著，身邊除了熟睡的小嬰，肖老爺不知去向！她再端詳那孩子，他正甜甜地睡著。于是她放心出去找肖老爺。
她站在外面，四下一片寧靜，晚風(fēng)習(xí)習(xí)，有些涼意，月光從云層間游走著，樹影在諾大的院落里時隱時現(xiàn)著，肖夫人此時有些怕，可是為了找肖老爺，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她先到于管家的屋門前去敲門：“于管家，于管家，醒醒，老爺不見了。你起來和我去找找。于管家？”肖夫人想，這于管家怎的睡得這么死？她又用力敲打門窗，可是屋里還是沒有動靜。
肖夫人將耳朵貼在窗上聽，里面一片死寂，并沒有于管家的酣聲。正在她疑心重重地想不明白的時候，突然于管家的門打開了，肖夫人扭頭一看，出來的竟然是肖老爺，此時的肖老爺目光呆滯，臉上卻是帶著詭異的微笑，肖夫人這才發(fā)現(xiàn)他身上盡是未干的血，而手里還拿著一把尖刀，刀尖正往下滴血。肖夫人倒吸一口冷氣，“老爺，你這是干什么？”肖老爺看也不看她，全身僵硬地向著自己的臥房走去。
肖夫人沒有跟著他，卻是扭身進了屋，黑暗里，她什么也沒有看到，此時，月光正好從一朵云間移出，肖夫人看清了，她只覺得雙腿發(fā)軟，喉嚨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往外涌，她緊緊地扶著門框，努力使自己不要倒下去，好一會兒，她才勉強著走出來，然后跌跌絆絆地往回跑。
于管家屋里此時血流成河，一片片的血從他的床上流下來，帳子上、墻上上全是血，于管家大瞪著驚恐的眼睛望著前方，雙手五指分開，青筋暴突著，嘴里向外冒著濃濃的血，而他的肚子已經(jīng)被剖開，內(nèi)臟流出體外，被刀劃得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肖夫人在屋外嘔了好久才進了屋去，卻發(fā)現(xiàn)肖老爺正拉好被子已經(jīng)安然入睡，似乎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仿佛這一切也只是個初醒的噩夢。
她走一到床邊，輕輕推了推肖老爺，并喚著他的名字，肖老爺張開了眼睛，驚訝地問：“這么晚不睡覺，發(fā)生什么事了？”
“老爺，你不知道嗎？”肖夫人輕聲地說。
“什么事??？”肖老爺翻身坐起，因為他看見肖夫人眼神非常詭異，似乎有道綠光一閃。
“于管家死了。”肖夫人這一句沒有聲調(diào)的回答倒讓肖老爺寒毛倒立，“什么？不可能，他怎么會死了？你在做夢吧。”
“他真的死了，我不騙你，你殺死了他，我看見了，你把他剖開了，還切斷了他的內(nèi)臟，他整個房子里都是血，我看見了，老爺，你殺了他。”
“不，你別胡說八道，你一定是做夢了。我怎么可能會殺死他？”肖老爺被肖夫人這種神秘的表情嚇著了，他定定地盯著她，突然，他們又聽到一聲尖笑，那笑聲，來自身邊那個嬰孩子。
那孩子本是睡著，此時卻張開眼睛盯著他們，嘴角帶著一抹冷笑。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肖老爺就推被而起，而肖夫人也已經(jīng)起身，正抱著那孩子在窗前站著。
聽到動靜，肖夫人轉(zhuǎn)過頭來。
“怎么不再多睡一會兒？”
他搖搖頭，說：“睡不著。”說著站起來伸伸腰，幾日的休息不好，他已經(jīng)消瘦了很多。
“對了，你昨天去哪兒了？”肖夫人問他。
他又想起了昨晚夫人眼中的那一閃而過的綠。
“我睡覺啊，總是做夢，大半夜能去哪兒？”休息不好，心情總是煩亂。
肖夫人盯著他不出聲了。
“怎么了？”他問，肖夫人搖搖頭，頓了頓又說：“我昨晚做了噩夢，夢見你，把于管家，給殺了?！?/p>
肖老爺正系著衣扣，聽她這么說，忙回頭來，肖夫人忙轉(zhuǎn)了眼光。
“你說什么？！不會的，我，昨天也做了夢，夢到你說我把于管家殺了。”肖老爺?shù)脑捴鴮嵶屝し蛉舜蟪砸惑@，因為她深深知道昨晚的事不可能是夢，只是順便說起想看看肖老爺?shù)姆磻?yīng)，但聽此話，二人都呆在原地。
