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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安寧提前托人帶話給李燁濤，周六要去看他。

天氣很好，一下課就急急穿過鮮花一條街，邊啃饅頭邊忐忑，真不知道這個決定會帶來怎樣的結(jié)果。若是能讓彼此的成績更上一層當(dāng)然是好，可要是……忽然明白老師們?yōu)槭裁磳W(xué)霸們的戀愛睜只眼閉只眼，卻對影響成績的戀愛請家長了。

能看到淼城中學(xué)了，金黃的校名燙眼。想當(dāng)初也是拿了通知書的，只是如今自己身上是藍(lán)色的校服，掉在一片紅色的校服里，真像“萬紅叢中一點藍(lán)”。擦肩而過的淼城中學(xué)學(xué)生少不得扭頭看一眼，目光異樣。

安寧目不斜視，誰怕誰，我又不是沒考上！抬頭只見李燁濤等在校門內(nèi)，焦急地朝外張望，看見安寧的身影后立即跟保安說，“我同學(xué)，麻煩待會讓她進來?！北０菜菩Ψ切c點頭。

李燁濤一只腳跨出大門搖搖手，“安寧！”

“嗯，”安寧緊走幾步跨進校門，心跳得厲害。又去看操場上奔跑的學(xué)子。

“你本來也該在這里讀書的?！崩顭顫樦难酃饪催^去，微微惋惜。

安寧將滿身的刺找回來，“是金子在哪里都會發(fā)光啊，你說的。不過自己成績下降這么厲害，看來某人也不在意啊？”

李燁濤斂了笑容，“嗯?！?/p>

安寧皺眉問：“聽說你們班主任很嚴(yán)的，最討厭你們學(xué)霸跟淼城二中的學(xué)生來往。要是你被看見，寫檢討逃不掉吧？”

李燁濤忍俊不禁，“沒那么容易被看到，別怕。”

“那有沒有寫過檢討呢，為這種事？”這話直奔主題了，安寧忍不住笑了。

“有的?！?/p>

“那要是你運氣不好就被看到了呢，我可穿了二中校服呢。也可能被你同學(xué)看到哦?！卑矊幪翎厗?。

“那就寫唄，反正長這么大沒寫過?！崩顭顫灰詾槿?。

“你當(dāng)然是沒關(guān)系啦，可要是爸媽被請來在家長會念檢討，不怕？”安寧繼續(xù)施壓。

“不怕！”李燁濤揚揚頭，安寧的臉燙了。

兩人相視一笑，又趕緊別過頭。

“你成績下降厲害?！卑矊幮睦镉辛说祝辉俣等ψ?，“而且不是正常的起伏哦?！?/p>

“嗯?！?/p>

“為什么！”安寧停住腳步逼視他，“原因呢？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從小到大，你什么時候掉下過前三名？”

“嗯。”

“你爸媽賺錢那么辛苦，你姐姐為你放棄求學(xué)，你成績下降這么厲害，他們會傷心吧！”安寧狠狠心。

“嗯……”

“嗯……我今天來就是跟你說，期末考如果你進不了100名……我會離你遠(yuǎn)遠(yuǎn)的。如果進了100名，你可以來我學(xué)校告訴我……”彼此有好感的淼城中學(xué)和淼城二中的小情侶們，唯有周末能相互串門。所以如果你被異性找過了，大家就默認(rèn)你談戀愛了。如果是淼城中學(xué)的男孩子/女孩子來淼城二中找異性，那更是爆炸性新聞了！

李燁濤心里愁云散開，認(rèn)真地攔住安寧看著她的眼睛，“還有一個月，放心?！?/p>

“我能放心？”安寧傲然激將他，撲哧笑了，“聽說成績掉下去容易回來可就難了呢?！蹦贸錾l(fā)著油墨香的《蓓蕾》，“給，上次你問我要的?！?/p>

“好，”李燁濤輕輕撫摸封面的“主編安寧”幾個字微笑，“我認(rèn)真學(xué)習(xí)下。”

“我要回去了?！?/p>

“我送你?！崩顭顫亲∷奚?，只能送到大門口。安寧出了大門，回頭微微仰著頭，瞇眼，輕輕說，“君子一言？”

李燁濤秒懂，笑，“駟馬難追！”

