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袖】連載7、中考成績放榜那天，正逢縣城的集市。我給父親在棺木店打下手，聽人說成績公布了，于是便四處找固定電話查詢。店老板娘是個熱心腸的河南女人，她很大方地把那部蓋著枕巾的紅色步步高電話借給我。我心生感激，鞠躬謝過之后，趕緊撥通了成績查詢號碼。父親停了手里的電鋸活兒，蹲坐在一扇棺材蓋上，非常有儀式感地等著我傳達消息。

不幸的是，我的成績并不如愿。僅僅高過中專線十幾分，距我心儀的重點高中還隔天壤。不過父親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的失望，許是安慰我，亦或是真的興奮，他故意把嗓門提得很高，朝著店外大聲喊叫“我娃考上了！”當天，父親自掏腰包，請了店里的伙計們和老板家人在縣城的飯店大吃一頓。那天的菜單里，我點了一道我最愛吃的蒜苔炒肉……

八月底，寶雞市一所建校不久的中專給我來了通知書，父親托人打聽了學校底細，獲知畢業(yè)包分配之后，當即替我拍板，他也主張我去當?shù)鼐妥x，以便父子互相照應，我同意了他的安排，開始籌備報到事宜。當年我們村里僅有兩名學生參加中考，另一位更是分數(shù)慘淡，相較之下，我則算是幸運。

我們村雖貧窮落敗，卻長期有著尊師重道的傳統(tǒng)。明末清初著名的文學大儒，也是寶雞歷史上政治地位最高的黨崇雅便是我的同鄉(xiāng)，他的衣冠冢就在埋我母親墓地的不遠處，幼時常在附近走動，熟諳其故事傳說。也因為如此，凡是村中有大小考試高中的學生，村政府會給予適當獎勵，鄉(xiāng)黨們也會送來錢物等，以表慰問和鼓勵，即便是往常交惡的人也會暫時忘卻恩仇，攜禮慶賀。

父親對這種虛榮心的獲得很滿足，他專門把兩個姐姐以前居住過的偏房收拾打掃，用以存放村人送來的禮物。各種糕點，米面，雞蛋，菜籽油……甚至還有人把新蒸的花面饅頭送來，父親逐一笑納，嘴不合攏。

三娘也登門賀喜，她手提一身套著塑料紙的西裝，剛進門便要給我試衣服，父親眉開目視，笑臉相迎，我也不好過分冷漠。雖然與這個惡毒的女人積怨，但畢竟是自家親屬，我心底其實早已原諒了她。衣料很是厚實的西服套身之后，三娘趕緊把我拉到院當中，叫來門口的媳婦們圍攏觀瞻。正是酷暑，我身著黑色長袖西裝，很快便冒汗，尤其是被這些庸俗的女人們指指點點，我渾身如針戳般不自在…

突然，超來了，還是那個白衣襯衫的陽光少年，推著那輛已經(jīng)八成新的天津牌自行車，車頭上掛著個透明塑料袋，里頭應該是幾本書，我瞥見最上頭一本是路遙的《人生》。超雖短我一歲，卻身材魁梧，這兩年常用這輛自行車載我回家，我天生愚笨如何也學不會騎，每次都坐后座。車撐許是年久壞掉了，超把自行車靠在墻邊，提著塑料袋朝我走來，我瞬間覺得終于從這些人唧唧歪歪的閑言碎語中得以解脫。我把西裝上衣脫下，拘謹?shù)貟煸诟觳采?，迎著超便是一個擁抱。院里不少閑人，超表情顯然有些尷尬了，我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禮節(jié)性地把超讓進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