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雪驚弦
【一】
流花城，云正街。
酉時三刻，日影西斜，燈火晦暗之際，魑魅橫行之時。
一對少年男女正并肩從街東的“百濟(jì)堂”醫(yī)館里走出，遠(yuǎn)看衣袂飄飄，十分賞心悅目。
來了！
倚在暗處的洛雪雙眼一瞇，當(dāng)先躥了出去，她身后緊跟著跳出了五六個年輕姑娘，迅速圍成一個圈，將那對少年男女堵在巷口。
洛雪一馬當(dāng)先，抱著手臂，目光直接略過那個徑直往后躲的女子，頗有些肆無忌憚地打量那個白衣少年。
不得不說，第一眼讓她有些失望——
他的五官生得清秀干凈，卻遠(yuǎn)未到叫人驚艷的程度，她認(rèn)識的男子中長得比他好看的隨便數(shù)數(shù)都有幾十個，胡晶晶和陳宛之為他爭得死去活來，眼光實在不敢恭維。
不過他的眼睛生得極美，眼波瀲滟，顧盼生姿，看久了仿佛會被吸進(jìn)去。
再多看兩眼，他身上那種猶如芝蘭玉樹般的雅致風(fēng)姿，倒也十分特別。
這么一看，還是有幾分姿色的。
她挑了挑眉，手里不知何時多出一把無鞘的匕首，鋒利的刀刃寒光四溢，在指尖靈活轉(zhuǎn)動。
她嘴角浮起一抹壞笑，湊近他，森然道：“你就是葉驚弦？”
往常她只要亮出刀子，對方不是心生怯意就是破口大罵，再不濟(jì)也會警惕防備，可眼前這位葉公子居然連眉毛也沒動一下，維持著溫和有禮的微笑，聲音清冷中透著幾分魅惑十分好聽，答道：“是，我就是?！?/p>
洛雪“嘖”了一聲，手腕一動，下一刻，匕首便斜斜地橫在葉驚弦的脖子邊，雕刻成狼頭的手柄一頭抵著他的下顎，他不得不微微抬起頭，下巴的弧線十分優(yōu)美，看起來倒像是個被人調(diào)戲的小媳婦。
盡管如此，他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微微垂眸看著比他矮半個頭的洛雪，氣定神閑。
洛雪簡直忍不住開始欣賞他了。
只不過，正事還是要辦。
“聽著，葉驚弦。”她壓低聲音道，“以后離胡晶晶遠(yuǎn)一點，我最看不慣勾三搭四自命風(fēng)流的人，再讓我知道你欺負(fù)她，下次就不會這么客氣。我看你也是聰明人，言盡于此，好自為之?！?/p>
她的語氣狂妄中帶著一絲森冷，威脅之意溢于言表，加上手中的鋒利刀刃，很有震懾力。
葉驚弦終于有了別的表情，他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幾分疑惑，道：“胡晶晶是哪位？”
“……”
稱霸晴嵐書院一年有余，此時此刻，洛雪竟無言以對。
那個一直躲在葉驚弦身后的綠衣女子此刻突然跳了出來，柳眉皺起，怒道：“洛雪，你別太囂張，這里是流花城不是晴嵐書院！胡晶晶有什么不滿讓她自己來找葉公子對質(zhì)，你替她出頭算什么？真是狗拿耗子！”
洛雪眼角一瞥，貌似恍然道：“這不是陳宛之陳小姐嘛？好歹是同窗，怎么方才見面也不和我打個招呼？莫非你是怪我只替胡小姐出頭，冷落了你？”
她身形修長，嘴角似笑非笑，行止間竟有幾分瀟灑風(fēng)流的意態(tài)，陳宛之不由自主地臉上一紅，轉(zhuǎn)頭道：“呸，誰稀罕！”
葉驚弦冷眼旁觀，輕道：“請問，可以放開我了嗎？”
被這樣一打岔，洛雪也覺得怪沒意思的，唰地收起匕首，說了聲“得罪”。
葉驚弦理了理衣領(lǐng)，轉(zhuǎn)頭問道：“陳小姐，你們認(rèn)識？”
陳宛之咬了咬唇，沒好氣道：“她叫洛雪，是我們書院的小霸王，仗著自己武藝好，糾集了一群狗腿子，整天四處惹事，不講理得很。”
此話一出，周圍那五六個少女頓時怒上心頭，橫眉豎目地圍上來，其中一個還冷冷地威脅：“陳宛之，嘴巴放干凈點，不然揍你喔！”
陳宛之立刻又躲到葉驚弦身后，很不甘心地嘟囔：“一群悍婦，四肢發(fā)達(dá)頭腦簡單?！?/p>
洛雪伸手止住那幾人的腳步，微瞇起眼睛，聲音柔軟卻冷淡：“陳小姐，做人要有良心，莫忘了上次是誰替你討回錢袋的，睿王府的郡主要你當(dāng)眾行禮道歉的時候，又是誰替你擋了那一鞭子?！?/p>