出了大門才松口氣，緊張得手心都是汗。剛出淼城中學(xué)一百米，又遇見了走讀生陳振宇，真是“不是冤家不碰頭”。

“安寧，你來淼城中學(xué)干嘛？”陳振宇熱情地迎上來，看看安寧身后。

安寧跟隨他的目光看過去，李燁濤早沒影子了?！胺凑粫莵砜磁淹降?，陳振宇，我在淼城二中一樣考出來，你信不信？”生怕被他看出什么，言畢轉(zhuǎn)身就跑。

“哎……”陳振宇看安寧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跑開，既好笑又悶。叛徒，哼，叛徒，咳……原來你就這么看我的啊，哎。

2000年春，多雨。

起床鈴還沒響，安寧先醒了。雨滴爭先恐后打在車棚上，敲鼓似的，“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安寧怕雨，因為沒錢買傘。聽這雨聲，怕是還沒到教室就成了落湯雞吧。

洗漱完畢，站在一樓出口發(fā)憷。

“讓一下讓一下?！贝蠹壹奔泵γ伍_傘沖進茫茫雨簾，只剩下安寧望著鋪天蓋地的雨嘆氣。一咬牙，也沖進茫茫雨簾。

雨在臉上縱橫，安寧慌不擇路，記不清踩了多少水洼。好不容易到了教學(xué)樓的屋檐下，一握頭發(fā)，水順著手腕流。使勁一擰衣服，春雨帶著寒氣裹遍全身，鞋子濕透了走路都“吧唧吧唧”響。抖得什么都聽不進去，才過了兩節(jié)課鼻子就堵了，上午最后一節(jié)課只覺得渾身一陣?yán)湟魂嚐?，困得只想睡覺。

數(shù)學(xué)老師看她趴在桌上，過來輕聲問，“安寧，怎么了？”

安寧有氣無力，“可能發(fā)燒?！?/p>

數(shù)學(xué)老師一摸自己額頭，再探探她的額頭，驚叫，“哎呀，趕緊去醫(yī)院??！”

安寧一動不動，數(shù)學(xué)老師愣了愣，掏出一百元錢悄悄塞進她手里，“快去吧?！表樖峙呐?，又驚叫，“天啦，怎么濕成這樣？”

“嗯，忘帶傘?！卑矊幯廴t了。

下午雨停了。安寧晃晃悠悠地去掛號。

“怎么了？”醫(yī)生問。

“可能是感冒發(fā)燒?！卑矊幋稹?/p>

“還有什么不舒服？”醫(yī)生的筆刷刷地在病歷本上游走。

“嗓子疼，鼻子堵了?！卑矊幍难酃飧墓P，“吃什么都沒味道?！?/p>

“幾天了？”

“之前一次感冒是自己扛過來的，也有可能是沒斷根……”

“那先驗血，再拍個X光，判斷下什么原因引起的感染，看看肺部有沒有問題?！贬t(yī)生不容置疑地將處方單遞過來。安寧頓了頓，暗暗嘆氣，只好去驗血和拍照。一個人等結(jié)果的時候百無聊賴，恍惚想起上次是陪歐陽來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又想起寒假姑姑們的嘲笑，“安寧，你在二中都只能考一百多名，考得上大學(xué)才奇怪呢！”

“安寧，你看你表姐岳敏晨，在淼城中學(xué)都是前一百名，班級前五名，人家那書讀得才有盼頭呢，你就是浪費爸媽的錢……”

一下子心里更加沉甸甸了。

“有點炎癥，吃點消炎藥吧。肺部沒什么問題，注意防寒保暖。”醫(yī)生對著光看拍的片，回頭又叮囑安寧。

“48元?！贝翱趦?nèi)的收銀員面目表情。

“??？”

“48元?！笔浙y員皺眉重復(fù)一遍。

驗血拍片加藥費都86元了，拎一包藥慢悠悠回來，可怎么跟爸爸要這筆錢呢？早知道病了要花86元，怎么也要花10元錢買把傘?。“?，防寒保暖，剩下的76元也夠買件棉襖啦！自怨自艾地往學(xué)校挪，居然看見那熟悉的破自行車停在校門口。

安為國單腳點地坐在座位上，本想等吃晚飯的時間去找安寧，這會兒看見安寧從外面回來，很驚訝，“去哪里了？”

