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教化九天采弱水，鞠身俯首下黃泉。有言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br>
??四月天，正值種瓜點豆之季。天微微亮，田野中也已有人上工。乍看去，這一大莊稼地望不到邊際，進了里面可不像外面整整齊齊，雜錯的田埂上就是一個個斤斤計較的故事。精壯的農(nóng)婦正埋頭往前走，她一手點，一手拿，縱使低著頭憑著嫻熟的技術(shù)絲毫不比站著走的慢。眼看手中的種子就要播完，腦袋卻似撞上了什么東西，“嘭”的一聲，一時間頭暈腦脹，鼻酸眼熱。農(nóng)婦跌坐在地上，一手捂著頭，表情很是痛苦，正要開口大罵，卻見來人也吃痛地坐在地上。農(nóng)婦定睛，認出是同村落東邊的三娘，看著三娘也是全副武裝，想必兩個人只顧著往前走，誰也沒注意對方，就來了個頭碰頭咣鐺響。農(nóng)婦氣消了大半，笑罵道：“三娘，你這準是又超了?！?br>
??“哎呀，我這只顧著往前走了，怎么把這瓜都點到路上了。”三娘幡然醒悟。
??“早些個就跟你們說，要墊個梗?！鞭r(nóng)婦起身拍了拍屁股，揉腰舒展身體。
??“我家男人忙，”三娘說著也起身，卻忽感到一陣目眩，勉力繼續(xù)道：“下個節(jié)氣就墊。”
??三娘以為是自己起身猛了，正想靜靜，頭暈得卻更加厲害，險些有些站不住。
??農(nóng)婦見三娘臉色蒼白，又說：“三娘，可是上工早了？”
??三娘正欲張口答她，卻感到頭暈得更加厲害，隨即眼前一黑昏死了過去。
??“三娘，三娘，來人??！救人??！”農(nóng)婦的驚叫打破了這個平靜的大清早。
??三娘家門口被村部的人站滿了，內(nèi)屋外頭一個男人接了盆溫水端著就往里走。
??“祭司先大，三娘她怎么樣了？”男人放下水盆，神色略顯急躁。（此處的先大為彼時對長輩的尊稱）
??眼前被稱為祭司的老者已入耄耋之年，須發(fā)皆白，面目清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祭司在溫水盆里洗了洗手，捋著胡子，嘴上嘶嘶咦咦：“老夫活了這么多年，還從未見過這種情況?！?br>
??“那，那這如何是好？”男人聞言氣血上行，面色微紅，額頭不自覺冒出細汗。
??“二郎，莫要著急。”祭司拍了拍他肩頭，繼續(xù)道：“我前些個兒倒是聽山那頭說有人病了，那些個癥狀倒和三娘的很相像。我去那邊打聽打聽，姑且等我回來再做定奪?！?br>
??祭司話音落地，二郎懸著的心剛略微放下，又聽到三娘痛苦的呻吟，重又變得七上八下。祭司看出二郎心中所急，只好又坐到床邊，從袖中抽出一柄匕首，道：“既然如此，就稍稍放點血吧?！?br>
??二郎聽言大喜，趕忙謝過祭司。祭司的這一手放血療法遠近聞名，凡是經(jīng)他放過血醫(yī)治的，不管什么頭痛、腿疼都能大大緩和，如今三娘被他放血，想必也能減輕痛苦。二郎取了碗交給祭司，祭司在三娘的三根手指頭上觀察一番，找準位置輕輕一劃，鮮血汩汩流進碗中，不多時已經(jīng)看不見碗底。三娘也貌似睡得沉了，氣息勻稱起來。二郎見狀再謝祭司。
??“你們好生照顧著三娘吧，老夫去那邊打聽一下，三日后回來，屆時再作定奪?！奔浪緞e了眾人，只帶著自己的隨從就上了路。眾人見祭司走了，便也散了。
??內(nèi)屋外，一個少年看著屋里，輕輕嘆了口氣。不料這聲輕嘆卻被身旁年幼的妹妹察覺，妹子問道：“阿兄，娘親她怎么了？阿娘是不是，是不是病得很重？”
??妹子扯著他的衣袖，一雙眸子清澈如水，溫潤可人，如今嬌巴巴地看著自己惹人憐愛，少年摸了摸妹子的頭，溫和一笑，細聲細語道：“阿娘只是身子不舒服，要睡幾覺，阿妹莫要擔心?！?br>
??“真的？”妹子白皙若脂的鼻尖已然微紅，她又問。
??“阿兄何時騙你？”
??“沉光，你去把沒種完的瓜繼續(xù)種上?！倍蓮睦镂萏匠霭雮€身子喊道。
??“阿耶~”妹子呼喊著就奔著二郎去了，“娘親怎么了？娘親怎么了？”
??“可是，那批貢糧怎么辦？”被稱為沉光的少年問道。
??“剩下的不多了，我一個人也可以弄得完，你只管把瓜豆種上，切莫多問?！倍衫米拥氖郑鹆顺凉獾脑?，看著自己正茁壯成長的閨女眉目間越來越像年輕時的三娘，心中不由得陣陣溫暖，隨后舉起妹子，將她放在自己脖頸上，“你娘親做活累到了，在家里歇著呢，哪有什么大事？”
??“阿娘她為什么會累到呢？”
??“這幾天天兒不好，地里瑣事太多，勞了神?！?br>
??“那我要快點長大，幫阿娘做活?！?br>
??“好好，我的好閨女，我的好玲兒，那你要聽阿耶的話，乖乖吃飯，才能快點長大?！?br>
??“你還站著？”二郎語氣不重卻還是驚到了沉光。沉光想起平日里父親不溫不火的態(tài)度，如今母親一病倒，更是不知為何地惡劣起來，他忽地感到一陣嫉妒，更何況此時二郎搞怪辦了幾個鬼臉，把玲兒逗得咯咯直笑，看著這沉光景，他心頭已感焦灼。
??沉光默默轉(zhuǎn)身，拿起母親清早用過的布袋，奢求上面仍存著母親的幾分溫熱，似逃非逃地出了家門。
??祭司稍作準備，帶上幾日的干糧和隨從出發(fā)離開了村落。祭司拄著木杖前腳走了，隨從匆忙收拾著干餅糧團，東一手西一手地拿上大小包裹，忙不迭地跟上腳跟，喊了一聲：“祭司爺爺，等我一等?！?br>
??祭司年齡頗長，走起路來卻健步如飛，不見得比年輕人慢了多少，作為村里輩分最高的長者備受尊重，被推舉為祭司乃是情理之中。跟在他后頭的是個少年，估摸著十歲出頭，同村人都疑惑何不找個身高體壯的勇士做隨從，這樣一來既能打雜又能安保護身。祭司笑道，老頭子活了這么久，跟你們這些大點的娃娃說不上話，不如找個小娃娃陪我解解悶。
??兩人剛越過山頭，天色黑了起來，祭司輕車熟路，在山頂林間東走西轉(zhuǎn)，不一會來到一個山洞前，說是山洞，其大小也就剛好遮住頭頂，倒是前方有一片頗為平整的空地。
