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夜色寂寥，房內(nèi)唯一的一盞燭燈朦朧而模糊，點點金光鍍到蘇邈黑黑的睫毛上，將他的黑眼睛襯得濕漉漉的，青竹案上鋪著一張皺皺巴巴的黃紙，上面赫然點著朱紅色的“皇榜”兩個大字。蘇邈烈酒杯杯下肚，臉色卻還是不見絲毫血色，心中滿滿當(dāng)當(dāng)只有一個念頭——他要來了，阿長當(dāng)如何？

阿長當(dāng)年是何等傾慕著那個人，蘇邈自然是清楚的。

記憶掠過漫漫洪荒，輕輕淺淺地浮在眼前：

那晚，他站在她帳外。“大人，該歇息了，明兒再畫吧，你背上的傷還沒好呢”，小兵好心相勸。漆黑夜里，只有她的營帳還亮著燈?！斑@敵軍的布陣圖一定得及時描下，不然時間久了可記得不大清了”，她又低低地咳了幾聲，喃喃道，“答應(yīng)了他的事兒，可食言不得”。

“明日與北夷交戰(zhàn)，萬事小心”，他不住囑咐。她從袖里掏出一塊月荷形狀的護心鏡，一張臉笑得沒心沒肺，“子頌，莫擔(dān)心，我有御賜的寶貝兒，定能化險為夷的”。我心中澀然，那鏡兒若不是常常擦拭又怎會如此光潔如新？也是，那人送的事物，她定然是妥帖珍藏的。

一日，她特地選了一身紅色的戎裝，高挽起發(fā)髻，燈光下斂去鋒利光芒，只只羞澀一笑，“子頌?zāi)阏f，明日我如此裝扮，進(jìn)宮面圣如何？”。明明還是一身盔甲裝扮，只是換了個顏色而已，卻像作他人婦的形容，換做別人，他必嗤之一笑。但瞧著她滿心歡喜的模樣，他彎了彎唇瓣，卻怎也笑不出來。那時他就想，能被這樣一個傻姑娘放在心尖尖上，該是件多幸運的事兒啊。

今夜這夢，做的委實凌亂。不過半夜，蘇邈便幽幽轉(zhuǎn)醒，他覺得手中冰冰地似是握著什么。房內(nèi)還燃著幽幽清冽的沉水香，燈兒卻不知何時滅了，模糊的灰暗中隱隱現(xiàn)出一個窈窕的身影，“你喝酒了”，是肯定的語氣。蘇邈勉力定了定神，才開口，聲音像極了月光下浸濕的冰石，“阿長，你的手真冷。該多穿些衣服的”。

那人的確是阿長，她直直地望著他倆十指相扣的手，腦袋像灌了漿糊一般混沌。聽了蘇邈的話，她又垂下眉睫，澀然道，“我是鬼，不怕冷的”。蘇邈漆黑的眼睫半抬，墨玉般的眸子，眼角有些笑意的亮光，吐出的話兒輕輕地像羽毛，“阿長，你真不解風(fēng)情。無論有多堅強，男子也是盼著自己心愛的女子吃得飽穿得暖的呀”。

蘇邈許久也不曾如此喝醉過了，似乎昨日只是一場飄渺的夢。第二天醒來，他便又是那個冷靜自持的蘇子頌。揖生前來請脈，一雙眉毛擰巴在一起，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大人，你……你……你竟然喝酒了？你現(xiàn)在這種情況還去喝酒，你當(dāng)真不要這雙腿了么？”阿長一進(jìn)門便看見蘇邈蒼白的臉色和揖生直跺著腿，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原來蘇邈腿上的舊患已深入骨髓，絕碰不得酒這類辛辣之物?！澳侨缃癞?dāng)如何？”，阿長急忙問道。蘇邈抬手壓了壓眉心，“無妨，無妨”，說罷卻又引出一串低咳。揖生卻是急紅了眼，“都咳成這樣了，該不是寒氣入了心肺罷，那可怎辦？恐怕只有南徐山的露水來煎藥才可壓住病情呀”。

南徐山？阿長眉角重重一跳，那可是在昭國之南，與北邙遙遙相望，這一南一北的，路程甚是遙遠(yuǎn)。阿長的眼睛鎖在蘇邈身上，他蒼白的臉上還淡淡地掛著笑意，一副已然將生死置于度外的模樣，卻幾乎劃傷了她的眼?！拔胰ト　?，阿長說得極其自然，像已在心中演練了千萬次。蘇邈的身子微微一顫，卻也收得飛快，最后只發(fā)出一個單音，“好”。