“醫(yī)院?！卑矊巼@氣，“我感冒了?！?/p>

“一個感冒還要去醫(yī)院！藥店買十元錢藥不就行了嗎！你有那么金貴呢？”安為國劈頭蓋臉一頓罵。

“爸爸，我也不想的嘛?！卑矊幒芪斑€是數(shù)學(xué)老師借了100元給我的呢。”

安為國翻著白眼從兜里掏出一把毛票，數(shù)出來100元，“這個月生活費。月考怎么樣？”

“年級前100，班里前十名?！卑矊幒芫趩?，看看一百元，不接，“100不夠的，爸爸。”

“又沒得媽又把自己看這么嬌，備用一點感冒藥不會？快20歲的人了！”安為國氣咻咻的，“成績也一直上不去，老子簡直不曉得你一天到晚在搞什么！”又翻遍了褲兜，掏出36元5毛，“我就這么多了，老師的錢你自己從生活費里省出來。”

安寧病怏怏地看著安為國氣沖沖地扶起自行車，奮力蹬上斜坡，向左一轉(zhuǎn)，消失在人流里。使勁晃晃手里一堆藥，剛才不取藥就好了。能不能退掉??？可是退掉了不還得去買藥嗎……哎，心煩意亂地捏著一堆毛票去辦公室。雨后的水杉林，枝頭已經(jīng)開始冒綠芽?？蔹S的草下星星點點冒出一點綠意，迎春吐出一兩朵鮮黃的花兒。如果是陳振宇或者李燁濤感冒了，他們父母會這樣罵不？哎。

突發(fā)奇想，還90元給數(shù)學(xué)老師行不行呢？嗯……10元又夠自己三天生活費了，老師應(yīng)該也不會怪罪的……可是，不是辜負(fù)了老師的信任啊？而且老師那么善良……那么95元呢？也許老師并不會清點，就不會發(fā)現(xiàn)了呢？畢竟，5元錢也夠一天半了啊。這剛?cè)メt(yī)院花了這么多，不知道爸爸又得去哪里東拼西湊了，哎，早知道不去醫(yī)院好了……左手提藥物，右手捏毛票，將10元錢從左手塞到右手，又從右手塞到左手……

“以后無論到了哪里，記得不要做讓人戳脊梁骨的事！”外婆的叮囑如雷貫耳，安寧被邪念嚇出一身冷汗。“10,20,30……”趕緊將100元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確認(rèn)無誤后，挺直腰桿走進辦公室。

“老師，我回來了，錢還給你。謝謝?！卑矊幰贿叴蛘泻簦贿厡⒚边f上去。

“醫(yī)生怎么說，沒事吧？”數(shù)學(xué)老師剛急急忙忙趕回家一趟，將自己讀大學(xué)的女兒的舊棉衣搜出來幾件，想著怎么送給安寧。

“沒事，吃點藥就好?！卑矊幙粗稚弦欢阉?，苦笑，“謝謝?！?/p>

老師看看安寧提著一大包藥，知道沒少花錢，“這個……我也不急，你先用吧，有了再給我就行……”

“沒關(guān)系的老師，”安寧趕緊打斷，固執(zhí)地遞過去，“您數(shù)數(shù)。”

“那行吧，”老師輕輕接過錢一把塞進辦公桌，“需要幫忙跟我說哈。”

“好的，您不數(shù)??？”安寧的眼神跟著老師剛才塞錢的抽屜。

“不用數(shù)，我信你?！崩蠋熞恍?，“那個……安寧，我家苗苗有幾件舊棉衣，我都洗干凈了，你看你需要的話，拿去吧，這么冷還穿校服外套……”

我信你……安寧的臉?biāo)⒌丶t了，心里激烈地斗爭，“不要！”

“可是不要怎么辦？回了寢室也沒厚衣服穿！”

“……”

“不走邪道吃飽穿暖，而且是老師一片好心，為什么不能要？”

“……”

“身上的舊毛衣還是親戚給的呢，看起來很厚實際上不保暖，而且就連這樣的，也沒有第二件！”

數(shù)學(xué)老師見安寧皺眉沉默，也有點不安，“其實沒什么的，課堂外我們也可以是朋友，不必拘泥的……”

