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通剎、一魯、光恒、我,四位禪友相約到終南山凈修,多方游逛,最終在郿縣地界發(fā)現(xiàn)一處佳境。卜居、筑室、拓荒、支床、壘灶、忙活一個多月,總算修筑一座茅棚。半年之后,興奮勁過去了,新鮮感也沒了,心一旦安定下來,也漸漸體會到居山的旨味了。
通剎法師來自貴州,相貌英俊,眉宇清秀,透露出一股靈氣,他最大的愛好是畫畫,雖然談不上出神入化,但也畫得維妙維肖,當年上佛學院的時候,僧俗二眾都看好他。他來終南山的目的,就是為了畫畫,為了成名。
居山的日子相當單調枯燥的,漸漸地通剎法師有點耐不了寂寞,隔三岔五往山下跑,要么去西安美院看畫展,要么來茶館消磨時光。回到山上常?;瓴皇厣?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有時在畫中題詩,抒發(fā)落寞憂傷的情思。
一次,他約我一同拜訪一位也是在終南山閉關的畫家,這個畫家自詡是范曾大師的弟子,墻上掛著他獲得的各種各樣的證書,他是專畫達摩、關爺、八仙、牡丹、金魚一類題材的,經(jīng)常吸引達官富商上山購畫,熱熱鬧鬧,十分暢銷?;氐蕉U房,通剎法師讓我點評他的畫,我對他講:"你畫的觀音像仕女,你畫的仕女像歌妓,說明你心戀紅塵,心不清凈,與道不相應,境界恐怕很難提升了。"
品茗之際,他讓我預測他的運程,我就為他卜一卦,對他講:"你呀,這輩子還有十年的富貴運等著你呢!你是愿意封妻蔭子做個富貴俗人呢?還是寧愿做一介貧士享林泉之樂呢?"通剎抿嘴一笑道:"二者我都要。"我恭喜道:"善哉善哉,法師的桃花紅運馬上就朵朵盛開啦!"然后我教他觀想未來媳婦的模樣,觀想未來即將到手的財富,觀想兩口子過日子的情景。接了這個法門,但見他日日精進,如癡如狂,不到半個月就進入角色,觀想成功,逐漸模糊了真與幻的界限,一臉寒酸相漸漸退去,富貴之相漸露端倪。
不久,果然就時來運轉,結識了一位富二代,這個女人有車有房而且還開了一個大公司。每次通剎法師從西安城約會回來,樂得合不攏嘴,自信心也生起來了,而且女方還答應滿足他的夢想,讓通剎去中央美院深造,通剎法師決定還俗了。臨別時,大伙悲欣交集,我對他講:"把你的慧命留下,好生了你的塵緣去吧!記住,十年后的今天,你還會回山再證菩提。"
一晃一晃又一晃,十年過去了,轉眼到了2015年臘月初八日,通剎如期上山,但見他神色疲憊,胡子拉碴,目光無神。十年間,結婚生子,交際應酬,漸漸麻木,鬧到二人經(jīng)常吵架動粗,昔日的法師已泯然眾矣,也頹然俗矣,后來離了婚,復還山中續(xù)佛慧命。
佛教的神通,無非是方便,因慈悲心故,才用這幻緣度人。使癡人愚夫以幻入幻,從而以幻破幻,待到幻滅也,夢醒也,塵中幻境,豈不是癡人說夢?若此僧通剎,雖有宿慧利根,無奈出身于邊地寒門,況且親老家貧,思量榮華無門,故心有自卑,缺乏自信,遂有妄心以存僥幸,侈求捷徑獲得成功。佛法千經(jīng)萬論,佛祖橫說豎說,無非乃是只求眾生徹悟因果妙諦,觀天下眾生蕓蕓,懵懵懂懂,倒因為果,妄求富貴,噫,如來此無上妙法,孰能得其旨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