陳宛之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突然閃身而出，神情激動道：“洛雪，你自詡俠義，可為何只聽信胡晶晶一面之詞？我……我也來找過你呀，我也需要你幫助呀！你如此偏心，我又為何要有良心？你……你討厭！”說著，竟然撇下葉驚弦和在場一眾人等，提著裙子轉(zhuǎn)頭跑了。
情勢急轉(zhuǎn)直下，洛雪始料未及，只得轉(zhuǎn)身吩咐那幾個手下跟著陳宛之，護(hù)送她安全回書院。
那幾人不情不愿地領(lǐng)命走了，她拂袖轉(zhuǎn)身，卻見葉驚弦倚在巷口石墻上，正興味盎然地看著她。
他居然還在？
她一挑眉：“葉公子有何指教？”
“不敢?！比~驚弦溫和的目光輕輕刷過她清麗的臉龐，“我在等你道歉?！?/p>
洛雪十分吃驚：“我向你道歉？為何？”
“你找人來堵我，威脅我，無非是以為我招惹了胡晶晶又始亂終棄，想要給我一個警告?？墒且粊?，我沒有招惹過胡晶晶，也沒有招惹過別人，包括陳宛之，非要追究起來，也是她們先來招惹我；二來，依我看，兩位小姐爭風(fēng)吃醋的對象并非我，你的威脅毫無道理?！?/p>
見洛雪面色不善，他也不為所動，繼續(xù)道：“你又動嘴又動刀，我一介文弱書生，被你嚇得不輕，于身心無益，難免要用些疏風(fēng)壓驚之藥。我沒有讓你賠付藥費，只不過想要一句道歉，也是合情合理?！?/p>
他的聲音清冷柔和，一大段話說得慢條斯理，聽著甚是悅耳。
只是他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嚇得不輕”的跡象，話里話外的意思，卻叫人惱火。
他明明知道胡晶晶和陳宛之為了他明爭暗斗，卻統(tǒng)統(tǒng)沒放在心上。
他讓她道歉，無非是說她魯莽無腦、恃強凌弱。
看似溫和，實則傲慢。讓人討厭的家伙！
不管是胡晶晶，還是陳宛之，都是她的同窗，是需要保護(hù)的嬌柔少女。
她的地盤，她的姑娘，絕對不能被這種壞心腸的男人騙了！
她迎著他的目光，挑釁似的說：“我沒覺得哪里做錯了，希望葉公子以此為戒，不要讓我有第二次警告你的機會?！?/p>
葉驚弦聞言竟沒有生氣，淺淺笑道：“真的不道歉？”
她報以邪魅狂狷的一聲冷笑。
他也不多言，就此轉(zhuǎn)身而去，舉止文雅，腰畔天青色絲絳系著的一塊白玉玦隨著揚起的衣袂，劃過一道優(yōu)美弧線。
“洛雪，就此別過，后會有期?！?/p>
“百濟(jì)堂”醫(yī)館的小伙計桑枝見葉驚弦終于回來了，這才松了口氣。
之前遠(yuǎn)遠(yuǎn)看見他脖子上被人架了把刀子，嚇得他差點暈厥。
“少主，我方才打聽過了，那個女煞星洛雪是晴嵐書院一霸，仗著出身好武功強，在這一帶橫行霸道慣了，你……你沒有被她怎么樣吧？”
女煞星？還真貼切。葉驚弦微微一笑：“我沒事?！毙哪钜晦D(zhuǎn)，又問，“她是哪家的小姐？”
桑枝有些為難：“這……這屬于書院機密，我一時也打聽不到。不過能進(jìn)晴嵐書院的小姐，總歸是有些來頭的?！?/p>
晴嵐書院的大名，在流花城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書院位于流花城東郊的晴嵐山頂，院正據(jù)說是出身皇家書院的大儒，另有教授琴棋書畫甚至騎射的老師，無一不是當(dāng)世名家，這些都還不是最出名的，最出名的是書院里的學(xué)生。
晴嵐書院只收女學(xué)生，而且要求極高，非達(dá)官顯貴世家名門之嫡女不可入，一般百姓根本高攀不起。
不要說洛雪這種敢拉幫結(jié)伙的書院一霸，就算是胡晶晶和陳宛之，哪一個不是名門閨秀？
葉驚弦心中那一絲被洛雪的囂張無禮激起的桀驁和好奇就此平息。反正不會在流花城中久留，何必另生枝節(jié)。
他的目光慢慢轉(zhuǎn)開，窗外，夜風(fēng)輕拂，木槿香暖。
這一年，遠(yuǎn)離江湖喧囂的流花城中，葉驚弦十八歲，洛雪十六歲。
【二】
洛雪沒想到，葉驚弦說的“后會有期”并不是一句客套話。
回書院的當(dāng)天夜里，她便渾身發(fā)癢，第二天早上，胳膊和脖子上出現(xiàn)了許多紅斑，癢得抓心撓肝。