“我們?nèi)タ纯?。”肖老爺說著就往外走，肖夫人也跟著。
他們快步來到于管家屋前，離著幾步遠(yuǎn)時，二人都停下了，相互對視后，才又鼓起勇氣進得屋里。
肖夫人肯定自己不是夢了，因為上上下下全是血，和昨晚看見的一模一樣。
可是讓她不解的是，那個躺在床上被剖了內(nèi)臟的于管家此時，卻不見了！肖老爺釘在原地發(fā)呆。
“這是怎么一回事？你昨晚看見什么了？”于是肖夫人將她所看見的一五一十相告，又道：“隨之我入房卻見你已熟睡，自己暗思怕是又是夢，這才沒有叫你自己先睡了。誰知這意不是夢?！?/p>
“胡說！”肖老爺斥道，“你昨晚明明伏我耳邊說我殺了于管家，既然不是夢，那么昨晚，我也應(yīng)不是在夢中聽你所言，你怎的還說一人睡了？”肖夫人也是一臉迷茫：“都什么時候了，我還怎拿這事騙你？我是睡了，沒有和你說什么啊?！?/p>
肖老爺尋思片刻后，忽然臉色煞白喃喃說道：“昨晚那與我講話的人，穿著紅的繡鞋，當(dāng)時腦子糊涂不曾注意，現(xiàn)在想想，倒是真的。”再看肖夫人，足下卻只是雙黑緞面的鞋子。
“老爺，你我二人今日就速速離去罷，我一天都不想在這里住下去了。昨天是于管家，今天，又會是誰？”
肖老爺真是怕了：“好罷，我們先去收拾行李?！?/p>
“可是，這于管家怎么辦？他已然死了，又去了哪？老爺，你又因何殺他？”肖夫人問著。肖老爺抬頭看看她，嘆息著說：“昨晚做夢，夢到紫瑤，說她初來時，除了我每夜前往外，于猛也偷了我的衣服前去，那黎媽暈睡，只是見了衣服，又不會多問，只當(dāng)是我，咳，還說這孩子多半也是他的，我在夢中氣極萬分，才想要殺了他，要將他碎尸萬段，只當(dāng)是夢，誰知，卻是真的殺了他，這夢里夢外是真是假，我已經(jīng)辯不清了?！闭f著抬頭看天長嘆。
肖夫人無比驚愕地望著他，這孩子，真的會是他于管家的嗎？不可能，他不能如此膽大妄為，可是，誰又能確保這不是真的？肖夫人急急回到屋里看那孩子，眉宇間，似乎也真有些相像，這該如何是好？肖夫人呆望著小嬰哭起來。
肖老爺出門雇車去了，肖夫人在家中收拾行襄。
打開衣柜，整疊衣物時，突然在她的衣物里發(fā)現(xiàn)了一件紅衫，鮮紅的綢緞，繡花闊袖，衣襟處還有流蘇，那流蘇上還串著紅色的小珠子，前襟繡著大朵的牡丹，做工精細(xì)，這是誰的衣服怎地在自己的衣柜里？
太陽偏西時，肖老爺終于回來了，面色很是疲憊不堪。
“車雇不到，知道是咱們搬家寧愿不做生意，任我給多少錢都是不肯來。怎么辦？”
說著將手里的一包食物交給肖夫人，“是我在路上買回來的，你吃些吧?？磥砦覀兪菦]法坐車了，不如就走吧，出了這個鎮(zhèn)，說不定還能雇到馬車?！毙し蛉舜蜷_紙包，里面是些鹵味。
此時，肖夫人又想那小嬰，怎么這半天沒再聽他哭？
轉(zhuǎn)身進了臥房，那小嬰背對著他們，肖夫人走過去，本以為他睡了，可是走到他身畔卻驚叫起來，肖老爺忙走近，發(fā)現(xiàn)那小嬰正拿著一些血肉模糊的東西在吮，身上、手上、臉上全是血。那些血流得到處都是，肖老爺順著血跡尋去，卻在炕邊的放被褥的柜子前消失了。肖老爺扭頭看看肖夫人，而肖夫人也緊張地盯著他，看他扭頭，忙搖搖頭想要阻止他，可是他還是一把拉開了柜子，肖夫人驚叫一聲倒下了，肖老爺也向后趔趄著要暈倒，在那柜子里，竟然是于管家支離破碎的尸體，身體扭曲地擠在小小的柜子里，令肖老爺膽顫心驚的是，于管家此時正大張著眼睛瞪著他，臉上是那詭異的笑容，更加詭異的是，他的身上竟然穿著一件紅色的嫁衣，闊邊袖，前襟上繡著牡丹花，下擺是紅色的串著小珠的流蘇。
肖老爺幾近瘋狂，對著整座院子大喊大叫。
“你害人也害夠了，你還要怎樣？有什么仇有什么恨你總該有個盡頭，你給我來個痛快的，別用這些招術(shù)折磨我，你到底想要怎樣？你給我出來，出來呀！”說著拿著大鐵鍬開始砸東西，砸碎了窗，砸碎了門，砸碎了家具，砸一陣歇一陣，哭哭鬧鬧。
于是，響聲又驚了那孩子，他開始不斷地哭。肖老爺丟了鐵鍬沖回房，不一會兒，一手拎著那小嬰走了出來，肖夫人抬頭見了，忙站起來大聲問他：“老爺，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呀？”
