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天山草青

我有一把梳子，據(jù)說是雞翅木的，并不怎么好用。我一直留著它，偶爾也拿出來用一下，這或許是因?yàn)槟莻€一面之緣的人吧。

那是我遠(yuǎn)離親人，在渤海邊做事的幾年中的一個春天，大約是四月，天暖了，放目望去，海邊的天藍(lán)得很好，風(fēng)也溫和。我原先在小院子里，鎮(zhèn)日獨(dú)坐或在院中立立看看，不覺得有什么不足，這時竟也想出去走走了，而且念頭生起的當(dāng)時，就仿佛看到大片的麥田，籠煙的山高高的額際，心越發(fā)踴躍起來……恰巧這時我的幾個同事在傳說著南邊佛寺的廟會，我也早耳聞過那里的大佛很不一般，于是就邀了一個朋友，在休息日一起到那兒去。他在附近的工廠里做事，逢休息時，常來和我下棋、談天，末了就一同在伙房做飯吃。是個一月才去城里一趟，在城里只進(jìn)超市，進(jìn)超市只要待十分鐘的人，并且還從不照相。他不是理想的游伴，但也無法，因我在那地只有他一個朋友，而我也許是一個人窩藏得太久，當(dāng)時總仿佛害怕一個人去外面的地方。

我們大清早上車，車廂就滿得很了，差不多都是去廟會的。大多是職校的學(xué)生，正在活潑笑鬧的年紀(jì)。我看看那些男孩女孩，雖似很亂的一群，其實(shí)大都是一對一對地結(jié)著情意的。剩下的一堆男孩子，嘻嘻哈哈推來擰去的，提著滿袋的吃食和啤酒罐之類。而我和朋友只是兩條人站著。我的朋友一手攀著車頂上垂下的吊環(huán)，一手放在衣兜里，默默地一直半低著頭。我也想不出話來說，只好轉(zhuǎn)頭從人縫里看窗外。樹影在近邊抹過去，遠(yuǎn)處確有寬闊的麥田，碧綠得微紫了，風(fēng)吹過時便閃起一片油油的光亮，如水一般流滑起伏著。

我們在山前下了車，買了水，隨人群往山上去。那里的山，土壤很瘠薄，只在灰白的石頭縫里長出些松樹，都還沒吐出新綠來。路邊的連翹倒是燦黃地開著了。偶爾也遇到幾樹繁艷的桃花。我們走著，讓太陽照著，竟仿佛也有些高興起來。我把外衣脫了，系到腰上，亂晃著手臂。我的朋友扶扶眼鏡，也回頭轉(zhuǎn)腦地四看。我們還在車上時，就已經(jīng)望見山頂上的大佛，有數(shù)十米高大，趺坐在蓮臺上，在太陽下耀著金光。佛像的身下是些較低的房舍，這時候，那方面正陣發(fā)著嘈雜熱鬧的氣氛，大概能辨出有各種經(jīng)喇叭擴(kuò)大的歌曲和吆喝，鐘磬和唱誦經(jīng)偈的聲音，混著人群模糊的嗡嗡哄響。

寺門前滿滿蠕動著人的地面上，各色吃的玩的看的，正用勁鼓動著空氣和人的波涌。我們兩個匯入人流，在里頭繞了一圈，竟不知道要買什么，仿佛花錢是棘手得不行的事，杵在攤子口進(jìn)退不是，都覺得自己無用極了。于是進(jìn)了寺門，沿后山的石級到了山頂，仰望了一陣佛像，轉(zhuǎn)身到欄桿邊看看山下縮小了的寺內(nèi)的屋宇，寺外密密麻麻的人頭。我們兩個亂晃一陣，都覺得有些無聊，上面除了太陽更大，望得更遠(yuǎn)，似乎也并沒有什么。從山頂下來時，我有些失落，好容易出來的一天，似乎不該這樣枯燥，而應(yīng)該有點(diǎn)別的什么。我的朋友走在前面，我看著他的后腦勺，突然很怪起他來——真不該和這個無趣的家伙一起出來啊。

回到寺門前的地場時，我們身上都出了些汗，也有些肚餓了。我的朋友說：“到城里再吃吧，請你吃餛飩。”我有些不樂，但他有主意是罕見的，我便答應(yīng)了。正準(zhǔn)備下山，我的心里卻猛地憤然了，因?yàn)楦械絹硪惶藦R會，手里沒有一點(diǎn)東西地回去，真是一種不可忍的失敗。于是我說：“你等等！”就決然地奔回那一片熱鬧里去，非買點(diǎn)東西不可。

我看到在那靠最外緣處，有一個攤子，擺著許多木器，有抓癢的撓子，小木匣子，還有按摩用的棒槌樣的東西，但最多的是梳子。我想，正好，就買把梳子吧。我的梳子，還用的是從旅館里拿的那種一次性的，早缺了好幾個齒了。而且，那音箱里的聲音說，這些都是印尼的雞翅木，非洲的烏木做的好東西，只要十塊錢一件。這樣，我就放慢步子，到這攤子邊去了。

守攤的女孩很年輕，像個大學(xué)生，正低頭弄什么。我過去時，她也不抬頭招呼。我只看見她垂在肩頭的雙馬辮發(fā)，有些白得異樣的一部分臉。我在攤前瞅了那些貨品好一會兒，也看不出什么來，最后隨便拿起一把，一面遞了錢過去。那女孩伸手接錢，也沒抬頭看我，卻仿佛不經(jīng)意地從那梳子堆里，另外取了一只，向我遞過來——而我呆呆地就丟了自己手里的，接了她給的了。因她手里的，一看就比我方才選的要小巧漂亮得多！也只有這一瞬，她抬起頭來，我看到她的臉，有些蒼白，有些寂寞，而我仿佛被那張臉驚了似的，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就走開了。

我走了幾步，把梳子拿在手里看，梳子的背部做成了柔和的線條，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了幾朵蒲公英模樣的花，還有兩個字：“有緣”！我的心頭被這兩個字頓時觸得一跳，回頭去看，從我的位置卻已看不到她了。她，為什么要給我這只好看的梳子，倒不愿先賣了那把難看的呢？我的心里忽然暖和舒暢起來，仿佛喝過了許多酒。她是誰，為什么看著那么憂愁，眼睛靜到讓人有些心疼呢？我的心里忽然又暗淡而惆悵了。

我的朋友問：“買什么了？”

“一把梳子?！?/p>

我無法告訴我的朋友梳子以外的事，雖然那似乎要比梳子重要，因?yàn)檫@時我忽然覺得，太陽的光，仿佛都變得有一些白，有一些她臉上的蒼白。這周遭的人與物，都有些虛虛飄飄的了。

我們到了城里，在“如意餛飩”鋪?zhàn)聲r，我還在想著那把梳子，想著那個女孩給予的無聲的一面。直到另一個女孩——后來我知道是這鋪?zhàn)永习宓呐畠骸o我們端來了餛飩。

“你們要的餛飩，給你們多加了兩個?！?/p>

她笑著，看了我的朋友一眼。等她走開，我的朋友忽然湊近，低聲問：“怎么樣？”

我還想著梳子的事，愣了一下，會意過來時，忍不住大笑，指點(diǎn)著他說：“哦——可以啊，你小子！”

那天的出游就這樣結(jié)束了。我的朋友和那個餛飩姑娘的事到底怎樣，他沒有再說起。過了半年他就結(jié)了婚，但新娘是另一個人。我自然沒有去尋找那個女孩，只是看到那只梳子，會想起一面之緣的她來。她那蒼白憂愁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