“謝謝老師。”安寧淚打轉(zhuǎn)，后退一步深深朝她一鞠躬，“我需要的?！?/p>

倉廩實知榮辱易，饑寒交迫知榮辱則不易。饑寒交迫卻能堅持本心，那是一生的底氣。

安寧抱著一大包外套和毛衣，一離開辦公室，眼淚就下來了。

期中考開始了。

李燁濤本來基礎(chǔ)就好，答應(yīng)過安寧一定要恢復(fù)成績，更是廢寢忘食，好幾次單科測驗成績都恢復(fù)了前幾名。

不管大考小考，淼城中學(xué)的慣例是要張貼光榮榜的。周六下午第四節(jié)課一下課，他就三步并作兩步去主教學(xué)樓看光榮榜。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還得了“進步獎”。來不及吃飯，拔腿就往淼城二中跑。

陳振宇是淼城二中尖子，這次考進前100名上了光榮榜，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住宿生安寧到了周末只有周六下午的七八節(jié)課休息，再就是周日不上早自習(xí)。淼城中學(xué)也是。出去買點生活用品，慢慢悠悠回來，卻見李燁濤含笑在淼城二中的合歡樹下打轉(zhuǎn)。躡手躡腳走到他面前，“喂！”

“啊，安寧！”李燁濤很驚喜，笑微微看著安寧，“我答應(yīng)你的事做到了！”

“是……”安寧不敢肯定。

“我這次月考年級35名，班級第二！”李燁濤很驕傲，“我說話算數(shù)哦?！?/p>

“啊……恭喜！恭喜！”安寧掩住唇卻掩不住笑，“太好了……你，吃飯了嗎？”

“沒關(guān)系，我不餓，我一下課就來了，就想跟你分享?？赡悴辉诮淌夷?，我一邊找一邊問，又去女生寢室樓下托人去叫你，也沒看到，然后你的同學(xué)告訴我你剛走……”李燁濤眼里都是笑。

“可能我們擦肩而過沒看到對方?！背聊瑑?nèi)斂的你，居然找到我教室來，還找到我寢室去……好了嘛，這下全校都知道我的男友在淼城中學(xué)了。想起他等了這么久，又馬上要上晚自習(xí)，有些心疼，“餓嗎？我去食堂幫你打飯?！?/p>

“不餓！我來就是告訴你，”李燁濤趕緊伸手?jǐn)r，認(rèn)真地一點頭，“安寧，我們……武大見?！?/p>

“啊，好……武大見?！卑矊幉铧c跌倒，急忙收住腳后退半步，少女的心如小鹿亂撞，裝作撩起耳邊的碎發(fā)，低眉微笑。

李燁濤看著她笑，“我得回去上晚自習(xí)了。”

“嗯。成績只能上不能下哦！”安寧撅嘴。

“好，答應(yīng)你?！崩顭顫刂匾稽c頭。

“那個……這次月假我等你?！卑矊幭肓讼耄耙黄鸹厝??！?/p>

“好。”李燁濤深深看一眼安寧，大踏步上了斜坡，待走上了小橋，看見安寧還在原地，揮揮手，頭也不回進了人群。

送走李燁濤，陳振宇在教室門口團團轉(zhuǎn)，“安寧，你可回來了。”

“有事么？”安寧掃一眼他紅色的校服，問。

“有！我期中考進了前一百名呢?！标愓裼詈艿靡猓霸趺礃?，我沒給我們二中丟臉吧！”

“你已經(jīng)不是二中的了，”安寧指指他的校牌，一挑眉，“淼城中學(xué)高一（六）陳振宇，請記得自己的身份?！?/p>

陳振宇低頭看看校牌，有些沮喪，“學(xué)校要求每天穿校服嘛。我不是叛徒，真的?！?/p>

安寧一聽，想笑又怕惹他想更多，索性吞了笑，繞過他坐下來做習(xí)題。

“哥們兒。那我走了?！标愓裼钍貨_孫超虛答一言，看看時間，“我都沒吃晚飯呢，哎?！?/p>

孫超瞟瞟安寧，大聲回應(yīng)陳振宇，“慢走哈，歡迎下次光臨哈?！?/p>

“那我真走了？”陳振宇見安寧沒反應(yīng)，悻悻地往外走。

孫超一搗安寧，沖往門外走的陳振宇揚揚頭。

安寧無動于衷，眼神余光看見陳振宇的紅校服閃過窗外，心里有些小小的悵然，“他真沒吃晚飯？”

