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城往昔37
當我喜歡在縣城的大街小巷獨自行走時,有一處地方讓我覺得神秘和恐懼,那就是縣城西南隅,被高墻環(huán)繞、多年封閉的一處所在,縣城的人們都叫它大寺廟。
我對寺廟的最初感受全部來自于縣城的這座大寺廟,而對大寺廟的感受,小時候全部來自于大人們神秘的述說和自己充滿恐懼的想象。
我是從小東街穿過南大街進入小西街的。不知為什么,記憶中我總覺得小西街沒有小東街那樣敞亮、溫暖和熱鬧。進入小西街,因為南邊人家的院墻較高,除過早晨和傍晚的陽光能從東面和西邊照射過來之外,白天其余時間都顯得有些陰冷。前行不遠左邊有一條向南伸進去的窄窄長長的小巷口,小巷的西側就是大寺廟的東院墻,從墻頭望上去,可見里面殿堂的重檐懸山頂、青灰色殿脊和半堵紅色墻壁,小巷中家家街門似乎很少敞開,行人更少,清寂中陡然增添了一種神秘感。
大寺廟多年荒落早無生息,寺內諸物陳設在塵封中是何情景也都無人知曉。我已記不清說法來自何處,只聽大人們說現在的大寺廟實際上是一個老和尚的鬼魂在守著,夜晚有時還會隱隱聽到寺院里面那個老和尚敲著木魚喃喃的念經聲;還聽說有時還能清晰地聽到一種近似“咚——咚——”的低沉的聲音,富有節(jié)奏而且持續(xù)時間很長。這些聲音鄰近的住戶人家很多時候都聽得清清楚楚,只是此時誰都不敢走出街門,而若有經過的行人,必得大喊幾聲或高唱幾句以壯壯膽子,里面的聲音似乎才能被鎮(zhèn)住,暫歇一段時間不響。
我曾在一個狂風大作的秋冬夜晚獨自走過這條小巷,那是內心突如其來的莫名憂傷讓我不自覺地進入。那時候,縣城只有東、西、南、北四條主街道有幾處昏黃的路燈,其余街巷只是院中人家散出一點零星的光。小西街少有行人,路邊僅有的幾棵老白楊樹,那伸向漆黑夜空的枯枝殘條由于在狂風中急劇地搖晃,人們的視覺才能隱約感覺出它們的存在。
我拐入小巷,西側大寺廟墻內黑魆魆一片,而東側人家街門緊閉,也透不出一絲光來。偶爾聽到街門咣鐺一聲,接著又讓風聲淹沒,一切復歸沉寂。寒風似乎是從大寺廟那邊吹過來,里面幾個殿堂檐角上的掛鈴一陣亂響。我不禁想起了關于老和尚鬼魂的傳說,心里突然有一陣慌恐。
但似乎是原有的憂傷情緒的放縱,我只是猶豫了片刻,就硬著頭皮繼續(xù)往前走去。走著走著,我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屏住了呼吸,似乎怕驚醒什么似的。一陣強勁的冷風帶著土腥味噗啦啦地旋過我的身邊,竄向小巷的深處。突然,我聽到深墻里面?zhèn)鱽硪环N聲音,夾雜在嗚嗚的風聲中,若有若無,但因為持續(xù),所以我才分辨了出來,感覺到那聲音就像一個老婆子在里面哀哀哭泣。
我的頭皮發(fā)麻,頭發(fā)一下直聳起來,那種發(fā)麻感一下子傳導到全身,我的兩腿打起顫來,再也邁不動步子。而那聲音此時又感覺到像一個嬰兒啼哭,不響亮,但拉得很長,“嗚哇——嗚哇——”地連續(xù)幾聲,突然中斷,停寂一會,又突然悠然響起。我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返身就跑,一邊跌跌撞撞地跑,一邊大聲地哭喊著。如今想來,那時我的哭喊聲猶如鬼嚎一般凄厲地響徹在漆黑的小巷中,雖然我當時是用來給自己壯膽子的,但巷中的住戶人家卻極有可能因此而豐富了他們對大寺廟的想象。
從那以后我再沒有走過那個小巷。多年以后的一個春節(jié),我和妻子、女兒回到縣城,聽妹夫說大寺廟現在開放了。早年風俗,春節(jié)正是縣城人們集中燒香拜佛、祈福消災的時節(jié)。那個大年初二的午飯后,妹夫極力攛掇我們去看看,父母也有這個心愿,于是我們一大家穿過南大街,向西隨著往來人流進入大寺廟巷。在經過當年的那條小巷口時,我不由自主地望過去,陽光明媚地照徹整條小巷,幾個孩子在玩耍,不時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和他們的歡叫聲。
我們在大寺廟山門前站住。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大寺廟的正門,只見門樓高大寬闊,正中額懸“圣容寺”大匾,兩側各書“?!?、“地”二字,里外人群熙攘。妹夫拉著父母要進去上香,妻子也想進去看看,但不知為什么,我沒有進去,只是在外面等候。望進去,寺內香火旺盛,一片祥和。
注:小時候就聽說縣城小西街是鬼街。還有一個說法,解放以前大寺廟周邊的住戶多是些賊馬強盜,夜晚人大多不敢獨身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