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杉版資治通鑒【620】“客觀”就是不遜,因為你不是“客”。2019-10-14

二十一年(公元216年)

1、

春,二月,魏公曹操回到鄴城。

2、

夏,五月,進封魏公曹操為魏王。

當(dāng)初,中尉(就是漢朝的執(zhí)金吾,相當(dāng)于鄴城警備司令)崔琰向曹操舉薦鋸鹿人楊訓(xùn),曹操禮聘楊訓(xùn)。等到曹操進爵為王,楊訓(xùn)上書稱頌功德。有人譏笑楊訓(xùn)阿諛浮夸,說崔琰舉薦失當(dāng)。崔琰從楊訓(xùn)處把奏章草稿取來觀看,給楊訓(xùn)寫信說:“看了奏章,事情是好事,但是,要看時機!時機!會有變化的時候?!贝掮谋疽猓钦f那些譏議的人,喜歡譴責(zé)別人,而不近情理。當(dāng)時有跟崔琰平時有矛盾的人,告發(fā)說崔琰“態(tài)度傲慢,怨恨誹謗,心懷不遜之意。”曹操怒,將崔琰逮捕下獄,剃光頭發(fā),罰做奴隸苦役。之前告發(fā)崔琰的人又舉報說:“崔琰做奴工,直視賓客,胡須卷曲,好像怒目而視的樣子?!庇谑遣懿賹⒋掮n死。

尚書仆射毛玠感傷于崔琰無辜,心中不悅。于是又有人告發(fā)毛玠口出怨言,誹謗魏王。曹操再逮捕毛玠下獄,侍中桓階、和洽都替他講理說情,曹操不聽?;鸽A請求調(diào)查事實。曹操說:“舉報的人說,毛玠不僅誹謗我,而且因崔琰的事而心懷怨恨,這是捐棄君臣恩義,妄為死友怨嘆,實在是讓人忍無可忍!”和洽說:“如果真想舉報者說的那樣,那毛玠罪過深重,天地不容,臣也不敢為他辯護,而枉顧君臣大倫。但是,毛玠多年蒙受大王恩寵,剛直忠公,為眾人所忌憚,他不至于做出這種事情。當(dāng)然,人心人情,也很難說,關(guān)鍵在于調(diào)查事實,對毛玠和告發(fā)他的人都要調(diào)查,才能得到真相。大王圣恩,不忍將他交司法部門審理,反而使是非曲直不能分明。”曹操說:“之所以不予拷問,是讓毛玠和舉報的人雙方都能保全?!焙颓⒄f:“如果毛玠真有誹謗主上之言,就應(yīng)該在街市斬首示眾;但如果是舉報的人誣告大臣,誤導(dǎo)主上,卻不加以調(diào)查,臣心中不安。”曹操仍然拒絕調(diào)查,毛玠于是被免職,終老于家。

當(dāng)時西曹掾、沛國人丁儀當(dāng)權(quán),毛玠獲罪,丁儀起了大作用,群臣畏懼他,路上遇見都不敢正眼直視。唯獨尚書仆射何夔及東曹屬、東莞人徐奕不事奉丁儀。丁儀詆毀徐奕,外放為魏郡太守,幸而靠桓階幫助,免于被害。尚書傅選對何夔說:“丁儀已經(jīng)陷害了毛玠,您也稍微低一下頭?!焙钨缯f:“行為不義,那只能害自己,哪能害別人!況且他心懷奸妄之心,立于明主之朝,他能長久嗎?”(為丁儀被誅埋下伏筆。)

崔琰的堂弟崔林,曾經(jīng)與陳群議論冀州人士,稱贊說以崔琰為首。陳群認(rèn)為,崔琰的智慧都不足以保全自己,貶低崔琰。崔林說:“大丈夫也有偶然遭遇之事罷了。如果像你們這樣的人,又有什么可貴呢?”