“誰??？”孫超冷冷地裝傻。

安寧拿起鉛筆尖作勢要戳，嚇得孫超趕緊雙手?jǐn)r住，“當(dāng)……當(dāng)然啦，我請他吃飯，他怕吃飯的時候跟你錯過。教室又不準(zhǔn)吃飯，飯菜味不容易散，你知道的?！?/p>

安寧眨眨眼，依舊低頭寫字。

“陳振宇說得沒錯，你跟汪涓的心思一樣難猜！女人的心思你別猜，猜來猜去也不明白……”孫超嘆口氣，嬉皮笑臉開始唱歌。

“果然在追汪涓。就沒一句話是正經(jīng)的，叛徒。”風(fēng)言風(fēng)語得到孫超的印證那就是板上釘釘了，安寧在心里有點看不上陳振宇了。高中就忙著談戀愛的人，有什么出息！

春天來了，淼城中學(xué)門口的梧桐飛絮漫天飛舞，像四月雪。

安寧捧著《古文觀止》斜靠在梧桐樹下，梧桐絮隨著微風(fēng)時不時淘氣地落在書頁里，鼓起腮幫子“呼”一聲吹老遠(yuǎn)?？纯磿r間，下課還早呢，換個姿勢斜靠著樹。來去的淼城中學(xué)紅校服偶爾投來一撇，安寧眼皮也不抬。

“古之所謂豪杰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jié)，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yuǎn)也。”安寧看到蘇軾的《留侯論》，想起這一年一意孤行要讀書，膽戰(zhàn)心驚會輟學(xué)，化學(xué)拖后腿成績無法拔尖……這也算是“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歐陽一定也知道這些言辭吧，可她還是選擇了放棄。誠如她所說，“忍字頭上一把刀”，總不過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給我看看。”一只手捏住安寧的書，抬頭一看，是李燁濤?！啊豆盼挠^止》啊，”他一邊翻一邊感嘆，“難怪你寫文章總是順手拈來?！?/p>

“嗯，”安寧紅臉將書搶回來，“大家都沒出來，你怎么先下課了？”

“我有急事啊，我跟體育老師說先走?！崩顭顫α?。

“急事？那還不快點，別耽誤了?！卑矊広s緊往公交來的方向張望。

“哎哎，”李燁濤低頭一笑，“現(xiàn)在沒急事了。”

“你耍我？”安寧眨眨眼悟過來，忍笑環(huán)顧四周，“哎，我真怕我爸看見?！?/p>

“怕什么，我們又沒怎么樣?！崩顭顫箔h(huán)顧四周，被安寧逗樂了，“膽小?！?/p>

“我爸說叫我別耽誤男孩子成績?！卑矊幭肫鸢矠閲洗文涿畹呢?zé)罵，“上次我跟一個高瘦的女生說話被他誤會談戀愛，罵得我要死?！?/p>

“哦?！闭剳賽圻@三字太敏感，李燁濤偷笑，不好接話。

“不過被我嗆回去了，”安寧得意得捉弄李燁濤，“我反問說你不怕別的男孩子耽誤我的成績嗎？”

“……”

“我想好了，要是我們今天被我爸看到，我就說是你找我的?！卑矊幬孀焱敌?，“你不怕檢討我可怕呢！”

李燁濤寵溺地看著安寧笑，“推我頭上好了。”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里都是欲說還休的心事。

暑假來了。

大姨第二天就匆匆趕來，接安寧去山里玩兒。

“大姐，不是我說你，你來接安寧去玩，村里人還以為我對安寧不好呢！”繼母刁難。

“妹子，你不要多想了，接安寧暑假就去我家玩玩，沒別的?！币绦⌒囊硪淼刭r笑。

“我曉得你是沒什么壞心啊，安寧這么大了正好幫做家務(wù)的，別人要說你讓她去給你洗衣做飯喂豬掃地的呢！”