??“海娃，就在這歇一晚吧，明兒早再趕路。”祭司揉揉腰坐在巨巖上，從懷里揣出來一個大煙桿。
??海娃已經(jīng)生了火，火燒旺后從火堆里抽了一根木棍，護著火遞給了祭司。
??“祭司先大，您怎么知道這兒有個這么個好地方?！焙Ｍ蘅粗浪军c燃了煙桿，耐不住好奇問道。
??祭司猛吸一口，前端煙槽通亮明晰，煙也隨著嘴飄了出去：“等你活到我這把年紀，好地方知道得比我還多?！?br>
??“我可比不上祭司爺爺，您什么都知道，我只用聽您就行了?！焙Ｍ藓俸僖恍?，從行囊里掏出一個干餅就咬了起來，海娃很清楚祭司一旦摸上了煙桿可是不吃飯的，需得等到吐完了煙才會吃，而每當這時候他總是有問必答，有求必應，這可是個聽故事不可多得好機會。
??祭司聽了他的話，哈哈一笑，也懶得跟小娃娃講大道理。他望向前方，遙想著過往的歲月，自從他學會抽煙桿后經(jīng)常和年輕時的幾個伙伴來這兒打獵，幾個人圍著火堆喝酒唱歌。這個山洞地處位置甚高，洞前毫無阻礙，看得也異常高遠。每次天黑后就坐在這個位置，抽上五六口，臨虎村家家戶戶的燈光就亮了，抬頭看過去，就在眼皮底下甚是好看。
??這是第幾口了？怎么沒有燈光？祭司盯著前方緩緩地又吸一口，這一口他抽的極慢，期待著這口煙吐出去，臨虎村的光就亮了。
??“祭司先大？祭司先大？祭司爺爺？祭司爺爺！祭司爺爺！”海娃困惑的呼喚聲漸變成了怒氣沖沖的吼叫。祭司被海娃喊斷了思緒，卻忘了自己吸進去了多少煙，回過神來被嗆得一陣咳嗽。
??“你個破娃，老頭子耳朵都被你震破了?！奔浪玖R道。
??海娃見祭司愣了神，嘴上卻一口接一口不停，心怕他吸猛了傷了自己，本想就勸住他，讓他吃口干糧，誰知卻被罵了一通，心里委屈便別過頭，慪氣再也不要跟他說話。
??祭司敲掉煙槽剩的煙草，收了煙桿，這才看到遠處寥寥幾點火光，他心里頭鄒鄒地緊張。到了他這個年紀本該沒有什么事還能讓他不從容，他生死看淡，還有比死可怕的事情嗎？方才卻不知為何一股異樣感升騰而起。祭司從行囊里掏出干餅，特地嚼大了聲，道：“老頭子突然想起了一個好故事，可惜今晚沒人聽，沒人聽，可惜了，可惜了?！?br>
??海娃唧唧歪歪地轉(zhuǎn)過身，把自己手里的飯團狠狠扔進祭司懷里，“誰說沒人聽？誰說沒人聽？”
??“哦呦呦，這可是好東西，你怎么亂扔呢?！奔浪拘睦锿禈烽_了花，這小孩兒就是好玩。
??“那，老夫就給你講一個吧?！奔浪臼樟艘话氲臒煒層址€(wěn)穩(wěn)拿在了手里。
??篝火映紅了一老一小的臉龐，祭司娓娓道來此中故事。
??天有九野，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億五萬里，馮馮漫無極。五星，八風，二十八宿，五關(guān)，六府，紫宮，太微，軒轅，咸池，四守，天阿。天何其大也，星何其多也，世間有異人，名曰季守，乃群星之子。
??群星愛世人，奈何這銀河太過寥廓宏偉，便作了季守以代群星普渡眾生。
??“祭司爺爺，這個人是星星的孩兒？那他長什么樣？”
??祭司瞧了一眼頭頂?shù)男强?，瞇眼道：“他長什么樣子怕是想象不出，但他擁有一顆閃耀包容的心，就如這頭頂璀璨星空，拋灑星光，庇佑大地?！?br>
??“那為什么沒有太陽的孩子呢？”
??“這自然也是有的，日有九子，共稱烏火，他們和人世卻不相容，屆時有裔射下七人，遂二子一體，方能容下萬物?！奔浪具屏艘豢跓煒專荒蜔┑溃骸斑@個故事就說來話長了，娃娃先聽老夫講季守?！?br>
??海娃顯然對烏火更有興致，不過祭司爺爺想講什么向來由得他來，若是滅了他雅興，就什么也聽不到了。海娃故作將就：“好吧，希望季守比烏火更有趣。”
??季守初時生于深林，一生下來就不死不滅，縱使有這般通天本領(lǐng)，卻也須得終日躲避兇禽猛獸，飽受饑餓疼痛，恐懼奔波的折磨。直至年幼的季守遇到一個獵人，才得以度過不算長的好時光。后來季守不幸卷入薊國和西羅國的戰(zhàn)爭，跟隨薊國難民四處奔波，他一路上見到因戰(zhàn)亂無家可歸的民眾，活活餓死在路邊的孩童，這些光景深深刺痛了季守的內(nèi)心。
??“祭司爺爺，國是什么？”海娃又忍不住好奇問道。
??“國就是很多個部落組成的一個大部落，大家推舉一個大首領(lǐng)，這個人就是王，由王帶領(lǐng)國。”
??“什么又是部落？”
??“部落就是很多村部組成的大村部?！?br>
??“大家生活得好好的，為什么要組成一個大村子呢？”
??“村子里的娃娃會越來越多，娃娃多了就需要更多糧食，就需要大村子，大村子里才有這些地?！?br>
??海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我們有國嗎？”
??“現(xiàn)在沒有，以后一定會有的。”祭司見海娃又想張嘴，眉毛輕豎，猛吸一口，頗有不勝其煩的態(tài)度：“你還想不想聽啦，不要問東問西。”
??薊王御駕親征，親兵開路，所當之人格殺勿論。道路兩旁已遍布虛弱的流落難民，難民紛紛躲避，悍馬強車，尖輪之下哪容螻蟻偷生，跑得動的勉強躲開，跑不動的便成為巨輪之下的肉沫。季守痛心疾首，擋在了難民身前。親兵刀劍無情，此時揮斬而至，口中喊道：“阻擋王駕者，格殺勿論。”話音未落，那刀已經(jīng)砍上季守脖頸。
??季守倒在血泊之中，馬車碾過季守身體之時將探頭張望的薊王顛出車外，眾人大驚，紛紛救駕。薊王吃痛著從稀泥中爬起來，憤憤拔刀就要往季守尸身上再砍幾下，以泄忿恨，卻發(fā)現(xiàn)季守正站起身來，脖頸的傷口正一點點愈合，不多時就完好無損地站在了原地。眾人皆向這個少年投來驚異的目光，只有從他渾身血跡還能看出季守就在不久前才被士兵戧殺。
??“??！神跡！”薊王跪在地上驚呼。
??眾人紛紛效仿，一時間街道上鴉雀無聲。
??季守在眾人的簇擁下登上了王的座駕，王伺立一側(cè)，神情舉止盡顯虔誠。
??王問：“上神來自何方，又有何指示？”