“我要殺了他，他不是我的孩子，我要殺了他?！?/p>
“他只是個小孩子，你不要他，我們送人，你不能殺了他，我們已經(jīng)害死了那么多人，別再做孽了。”肖老爺雙眼通紅，用力將肖夫人甩倒在地，然后拎起那小嬰用力地摔在地上，那小嬰立時不哭了，肖夫人瞪著大眼睛呆望著地上的孩子。
肖老爺并不解氣，拿起鐵鍬來用力地鏟了下去，一下，一下，又一下，不一會兒，地上的孩子已經(jīng)變成一團血肉，肖老爺累了，一屁股坐在院子的石階上，喘了一會兒，望著那孩子，開始笑，不斷地笑，由冷笑變?yōu)榇笮?，繼而狂笑。
“老爺，你怎么了？老爺。”肖夫人走過去搖著他的肩，他卻只管笑。
她坐在他身邊依著他，諾大的院子，只有他的笑聲，不斷地回蕩在空氣里。
一陣陣秋風(fēng)將樹上的黃葉吹落，然后又卷著似黃蝶一般飛遠(yuǎn)。
一對討飯的祖孫倆，頂著大風(fēng)艱難地向前走著。那女孩子抬起臟臟的小臉向右邊看了看，然后拉了拉爺爺?shù)囊路?，爺爺?shù)皖^看她。“怎么了？”那女孩子指指右前方不遠(yuǎn)處的一扇大門。爺爺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二人加快卻步向前走去，小女孩先一步上去拍門，那小女孩的力氣太小，拍門聲完全被大風(fēng)的嗚咽地聲掩蓋了。
于是爺爺上去拍響了門上的銅環(huán)，可是剛拍了幾下門便自行打開了。
祖孫倆就勢推開門，院子很大，卻處處都是荒草，看來是座荒宅，他們應(yīng)該可以在這里避避風(fēng)了，他們四下觀望著一步步走進了這所大宅子，他們都不明白這么好的大宅子怎地就這樣荒廢了？
他們一路走進了正廳，廳門洞開著，處處都是蛛網(wǎng)和厚厚的灰塵。
但是屋里的家具俱全，他們不知道這所宅子發(fā)生了什么事，他們唯一高興的就是今晚可以好好的休息，不必?fù)?dān)心再受冷了。
于是兩個人收拾了一處地方，又找到了廚房，竟然還有些米面，在廚房后面，還有個小菜園，爺爺心想，這所宅子既然已廢，如若住下來，應(yīng)該是不錯的。
這樣想著，邊做了一頓在他們認(rèn)為最可口的飯菜，有多久他們沒有吃過這樣的飯食了？看著小孫女貪婪地吃飯，爺爺非常高興。
吃過，二人做在正廳邊的臥房里安睡了。
想必已過了子時了，二人正迷迷糊糊睡著，突然聽到有誰在敲墻，爺爺張開眼睛仔細(xì)聽，外面風(fēng)聲更大，想必是風(fēng)吧。
他埋頭又睡，可是敲墻聲又來了，這回爺爺聽出來了，聲音不是來自外面，而就在屋里。
他翻身坐起，想必也有路過的人來此借宿嗎？可是又為何敲墻不止？他下了床，點了蠟燭尋聲找去。
爺爺順著聲音發(fā)現(xiàn)，在這屋子盡頭還有道門，掛著簾，難怪他沒有看到。
于是，他掀起簾子走了進去，里面很黑，只是在墻頭有扇窗，不斷有風(fēng)灌進來，爺爺繼續(xù)往里走，是的，那聲音又來了，是來自頭頂處，于是他舉起蠟燭往上看，這一看不要緊，險些將他嚇?biāo)?，他向后靠在墻上，一手扶著墻，目光卻留在上方，在裸露的房梁上并排掛著兩個人，一男一女，臉上都是一樣的充滿詭異的、嘲弄的笑容低頭看著他，舌頭伸出老長！
爺爺再也堅持不住要往外跑，轉(zhuǎn)眸間，卻在一張小桌上還發(fā)現(xiàn)個小布包，敞開的地方，他看見一團將被風(fēng)干的肉，他看出，那是個小孩子，可是已經(jīng)七零八落的了，小小的頭顱被砍成三塊，又一陣風(fēng)吹來，房梁上的人被吹得碰撞上墻，便發(fā)出了敲墻聲。
爺爺丟了蠟燭轉(zhuǎn)身跑出，順手抱了自己的小孫女奪門而逃了。
第二天，鎮(zhèn)上的人發(fā)現(xiàn)，肖家的那所廢宅不知怎地著了一把火，所有的東西都燒光了，只在灰燼里發(fā)現(xiàn)一件紅色的衣服，立式矮領(lǐng)，繡花闊袖，前襟繡有大牡丹，下擺是串有紅珠的流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