“妹妹，沒有的事，我心疼還來不及呢！這不跟我自己的伢一樣嘛！”姨笑得有點尷尬。

“我就說呢，你寵安寧么！難怪她喜歡去你家。我可不怕人家說我后媽壞，我該管的就要管，免得以后人家說安寧媽死得早，沒教養(yǎng)！”繼母咄咄逼人。

“嚴(yán)一點是好事，妹妹你是為安寧好呢。村里誰敢嚼你的舌頭，我首先不答應(yīng)……”姨艱難地應(yīng)付。

正說著，安寧赤腳端著一盆衣服回來了，臉曬得通紅。表哥見繼母自己的女兒在房間看電視，安寧在烈日下干活，心里更忿忿，摩托車“轟隆隆”響個不停，沖安寧一點頭，“走！”

安寧看看一臉寒霜的繼母，看看陪著笑臉的姨，趕緊回答，“哎！媽，我去姨媽家玩幾天哈？”

“你就是個野物，跟你爸樣?！崩^母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不就是不想在家做家務(wù)么，不做家務(wù)吧，成績好也行啊，成績不好又非要讀書，讀書呢，成績又差。安寧我告訴你，命里有時總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命里沒得的，你犟有屁用！”

“妹妹！快點，要是衣服收漏了，你姐還有衣服換?！北砀绨櫭肌?/p>

安寧站在原地屏息凝氣聽完繼母的罵，見她沒直接反對自己去，趕緊溜進去收拾衣服。跟繼母打個招呼就飛奔出來跨上表哥的摩托車，表哥問，“穩(wěn)了嗎？”

“好了！”安寧和姨同時回答，表哥聽了，頭也不回地跟繼母打招呼，“走咯，小姨！”“轟”一聲竄出老遠(yuǎn)。

穿過縣城，一條土路蜿蜒進山林里。順著山路走，空氣變得很清新又涼爽，蟬聲如瀑，還有若有若無的野花香。

小小的盆地里，半個山丘被炸開蓋了房子，紅瓦白墻，門口的稻場邊，長滿了李子樹，桃子樹，柿子樹，梨子樹，櫻桃樹等等。旁邊的斜坡上，圈起來養(yǎng)了好多走地雞，正屋邊上趴著幾間矮矮的小磚房。家里貓狗豬雞鴨羊牛都有，這個動物園園長就是大姨一家人。

“真是看不慣那個裝腔作勢樣，”表哥憤憤道，“自己的姑娘在屋里看電視吹電扇，就知道使喚安寧那么大熱天去干活?！?/p>

“少說幾句！”大姨低低地制止，又向安寧寬慰道，“養(yǎng)姑娘不就是心疼媽么，你說是不是呢，安寧？”

“我知道呢，家家說就算我媽在，我現(xiàn)在也該要做家務(wù)了，也該要下地干活了?！卑矊幉灰詾橐?。

“媽，安寧來了，我們做點好吃的吧?！北砀缬痔嶙h。

“這夏天本來就沒得什么菜，”大姨嘆口氣，“你爸當(dāng)個村長，一天到黑看不見人影，回來就是帶領(lǐng)導(dǎo)來檢查工作。最近我們家客情重，家里沒什么存貨了，我給你們做饅頭吃吧！”

“好呢好呢！”表哥歡呼，“媽，你叫爸爸再買點肉回來，魚我去小溝撈，還有螃蟹。不然再來客人了吃什么？”

“客來了殺客吃！”大姨半真半假道。

安寧一聽，嚇得吐吐舌頭。

早晨，安寧還沒起來呢，圈里的羊就“咩咩”叫。

“小懶貓，快起來，羊在叫你呢，‘寧……寧……我要出去吃草啦！寧……寧……’”小表姐拉著安寧的耳朵學(xué)羊鼓噪。

安寧睡眼惺忪，翻身打掉表姐的手，捂住耳朵，“吵死啦！姐！我好不容易睡個懶覺！”

“那你不起來，我就要去搶那只老羊啦……”小表姐作勢要走。老羊是頭羊，沒了它，自己就得跟東跳西竄的羊群斗爭一上午了！安寧趕緊氣急敗壞爬起來。

每次安寧一來就住一兩個月，山里的地貧瘠且地少，添了一張口，米經(jīng)常不夠吃。姨就將南瓜混在飯里，或者煮了米粥，將嫩得能掐出漿的玉米掰回來煮了吃。山里都用土灶，隔三差五還得去山上砍柴，抓松針。