一開始，她以為是沾染了花粉，并沒有放在心上，可第三天，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連臉上都開始出現(xiàn)紅色斑疹的時候，終于不能淡定了。
癢，每時每刻都覺得癢，恨不得把臉皮撓破。
她很珍惜自己的臉，不敢多撓，只好偷偷去找了書院里的大夫兼醫(yī)學(xué)老師，上一任太醫(yī)院院正林老先生。
當(dāng)林醫(yī)正撫著白胡子說出“你中毒了”這四個字的時候，洛雪呆怔片刻，眼前頓時浮現(xiàn)出葉驚弦溫和文雅的淺笑。
狡猾！卑鄙！笑里藏刀！
雖然她不知道葉驚弦是什么時候又是用什么手段給她下了毒，但她就是認(rèn)定了他，一定是他，絕對是他！
心中仿佛有黑色的冷焰翻卷著，看著鏡中自己不忍直視的臉，滿腔邪火無處發(fā)泄，手掌一緊，林醫(yī)正家的上等汝窯茶盞便碎成了渣渣。
作為一方霸主，洛雪是個很有行動力的人，當(dāng)晚便下山直奔“百濟(jì)堂”。
可讓人奇怪的是，今天不知怎么了，醫(yī)館早早打烊，店里也空蕩蕩的，連個守門的醫(yī)童也看不到。
洛雪繞到后門，也是一樣大門緊鎖。兩邊圍墻上的凌霄花開得正盛，晚來風(fēng)急，花瓣如雨紛飛。
她緊了緊蒙面的紗巾，身子隨風(fēng)而起，輕盈如鳶地翻墻而過，悄無聲息地落在種滿藥草的內(nèi)院中。
正要尋找罪魁禍?zhǔn)?，耳邊卻傳來幾聲錚錚琴音。
身為晴嵐書院的學(xué)生，琴藝是必不可少的課程，雖然洛雪的成績不怎么樣，可授課的畢竟是天下名師，基本的鑒賞能力她還是有的。
這幾聲調(diào)弦，像是高手所為。
一晃神，古樸中不失清越的琴聲便如流水般傾瀉入耳，于夜色中鋪陳開，仿佛有層層疊疊的波瀾，將四周一切有形之物皆納入其中。剎那間，仿佛置身于空靈山中，鳥鳴在耳浮云千重。
洛雪聽出這是當(dāng)世名曲《春禪》，只是這樣的指法配上這樣的意境，似乎比教授琴藝的秋山先生都要高上一籌。
她還記得秋山先生曾說過，當(dāng)世操琴至高者，當(dāng)尊北翎南霜兩人，只是那兩位大師行蹤飄忽，實在難覓蹤影。
難道是北翎南霜中的一位，竟這么巧藏身在這不起眼的小城中？
直到一襲白衣映入眼簾，洛雪才驚覺，自己竟然循著琴聲一路前行，站在一座青竹環(huán)繞的六角飛檐亭前。
透過半卷竹簾，只見白衣少年正垂目坐于琴桌前，修長十指靈動似蝶，夜風(fēng)吹散爐中青煙，裊裊圍繞于他的身側(cè)，讓那張并不十分奪目的臉也在亦真亦幻間，顯出幾分說不出的魔魅。
洛雪正想著要如何開口，琴聲卻驟然停住。
葉驚弦雙手按弦，抬眼看著她，兩人之間一時靜謐無聲，唯有薄煙如紗，合攏又散開。
她往前走了一步，葉驚弦卻道：“站住?！闭Z氣低沉，與那日的溫和判若兩人。
畢竟這里是他家，站住就站住好了。洛雪依言停步，扯下面紗，冷道：“葉驚弦，是不是你干的？”
葉驚弦原本沉肅的臉色在看到她臉上密布的紅斑時微妙地變了變，他嘴角微彎，凝滯的氣氛也在這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中流動起來。
他瞇了瞇眼，慢慢道：“是又怎樣？”無旁人在場，他似乎已不屑偽裝，連笑容都帶著一絲傲慢的戲謔。
是又怎樣？呵呵，她還沒受到過這樣明目張膽的挑釁。
洛雪又往前走了一步：“也不怎樣，只不過我會讓你后悔的……”
“讓你站?。 ?/p>
她的腳步止于他的呵斥聲中。
洛雪看著眼前距離他不到半步的臺階，眉梢一揚，正要開口，卻聽他急道：
“走！”
他的手掌重重地壓在琴上，上半身微傾，眉宇間的凝重不似作偽。
洛雪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屏息凝神片刻，神色微變，連退兩步，飛快地自背后抽出長劍，反手一揮，三枚通體瑩綠三寸來長的石釘被一斬為二，齊刷刷地斷成六截，落在地上。
“長恨島的碧玉釘？”洛雪有些吃驚，只見黑暗中躥出兩個黑衣人，手中長鞭毫不留情地朝她卷去。
她閃身避開，舉劍回刺，心下卻不免嘀咕。
