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懷念(六)

我愛著秋天,主要是因為能在晴朗的天空下,盡情的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中穿梭和奔跑,那是放松的,是肆無忌憚的,更是無所羈絆的。

但并非每年的秋天都是天高云淡,晴空排鶴。

豆子剛開始收,有時惱人的秋雨會忽然而至,雨點不大,不急不慢,地里的還在地里,場上的只能堆在場上了。

連陰兩三天,大人們就有些急了,老是打傘到場上和地里頭轉(zhuǎn)悠。 天一放晴,待到下午的光景,地里才能白頭,干活是需要等到明天的了。

而我們那個時候不會因為下雨而閑著,通常是拿一個罩頭子,到場上或者豆地的地頭,去撿因下雨而剛露出一個小尾巴的豆芽。一圈下來,竟也能撿上大半罩頭子。

中午母親也會奢侈一下,搟些面條,放上短短的剛露頭的豆芽,一頓新鮮可口的豆芽面條就成了。不用就任何菜,剛出鍋的面條,清香宜人,光看光聞就是一種享受。到現(xiàn)在,二、三十年過去了,我再也沒吃過那樣味道的豆芽面條了。

當豆地犁好之后,春紅芋就可以從地里刨出來,我們稱之為“起紅芋”。通常是早上起來先把紅芋秧子割掉,上午就可以把紅芋起出來,起出來的紅芋晾曬一個中午,下午就可以擰出來了。

春紅芋通常有此地紅芋和改良紅芋,此地紅芋因產(chǎn)量低,漸漸被淘汰了。改良紅芋又分白瓤和紅瓤紅芋,紅瓤紅芋又叫做華北紅芋。

春紅芋除了留夠人和豬吃的外,其余的大多都是推紅芋干子曬或者下細粉,我們這一塊下細粉的較少,而六十鋪那一塊既盛產(chǎn)紅芋,又是紅芋細粉的產(chǎn)地,現(xiàn)在還是很有名。

記得春紅芋種的早,夏天就開始吃了,然而并不是成棵挖著吃,每每到紅芋地里去找有開裂的地方,輕輕地把表層的土撥去,就可以發(fā)現(xiàn)這棵中長的最大的紅芋,挖走時請別動了其他的根,到秋天時這棵仍舊能長出比較好的果實。

因此,幾乎是從夏天開始,人們的主食大約都是紅芋。那流行一句俗語,紅芋稀飯紅芋饃,離了紅芋不能活。

紅芋稀飯現(xiàn)在還能經(jīng)常喝到。紅芋饃又分紅芋干面饃和紅芋渣饃,紅芋干面饃現(xiàn)在飯店里也還有,但很少有那時的味道了。紅芋渣饃幾乎就沒有了。

所謂的紅芋渣饃,是把紅芋先用紅芋揦子揦碎成渣。紅芋揦子是用一塊鐵皮做成,四圈釘上好的木條,中間用錐子均勻地做出許多小孔,使得孔的粗糙面向外,就可以揦紅芋了。

揦出的紅芋渣先用水一過濾,紅芋粉就可以沉淀出來了,那是過年做滑肉吃的,因此成塊成塊的要晾干后收藏起來。過濾出來的紅芋渣可直接喂豬,也可以蒸成饃填一填饑餓的肚子。

所以,從可以吃紅芋到來年的春天,人的主食是紅芋,豬也是。一天三頓,烀紅芋,蒸紅芋,紅芋稀飯紅芋茶,紅芋饃與面條鍋里也下紅芋,記憶中的每頓飯都和紅芋有關。

中午常常連豬帶人烀一大鍋紅芋,沒有饃沒有菜,每個人吃兩碗紅芋,再喝點烀紅芋的水就行了,烀紅芋的水真叫個甜吶!

如果是見了幾個日頭的小紅芋,那真是寶貝,盛一碗,沒有筷子,捏一個,送進嘴里,就像小甜果一樣,現(xiàn)在想來,還是美味呀!

如果遇到烀出的大紅芋,小伙伴們舍不得用它喂豬,就用薄刀切成片,找來做鍋拍的黍秸,串成串,掛在門前棗樹的枝丫上,晾上幾個日頭,水分將盡,放學回來,吃上幾片,就是最大的美味,簡直就是享受!

再說上午把紅芋刨出來,晾一個中午后,下午除了泥擰掉外,紅芋莛也是要摘掉的,然后收拾成一小堆一小堆的,便于推紅芋干子。

紅芋擰好,雙手通常是沾滿紅芋筋的,雙手一合,十指幾乎要粘一塊。紅芋筋通常是洗不掉的,但用濕土垃搓幾遍,大部分能搓掉,然而干過之后的印記,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干凈。

起紅芋,推紅芋干之前是要聽天氣預報的,父親那個時候買了一臺收音機,除了可以獲得最近最新的天氣預報外,還能聽評書。我們常常是聽著劉蘭芳、單田芳、閆闊成他們的評書。

父母推著紅芋干,我們幾個把推成的紅芋片抬到先前犁過的豆地里,撒開,再擺好,不許出現(xiàn)重疊放在一塊的,這樣易于晾曬。

在那個時候,我們都能知道什么廣播臺到什么時候有什么樣的評書,從且聽下回分解到上回書說到,總是不會錯過時間的。在那時候,我們知道了岳飛和秦檜,聽說了七俠五義,白眉大俠,還有楊家將。

