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代的上海，樓下飄來老阿姨燉魚的鮮香，桌上猶放一冊《紅樓夢》，有一個韻致女子寂寞如海棠，半坐在滕椅上掩卷而嘆：人當(dāng)生有三恨，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

是的，此人正是日后蜚聲中外文壇的才女張愛玲。殊不知，古往今來，除了這如花美眷優(yōu)雅的惆悵外，一干男兒也譜寫了一曲曲“長恨歌”，“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的李煜，望月抒懷“不應(yīng)有恨”慨嘆“此事古難全”的蘇軾，“臣子恨，猶末雪”的岳飛，也都有著各自酸楚而不愿為人知的遺憾。

其實，“三恨”一說最早見于唐朝薛元超，晚年自稱一生中有三大恨事：未能以進士擢第、沒能娶“五姓女”，不得修國史。而張愛玲之言顯然來自明代朱國楨。生平所恨者五事：一恨鮒魚多骨，二恨金橘多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無香，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詩。

更有甚者，萬歷四十六年，努爾哈赤發(fā)布討明檄文《七大恨》：害我祖父、逞兵越界、拘我使臣，殺之邊境、遣兵驅(qū)眾、肆行陵侮、助葉赫。這七條后金進攻明朝的理由既是對明朝民族壓迫的控訴，又是女真部落起兵反明的藉詞。

不僅如此，清人張潮曾在《幽夢影》中自嘆人生有十恨：“一恨書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臺易漏；四恨菊葉多焦；五恨松多大蟻；六恨竹多落葉；七恨桂荷易謝；八恨薜蘿藏虺；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多毒?！?/p>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卻偏偏有個受魯迅推崇，胡適追捧，林語堂效仿的金圣嘆留下三十三則“不亦快哉”，揚長而去。凡入眼、入耳、入心之事皆有樂趣蘊于其中，滑稽中透著豁達，金圣嘆當(dāng)真算得個灑脫純凈的妙人。

其實無論是舊時文人由愛生恨，還是韜略英雄的壯志未酬，甚至眾生惡搞的各種版本三大恨，譬如“一恨少無志，二恨長無才，三恨老無壽”，譬如“一恨房子小，二恨工資少，三恨股票難炒”，譬如“一恨煩惱無數(shù)，二恨時間無情，三恨世情無義”也罷，不過是個人遭際不同，有感而發(fā)。周國平曾經(jīng)這樣總結(jié)：所謂人生有恨，不過是形形色色各色人等對人生所見所遇各式各樣的感嘆或遺憾罷了。

藥王孫思邈有段關(guān)于養(yǎng)生的句子：凡心有所愛，不用深愛，心有所憎，不用深憎，并皆損性傷神。挺好。生活中確實有很多無能為力的事，但大多時候還應(yīng)看得開闊些。所謂“牢騷太盛防腸斷,風(fēng)物長宜放眼量?！庇谌腱o的夜，啜一口香茗，聽一曲琴音，感萬千心事，此生多少恨，已盡付笑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