安寧最喜歡穿了小表姐舊的長衣長褲，扎緊袖口褲腳，喜眉笑眼地跟去山上。山雞驕矜地一晃而過，五彩的羽毛驚鴻一瞥。松鼠在樹頂悄無聲息地跳躍，躲避著人。

“看，毛老鼠子?！贝笠滔訔壍卣f。

安寧順著大姨的眼光看過去，笑，“那是松鼠哎！姨，你怎么這樣討厭它，多可愛！”

“書呆子，可愛狗屁，偷我的包谷吃，偷我的花生吃。你不招呼好，它們能給你吃光！”姨憤憤的，惹得安寧忍不住笑。

“安寧，你要好好讀書啊，爭取考出去啊，你看我們農(nóng)村人多辛苦啊……”大姨沒讀過多少書，不會用孔孟文縐縐來教導(dǎo)安寧，總是在汗流浹背勞作的時候，用最樸素的話言傳身教。

“知——道——啦！”安寧拖長聲音撒嬌，“別談戀愛別分心，好好讀書好好考，爭取考出去吃皇糧，就不用地里刨食了……”學(xué)姨將后面的話倒出來。

“嗯嗯，曉得就好，說多了又要嫌我們煩了?！贝笠绦牢康貒@氣，“以后不要談太遠(yuǎn)哈，跟我們近一些就能經(jīng)常走動，親熱點……”

“哦?！卑矊幭肫痍愓裼詈屠顭顫?，臉紅了。大姨和大姨夫感情很好，大表哥善良聰明，小表姐古怪機靈。有時候很恍惚，如果這是自己家多好呀！

山林從外面看，荊棘攀緣在一起密不透風(fēng)，無路可走，其實砍出一條路來，里面豁然開朗。粗壯的樹木撐出足夠的空間，只是很陰暗。冷不丁看見聳立的小小包上幾朵觸目驚心的紙花，倒是嚇出一身冷汗的。若是下了雨，就該撿橘紅的松菇了。瞅準(zhǔn)本該平鋪的松針微微有點鼓就去挖，那一點橘紅，在棕黑的林地里煞是耀眼。挖出來用鼎一樣的火鍋，配上臘肉咕嚕嚕煮，嘿，那才是人間美味呢！

山里簡直是天堂，粘知了，撿螃蟹，抓小魚，去山上尋野果摘野花，大姨去地里給稻田灌水，冷不丁就帶回來一只烏龜或者幾只活蹦亂跳的鯽魚。而最好玩的是釣蝦，表哥他們要提前幾天貯備材料，砍野竹找來細(xì)繩纏上做釣竿。去山外買點紗網(wǎng)，找個竹竿，找一段有韌性的金屬圈成帶尾巴的圓圈，竹竿頂端劈開，將尾巴塞進去再用鐵絲緊緊綁起來做蝦網(wǎng)。

至于誘餌，嘿，田里的青蛙，招待客人后的雞腸鴨腸放起來半日，臭不可聞，正是蝦子的美食呢。再帶上一只竹簍，出發(fā)。

水庫在三面環(huán)山的地方，人工劈開的山體垂直地插進水里，山頂綠樹蔥郁，坡體是土黃色，環(huán)繞著一湖碧水。岸邊開著百合和其他野花，順風(fēng)飄來一陣香味。

表哥表姐各自找到釣蝦的地方，聚精會神開始勞作。安寧沒經(jīng)驗，又性急，丟下去稍微動一動，哪怕是跟著水流顫動都忍不住提，半天才釣了兩三只?？粗砀缰窈t里爬得滿滿的蝦，心癢癢去偷他的釣竿。

“安寧，偷我釣竿干嘛？”表哥發(fā)現(xiàn)釣竿少了，嚷嚷。

“我的不好釣，跟你換換?！卑矊幬?，將自己的塞給他。

奇了，安寧依舊釣不到，表哥的還是一釣一個準(zhǔn)。你看他左手提釣竿，屏息凝氣，右手的網(wǎng)早沉在水里，剛拉到能看見貪婪趴在誘餌上的蝦，右手已經(jīng)“嘩”跟過去，一只蝦就在網(wǎng)里垂死掙扎。

