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鮮卑人在長安城中的還有一千余人，慕容紹的哥哥慕容肅，與慕容暐陰謀集結(jié)鮮卑人作亂。十二月，慕容暐向苻堅報告，說兒子結(jié)婚，請苻堅到他家里喝喜酒，準備在酒宴上伏兵刺殺苻堅。苻堅接受邀請，結(jié)果那天下了大雨，沒去成。后來陰謀泄露，苻堅召慕容暐及慕容肅進宮，慕容肅曰：“一定是事情泄漏了，進宮咱們就都得死。如今城內(nèi)已經(jīng)戒嚴，不如殺了使者，飛馳出門，出門之后，部眾自然就集結(jié)起來了。”慕容暐不聽，于是兩人一起進宮。苻堅說：“我對你們怎么樣？你們居然要這樣待我？”慕容暐還支支吾吾解釋。慕容肅說：“家國大事，談什么私人感情！”苻堅先殺慕容肅，然后殺慕容暐及其宗族，城內(nèi)鮮卑無論男女老幼，全部殺死。燕王慕容垂的幼子慕容柔，之前過繼給宦官宋牙家為養(yǎng)子，所以沒有連坐，與太子慕容寶之子慕容盛乘機逃出長安，投奔慕容沖。

華杉曰：

升米恩，斗米仇，這是中國民間的常識智慧，對人不能無緣無故的太好，因為得到太多之后，他的期望值就提高了，甚至資源條件也變了。苻堅滅燕之后，對前燕皇室，如果只是饒他們不死，封一個侯，做一個富家翁，不得做官，嚴密監(jiān)視，那他們既感激又恐懼，小心謹慎的保命，就像劉禪那樣“樂不思蜀”。苻堅卻給了他們高位實權(quán)，讓他們有了復國的野心和條件?，F(xiàn)在雙方已經(jīng)撕破臉了，而苻堅還能把慕容暐和慕容垂、慕容垂區(qū)別開來，還差點到慕容暐家去喝喜酒，這真是讓人無法理解了。

這是苻堅的性格。性格即命運，古希臘人認為，每個人都有一個獨特的守護神纏身，赫拉克利特書：“性格就是一個人的守護神?！辈还芤粋€人的性格是偶然的副產(chǎn)品，還是出生時抽中的并由某個神靈保管的一根簽，反正一個人的守護神決定了一個人的生命過程。

苻堅只能用這段話來解釋了，他的神跟一般人不一樣，所以他會犯別人不可能犯的神經(jīng)。

慕容暐呢，他也是窩囊，苻堅召他進宮，用腳趾頭想都知道發(fā)生什么了，他卻要老老實實的進宮去送死，這是什么呢？也是性格，懦弱的性格，和僥幸心理。懦弱者必僥幸，明擺著沒事是小概率事件，被殺是大概率事件，他還要去賭那個小概率。

什么是明智？英國思想家伯克說：“明智者的所有目的，無非是避免最糟糕的結(jié)局?！辈荒鼙贾詈玫慕Y(jié)局去。而苻堅和慕容暐，都是始終追求最好。追求最好的結(jié)局，則下不保底；避免最壞的結(jié)局，則上不封頂。人要理解這一點太難了，因為人的天性追求控制，然后就自欺欺人相信自己能掌控，實際上我們連自己都控制不了，怎么可能掌控未來？

我們必須端正一個態(tài)度：就是我們的一切努力，出發(fā)點都是為了避免最糟糕的結(jié)局，把最糟糕的可能性盡可能的堵死了，然后接受過去一切不可變更的方面，接受現(xiàn)在一切不可控制的方面，接受將來一切出乎預料的結(jié)果，并真心悅納這種命運。