這些偷襲的人顯然是沖著葉驚弦來的。長恨島的名聲在江湖上不怎么好聽，葉驚弦不過是偏遠(yuǎn)地方一個小藥堂的少東家，怎么會惹上這群人？
她的劍術(shù)竟然極好。
葉驚弦凝目看著階下纏打在一起的三個人影，他并不精通劍術(shù)，卻也看出洛雪的劍法輕靈中不失厚重，應(yīng)當(dāng)出自名家。
他皺了皺眉，目光轉(zhuǎn)向更遠(yuǎn)處濃重的夜色，人影幢幢，十?dāng)?shù)名黑衣人正緩緩圍攏過來。
平衡已被眼前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少女打破，他也不知該喜該怒，不過所謂不破不立，或許眼下，正是一個改變局勢的好機會。
打定主意，他趁亂走下臺階，看準(zhǔn)機會去拉洛雪的衣袖。
正逢洛雪突然轉(zhuǎn)身，葉驚弦抓了個空，指尖只夠到了她的發(fā)梢。他也不客氣，扯住發(fā)尾便用力一拉。
洛雪只覺得頭皮劇痛，回頭見是葉驚弦，忍不住就要破口大罵，可眼前鞭影一晃，目標(biāo)已不是她，而是全無風(fēng)度的葉公子。
來不及多想，洛雪提劍橫削，劍身靈活無比地從兩人只剩一線空隙的身體間穿過，千鈞一發(fā)之際蕩開了鞭子，卻也因為動作太大，牽扯得發(fā)根上鉆心的疼。
他居然還不松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揚起手，正要一巴掌扇過去，后背卻撞入他懷中，耳邊傳來惑人的低沉聲音：“你的輕功還行嗎？”
廢話，敢質(zhì)疑她的輕功？她冷哼了一聲。
“此處往東三十步有墻，你帶我翻過去，墻下停有馬車?！?/p>
還沒等她回應(yīng)，葉驚弦便松開她的頭發(fā)，一手鉤住她的肩膀，一手朝外揮開，白色衣袖舒展如蝶翼，袖底驀地彌漫出一股青霧，迅速擴散，一時竟?jié)獾貌豢梢曃铩?/p>
他收回手捂住她的口鼻，低聲道：“走！”
墻根下真的停了一輛馬車。
葉驚弦似乎不會武功，但下毒使詐的本事卻很是高明。那一片青霧也不知道是什么毒物，總之等他們翻下圍墻躲進(jìn)車廂，還能聽到院子里那幾個黑衣人凄厲驚慌的慘叫聲。
“陰狠毒辣！”她拿眼神狠狠剜他。
雖稱霸一方，實際上洛雪連只雞都沒殺過，沒想到眼前這個看似謙謙君子的文弱書生，竟這樣殺人不眨眼。
“死不了?！弊疃啾欢鞠苟?，可葉驚弦沒這個精神解釋，后背靠在車廂壁上，順便指使她，“勞煩，駕車?！?/p>
求人做事還這么囂張？洛雪冷笑：“不會。”
他瞥了她一眼，失望地嘆氣：“莫非你連騎馬都不會？”
居然又小看她！
洛雪下意識地糾正：“騎馬當(dāng)然會！”
“那就行，這匹馬認(rèn)識路，你只要讓它走快些，提防有人偷襲就行?！?/p>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語氣十分理所當(dāng)然。
洛雪這才驚覺又中了他的圈套，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才勉強按捺住揍人的沖動。
月光透過車窗的縫隙照進(jìn)來，昏暗中，他的臉色十分蒼白。
她皺了皺眉，突然伸手，一把扯開了他的衣襟。
白衣之下是略顯單薄的肩胛，散亂的黑發(fā)和瓷白的肌膚間，一枚碧玉釘深深地嵌入骨肉之間。
他被她粗暴的動作牽扯得傷口疼痛，忍不住“嘶”了一聲，微怒道：“流氓！”
她瞪了他一眼，卻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出了車廂，跨上馬背。馬車立刻加快了行駛速度，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急響，葉驚弦看著晃動的車簾，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三】
左肩的劇痛讓葉驚弦驟然睜眼，還未看清身在何處，便看到了身邊的洛雪。
她低著頭不知在做什么，整個人離他極近，近得能看到她纖長的睫毛，甚至能聞到少女身上的淡淡香氣。
她竟然沒走，竟然沒有丟下他？
