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財是身外之物。”他對我說。
彼時,我正在哭。
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手邊放著一本分開的恐怖小說故事集。我沒有讀,我膽子很小。
“下雨了?!彼f。
有雨點兒掉到我的頭頂上,這場景真是切合我的心境。我專心致志地回想我糟糕的童年,我失敗的境遇,我人生中遭受的每一次不幸、挫折、不快樂。那些大的、小的、不愉悅的,甚至是還未曾遇到的困境。
我的眼淚摻著雨水流下來。
我專心致志地哭泣著。
他整個人又瀟灑又落魄。他帥氣、高大、俊俏。如果非要用什么詞來形容他的話,那大概會是完美情人四個字。
他的側(cè)面對著我,嘴里叼著煙,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而我專心在哭。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匆匆走過,時不時對我們投以疑惑的視線,然后又快速收回。
行人奔跑著。情侶們把衣服舉過頭頂,嬉笑著。有小孩子穿著亮黃色的雨靴踩在水坑里,一蹦一跳,咯咯地笑。
而我在哭。
所有的事情勾連著。一開始我只是覺得有一點兒不開心,但是越回憶那一件不開心的事情,大腦就在悲傷的沼澤里陷得越深。被名為不幸回憶的藤蔓,穿插著,疼痛。而難以暫停。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下落。
我的頭發(fā)濕淋淋的粘在臉上,又癢又不舒服。
他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時不時用牙齒咬動它,讓這根煙上下移動。他站在雨中,側(cè)對著我,虛無縹緲地說:“你知道嗎?我覺得我走錯了地方?!?/p>
而我專心在哭。
我想要一心一意地哭泣,竭力不發(fā)出聲音,讓這場漫長的發(fā)泄沉默而壓抑。但是我又忍不住關(guān)注他。
他即便就那么站著,也非常有存在感。他是來自書中的人物,是想象中才有的存在,是神話故事里的角色。
他微卷的頭發(fā)很性感,筆直的肩膀,襯出個性的堅毅。他的脊椎很直,腰窄腿長,是一副富有魅力的身軀。他的眼神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厚實。因為咬著煙,所以有一點翹。
“你看那些人,”他說,“他們都走了?!?/p>
是的,公園里空蕩蕩的,只有我們兩個。
唉!他嘆了一口氣,把煙吐掉,轉(zhuǎn)過身面對著我。轉(zhuǎn)身的時候,他卷發(fā)所懸掛的水珠落在臉上,他不得不把卷發(fā)向上擼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蹲在我面前,仰視著我,問我:“你為什么哭?”
我把捂住臉的雙手拿開,用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看著他,上氣不接下氣哽咽著控訴:“你為什么這么問?”
他露出被困擾了的表情,又接近了我一點。他把手搭在我的膝蓋上,親昵地對我說:“因為我關(guān)心你?!?/p>
哦,天哪!聽聽他說的是什么話,他說他關(guān)心我?在這樣糟糕的天氣里,在這樣糟糕的環(huán)境中,兩個素不相識的人,以這樣一種怪異的姿勢,進行了一場怪異的對話。
他說他關(guān)心我,他瘋了嗎?我因為他的回答而感到憤怒和不解。憤怒占了大部分,不解只有少少的部分,我的好奇心一點兒都不重。
同時,還有一點飄飄然,畢竟他那么英俊,那么完美。
但是沒有用!
因為我太憤怒了。我凄苦地嗚咽了一聲,然后繼續(xù)哭。我不應(yīng)該發(fā)出那種軟弱的聲音,我生自己的氣,這加劇了我憤怒的程度。
我把他的手從我的膝蓋上拂開,感受冰冷的雨水滲進我的衣服,在我的脊背上流淌,我被凍得直打哆嗦。
我突然覺得這樣的雨聲,不適合這樣節(jié)奏的哭泣。在我這樣想著的時候,天空中響起了一道雷聲。我于是改變了哭泣的方式,我仰起頭閉著眼睛,放聲大哭。我發(fā)出了暴躁又凄慘的聲音,像一只受傷的野獸一樣哀嚎。
然后我因為鼻子被水嗆到而不得不低下頭,拼命地咳嗽,鼻涕和口水一起流下來。整個人狼狽不堪,這太尷尬了,我感覺很丟臉。
我用手捂住了眼睛。
我感覺他湊近我了一點,雙臂伸展,攬住了我的腰,把頭貼在了我的大腿上。
這感覺很怪異——我的大腿上有一個滾燙的腦袋。
這感覺很怪異。我重復(fù)的想著,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把手從臉上移開,看著他。他的胸膛貼著我的小腿,腦袋枕在我的大腿上,手臂攬著我的腰。這讓我的下半身稍微感受到了一點溫暖。與此同時,我的上半身卻很寒冷,仿佛一個被鋸成兩截的人。
我有點不知所措。
我在心底反省。我認為這個時候應(yīng)該表現(xiàn)出羞怯和被冒犯的憤怒,但事實上,我只是有點茫然,對于劇情這樣發(fā)展的茫然。
我移開視線,看著人行道,已經(jīng)沒有其他人了。這樣大的雨,所有人都回家了,可是我的家在哪兒呢?