54、

后燕慕容麟、慕容農(nóng)合兵襲擊翟遼，大破之，翟遼單騎逃跑，投奔翟真。

55、

后燕王慕容垂見前秦長樂公苻丕還據(jù)守著鄴城不走，于是重新引兵包圍鄴城，并讓開西邊道路，示意苻丕自己回去。

焦逵見了謝玄，謝玄想要讓苻丕送一個兒子來做人質(zhì)，然后出兵；焦逵懇切陳述苻丕的款誠，并說了楊膺的意思，如果苻丕不同意，就逮捕他。謝玄于是派劉牢之、滕恬之等率眾二萬人救援鄴城。苻丕報告說城內(nèi)饑荒，謝玄分水陸兩路運米二千斛給苻堅。

56、

前秦梁州刺史潘猛放棄漢中，投奔長安。

資治通鑒卷第一百零六

晉紀二十八

公元386年——386年

共2年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太元十年（公元385年）

1、

春，正月，秦王苻堅早朝設(shè)宴，招待群臣，當時長安饑荒，人相食，諸將都把肉含在嘴里帶回家，吐出來給妻子兒女吃。

2、

慕容沖在阿房即皇帝位，改年號為更始。慕容沖如愿以償，自鳴得意，對屬下想賞就賞，想罰就罰，隨心所欲。慕容盛時年十三歲，對慕容柔說：“要做十個人的領(lǐng)導，才干至少也要超過九人，才坐得穩(wěn)這個位置。如今中山王（慕容沖）才能并不如別人，又沒有什么功勛，卻驕傲到這個地步，恐怕很難成功！”

3、

后秦王姚萇留諸將繼續(xù)攻打新平，自己引兵襲擊安定，生擒前秦安西將軍、勃海公苻珍，嶺北諸城全部投降姚萇。

4、

甲寅日（正月無此日），秦王苻堅與西燕主慕容沖戰(zhàn)于仇班渠，大破西燕軍。

乙卯日（正月無此日），戰(zhàn)于雀桑，苻堅再次取勝。

甲子日（正月無此日），戰(zhàn)于白渠，秦兵大敗。西燕兵包圍秦王苻堅，殿中將軍鄧邁等力戰(zhàn)，擊退西燕兵，苻堅才逃得一命。

壬申日（正月無此日），慕容沖派尚書令高蓋夜襲長安，攻入南城。前秦左將軍竇沖、前禁將軍李辯等擊破高蓋軍，斬首八百級，把尸體分來吃了。

乙亥日（正月無此日），高蓋引兵攻渭北諸營壘，前秦太子苻宏與高蓋戰(zhàn)于成貳壁，大破西燕軍，斬首三萬級。

5、

后燕帶方王慕容佐與寧朔將軍平規(guī)聯(lián)軍攻打薊城，前秦幽州刺史王永兵屢戰(zhàn)屢敗。

二月，王永派宋敞燒毀和龍及薊城宮室，率眾三萬人投奔壺關(guān)；慕容佐等于是進入薊城。

6、

慕容農(nóng)引兵與慕容麟會師于中山，一起攻打翟真。慕容麟、慕容農(nóng)先率數(shù)千騎兵到承營，觀察形勢。翟真望見，帶兵出營列陣。諸將準備撤退，慕容農(nóng)說：“丁零人并非不勁勇，但是翟真懦弱，如今我們簡選精銳，往翟真所在沖擊，翟真一定撤走，他一走，部眾就潰散了，這時候我們堵住城門沖殺，可以把他們?nèi)繗⒈M?！庇谑桥沈旘T將軍慕容國率騎兵一百余人沖擊，翟真果然退走，他的部眾爭著要進城門，自相踩踏，死者超過三分之二；后燕軍于是攻陷承營外城。

7、

癸未日（二月無此日），秦王苻堅與西燕主慕容沖戰(zhàn)于長安城西，大破西燕軍，一路追殺到阿城。前秦諸將請乘勝入城，苻堅擔心慕容沖有埋伏，引兵回長安。

8、

乙酉日（二月無此日），前秦益州刺史王廣任命蜀人江陽太守李丕為益州刺史，據(jù)守成都。己丑（二月無此日），王廣率所部兵馬奔還隴西，依附他的哥哥、秦州刺史王統(tǒng)，蜀人跟隨他北上的有三萬余人。