他一時沉默，片刻后才低低地喚了一聲：“洛雪。”
洛雪抬頭看了他一眼，不屑道：“身為男子，你也太柔弱了些，一枚暗器就讓你暈了?！?/p>
暗器？對了，暗器！
他轉(zhuǎn)頭朝左肩看去。
那枚碧玉釘入肉之深比他想象的更甚，血倒是不多，但嚇人的是洛雪手里明晃晃的長劍，劍尖赫然對準(zhǔn)了碧玉釘邊的皮肉，眼神專注，顯然正考慮應(yīng)該從哪里刺進(jìn)去。
葉驚弦急忙伸出另一只手將自己的衣服拉上，同時將身體往后挪了挪，肩膀處的疼痛讓他額上滲出一層薄汗。
他問：“你在做什么？”
“我在取暗器啊?！甭逖┗瘟嘶问掷飫Γ傲轴t(yī)正曾經(jīng)在課上說過，血脈為金鐵石器阻隔，輕則皮肉潰爛，重則經(jīng)脈盡廢，沒命也是可能的。要不及時取出，你的左手就廢了?！闭f罷朝他招了招手，語氣就像哄孩子，“來，別怕，我的劍很快的?！?/p>
他不甚信任地盯著她手中兵刃：“你以前替人取過沒有？”
“并沒有?！甭逖├蠈嵆姓J(rèn)，“不過我習(xí)武多年，對人體經(jīng)絡(luò)和肌理記得很熟，應(yīng)當(dāng)沒問題。”
應(yīng)當(dāng)？
葉驚弦默了默，才緩緩道：“我問你，暗器取出之后，傷口流血不止怎么辦？化膿高熱又該怎么辦？你的劍有沒有沸煮消毒？準(zhǔn)備用什么來包扎傷口？”
“……”取個暗器而已，這么麻煩？說實話，林醫(yī)正講課枯燥無味，她實在沒聽進(jìn)去幾句。
半個時辰前，狂奔的馬車好不容易停下，車廂里的葉驚弦卻還是昏迷不醒，若非四下無人可求，她也不想親自動手。
但她不肯服輸，眉毛一揚：“到時候總有辦法的，大不了你多流一點血?！?/p>
葉驚弦的回應(yīng)是捂著傷口，挪得更遠(yuǎn)了一些，滿臉寫著“不要靠近我”。
洛雪自覺扳回一城，利落地收劍起身，得意道：“既然如此，我走了?！?/p>
葉驚弦轉(zhuǎn)頭看了看四周，這是一個荒蕪的小院，院中有幾間不起眼的小屋，他此刻正半躺在其中一間的屋檐下，身后的木門上著鎖，這位小姐挺守規(guī)矩，雖然無人居住，也并沒有破門而入。
看來地方走對了。
天空幽藍(lán)，月至中天，這么久沒人追來，對方此次應(yīng)該沒有多派人手，暫時還是安全的。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左肩的疼痛加劇了，洛雪說得不錯，血脈長時間不流通，于傷口很不利，他如今的身體又實在孱弱得很，還是盡早治療為好。
他閉上眼，輕輕道：“別走。”
夜色沉沉，低柔的聲音更添魅惑，猶如羽毛輕輕拂過心口，正想著要怎么譏諷他的洛雪不禁一怔。
只聽他接著道：“我是大夫，你按照我說的做就好?！?/p>
第一縷晨曦破云而出，照在洛雪不斷打架的眼皮上，她的頭猛然一沉，撞到了桌角，驟然清醒過來，茫然地抬起頭，好半天才想起身在何處。
身邊地上，少年的白衣落滿了灰塵和血跡，雙眼緊闔，眉間微蹙，尚未醒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有點燙，他說自己后半夜定會發(fā)熱，果真如此。
在他們周圍，堆滿水盆、油燈、各種藥瓶、染血的布巾和綁帶，雖然凌亂，卻很齊全。
洛雪忍不住又打量起葉驚弦，狡兔三窟，說的就是他這種人吧？
她沒想到，這個破屋子，居然會是他的據(jù)點之一。
幾個時辰前，他讓她從身邊的錦囊里找到鑰匙打開了小屋的門，屋里雖落滿灰塵，卻備齊了基本的生活用品，柜子里還有各種藥物，他甚至還讓她從壁櫥里找出了一床被子。
然后，他叫她點燈取藥，簡短又有條不紊地交代如何給劍刃消毒、從哪里切開傷口取出暗器、怎樣止血、可能會有什么后果以及相應(yīng)的用藥之法。
說完這些，他又很干脆地暈了過去，剩她一人，對著那一堆工具和藥品發(fā)愣。
走了吧，良心上好像有些過不去；留下吧……她連理論都沒記全就要下手實踐，他就這么放心把命交給她？
最后心一橫，她還是提起劍，比照著傷口劃了下去。
再后來……手忙腳亂地止血，包扎，喂藥，退燒，好不容易收拾停當(dāng)，她還不敢放心地睡覺，帶著一身血污，心驚膽戰(zhàn)地等到天亮。