??季守答：“我既不知何時出生，也忘了何地生活，更不知要有什么指示。你們又為何要求我的指示？”
??“神不死，你不死，君乃神也?！蓖蹩粗臼孛Ｈ坏谋砬?，抽出親衛(wèi)的長劍，在半空劃了幾個來回，示意方才士兵戧殺季守的場景。
??“死為何物？神又為何物？”季守發(fā)問。
??王聽聞此言怔在原地良久，心道：神之所想吾等凡人何以猜測？從此季守被王尊為王上王，而戰(zhàn)事便一再擱置起來。
??“季守也算是做了好事，這樣就不會打仗了，一打仗就會死很多人?！焙Ｍ尥兄掳?，正用小木棍在篝火里翻動燃得通紅的木炭，翻得起勁時道了一句。
??“若是所有人都這么想，天下必然是大太平?！奔浪据p輕嘆息，仿佛接下來所述之事都如數(shù)發(fā)生過。
??停戰(zhàn)絕非輕而易舉之事，此間關(guān)乎了各方勢力的權(quán)益交雜。季守的出現(xiàn)也只是拖延了薊王和弄臣五六日的功夫，待眾人緩緩從神跡余震中醒過神來，當即明白了季守心性純真，不諳人事。有兵法言：“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庇写蟪冀ㄑ?，讓眾人將季守供于高臺之上，行軍之前由士兵推送到軍陣之前。逢戰(zhàn)之前薊王便下令擊殺季守以懾敵軍，大舉宣傳薊國之戰(zhàn)乃神令。薊王采納了這個計策，當下重又掀起戰(zhàn)事，規(guī)模遠勝先前。
??薊王此招堵上國運的惡計當真有效，當西羅國的將士親眼見到季守被弓箭射成刺猬，重又站起來，個個驚懼不已，士氣急轉(zhuǎn)直下。薊國將士以摧枯拉朽之勢攻略了西羅國眾多疆土，待西羅國回過神時已經(jīng)喪失戰(zhàn)局，無力回天，降于薊王。
??有了此戰(zhàn)大捷，薊王野心蓬勃，打著神令口號大肆攻略他國，將戰(zhàn)火燃遍中原。這場驚天動地的大戰(zhàn)中，季守便似一把鑰匙，誰奪得他誰便具有神的話語，季守被爭奪輾轉(zhuǎn)于各國之間。季守被殺了成百上千次，無法明白腳下的這些人互相廝殺到底是為了什么。
??“原來死不掉也很痛苦?！焙Ｍ蘼牴适碌某踔燥@然不是為了聽這么一個打打殺殺的野史小編，這故事和以前的一點都不像！
??一只大雕落在季守面前，自被縛在高臺之上，他第一次見到活物。
??季守開口問道：“他們?yōu)槭裁匆獨⒌魧Ψ?？看著他們死去我很難過?！奔臼卦谟H歷了眾多死亡后知曉世人生命之脆弱，若是不阻止這樣的悲劇，自己要在永恒的生命中一次次感覺他們死亡的痛苦。
??“眾生皆死于己之貪念?！贝蟮窬归_口回答了季守。
??“似乎是因為我的存在?！?br>
??大雕搖了搖頭。
??“或許你帶我離開對他們是最好的選擇?！?br>
??“汝若是如此認為，吾倒是十分愿意幫你?！贝蟮駠@了一口氣，繼續(xù)道：“不過君大老朽幾倍有余，又該如何帶君下了高臺?！?br>
??“你只需將我的心臟帶走，再為我找一副軀體，我能重新變成這副模樣。”
??大雕聞言朝季守胸口猛啄，撕開他的胸膛后含住心臟遠飛而去。名為季守的這副空殼跌下高臺，在士兵的沖殺中化為齏粉。
??大雕帶走季守的心臟，為其尋了一副小鹿的軀殼，季守的心臟在其中重新跳動起來。大雕晝伏夜出，守護在季守身旁，數(shù)月之后，季守已然變成一副半人半鹿的模樣。
??“你瞧，即便那高臺上空無一物，他們?nèi)匀粡P殺不止?！贝蟮裣蚣臼卣f道。
??“這……這……”季守一時語塞。
??“人之貪欲將起就如荒原野火，唯有焚燒殆盡方能收勢，君若東風，僅助其勢也?！奔臼芈勓噪p目失神，他生于世間是為秉持群星意志，愛護世人，誰知自己不經(jīng)意間卻造就了眾多殺戮，大雕見他失魂落魄，又道：“錯在火源而不在風?！?br>
??“可即便如此，我……我……”季守當下語無倫次，最后只能呆呆望著大雕，喃喃道：“這是為何？”
??“這其中緣由，君等上一世便知?！贝蟮裾f這話時，朝著不遠處的一座山頭指去。那山腰間正有一小隊人拖家?guī)Э诘赝吓?，儼然是一群逃脫的難民。
??“也好，就讓我在這一世贖清自己的過錯?！奔臼匾部吹竭@隊難民，心中愧疚之意更甚，心想：自己定要幫助他們渡過難關(guān)。
??大雕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道：“不可，不可。君此般善舉怕是只會害了他們，君只觀看他們即可，百余年后君心中自有答案。”
??“這又是……為何？”季守說道最后只嘆了一聲，便不再多言。
??季守和大雕約定，這一世不再現(xiàn)身于世人面前。
??這場大戰(zhàn)持續(xù)了十數(shù)年，中原大地各國國力均已虧空，常年的繁重徭役導致各地起義頻發(fā)，在又歷經(jīng)了一輪輪戰(zhàn)斗后，部落、國家得以延續(xù)，樣貌卻早已物是人非。
??白駒過隙，白云蒼狗，百年宛如滄海一粟。萬事萬物皆有終焉，大雕壽命縱然長過凡人百年終難逃此劫。季守與大雕相伴數(shù)百年， 見證了這些人兒建立家園，繁衍生息，逐漸壯大，卻又在一次次沖突之中決裂，再壯大，再決裂。季守不解于世人為何要在生存和毀滅之間循環(huán)往復，新生又為何與死亡并存。
??季守埋藏了大雕，隨后離開了山峰，開始游蕩于人世間，經(jīng)歷了九個人世。
??一陣呼嚕聲打斷了祭司的神思，他拿起煙槍桿敲在了海娃腦門上。
??“哎喲?！焙Ｍ摅@醒，捂著腦門喊疼。
??“好個娃娃，不聽完故事就想睡覺？”
??“祭司爺爺，那可冤枉我了，我可一直聽著您講到哪了，現(xiàn)在不是講到經(jīng)歷九個人世嗎，怎么就不講了？”
??祭司砸吧了一嘴煙槍，繼續(xù)講道。
??這九個人世可不同于人生一世，每一世都極為漫長：在第一世，人世間毀于天降火雨，第二世毀于水漫大地，第三世毀于地火噴發(fā)，第四世毀于天崩地裂，第五世毀于極寒長夜，第六世毀于焦土大地，第七世毀于瘴氣沖天，第八世毀于天外巨石。到了第九世，季守靈魂飛升，覲見群星。