9、

劉牢之到了枋頭。楊膺、姜讓陰謀泄漏，長樂公苻丕將二人逮捕處死。劉牢之收到消息，盤桓猶豫，不敢前進。

10、

前秦平原悼公苻暉數(shù)次被西燕主慕容沖打敗，秦王苻堅責備他說：“你是我最有才干的兒子，帶著大軍與白虜小兒作戰(zhàn)，卻屢戰(zhàn)屢敗，還活著干什么！”三月，苻暉憤恚自殺。

前禁將軍李辯、都水使者、隴西彭和正，擔心長安守不住，召集西州人屯駐于韭園；苻堅召他們進城，他們不來。

11、

西燕主慕容沖攻打前秦高陽愍公苻方于驪山，殺死苻方，俘虜前秦尚書韋鐘，任命他的兒子韋謙為馮翊太守，讓他招集三輔地區(qū)百姓。馮詡壘主邵安民等責備韋謙說：“你家是雍州望族，如今從賊，為他們做這些不忠不義之事，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呢？”韋謙把這話轉(zhuǎn)告韋鐘，韋鐘自殺，韋謙投奔晉國。

前秦左將軍茍池、右將軍俱石子與西燕主慕容沖戰(zhàn)于驪山，兵敗。西燕將軍慕容永斬茍池，俱石子逃奔鄴城。慕容永，是慕容廆的弟弟慕容運的孫子；俱石子，是俱難的弟弟。

秦王苻堅派領(lǐng)軍將軍楊定攻擊慕容沖，大破西燕軍，俘虜鮮卑一萬余人回來，全部活埋處死。楊定，是楊佛奴的孫子，苻堅的女婿。

12、

滎陽人鄭燮獻出城池，投降晉國。

13、

后燕王慕容垂攻打鄴城，久攻不下，準備自己向北前往冀州，于是命令撫軍大將軍慕容麟屯駐信都，樂浪王慕容溫屯駐中山，召驃騎大將軍慕容農(nóng)回鄴城；于是遠近之人聽到消息，都認為后燕又不行了，又生出叛離之心。

慕容農(nóng)到了高邑，派從事中郎眭邃外出辦事，到了約定日期，卻沒有回來。長史張攀對慕容農(nóng)說：“眭邃是親近的參佐官員，竟敢欺罔，一去不回，請回軍討伐?！蹦饺蒉r(nóng)不回應(yīng)，下令繕寫委任狀，任命眭邃為高陽太守，參佐家在北方的，全部委任官職，遣返家鄉(xiāng)任職。一共舉補太守三人，長史二十余人，退堂后，慕容農(nóng)對張攀曰：“你的看法不對，當今豈是自相魚肉之時！等我北歸時，眭邃等一定在道旁迎接，你到時候看吧。”

樂浪王慕容溫在中山，兵力甚弱，而丁零人布滿四面八方，分據(jù)諸城。慕容溫對諸將說：“以我軍兵力，攻則不足，守則有余。驃騎大將軍（慕容農(nóng)）、撫軍大將軍（慕容磷），首尾連兵，不久就會消滅賊寇，我們只需聚糧厲兵，等待時機。”于是撫舊招新，勸課農(nóng)桑，人民前往歸附者相繼于道路，郡縣壁壘爭送軍糧，倉庫充溢。翟真夜襲中山，慕容溫擊破翟真，翟真從此不敢再來。慕容溫于是派兵一萬人運糧供應(yīng)慕容垂，并且營建中山宮室。

劉牢之攻打后燕黎陽太守劉撫駐守的孫就柵，后燕王慕容垂留慕容農(nóng)據(jù)守鄴城包圍圈，自己帶兵救援。前秦長樂公苻丕接到消息，出兵乘虛夜襲燕營，慕容農(nóng)擊敗秦軍。劉牢之與慕容垂交戰(zhàn)，不能取勝，退屯黎陽。慕容垂再回到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