她覺得自己太不容易了。
他倒好，自昏迷之后就沒醒來過，睡得跟豬一樣！
據(jù)說東海長恨島上都是些放浪形骸的女弟子，名聲很差，葉驚弦這么年輕，長得也一般般，到底哪里惹到了那群女魔頭？
對了，差點忘了胡晶晶和陳宛之，多嬌俏的兩個美少女，居然也為了他大打出手，都魔怔了不成？
她又往前湊了一點，伸手扯了扯他的臉頰，唔，皮膚還不錯……
冷不丁，近在咫尺的眼睛驟然睜開，深邃黝黑的瞳仁里反射出她的倒影。洛雪慌忙撒手，故作鎮(zhèn)定地轉(zhuǎn)向窗外：“你……你終于醒了?！?/p>
葉驚弦輕輕“嗯”了一聲。
耳朵有些燙，她撥了撥長發(fā)，遮住半張臉，起身朝外走，道：“我還要回去上課，就此別過吧?！?/p>
身后傳來葉驚弦虛弱中帶著一絲嘆息的聲音：“你走了，我怎么辦？”
洛雪的腳步停住了。
不帶這樣的！要知道，她平生最無法拒絕的，一是少女的哭泣，二是弱者的救助。他現(xiàn)在這樣子，姑且也算是個弱者吧……而且，方才那是在對她示弱嗎？太難得了，這個傲慢的家伙居然會示弱！哈，早知如此，何必當(dāng)初！
帶著幾分詭異的愉悅心情，她又轉(zhuǎn)了回來，在他身邊蹲下。
“傷口都照你說的包扎好了，還要我做什么？”
他招了招手，道：“再過來一些?！?/p>
這一聲低啞中帶了幾分蠱惑，洛雪不由得低頭靠近，疑惑道：“怎么了？”
“你的臉，想要治好嗎？”
臉？對了，這是她來找他的初衷，折騰了一夜，居然給忘了！
她抬手捂住自己臉上的斑疹，急道：“要！”
葉驚弦笑得人畜無害，道：“我隨身藥囊中有個碧玉瓶，瓶中白色藥丸一次服用三顆，每日兩次，三日后可痊愈?！?/p>
她依言從他懷中取藥，直接就水吞了三顆，嫌長發(fā)礙事，一股腦兒撥到了耳后，露出耳根處幾道抓撓破皮留下的血痕。葉驚弦見了，便又吩咐她從藥囊中拿出一個玉盒，親自挑出瑩綠的藥膏，替她抹在那幾處血痕上。
清涼入骨的觸感，讓洛雪頓時捂住耳朵跳了起來：“你……你做什么？”
他無辜地看著她，舉起手中藥膏：“你也不想留下疤痕吧？”
洛雪神色復(fù)雜地看著他，最終還是愛美之心占了上風(fēng)，又慢慢俯下身去。
他的動作意外地輕柔，清涼之意似由指尖絲絲化開，酥酥麻麻地縈繞，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好幾次想轉(zhuǎn)頭避開，卻又鬼使神差地紋絲不動。
葉驚弦輕輕揉著她耳后肌膚，觸手柔膩，指尖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動了半寸，卻又驟然收手，頓了頓，才神色如常道：“洛雪，帶我去晴嵐書院，無論用什么辦法，總之不可叫人發(fā)現(xiàn)?！?/p>
洛雪一愣：“晴嵐書院？”待反應(yīng)過來，她頓時退開兩步，瞪著他，“你瘋了？”
葉驚弦似是累了，閉上眼睛，緩緩道：“我需要安靜的地方養(yǎng)傷，不能被打擾?！?/p>
洛雪明白了。
書院位于山中，里面住滿了嬌滴滴的貴族小姐，外頭幾百個護(hù)院守著。葉驚弦的仇家再厲害，估計也猜不到他會躲到這個地方。
但前提是，她得想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帶他進(jìn)去，還得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藏好。
姑且不說此事有一定難度，就算可以做到，她也并不是很愿意為了他去冒這個險。
她和父親打賭會在書院平平安安待滿三年，可不想因為“私藏男人”這種丟人的罪名被掃地出門。尤其這個人不過是萍水相逢，還又狡猾又虛偽。
打定主意，她站起身來，回絕道：“葉驚弦，你的要求有點過分，恕我不能幫你?！?/p>
像是料到她會拒絕，葉驚弦并沒有失望，反倒閉著眼輕輕笑了笑：“洛雪，我給你的解藥，你數(shù)過有幾顆嗎？”
洛雪心里咯噔一響，急忙翻出碧玉瓶，將藥丸盡數(shù)倒進(jìn)掌心。
一次三顆，一日兩次，連服三日，那就應(yīng)該是十八顆。