??群星問道：“你可找到答案，如何去愛世間萬物？”
??季守答：“生存即是毀滅，新生即是死亡，世間萬物皆有其兩面，雙生雙克。人世由繁華毀于一旦，而又從毀滅中誕生；國由離散而聚起，又由團結(jié)而分裂；人由美好而變丑惡，惡人悔悟又為善人；林木生于蟲鳥，鳥死又成溫土。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乃是亙古不變之律，萬事萬物都活在循環(huán)之中，既知人間總有一死，又為何總讓其生發(fā)？”
??“此乃規(guī)則，萬物律使然。你既已悟出此道，有何以發(fā)此一問？”
??季守何嘗不知此道難解，卻還是想得到一個答復，他沉默良久，道：“那請讓人世回歸虛無，而我不愿再入此道。”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季守不語，群星已然落下，第九世毀于群星降世。
??祭司深吸一口，結(jié)束了季守的故事。
??“祭司爺爺，我們在第幾世？”海娃問道。
??“這老夫可就不知道了，我想在很久之后了吧。這萬物律誰也忤逆不了，季守無法直面這一事實，自愿回歸了星海，而如今轉(zhuǎn)到哪了，誰又曉得，老頭子不過是這其中的一個小人兒罷了?！?br>
??“我覺得季守是個英雄，不比烏火遜色。人間要一遍遍感受痛苦，心善如季守這般，想必做了很多努力卻依然無法阻止，他最后選擇回歸，也是與自己和解的一種方式，敢于直面此間真理，亦是大英雄。”
??篝火的余星向海娃背后投射了一團難以名狀的漆黑，祭司瞇著眼睛瞧著，隨后抖掉煙灰，道：“該睡覺了，明日還要做事。”
??天將破曉，兩人就收拾了行囊下山，行將巳時過半，兩人到了山這邊的村部。祭司依稀記得上次來，村前多是巡邏的青年，此次卻是空落落的。再往里走沒多久，空氣中就彌漫著腥臭味，路兩旁更是躺滿了人，他們面如黃土，幾個年輕的睜大了渾濁的眼睛盯著祭司兩人，耳邊皆是痛苦的呻吟聲。
??“你們這是怎么了？”祭司問道。
??“你們快走，這是天罰?！庇腥舜蟠鴼夂暗?。
??“孩子你看起來生了大病，可否讓老朽瞧上一瞧？”祭司正欲俯下身，卻被那人奮力推開了手，他擺著手讓祭司快走。
??祭司面露難色，一時間難以抉擇。這時身后一陣腳步聲傳來，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道：“客人，來這邊?！?br>
??祭司當下又環(huán)顧了四周，才跟著來人而去。三人快步穿過人群，走了將近一里多地，領(lǐng)路的人才停下來把身上最外層的衣物、口罩盡數(shù)脫去拋到火盆中。三人此時已經(jīng)到了一間頗為宏偉的房屋前，祭司和海娃見他脫衣服，便停住等著。那人轉(zhuǎn)身給祭司行了個禮，道：“客人也請把外層衣物脫了罷?！?br>
??祭司和海娃猶豫片刻，也照做了。他們脫衣時，從屋內(nèi)出來一個婦人，她懷抱幾件衣衫，衣衫上面是一件白凈的瓷瓶，瓶中插著一根柳枝。那婦人停在屋門口的衛(wèi)兵身旁，衛(wèi)兵接過衣物，她便取了瓷瓶。先前的領(lǐng)路人鄭重地微頷下頜，婦人將柳枝抽出，在領(lǐng)路人頭頂抖了三抖，柳枝上的水滴灑落在領(lǐng)路人頭頂，那領(lǐng)路人恭敬地似在接受洗禮。待這一切都完畢，領(lǐng)路人將衣衫遞給祭司和海娃，到了海娃時，歉道：“小娃子，我們這沒準備小孩的衣物，你先穿著吧?！?br>
??海娃雖聽他語氣誠懇柔和，但見眾人都不茍言笑，心下也有幾分害怕，沒多說就套上了衣裳。婦人又在兩人頭頂都抖了幾抖，這才引著三人進屋。
??沒多時，祭司邊聽著里屋中的聲音漸漸傳來。
??“村長先大，我們現(xiàn)下該如何是好？村落里的人已經(jīng)病了大半，病的人里又死了大半，這每天還有人染病，若是再找不到救治之法，只怕臨虎村部的人就要消忙殆盡了?！?br>
??“先前，病倒的都是一些老人小孩，現(xiàn)在村部的年輕人也開始倒下了，形勢著實不妙！”
??嘰嘰喳喳的聲音不斷傳來，顯是此時他們正在商議大事。
??只聽得眾人一直在向那位村長報告每家每戶的情況，卻沒聽見這位村長答話。
??領(lǐng)路人說道：“客人，請稍等片刻，我去通知村長先大。”
??只聽得領(lǐng)路人進去良久，才輪的他說話：“先大，外頭有客人來見?！?br>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怎的這時候還有客人來？也罷，先請人進來?！?br>
??這聲音聽著和祭司歲數(shù)差不太多，卻比祭司的氣息弱上不少。
??領(lǐng)路人將祭司帶到屋里，祭司進了屋掃了一眼，屋里大致有二三十人，此刻都盯著兩人看。有一個老者端坐在眾人中間，想必就是臨虎村的村長。村長瞇著眼看了祭司片刻，忽地喜道：“您是隔壁村部的祭司，我見過尊下?！?br>
??祭司笑道：“您心里記得，老朽甚是高興。”
??眾人一聽來人是個祭司，臉上皆是崇拜的神色，都把目沉光又聚了三分。
??“祭司光臨鄙村，本該大擺筵席，為您老接風洗塵，奈何此時吾等正為一件頭等大事忙的焦頭爛額，招呼不周，還望您多有擔待?！贝彘L當下立即又招呼人手準備飯菜，一時間壓抑的氣氛稍有緩和。
??“先大莫忙，諸位當以自家要事為主，不必招呼老頭子啦?！?br>
??“豈敢豈敢?！贝彘L立時又讓祭司上座，端了茶水，一切妥當后，才開口問道：“不知祭司前來所為何事？”
??“實不相瞞，老頭子來貴村來咨詢一些事情?！?br>
??“吾等有求必應，祭祀不妨明說?！?br>
??“此事也是這幾日剛剛發(fā)生，乃是我村的一位婦人在田間耕作時，突得暈倒，老頭子查看半天也沒能看出了因果，前些個日子倒聽說貴村也有人昏倒，特來詢問此事?！奔浪居袟l不紊地說著情況，屋里眾人初時個個面容放松，待聽到暈倒兩字之時，有人面露驚異，有人神情混亂，個個皆是異常萬分。待到祭司說完，屋內(nèi)寂靜無聲，少頃，有人問道：“暈倒那人可是氣息正常，面色紅潤？”