華杉曰:

崔林原話:“大丈夫唯有邂逅耳!”崔琰遭遇的事,是不是偶然呢?曹操為什么拒絕調(diào)查呢?曹操是不是明主呢?

可以說,曹操“明”,“明”得很!他心里明鏡一般的明白,他根本不關(guān)心崔琰和毛玠冤不冤,只是他剛剛封了魏王,進一步逼近皇帝,這時候,任何一點不同的聲音都要即刻壓制下去,誰送上來,就收拾誰。處理崔琰和毛玠,是釋放政治信號,這兩個人越是位高權(quán)重,越是有剛直忠公的名聲,信號就越強,其他人就越不敢說話。崔琰毛玠都要處理,你算什么呢?

曹操拒絕調(diào)查,因為調(diào)查就要拷打,他說是為了保全原告被告雙方,這是真心話,對于他來說,這就是仁至義盡了,到此為此,也保護了后面的人,不要亂講話,就都沒事了嘛。但是,和洽不懂得他這番“苦心”,都是屁股指揮腦袋,不在那個位置上,就不太能進入那個位置的邏輯。

陳群說崔琰智不足以保全自身,這是孔子的標(biāo)準(zhǔn):“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于刑戮。”國家有道,能當(dāng)官任事;國家無道,能保全自己免于刑戮。崔琰沒做到后一條。曹操算是有道明君,但是在加九錫的時候,死了荀彧,封魏王的時候,又死了崔琰,這不是在重復(fù)一樣的事嗎?崔琰怎么不吸取教訓(xùn)呢?他寫信給楊訓(xùn),意思含糊,不管他的“本意”是什么,不以為然是無疑了,文字被人發(fā)揮解讀,自己也有責(zé)任。曹操殺他,沒殺毛玠,曹操是分得很清的。

君子明哲保身,保身,一是不同流合污,二是保全自己。不說話,不搶先贊美,就達到不同流合污的標(biāo)準(zhǔn)了,說話,而說的話不是贊頌,好像很“客觀”似的,“客觀”就是不遜,因為你是臣,不是“客”,就會遭來殺身之禍。

大丈夫處事,唯義而已,什么是義?義者,宜也,該怎樣就怎樣。在這個時候,堅決支持曹操是義呢?還是匡扶漢室是義呢?君臣大倫,是和曹操的君臣大倫呢?還是和獻帝的君臣大倫呢?他們當(dāng)然都是曹操的臣,但是,在當(dāng)時的歷史文化和環(huán)境下,總是有精神的迷霧,讓人不能明哲保身。明哲者,明于事,哲于理,事和理,都不明白。

3、

五月一日,日食。

4、

代郡烏桓三個酋長都稱單于,仗恃自己的勢力,恣意驕縱,太守不能治。魏王曹操任命丞相倉曹屬(掌管倉儲的助理)裴潛為太守,打算給他精銳部隊。裴潛說:“單于知道自己行為放橫,如果我?guī)У谋?,他們一定懼怕,不讓我入境;帶的兵少呢,對他們又沒有威懾力。應(yīng)該以計謀圖之?!庇谑菃诬嚫叭危瑔斡隗@喜,裴潛恩威并施,單于們?nèi)紤胤?/p>

5、

當(dāng)初,南匈奴久居塞內(nèi),與編入戶籍的漢族居民相同,但是不繳納賦稅。議事的人擔(dān)心他們?nèi)丝诜毖埽y以控制,應(yīng)該早做防范。秋,七月,南單于呼廚泉入朝于魏,魏王曹操于是將他留在鄴城,派右賢王去卑監(jiān)國。每年給單于供應(yīng)棉布、絲綢、錢、糧,就如列侯一樣,子孫傳襲其號。又將他的部眾分為五部,分別遴選貴族擔(dān)任統(tǒng)帥,選漢人為司馬監(jiān)督。

6、

八月,魏國任命大理鐘繇為相國。

7、

冬,十月,魏王曹操出兵攻打?qū)O權(quán);十一月,大軍抵達譙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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