可是數(shù)來數(shù)去，掌心的白色藥丸只有九顆，連她方才服下的三顆，總共也就兩天的量。
洛雪的臉都黑了。
“解藥的藥性一旦催發(fā)，便不可逆。你已經(jīng)服了三顆，若是沒有服滿三天，斑疹不光不會消退，還會潰爛化膿，恐怕不妥。”葉驚弦語調(diào)溫和，就像一個和氣的大夫在和病人聊天。
洛雪卻氣得要命，一把揪起他的領(lǐng)口，怒道：“還有一天的解藥呢？”
他睜開眼看著她，神色平靜：“倉促而行，沒有隨身攜帶。”
“在哪兒？我自己去拿！”
他抿唇輕嘆：“傷口太過疼痛，一時不記得了?！?/p>
“你……”明明是在睜眼說瞎話，這人卻能把瞎話說得跟真的一樣。
洛雪最恨被人要挾，原本生出的幾分同情和似是而非的旖旎頓時被他的騙局驅(qū)散，心底黑色的火苗倏地躥起。
她將他狠狠地搡在床板上，另一手撐在他耳邊，俯下身去，冷笑不已：“葉驚弦，我不會如你所愿的，我偏不帶你走。大不了這張臉不要了，我倒要看看，誰先撐不??！”
沒有解藥，她身上最多留下一些疤痕；但他獨自留在這里，早晚都會被仇家找到。傳聞落在長恨島手里的男子生不如死，怎么算她也不吃虧。
這番兩敗俱傷的話，她自認(rèn)很有震懾力，至少能讓葉驚弦猶豫惶恐，誰知他竟無動于衷，一雙好看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眼波柔和，秋泓映月一般。
“也罷?！彼p嘆一聲，“我死了倒也沒什么，只可惜……”他說著伸出手，輕撫上洛雪近在咫尺遍布紅斑的臉，“這么漂亮的臉，再也看不到了?！?/p>
語氣間滿是遺憾，也不知是說她的臉再也不能恢復(fù)，還是說自己再也沒機會看見她。
自他的手觸到她臉頰的一瞬間，洛雪整個人都僵直了，滿腔的邪火也像是被凍住，氣焰全無。她瞪著他，結(jié)結(jié)巴巴道：“你……你竟敢……調(diào)戲我……”
葉驚弦不禁莞爾，臉色卻越加蒼白。他的手從她臉側(cè)滑下，順勢覆在她揪著自己領(lǐng)口的手背上。
“拜托了！”
說完這三個字，他雙眼一闔，再無聲息。
這是……又暈過去了？
洛雪用力抽手，他的手掌隨著她抽離的動作無力地滑下，掌心余溫仿佛還殘留在她的手背上。
像是被什么蜇到了一般，她用力地甩著手，臉卻紅了。
為了達(dá)到目的，他竟這樣不擇手段，又威脅又引誘。小小年紀(jì)，心計深沉，太讓人討厭了！
她絕對，絕對不會幫他的。
第二章
翳生晴嵐
【一】
日色柔麗的上午，茶課剛剛結(jié)束，女學(xué)生們自茶園精舍內(nèi)走出，鶯鶯燕燕，一派春日勝景。
懷義山莊大小姐胡晶晶最后一個出門，她今天上課時和堇州巨賈陳家三小姐陳宛之吵了一架，很不開心，正要找人訴苦，卻見不遠(yuǎn)處一個背影匆匆走過，眼中一亮，快步走了過去。
“洛雪……雪姐！等等我！”
洛雪是她的同窗，去年秋天才入的學(xué)，獨自居住在半山腰的小別院中。這是晴嵐書院學(xué)生的頂級配置，只有特殊身份的小姐才有資格入住，比如前些日子要抽陳宛之鞭子的睿王府郡主。
有好事之人向書院的老師打聽過洛雪的來歷，卻沒什么結(jié)果，再加上這位小姐拳腳功夫了得，生性囂張跋扈，一入書院便拉幫結(jié)伙，整天惹是生非，久而久之，連老師看見她都要避著走，也就沒人關(guān)心她的來歷了。
之前為了葉驚弦，胡晶晶大著膽子找洛雪出頭，沒想到洛雪竟然答應(yīng)了，因此盡管心中對她的所作所為很不屑，表面上，胡晶晶還是低眉順目地尊稱她一聲“雪姐”。
洛雪聞言回頭，把胡晶晶嚇了一跳，只見她眼下烏青一片，好似一宿沒睡。
“咦，你怎么了，晚上沒睡好嗎？”
“被惡鬼纏上了?！甭逖┖谥樄緡伭艘痪洹?/p>
胡晶晶沒聽清，卻一眼看到她懷中一方手帕，這是前兩日的刺繡功課，帕子一角還歪歪扭扭地繡了一個血紅的“雪”字。
此刻這塊雪絹絲帕滿滿地裹了一包茶課時用的小點心，桃花糕、蓮子糖、芙蓉酥，什么都有。
胡晶晶“哎呀”了一聲，問道：“你拿那么多茶點做什么？”
洛雪眼中殺氣四溢，咬牙道：“吃……”