??祭司咦的一聲，道：“正是?！?br>
??“那人體溫正常，卻是汗流不止？”
??祭司回想三娘病情，確實如此，又道：“確是?！?br>
??只聽得又有聲音問道：“那人昏睡不止，瞳孔卻與醒轉(zhuǎn)無異？”
??這三問一問急過一問，待到這最后一問，眾人臉上皆是懼色，都將目沉光死死放在祭祀身上等待祭司回答。
??祭司見眾人這般，又想到三娘病癥之狀，最后重重點了點頭。
??此時眾人齊嘆，皆都不語。
??良久，村長又嘆一聲：“您還是盡快回村將那人搬到遠處，莫讓村里人和他有所接觸，能挨一日是一日吧?！?br>
??祭祀聞言，心下不解，問道：“這是為何？難不成要讓他等死？”
??村長長長一嘆，面露苦色說道：“初時，敝村也有一人暈倒，便是此般癥狀。當時敝村祭司伏虎先大試了諸多辦法都不能救治，只能看著他慢慢沒了氣息。吾等那時只當是他身體孱弱得了怪病，誰知這可是一場天譴?！?br>
??“天譴？”祭司想到剛進村時，病人中有人說道天罰，此時村長又說天譴，心中更為不解。
??“這是一場瘟疫。伊始，等著那人死了半個月，又有人暈倒，病狀一模一樣，吾等又治，又是無法醫(yī)治，又過了七八日，村中人接二連三地暈倒，伏虎先大說這是瘟疫，即刻命令吾等將得病之人搬離村中，只派人每天給他們送飯送水。本以為這樣就可以抑制瘟疫，誰知村中病倒的人越來越多，每天病倒的人不計其數(shù)，我們這些還沒得病的人一退再退，最后只能縮在議事堂，村里大半地方都已不能進人，這場瘟疫來得實是太急太快?！?br>
??祭司聽到這，不由得啊出了聲。
??祭司又問道：“這病當真無法醫(yī)治？”
??“實不相瞞，吾等想盡了一切辦法都無法救治一人。伏虎先大束手無策，只好問天卜卦，求問諸神，祈神憐憫。吾等辦了隆重的一場祭祀，為諸神獻祭了二十五對童男童女，牛羊無數(shù)。好在伏虎先大當晚便得神跡，在睡夢中得到一副藥貼?！?br>
??“這藥貼必是醫(yī)治之方了！”祭司聽到這極為開心。
??“確實不假?！贝彘L說到這也是有所寬慰，他頓了頓，又道：“只是這藥貼需要一件物事作為藥引才可生效。”
??祭司心想：“若是這藥貼易得，怕是瘟疫早就除去了，定是難在了藥引上?！?br>
??村長見祭司若有所思，心覺他已然明白，當下也不做隱瞞，繼續(xù)說道：“這藥引乃擎山泉水?！?br>
??“?。 奔浪居质且宦暟?，擎山乃是圣山，一般人等哪能接近半步，更何況去取擎山泉水，此間兇險萬分，藥引之路難若登天，心下不由一涼。
??“伏虎先大心系大家安危，不顧吾等反對，和村中幾位好手已經(jīng)出發(fā)了半月之久，如今仍然未歸，怕是再也回不來了?！贝彘L說到此處，不由得眼眶濕潤。祭司看向眾人，均是無比悲傷。
??片刻后，宴席已經(jīng)擺上，眾人都是食不甘味，心不在蔫，祭司讓海娃多吃了些飯菜，余下人都沒動上幾筷。而祭司得知此間緣由，心中亦是心焚似火，眾人匆匆吃了飯，村長將藥方贈與祭司，雙方互道幾個珍重，慘慘然地分別而去。別了眾人，祭司便加快腳步趕回村部。
??祭司回程快過平時，只花了不到去時大半路程的時間，待兩人回到村中，祭司和海娃都氣喘不止。眾人聽聞祭司已經(jīng)歸來，紛紛前來探聽消息，尤其是二郎，一路小跑著前來詢問。二郎本以為自己動身又早，腳下一步不停，定能當面詢問祭司，哪知到達之時，祭司已經(jīng)被十一二個人圍住，人群中有村長和幾位長老。只聽得他們正議論紛紛。
??“祭司，你可回來了，自村東二郎家的三娘暈倒之后，村里也有幾人暈倒了，那情狀看著和三娘十分相像?！辈坏冗@人說完話，又有幾個聲音雜亂而起。
??“祭司先大，您快救救我家大娘，她這是怎么了？”
??“祭司先大，先去看看我家孩兒，他平時身子骨就弱，這病來得突然，就怕他支撐不住！”這聲音帶了幾分哭腔，祭司聞言不由得心頭酸澀。
??“祭司先大，我家漢子怎得也昏倒了，他向來壯得很，從沒得過什么病，怎么就突然倒地不起了。”
??祭司聽著眾人所述，得病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心中大感不妙，這瘟疫情勢之急急過臨虎村數(shù)倍，心中雖急，臉上卻只一笑，勸慰了大家放下心來，村長和幾位長老安撫了眾人情緒，隨后和祭司直奔本村議事廳。二郎見眾人已走，卻見祭司滿臉凝重，偷偷跟了上去。
??二郎躲在議事廳屋外，只聽得祭司講述了在臨虎村的見聞，心中不由得一沉，隨后又知這場瘟疫來勢洶洶，焦急之情顯露于色，而后又知藥引之事，想到三娘臥床不起，只盼望能再見到妻子笑容，心中一橫，做了一個決定，當即轉(zhuǎn)身離去。
??二郎出了議事廳，墻外一個少年走近，便是沉光。二郎聽聞祭司歸來，便放下了手頭活，吩咐沉光在家照看玲兒，自己去去就回。沉光在家左等右等，一會哄了妹子睡覺，一會又去母親房里照看，卻遲遲不見二郎回家，心中疑惑便出了門去找，正巧看到父親一路偷偷跟著祭司去了議事廳，沉光沒有驚動父親，也在他身后跟著，后又見二郎匆匆離開議事廳，心中愈加不解。
??沉光偷偷走進議事廳外，聽到村長說道：“剛剛我見到一個人影，看身形倒像二郎，莫非他剛剛聽到了我們談話？”
??又一人說道：“怕不是已被他聽去，二郎和三娘自幼交好，成了親感情很好，若是被二郎知道了，這時候估摸已經(jīng)準備上擎山了。”
??“胡鬧！胡鬧！擎山中的兇險哪有這些小輩想的容易，去了不是送命？我這就去把他勸住?！?br>
??屋里幾人正欲出門而去，沉光聞言趕緊換了個地方躲藏。
??離得遠了，沉光聽得模糊，屋里眾人議論不停，雜聲間聽祭司說道：“罷了罷了，當下若救眾人，也只有去擎山取水，就讓二郎先行吧，今明兩日，選些村里年輕好手帶上武器跟我也去擎山，屆時我們腳步快，能追得上他。”祭司眼望眾人，繼續(xù)說道：“若是取不來泉水，老頭子也沒臉見你們了?！?br>