悲從中來。
我又想起了那些人生當中失敗的、不美好的境遇。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滲出,但是這一次,我無法全心全意地沉浸在悲傷當中了。因為眼下就有我需要馬上解決的煩惱。
我低頭看著他的卷發(fā)——栗色的卷發(fā),因為浸透了雨水,而顯出了別樣的光澤。
急促的呼吸讓我的胸腔大幅度的起伏,時不時還要哽咽,仿佛很悲傷。而這其實不過是慣性而已,因為剛剛用力過猛,所以現(xiàn)在無法停下。
我用手抹去鼻涕,在雨水當中洗了個手。
還好雨水夠大。
這雨怎么這樣大?好冷啊。
我用洗干凈的手,捉住他的下巴,把他的頭從我的腿上推開,然后把她整個人從我的身邊推開。他的身體向后仰,因為蹲著的姿勢而變得有些不穩(wěn)當,但是很快穩(wěn)住了身體,他抬頭困惑地看著我。
我避嫌一般地往后挪了挪自己的姿勢,與他之間隔了一道半個拳頭大的縫隙。
這真是一個曖昧的距離。
我想了想,心生不悅。抬起我穿著的紅色細高狠皮靴踩在他的胸膛上,然后向后一蹬!
他當然沒有倒在泥塘里。他的身手很矯健,在感受到我的力道的時候,就順勢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站起身來。
他的面部表情表示他很不愉快。因為他是一個完美的男人。而完美的男人,大都是有底線,有原則,有尊嚴的。
我把雙腳也縮在椅子上,抱著膝蓋坐著。我的脊背貼在椅背上,身側(cè)就是椅子的扶手。我坐在長椅的一端,整個人蜷縮著,像一只落魄的幼貓。發(fā)出含糊的嗚咽聲。
他心軟了,我不用抬頭看就知道。
一聲嘆息傳來,下一秒,他脫下了他穿著的風衣,遮在了我的頭頂,為我擋雨。
這次換我抱住他的腰。他的襯衫被雨水浸透了,濕淋淋的。讓我感覺很不舒服。我把他的襯衫從褲子當中拽出來。然后從下擺把自己的頭伸了進去,抱住了他赤裸的腰。我把我冰冷的臉頰貼在他溫暖的皮膚上,發(fā)出一聲滿意的哼哼聲。他毫無反應(yīng)。
我們這樣僵持了一會兒。
雨開始變小了。
“你愛我嗎?”我問他。
“不愛。”他說。
他的回答很有道理,因為我們才見第一面。而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是那種會讓人容易一見鐘情的人。但是我覺得這種“識大體”的反應(yīng)不合社交常理。
而我們都應(yīng)該遵守社交規(guī)則。
所以我回憶著偶像劇女主角聽到這種話的時候該給的反應(yīng),對他說:“那你走吧!”
我這樣說的時候,我呼出的熱氣就吐在他的腹肌上,我能感受到他肌肉的顫動??赡苁前W,可能是熱。他的腹肌很漂亮,顫動地時候有力的收縮舒張,光滑,曲線優(yōu)美,符合一切美學(xué)的標準。
所以我在說完話之后,并沒有專心聽他的回答。我把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然后伸出舌尖,輕輕的舔了一下。
很怪異的感覺。
跟看上去充滿的力量感完全不相符,那里很軟很嫩。我收回了舌尖,用嘴唇在他的腹肌上猛嘬了一下,我覺得,會留出印子。
我把頭伸出來,抬頭看他,他正溫柔的看著我。他是一個完美情人,我說過了。
我一時又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這該怎么收場,和一個陌生人,在公園的長椅上,雨天里,而我還在哭泣著。
哦,我還在哭泣著!
我又想到了這一茬。我的眼淚還在不在?我全無頭緒,我不知道該怎么收場。
一種名為尷尬的氣氛彌漫在我和他之間。
每當我不知道該談什么的時候,我會從興趣愛好開始談起,然后聊聊對方的日常,早飯午飯晚飯,喜歡的綜藝節(jié)目,反正就是一些不敏感的,無關(guān)輕重的話題。
但是我不想對他談這些,我不想了解他這些。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該談些什么。這可怎么是好,雨,可是要停了呀!我這樣想著。
雨滴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地上,我看到雨水把一瓣黃色的雛菊花瓣打的一彎。我聽到雨聲變得稀稀落落,漸漸的,只有零丁幾聲砸在地上的聲音,漸漸的,沒有了。
雨停了。
“你愛我嗎?”我問。
“不愛?!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