“吃這么多呀，會變胖的?！焙ЬШ芎眯牡靥嵝阉?，說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說起來，這幾日你的飯量也特別大，每次吃完都還要打包……”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瞄向洛雪窈窕的腰身。
洛雪的臉色更難看了，托著絲帕的手差點將一懷的茶點捏碎，牙縫里迸出幾個字：“我餓?！?/p>
幸好胡晶晶沒再深究，寒暄幾句之后，便和她抱怨起上午茶課時和陳宛之爭奪同一個綠凍石茶壺之事，說著說著，又提到了百濟(jì)堂的少東家葉驚弦。
說起他，胡晶晶頓時有些憂傷，望著山路兩邊的杏花出了一會兒神。
“他就這么走了，一句話都不留，真是狠心。此生此世也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哎……”
洛雪低著頭匆匆趕路，懷里的茶點又被捏碎了幾分。
夾路的杏花轉(zhuǎn)了一個彎，眼前出現(xiàn)了幾條岔道，雖然洛雪覺得胡晶晶此刻憂傷的模樣很惹人憐愛，但此地還是不宜久留，于是匆匆道別，拐上了其中一條標(biāo)有“春雪廬”的小徑。
姣妍的杏花在轉(zhuǎn)過岔道后便失去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竹林，竹林盡頭一樹粉云般的櫻花，那里是她的院子。
見四下并無異樣，洛雪暗中松了口氣，可推開院門的一刻，眼前的景象卻讓她差點絆了一跤。
此處之所以名為“春雪廬”，正是因為院子里那一株高大的櫻樹，花開之時，落花似雪。此刻，櫻樹下的石臺上赫然坐著一個人，正斜倚著樹干，抬頭看風(fēng)吹花舞，白衣鋪開，衣裾上落滿花瓣。他應(yīng)該是剛剛起床，衣服穿得不怎么整齊，微敞著領(lǐng)口，一眼望去，別有一番慵懶迷人的風(fēng)情。
她竟然會覺得迷人……真是見了鬼了！
洛雪嫌棄地皺了皺眉，飛快地將院門合上，語氣十分不友善：“光天化日的，你出來干什么！”
葉驚弦早已經(jīng)將目光移到她身上，笑了笑：“院子里的花開得好看。”
“要看花，打開窗戶也可以！”
他依舊溫和耐心：“屋里太悶。”
“悶不死你的！”洛雪覺得額上青筋直跳，“你太隨便了，萬一正好有人來看見了怎么辦？”
“看見又如何？”葉驚弦滿臉不在乎，起身拂開滿襟落花，在洛雪快要殺人的目光中優(yōu)雅走來，輕輕取走了她手里的帕子。
“這是給我的？”他打開帕子，隨即看向她，柔聲笑著，“別怕，我有分寸的……謝謝你的點心?！?/p>
又來了！成天笑成這副拈花惹草的樣子，難怪會被姑娘們惦記。她目不斜視地走過他身邊，率先進(jìn)屋，耳根卻又不自覺地發(fā)起燙來。
葉驚弦在她帶來的茶點里挑挑揀揀，除去被她捏碎的，剩下的能讓他看得上眼的不過兩三樣。他細(xì)嚼慢咽地吃完，文雅地喝了口茶，嘆道：“好餓。”
洛雪看著還剩一大半的糕點，皺眉道：“浪費食物，餓死你活該！”
葉驚弦卻搖了搖頭：“桃花糕太甜，芙蓉酥又太膩，強迫吃下，那才叫浪費?！闭f罷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玄鐵壺，“茶也是，新采的顧渚紫筍當(dāng)以紫砂壺烹煮方能去其苦留其香，茶湯青嫩，以玄鐵壺沖泡，湯色暗沉，落了下乘?！?/p>
寄人籬下還這么多講究！
“你以為這里是皇宮內(nèi)院還是風(fēng)雅天下的傾城谷？有茶喝就不錯了?！彼贿叺伤贿吔o自己也倒了半杯，輕嘗一口，唔……好像是不怎么好喝……
她默默地放下茶杯，問道：“你的傷怎么樣了？”
“你知道傾城谷？”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一時也不知該誰先說話，反倒安靜下來。
還是葉驚弦先回答：“若是傷好了，你就要趕我走嗎？”
洛雪哼了一聲，直接跳過，選擇回答了前一個問題：“風(fēng)物至雅傳天下，岐黃之術(shù)救陰陽，白首山傾城谷的傳聞都能寫成一本江湖志怪錄了，不知道才怪……”自覺失言，又急忙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