??眾人聽言，心中感念萬分，卻無其他辦法，都深深向祭司行了大禮。
??“大家便按照我剛剛吩咐的，將得病的人都聚在一起，用過的衣物都焚燒殆盡?！?br>
??眾人皆已得令，出門著手準備各項事宜。
??沉光聽到這番消息，心中凜然，他素知父母恩愛，父親這般焦急，必是要上擎山，可他孤身一人，一路不知要遇上多少艱難曲折，此次我定要跟上，期盼能分擔其中苦難。
??沉光回到家，見父親正在磨刀，假裝并未聽到方才之事。
??“爹，你回來了，怎么去了這么久？”
??“路上去買了點東西，耽誤了時辰，你娘親身體可有好轉(zhuǎn)？”二郎只低頭磨刀，隨意回了他的問話。
??“還是那樣，只是娘親手沒那么冰了。”
??“不錯不錯，祭司先大說若是這般就是快好了，我方才還不信，現(xiàn)在看來果真如此?！倍商ь^，此時他大汗淋漓，滿臉都是汗水，沉光看著他這份模樣，卻不知那臉上是汗水還是淚水。
??“今晚我去宰只雞，慶祝一下，說不定明日三娘就會痊愈了?！?br>
??沉光聽到此話，難掩心中悲傷，下唇顫了幾顫，卻硬生生將這一胸悲傷咽下，只道：“好嘞?！?br>
??“有肉吃咯，有肉吃咯?！边@時玲兒在屋里開心地大叫。
??父子二人聽到玲兒咯咯笑聲，相視一笑，各自心中無限感概。
??到了晚間，二郎囑托鄰居照顧沉光和玲兒，自己要出遠門幾日。這一頓飯唯有玲兒吃的歡快，余下兩人皆是各執(zhí)心事。躺在床上，沉光不敢入睡，生怕父親離家之時，自己熟睡錯過。直到三更時分，沉光聽到父親開門，待到二郎出了門，沉光立時背上已經(jīng)準備好的行囊，從庫房中背上一把舊弓，遠遠跟著父親而去。
??天亮之時，祭司路過二郎家門，放心不下，剛敲了門，就聽到玲兒在院里大哭：“爹爹，爹爹，阿兄，你們?nèi)ツ牧?？?br>
??祭司心中頓感不妙。
??沉光一路跟隨父親北上，二郎腳步甚快，一路上極少歇息，只在飲水時歇上半刻，二郎飲水時，沉光便喝自己水袋中攜帶的水，到后來，便漸漸無水可喝。待到第二日黃昏，二郎在一座土丘駐足，已經(jīng)遠遠能夠看到擎山，心中大喜，立時精神大振，便拔足繼續(xù)往前去。沉光此時已經(jīng)多時沒有進水，被汗水浸濕的衣衫也已風干，這一路上二郎歇息時，他不敢休息，挨到此時已經(jīng)體力不支，頭暈腦脹。他見二郎又走，心下一急，剛往前踏出幾步，眼前一黑，昏厥了過去。
??待沉光醒轉(zhuǎn)時，卻見得自己躺在柔軟的草地上，而父親就在眼前烤魚，烤魚的香氣讓他不覺咽了咽口水。二郎見沉光醒了，并沒有發(fā)難，只是將烤魚遞給了他。沉光接過烤魚，更覺饑腸轆轆，便大口咀嚼起來，也不挑出魚刺，將魚刺嚼得粉碎便是。兩人沉默了半響，沉光開口道：“爹爹，你不怪我？”
??“你有這份心，我又怎能怪你?！倍梢膊蛔穯柍凉馊绾沃雷约盒谐痰模皇菍⒆约菏种械聂~也給了沉光。
??沉光看著二郎眼中無限的柔沉光，在自己記憶中，父親從未像此時這樣語氣柔和，目沉光慈祥過。他掛念著父親只吃了半只，正欲推辭，二郎卻強塞給了他。
??“只是，孩兒，你可知，你沒有必要跟著我……跟著爹爹冒這個險?！倍上袷窍肫鹗裁椿谑?，語氣中難掩復雜的情緒，在篝火的映照下，二郎眼眶中晶瑩閃爍。
??“爹，你怎的，怎的難過起來了？”
??“爹平日里待你沒有你娘好，你不怨我？”
??沉光聽聞此言，心中的委屈潮水般涌上喉頭，一時間難以抑制，不由得鼻酸淚流，他低頭啜了兩下，先前的一切疑惑、委屈都煙消云散了去，答道：“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此間大恩無以回報，父親便是打我罵我，孩兒都絕無怨言。如今母親病危，豈能讓父親獨自一人涉險救母，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和父親一同度過?！?br>
??二郎聞言，心中感觸萬分，不住地道：“好孩兒，好孩兒，好孩兒?！?br>
??兩人不再言說先前的種種，沉光只感兩人之間的隔閡再也沒有了。二郎和沉光徹夜長談，直到四更時分，沉光才覺疲憊沉沉睡去。
??待沉光再次醒來時，天已亮了許久，而身旁的篝火仍燒的旺，而父親卻不見了蹤影，他叫了幾聲，無人應答。沉光匆匆起身，環(huán)顧四周，也找不見父親身上的武器，他頓時心下一灰，父親定是不愿讓我涉險，已經(jīng)先行去了，不知他幾時走的，這下讓我如何去追。
??沉光心中焦急之時，只聽到一陣馬蹄聲，少頃，那聲音就在周遭停了下來。沉光望去，見是祭司先大帶著四五個青年人尋了過來。祭司見到沉光，遠遠喊道：“孩子莫走，跟著老朽?！?br>
??祭司在發(fā)覺二郎父子都已經(jīng)先行出發(fā)，趕緊召集了村中人，將村里的幾匹馬牽出來，選了四五個好手，駕馬就追了上來。一行人不知道兩人行蹤，不敢騎得太快，怕錯過了兩人蹤跡，晚間稍作休整便繼續(xù)趕路，好在最后尋著這邊的火沉光找到了他們二人，但此時二郎早已出發(fā)多時。
??祭司看著篝火中放了很多木柴，當下明白了二郎的用意，便托其中一人帶著沉光回村，剩下的人繼續(xù)直奔擎山，在二郎進山前和他會和。沉光被攔腰攜在馬背上，騎馬的青年拜別眾人當即返回，沉光心中縱使百般不愿意，卻也拗不過那人力氣大。
??“光弟，你莫怪我，你年紀尚小，去了也只是給大家徒增累贅，我現(xiàn)下將你帶回去，你好好在村里顧著你妹子，等我們回去?！蹦乔嗄陝竦馈?br>
??“蘭哥，你也就比我大了三歲，怎的你去得了，我就去不了，當下我爹涉險，我做兒子的哪能獨善其身。”
??“我知道你脾氣倔，祭司先大安排你回去必然有他老人家的顧慮，你再多說，我就揍你了?！?br>
??“那你揍吧，你揍吧。我今天一定要回去?！?br>
??“你……”駕馬的青年一陣語塞，不再理他，沉光在馬背上大喊大叫。