一招不行再來一招，安寧蹭表哥的地盤，被他趕走，“去去去，你一來我的蝦子全跑了?！?/p>

“可我的地方不好嘛！”安寧很沮喪。

“去，”表哥踢踢自己的竹簍，“想要自己去拿?！?/p>

“好咧！”安寧就等著這句話，表哥在湖里釣，她就在表哥的竹簍里釣。

回來時山巒已經(jīng)籠罩著薄霧，山里孩子野，路又熟，早追跑沒影了。安寧深一腳淺一腳跑，在逐漸暗下來的樹林里嚇得渾身冷汗。為了壯膽，兩個少年一邊急急趕路一邊拌嘴虛張聲勢。

“哥哥，等我?！?/p>

“快點！”

“好，你要等我！”

“你快點，黑了我也怕了！”

“你怕？你是男孩子??！”

“哦，男孩子就不興怕鬼的？”

“你以后要娶嫂嫂的，你這么膽小我會告訴她！”

“瞎想，在學(xué)校不許談戀愛曉得不！小心考不出去！”

“曉得了，哥哥，你簡直像個婆婆，多多多多……話真多！”

“再說我婆婆我不等你了！”

“哎哎，你不是婆婆嘴，不是啦！小氣！”

……

蟬噪林逾靜，夕陽隱沒了最后一抹光亮，只能隱隱綽綽看見表哥的影子罷了。兩個人終于在夜幕完全降臨前出了林子，大姨夫和大姨已經(jīng)焦急地帶著手電喚著名字迎過來了。

“回來了？”大姨夫看見他倆松了口氣，“你媽就等著你們的蝦子炒給你們吃呢?！?/p>

“好，爸爸，我釣了好多呢，安寧不會釣，偷我的?！北砀缥Γ婚_口就漏了安寧的底。

“婆婆嘴！”安寧氣不過。

“膽小鬼！”表哥毫不客氣頂回來。

門口的大樹上，喜鵲嘰嘰喳喳不停。姨沖它嘀咕，“門前喜鵲叫，必有貴客到，看來我們家又要來客人了呢。”

“客人來了我們弄什么好吃的，媽？”表哥笑嘻嘻問。

“沒好吃的，殺客吃！”姨沒好氣。

不一會兒，屋后的大路上傳來摩托的轟鳴，表哥扭頭就往后面跑。山里實在太安靜，除了蟬聲如瀑，鳥鳴悅耳，人聲反而成了稀罕物。一聲摩托或者小轎車的轟鳴，都會被山里人琢磨，“這是誰家來客人了？”

“媽，媽，家家來了?！北砀鐨g天喜地地拉著外婆的手回來。

安寧一看是外婆，趕緊迎上去，又想起姨說“殺客吃”，笑個不停。

“媽，你今天怎么來了？”姨也趕緊迎出來，“熱不熱？熱的話我去開電扇?！?/p>

“姨，你說殺客吃，算話不算話？”安寧躲在外婆身后擠眉弄眼。

“呸呸呸！”姨哭笑不得，“小心我撕嘴！”

“你們說什么？”外婆一頭霧水。

“哈哈哈……”

在家里不僅要做家務(wù)，還要隨時夾著尾巴，因為不管是安為國還是繼母，心情不好就是一頓臭罵。在學(xué)校，安寧不僅要操心成績，還擔(dān)心沒學(xué)費沒生活費，還要刻意遠(yuǎn)離男孩子，還要擔(dān)心李燁濤的成績，精神隨時緊繃。

只有在姨家，一家人說話都是軟言細(xì)語，空氣都是野花野草的味道。在這里，安寧才有16歲女孩兒的嬌憨，撒嬌，幫姨捏背，上山撿蘑菇，下河打漁摸蝦，上樹找果子下地收花生，完全是土生土長的野丫頭。

暑假很快完了。安為國騎著破自行車慢悠悠來了。安寧躲著他走，手腳不停地喂豬，掃地，喂雞，扯豬草，挑水……好似這樣，就不用回到那個冰窖一樣的家似的。

“安寧，過來，”大姨偷偷塞給她50元，“拿著，爭口氣，考出去！”

“好！”

“在家聽爸媽的話，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罵你打你也是為你好的?！币萄廴t了。

“我知道。”

“想姨了下次來玩，寒假再去接你哈?！贝笠滩环判模矠閲淖孕熊囁?。

“姨，你回去吧，我會乖乖的?！卑矊幦滩蛔I，“我一定考出去?！?/p>

“慢點啊……”都老遠(yuǎn)了，安寧還聽到姨戀戀不舍的送別聲回蕩在山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