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都信命，命薄一張紙嘛！

民國三十八年，老家先是鬧旱災(zāi)，掐脖子旱，莊稼長三寸高的苗兒，天上再也不落一滴雨，堰塘湖泊干的成了拉牛車收干草的大路，滿疇滿壟的黃土被熱風(fēng)蒸的能把腳板燙出燎泡，麥?zhǔn)諘r節(jié)顆粒無收，兩河岸樹皮都被扒光了。六月六一過，洛陽淅川嘯聚山林的土匪崔二蛋架桿飛馬舞刀，喊殺一片，黃煙滾滾一路向南陽府殺來，奸淫擄掠，吃大戶，綁肥票無惡不作。

這兵荒馬亂的歲月可把俺奶奶逼的沒有活路了。

家里已經(jīng)斷頓三天，爺爺又被拉壯丁綁走了仨月，再也也沒有消息。奶奶帶著父親投奔沙河店他舅舅家，只吃了一頓菜團(tuán)子就被他妗子指桑罵槐的氣走了，只好四處沿村討飯。

半個月后，聽說土匪過境去了唐河縣，奶奶就掂起小腳拉起父親，抹著眼淚朝家里緊趕慢趕。在伏牛山窩里的家，其實(shí)家也不像個家了，兩間茅草房，家徒四壁不說，房頂還漏雨亮天的大窟窿，經(jīng)土匪這么已鬧騰就只剩下斷壁殘?jiān)?。奶奶和父親進(jìn)村時已是傍晚，又累又熱，都饑腸轆轆，無飯可食，父親看到一只餓的東倒西歪的小老鼠便攆了出去。

村東頭是條流沙河，干涸的連水草都旱死了，河邊剝光皮的老柳樹下有個石井，有架轆轆撐在青石井臺上。石井旁有座土地廟，黛瓦灰墻，廟不大，像個照壁，土地爺?shù)哪噘附鹕聿世L的慈眉善目的，白髯飄飄，旁邊還塑了個土地奶奶做伴，土地爺庇護(hù)一方百姓恪盡職守，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整天笑得合不攏嘴，給人一種十分親近感。你甭說這廟還真有點(diǎn)靈，每年來燒香的，還愿的人可多了去呢。

奶奶來許愿時天已黒定，她原本是想趁天黑撿別人的貢品充饑，除了一條野狗嚇的冷不丁竄出來以外，貢桌上啥也沒有看到。奶奶就朝土地老爺磕了三個響頭，心里念叨著三天以內(nèi)誰能借她半升麥麩子，就給土地老爺燒三柱高香，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半天虔誠的話才肯起身。

土地廟門上有一副對聯(lián)，上聯(lián)是：我雖廟小別不當(dāng)神，下聯(lián)是：人若敬我有求必應(yīng)。奶奶在黑夜里好像看到了希望，一雙小腳走的蹬蹬響。

奶奶從土地廟回家時八歲的父親正啃拳頭大的一個生南瓜蛋，南瓜又癟又軟，他吃的卻津津有味。奶奶驚喜說，難道土地爺真的顯靈了，你在哪里弄的倭瓜？（家鄉(xiāng)稱南瓜的方言）父親告訴奶奶他是挖老鼠洞掏出來的，還有一大捧紫色梅豆莢。奶奶摻了一筐豆葉糠煮了一大鍋稀粥。

這天半夜里，東北方的天空突然劃過幾道火舌，有一團(tuán)火球把我家院里的碗粗梧桐樹都燒焦了，一聲炸響院子砸個大坑，亮光把半個天空都照亮了。村子里大人們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起來了，狗叫人嚷鬧哄哄的圍了一院子，保長也驚動來了，說，你家交好運(yùn)了，天上神仙給你老曹家送金子呢，奶奶和父親就喜洋洋的跳到土坑里刨，忙活半天，最后卻刨出來個冒煙的黑石頭。

奶奶垂足頓胸的嚎哭，窮人命賤啊，天上掉下來的寶貝，有福人撿到是金子，我這個窮婆子拾到就變成了黑炭，嗚嗚嗚――。

這塊黑炭石在窗臺上放了很多年，不知道哪一年我父親做了磨刀石，磨刀磨鐮也磨剪子，一磨就是幾十年。一九八三年被一個串村入戶收破爛的外鄉(xiāng)人花十塊錢買走了，父親逢人說外鄉(xiāng)人真傻冒，一塊破石頭就賺他十塊錢！

父親老了，喜歡天天看電視。河南衛(wèi)視有一檔節(jié)目叫《華豫之門》。一天，他指著一個上場的持寶人抱著的寶貝說，你看，你快看，我們家的磨刀石上電視了！

這時鑒寶專家宣布，該隕石為真品，系天外來客，重五千五百克，價(jià)值約六千萬元人民幣，僅做為磨刀石磨掉部分就損失了三千萬元人民幣，真是暴殄天物啊，太可惜了，太可惜了?。?/p>

父親長嘆一聲，這么說來，咱們家原來也是可以富的，可惜都敗在我手里了，兩行老淚爬滿臉旁。

2021年，11月16日，作于歇馬鎮(zhè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