??“蘭哥，我從來沒求過別人，我今天求你一回，你讓我去找我爹，就今天一次，以后我事事為你差遣?！?br>
??“你說再多好話也沒用，今日這事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北怀凉夥Q作蘭哥的青年還想再勸，忽覺得天昏地暗，手中的韁繩再也握不住，眼一黑，從馬上跌了下來。
??馬兒一時失控，沉光也被摔了下來，這一下摔到痛處，頓感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一時間難以呼吸，大口喘了幾口氣，才站起身，看到蘭哥正跌在不遠處已經(jīng)不省人事。沉光喊了幾聲，又去掐了他人中，卻絲毫不見有醒來的跡象，心想：難不成蘭哥也患上了娘親的病。
??沉光望了望停在山頭的馬兒，又望了望遠處的擎山，心下一橫，隨即牽了馬，又將蘭哥抱到馬背上，在馬脖子上撫了又撫，輕輕道：“馬兒馬兒，你快把蘭哥帶回村去。”語畢，朝馬屁股上一擊，馬匹受驚，當即撒腿疾馳而去。
??沉光目送馬匹離去，轉(zhuǎn)身追著祭司的馬蹄印而去。
??祭司一行人馬力甚快，待眾人趕到山腳下時，就看到二郎正在山腰攀巖而上。祭司下了馬，只見眼前這山一如許多年前參拜之時的模樣。擎山不高路途卻坎坷，其中坎坷并非山路崎嶇，而是植被茂密，錯雜叢生，寸步難行，又有兇獸毒蟲盤伺，還未進山，耳畔也怪叫迭起。遠望去，整座山頭油綠深邃，自有威嚴之儀。常年傳聞山中怪異，常聽人誤進擎山，再也不歸。即便是參拜之時，也得需由這圣山上的使者引路才能不被山中的妖魔鬼怪蠱惑了去，迷失于深山之中。聽山中又傳來一陣怪異的吼叫聲，眾人不知這是何聲，又從何處傳來，個個都戒備守在祭司身周。眼見二郎離眾人愈來愈遠，祭司心知無法再等，憑借著自己多年前的記憶率領(lǐng)眾人進了山。
??山中潮濕悶熱，雖有一些小路，卻因為常年無人煙，各類青藤虬枝纏繞盤旋，阻擋了眾人的道路，前面兩人抽刀大力揮斬，砍的七七八八，視野才開闊起來。頭頂又不時傳來怪異叫聲，眾人個個心中猜疑，行進速度緩慢。
??“孩兒們，我們此番來圣山，乃為救人，諸神必定亦不會怪責吾等，盡管往前走。若有懲罰，都施予老朽之身?！北娙寺犅劶浪敬朔捳Z，心中大為放松，也不再顧慮，兩人一組，交替探路，行進神速。祭司一行人在山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將近一個時辰，越過一個山頭，眼前景色豁然開朗，此時眾人來到了一個高臺上，這高臺甚是寬廣，是一個諾大的平臺。祭司認出這是一片祭祀廣場，只覺得就快到達擎山泉池，心中不由喜悅，但轉(zhuǎn)念一想，這一路上似乎太過順利，竟未遭遇任何兇險，喜悅之情轉(zhuǎn)瞬而逝，更加謹慎起來。
??前方突然傳來男人的驚呼聲，祭司心道：壞了，這是二郎的聲音。
??當下命眾人拔出武器，顧不得其他，朝聲音來處奔去，高臺上地勢平坦，眾人片刻間就已經(jīng)臨近。定睛一瞧，確是二郎。二郎此刻跌坐在地，腿腳被地上交錯的枯藤糾纏不清，一時間站不起身，又見離二郎不遠處，一個少年手持寶劍，直奔二郎而來。那劍寒光閃閃，劍柄寶石閃耀，灼人眼珠。寶劍尖頭血紅，二郎身上已經(jīng)多處血跡，顯然是為少年所傷。
??眼見少年步步逼近，二郎不及再逃，立時張弓搭箭，大力一箭射向敵人。二郎這一箭用了全身力氣，只聽得呼嘯著破風而去，本以為這箭能讓少年停下腳步，眾人趕過去想要把二郎解救出來。哪知利箭在距少年尺許之時，卻無力地落了下去。眾人見此情景，皆都駭然。
??祭司走近了又瞧，才看清這少年一身使者裝束，乃是諸神之列，心中一凜。見少年仍不停腳步，孩子們已經(jīng)去救二郎，急道：“萬能神啊，還請停下手中刀劍！我神庇佑，我神普渡，渡吾等，渡萬物。”祭司聲音洪亮，說道后來不自覺道出了參拜禱語。
??那少年果然放緩了腳步，卻忽地又偏轉(zhuǎn)劍鋒，直奔祭司而來，勢如狂風驟雨，不可阻擋。眾人剛救下二郎，卻見祭司受難，紛紛再奔回來，二郎也張弓搭箭，再射一箭。
??祭司見此情勢危急，自己一身老骨，定是無法躲避，轉(zhuǎn)念又想：老朽這一條命換了二郎一命，吾之將死，二郎卻仍有大把時光好活。這么一想當下釋然，甘愿受死。
??卻聽得叮鐺一聲，二郎的一箭射在了少年的寶劍上，逼得少年停下了手中殺招，他遲疑間，眾人重又聚在祭司身周。此時少年盯著前方，見他雙目空洞，似是盯著眾人，又似看的虛無。祭司只見到眼前一道殘影，耳邊一聲撲通，一個青年人已經(jīng)倒在了地上，眾人腳底登時被鮮血染紅。
??“林子！”這時另一個青年握住倒地人的手，痛哭道。
??這聲哭聲還沒停歇，那少年的劍已經(jīng)刺穿青年的胸膛，那青年咕咕兩聲倒地再也不起。
??少年快如鬼魅，手法毒辣，眨眼間已經(jīng)殺了兩人，余下眾人都膽戰(zhàn)心驚，一時間不敢動了分毫。
??祭司跪下，乞求道：“我神慈悲，吾等冒犯圣地，乃為救人，我神高深，老兒參悟不透，若有忤逆，絕非心不誠，小輩自是不知，請求我神開恩，以老朽之命換得余人生還?！?br>
??眾人聞言，皆都跪下，心中萬般驚懼。
??那少年卻不停下手中武器，眨眼間手起劍落，又是兩人倒地，余下人卻都不敢再動。又是幾劍，此刻只剩祭司和二郎茍活，兩人身上濺滿了眾人鮮血。二郎此刻憤怒至極，全然忘了方才驚懼情形，撿起手邊武器，沖將上去，誓與他玉石俱焚。那少年又是一劍，這一劍卻只斬斷二郎持劍之手。二郎登時劇痛來襲，險些疼暈了過去，此時才明白這少年把眾人當作獵物，要將眾人戲耍而死。而自己斷了手臂，心中萬念俱灰，只求一死，但轉(zhuǎn)念又想，二郎即便要死，也絕不死的窩囊，又從懷里掏出匕首，忍著劇痛待這少年再殺自己時進行偷襲。
??少年果然又再出劍。
??祭司看著村中孩子都被宰殺殆盡，自覺再也沒有顏面守護村部，待二郎被殺之時，自己也咬舌自盡。
??少年的劍就要斬落二郎首級，忽聽得一聲怒吼：“住手！”