曬紅芋干,最怕的就是半夜下雨。秋天的晚上,上半夜還月朗星稀,到下半夜人們熟睡之時,會冷不丁來一陣秋雨。

這時也不知道是誰咋呼一聲,家家戶戶都會很快行動起來,沒有雨衣,也沒有雨傘,突然而至的秋雨來的沒有規(guī)律,只是零星的數(shù)點。

撒在地里的紅芋片不管是干的,還是半干的,都是要抓緊拾上來的,淋濕的顏色不好,變黑長霉發(fā)苦。

父親拉著架車子,母親拿著麻袋和尼龍袋子,我們姐弟各拉個筐迷迷糊糊地跟在大人后面。沒有燈,也沒有星星和月亮,印象中居然有些模糊的光亮,使得各自能摸到各自晾曬紅芋干的地方,那樣的情景下,竟沒有哪家拾錯別人的呢。

秋天的下半夜,秋風裹挾著零星的秋雨,灑在夢境一般的曠野中,四圍是夜的沉寂。一個多星期前犁過的豆地已經(jīng)有些干了,前幾天推的紅芋片大多也干了,只有 少數(shù)撒落在土塊背陰的后面。

在模糊的夜色中,各家各戶在各自晾曬紅芋干的田地里,幾乎是匍匐前進,摸索著和感知著,快速而又準確地把紅芋干拾進袋子中或者筐中。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指揮,人們似幽靈僵尸一般,重復著簡單的撿拾動作,沒有人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只知道秋雨似乎沒有完全下下來,還是零星的。

迷糊中又和大人一塊,把拾在袋子里的紅芋干抬到架車子上,然后在架車子的吱吱呀呀的聲音里,人們像一群夢游的魂靈,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無邊無際的黑魆魆的曠野又復歸沉靜,秋風裹挾著點滴的秋雨孤獨地灑在冰涼的土地上。

第二天的一早,往往秋日照常升起,昨夜的風雨不見了蹤影。到地里一看,狼藉的現(xiàn)場還在,零零散散地還有許多遺漏的紅芋干,撿起來之后會和拾上來的一塊弄到場上晾曬。

春紅芋起過之后,一直能霜降,麥茬紅芋才能起的,也有早一點的,只是怕耽誤種麥。麥茬紅芋常常比春紅芋種的要多,因為人們一冬一春的口糧幾乎都在這里。

起出來的麥茬紅芋是要儲存的,我們叫做“窖”。紅芋窖子常常挖在自家院里的某個地方,這兒地勢要高一些,防止?jié)B水進去。

紅芋窖的大小根據(jù)麥茬紅芋的多少來定,春紅芋是不能窖的,容易壞,人們在生產(chǎn)實踐中摸透了各種東西的秉性。

紅芋起完后,小伙伴們最大的一個樂趣就是“搜”紅芋了,也叫拾紅芋。

各家起完后的紅芋地是自由開放的,是公共的,我們只要一放學,立即會帶上自己應手的工具,小抓口或耙鋤子下地了。

我們會在田野里來回飛奔,尋找哪家剛起過的紅芋地,揮舞著小抓口或耙鋤,搜尋著主人家遺漏的紅芋。

搜過的紅芋地與沒搜過的是不同的,有時候一塊紅芋地被包圍時,很快就被幾個伙伴瓜分了,一人分幾溝,絕對不允許互相染指。

另外,人家沒有起的紅芋,誰也不能動,即使沒有搜到紅芋,兩手空空。這是搜紅芋者的游戲規(guī)則,每個人都會默默地遵守著。

有時也會二次搜索的,根據(jù)積累的經(jīng)驗,遺留的紅芋往往在紅芋溝的溝底,或者在地頭處。當別人揮舞著工具盲目刨地時,我會拿著工具尋找他們沒有刨過的地方。

有時可遇見暴露部分出來的,稱之為“露頭青”;有時能發(fā)現(xiàn)別人刨過的還有紅芋莛的頭,用手一拉,拉不動,繼續(xù)深刨,往往有大的,稱之為“老跑莛”;有時在地頭的兩端,一抓口下去,碩大的紅芋會給你帶來驚喜。

當我們收獲半筐紅芋后,通常我們回找一個無水的小溝頭,在一面的斜坡上挖個洞,最上端和地面通連,留出冒煙的孔,撿些樹枝豆葉和豆茬,我們便可以燒紅芋吃了。

大家提供自己筐里外形較好的紅芋,常常是細長的華北紅芋,放在挖好的洞中,點上火,我們輪流趴在溝的斜坡上,對著燒火的洞吹火,添柴,再吹火。

時常弄得灰頭土臉,熏得眼淚直流。最后有的紅芋燒的半生不熟,有的都燒糊了,但對于時常饑腸轆轆的我們來說,不管燒成什么樣,都是美味。

半生不熟的吃起來有些甜,燒糊的有些香。吃完之后我們會把剛才的鍋用土埋上,說好下次再用,稱為“埋鍋下次做飯”。

霜打過的紅芋葉子,黑的及其可愛,除了能“打老貓十二洞”用外,還可以食用,那時候常常收集一些干凈的飽滿的葉子,儲存起來,冬天吃面條時放上一些,紅芋葉面條,甭提多美味了!

現(xiàn)在,紅芋還能常常吃到,但紅芋的味道再也吃不出來了,甚至,稍微吃多一些,還會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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