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我所謂

《狗的駁詰》收錄于魯迅散文詩集《野草》，是一則言簡意賅、直截了當(dāng)?shù)脑⒀怨适拢?個段落、約200字，揭示一個真實——

人比狗更勢利。

1 / 原文《狗的駁詰》

我夢見自己在隘巷中行走，衣履破碎，像乞食者。

一條狗在背后叫起來了。

我傲慢地回顧，叱咤說：

“呔！住口！你這勢利的狗！”

“嘻嘻！”他笑了，還接著說，“不敢，愧不如人呢?！?/p>

“什么??？”我氣憤了，覺得這是一個極端的侮辱。

“我慚愧：我終于還不知道分別銅和銀；還不知道分別布和綢；還不知道分別官和民；還不知道分別主和奴；還不知道……”

我逃走了?！扒衣∥覀冊僬?wù)劇彼诤竺娲舐曂炝簟?/p>

我一徑逃走，盡力地走，直到逃出夢境，躺在自己的床上。

2 / 狗對人的否定

標(biāo)題是“狗的駁詰”，駁詰意思是反駁詰難。狗駁詰犀利，“我”落敗而逃，不得不承認(rèn)“人更勢利”這一否定性結(jié)論。

我夢見自己在隘巷中行走，衣履破碎，像乞食者。

“我”夢見自己衣履破碎如乞食者，甚至行走的巷子都是陋巷，似與身份匹配——這開篇其實暗含勢利之意，自己對自己勢利：落魄之人只配走陋巷。

一條狗在背后叫起來了。

這條狗也許只是單純吠叫，也許是見我“落魄”而勢利叫囂。哪種？后者。在“我”背后吠叫，足見狗之勢利。

我傲慢地回顧，叱咤說：

“呔！住口！你這勢利的狗！”

在狗面前，“我”底氣很足，傲慢回頭，大聲教訓(xùn)它，渾不似一個乞食者。

表面上，“我”教訓(xùn)狗很勢利，它只對像乞食者的“我”吠叫，還是在背后吠叫；實際上，當(dāng)“我”說狗勢利，可能“我”已先勢利，因為我也就只敢教訓(xùn)狗。

“嘻嘻！”他笑了，還接著說，“不敢，愧不如人呢?！?/p>

狗聞言笑了，反唇相譏在勢利方面“愧不如人”，開始“五十步笑百步”。

“什么！？”我氣憤了，覺得這是一個極端的侮辱。

“我”覺受辱，人豈能不如狗？并沒有覺悟到，人在勢利之路上已走“百步”，比狗的“五十步”走得更遠(yuǎn)。

“我慚愧：我終于還不知道分別銅和銀；還不知道分別布和綢；還不知道分別官和民；還不知道分別主和奴；還不知道……”

狗列舉多例，四、五個“還不知道”雄辯地證明狗還不知道分別各種高低貴賤，但人知道，事實昭然：人比狗更勢利，甚至人是真勢利。

我逃走了。“且慢！我們再談?wù)劇彼诤竺娲舐曂炝簟?/p>

事實如其雄辯，狗意猶未盡，而“我”理屈詞窮、落敗逃走。

我一徑逃走，盡力地走，直到逃出夢境，躺在自己的床上。

“我”愧不如狗，無所逃于天地，所幸這只是夢，還能逃出夢境。

勢利，即是區(qū)別對待，主要是以地位、財產(chǎn)等區(qū)別對待他人，這應(yīng)該是人所難免的弱點。魯迅在《華蓋集·雜感》中提到，“勇者憤怒，抽刃向更強者；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此處的怯者，畏強欺弱，本質(zhì)上就是勢利者。

3 / 否定之否定

《野草》除了題辭，共有23篇，其中像本篇一樣的“夢境”有9篇，合計篇數(shù)占比約40%，如《立論》《墓碣文》《死火》等，一般以“我夢見自己……”開篇——也許只有在夢里才能無所顧忌地展示真實、解剖靈魂。

夢中知錯，“我”看清人之勢利，從肯定自己（憤怒于狗竟敢嘲笑人），變成否定自己（人勢利，比狗更勢利），不愿接受，便從夢中驚醒。

夢醒后，就需在現(xiàn)實中改錯，否定之否定：

一方面自己避免勢利，我輩凡俗也許勇氣不足、能力不夠，難以強求自己抽刃向更強者，但起碼可以盡力而為、守住底線、不做兇手，避免抽刃向更弱者，也就是欲求有為，先求不為。

另一方面，面對勢利者，面對生活中時時處處存在的勢利者，自己需要強大內(nèi)心，然后忽視他們，是的，忽視他們，你不尷尬他們就尷尬，“惟沉默是最高的輕蔑……而且連眼珠也不轉(zhuǎn)”——別妄圖說服勢利者，改變勢利者，那只會自討沒趣、自取其辱。

但是，如果，更強者抽刃向你，逼你抽刃向更弱者，為之奈何？似乎無可奈何……這么細(xì)一想，面臨人際威權(quán)，在法律保護(hù)范圍內(nèi)，所謂強者，未必非得是無所不能的人，起碼得是“可以說不”的人。

“可以說不”，這個門檻已經(jīng)夠高，也許大部分人還夠不到，是努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