??那少年聞聲身形一停，而二郎的匕首已經(jīng)刺進他的心臟，少頃便軟綿綿倒地不起了，即時胸膛不再起伏。
??這變故來得太過突然，祭司和二郎都聞聲看去，那一聲竟是沉光所喊，此刻他目露兇光，正死死盯著少年的尸體。不多時前，沉光全力奔跑，只求能盡快找到祭司先大。原本奔到擎山腳下沉光便已經(jīng)精疲力竭，當他抬起頭望向山中，心中卻似一個聲音呼喚，深吸一口氣，頓感體力從四肢中迸發(fā)出來，便發(fā)足狂奔。越往山中去，越覺身體輕便，先前勞累早已經(jīng)煙消云散。待沉光來到眾人遇襲之地，見到那少年的劍即將落向父親脖頸，心中卻無任何慌亂，只覺得一團怒火沖上天靈，登時全身沸騰，只想將那少年千刀萬剮，斃于原地，隨即大喊“住手”。
??沉光匆匆奔向二郎，此刻二郎已經(jīng)重傷昏死過去，他摸了摸父親的鼻息，見他呼吸微弱，手臂斷口處仍血流不止，當即撕下那少年的衣物要給二郎包扎。就在沉光觸及那少年胸前鮮血時，意識猶如被吸入一般。
??祭司呆立在原地看著沉光，只見他身體遲鈍了一下，便不再慌亂，有條不紊地為二郎包扎了斷處。祭司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一點一點回想剛剛險境，忽地癱坐在地，聲音顫抖地說道：“壞了，壞了，壞了……”
??沉光見到祭司異狀，背起父親來到他身旁，詢問道：“祭司先大，您怎么了？”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祭司滿臉懼色地指著少年說道，指尖仍在不停打顫。
??“他是什么……人……”沉光不解地答道。
??“那是天神，神……”祭司失聲哭了出來，繼續(xù)道：“我們軾了神，殺了神，完了，一切都完了，都完了。”
??“他是……神……”沉光喃喃道。
??“我們釀成大錯，這些神必會降下重罰，屆時將無一幸免。孩子，你快逃走，快走，讓我在這等著他們，讓我以死贖罪，快走……快走，快走！”
??沉光答道：“先大，剛剛他死在我爹刀下，真正的神……會死嗎？”
??這句話宛如五雷轟頂，祭司乍時失了聲，想起自己那些夢中聽到的故事：“烏火何談生死，衛(wèi)裊何談生死，季守何談生死，梟鵲何談生死？老朽悟性怎得如此之差，他們既能死，又為何‘神’？”
???????????????【序二】
??少年少女寥廓地沙漠前行，毒辣的太陽只在他們腳底投下了小小一點。
??兩個人都罩著白色的大袍子，袍子上的紅色血跡清晰可見，儼然一副剛經(jīng)歷過生死的架勢。走在前面的少年嘴唇起了卷，雙頰被蒸的通紅，他時不時抬頭看著前方，嘴里干燥不已，卻從未停下腳步。跟在后面的少女低著頭數(shù)著他的腳后跟往前走，一步一步，那么近又那么遠。
??周圍的熱氣蒸騰，這絕命的沙漠正慢慢抽干兩人身體中最后的水分，若是再尋不到水源兩人定會葬身于大漠之中。少女步履越來越慢，一聲輕響，女孩撲倒在了少年身后。少年停下腳步，不耐煩地看著她，心下認為這又是她的玩笑，動了焦躁的嘴唇說道：“你起來，我沒工夫陪你耍寶?！?br>
??少女不答話，少年又問了一遍，語氣加重了幾分：“你再這般胡鬧，我定要走了?！鄙倌暝捯魟偮?，就抬腳往前走，一直走了十幾步，回首發(fā)現(xiàn)少女還在原地，這才急忙折返到女孩身邊。少年輕輕將她翻過身，摟在自己懷中，她的樣貌看起來要比自己年輕一些，這讓他沒有緣由地想起了自己的阿妹。少年將手指放在少女脖頸，又側(cè)耳聽了聽鼻息，她還活著，卻也奄奄一息了。
??少年抱著她猶豫了良久，最終還是背起了這個相識不久的人。
??待少女醒轉(zhuǎn)，見道少年正在往篝火里添著柴草，她緩緩起身，身上的疲憊消除了大半?；鸸庥臣t了少年的臉龐，她開口問道：“你，救了我？”
??少年沒有回答。
??少女透過篝火模糊地看到男孩手腕上多出了幾道鮮艷的傷疤，她暗暗思忖：難道他將自己的血喂給了自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喜悅，卻只故作吃驚地問道：“你受傷了？”
??“沒有。”少年不動聲色地又添了些柴草，說著扔給她水袋，又繼續(xù)道：“你不必感謝我，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死人了?！?br>
??少女接過水袋，這里面是滿滿一袋，她打開只喝了一小口，這一小口水卻勝過天下任何美食，但轉(zhuǎn)念又想自己不能多喝，就將水袋重新封了口。
??“我找到水源了，你，喝便是了?！鄙倌暌娝幻蛄艘恍】?，說道，那后半句“不用給我留著”卻咽了回去。
??少女聞言，重又開了水袋，起初只喝了一大口，奈何自己太久沒有飲水，后面也顧不得儀態(tài)，咕咚咕咚喝了個爽。少女見他在挖沙子，不由得問道：“你在做什么？”
??“這火隨時都會滅，夜里沙漠會很冷，睡在沙子里可以御寒。”
??少女乖乖點了點頭也開始扒起沙子。
??“你在做什么？”少年反問道。
??“不是要睡在沙子里嗎？”少女答道。
??“你睡這邊?！鄙倌曛钢约捍詈玫摹案C”，示意讓她睡在那里。
??“那你呢？”
??“我睡過了?！?br>
??“哦?！鄙倥怨詰艘宦暎鹕磴@到了窩中，背著那少年，若是再晚一些，少女眼中的淚水必讓少年看了個一清二楚，這少年待自己這般好，當真無以回報了。少女偷偷又瞄了少年幾眼，他年紀并不大，卻從他的眉目間已經(jīng)能感受到幾分英氣，心里不由得小鹿亂撞。
??“這大漠不知還有多遠?！鄙倌暾f道，卻沒看那少女：“后半夜氣溫沒有那么酷熱，日后我們后半夜趕路多些，白天走的緩一些?！?br>
??少年得不到她回應，還當她又已經(jīng)進了夢鄉(xiāng)，哪知她現(xiàn)在一張口便再抑不住心中脆弱情緒。
??少年坐在篝火旁，遙望著東方的星空，暗暗道：我必須回到上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