阿長的身影漸漸遠(yuǎn)去，蘇邈停在槐樹之下，樹上開滿一簇簇的白花，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一個個隨風(fēng)搖曳的白色燈籠，凄凄慘慘的樣子。有風(fēng)吹過，揚起他的發(fā)絲，更添幾許落寞。揖生手中握著一個香饃饃啃得正香，“大人為何要支走她？”。蘇邈筆直地坐在輪椅上，有小花落在他的發(fā)上，他的嘴角已是滿足的弧度，又有些心疼地喃喃，“我決然不會讓她如我一般……” 。那人是她活著的理由，怕是她死去的時候，還是覺得自己是為他而亡的吧。我如今能做的，也只是保全她一個夢而已。

在阿長離去的第三天，浩蕩的皇室隊伍緩然而至。

據(jù)說為表敬意，景陽帝親自下了龍攆，步行至昭德將軍的主墓。

據(jù)說前昭軍軍師蘇子頌生生將景陽帝隔在門外，不允其入內(nèi)。

據(jù)說景陽帝幾經(jīng)苦求才請得蘇軍師開啟祭奠之門。

這三個“據(jù)說”一出，整個洛昌像炸開了鍋，百姓眾說紛紜。有的說蘇邈不知好歹，不懂趁機求皇上將他調(diào)回京城，有的則贊賞他錚錚鐵骨，不畏強權(quán)。有的直接把手中熱餅一扔，直呼扯淡。

而事實上，蘇邈確實是將景陽帝阻于門外。

景曦并退左右，才朝著那薄薄的竹門道，“蘇卿，朕知你怪朕”，薄薄的陽光透過層層樹丫，最后只剩下斑駁的光影，景曦負(fù)手立于門外，微嘆了口氣，“可是，你知道的。你不讓朕去祭她，朕就只得自己想辦法，比如說，炸掉墓門……”他的語氣還是溫柔的，但內(nèi)容卻無比決絕狠辣。里頭一直沉默的蘇邈終于冷哼出聲，然后幾乎是怒極而笑，“好，很好！因為知道她心中有你，你便總能無所顧忌地傷她么？”蘇邈的話兒不多，卻似一把利劍，直直劈開了景曦厚重的面具，全然撕毀他剛才的得意與狂妄，一無所有的臉上找不到悲喜，古怪無比，他晃了晃身子，眸中的傷痛終于浮了上來，再次開口時聲音無比喑啞，說了好幾次才聽得清楚他的話兒，“讓我見她吧，我很想她”。這次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朕。

遠(yuǎn)方重云萬朵，青灰青灰的，像蓄了許久的塵埃，遲遲不肯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咯吱，竹門開了。

祭奠之門已然開啟，只景曦一人入內(nèi)。蘇邈靜坐于草舍之中，獨自對著一盤殘局。日落西山，揖生才端了飯菜進(jìn)來。童子擺好飯菜，瞥了瞥蘇邈一眼，奇怪道，“大人，這棋怎一子兒未動？”蘇邈方才回過神絲，眉目微有松動，“如今什么時辰了？”。童子瞧了瞧天色，回道，“大人，酉時了”。聞言，蘇邈兀自轉(zhuǎn)過輪椅，朝外駛?cè)?，”瞧瞧去吧”。揖生看著大人的背影，那么孤寂那么悲涼，腦袋里嗡地響起一句詩句：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蘇邈抬起頭來，視線盡頭的還存著一抹橘紅，那橘紅愈來愈暗，從茫茫朦朧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到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光點，如同那夜里隔著層窗紗的燭光，遙遙遠(yuǎn)遠(yuǎn)的，半響終于靜靜熄滅，無聲無息。咿呀——此時墓門緩緩打開，景陽帝蹣跚而出，他身形有些晃蕩，面容的戾氣卻淡了許多，像是歷遍人世滄桑的老人。蘇邈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如鏡，無波無瀾。然而這種平靜，卻在下一瞬被徹底打破，如小舟頃刻被巨浪覆蓋，如星星之火眨眼竄成火龍。又起風(fēng)了，槐樹隨風(fēng)擺動著，連著那些白色的花簇也是一樣，晃動不安。

那抹明黃色的身影的不遠(yuǎn)不近處，還跟著個白衣女子。遠(yuǎn)遠(yuǎn)看去，一黃一白，煞是般配。

天與地輪轉(zhuǎn)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她還是回來了。

時耶，非也，命也。

蘇邈笑了笑，眼中有傷，第一次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