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太陽一竿子高了。

泥巴和女友谷子一下馬拉車就心急火燎朝楠木村走去，拐了個手臂彎后，離他家只有幾竿子遠(yuǎn)了。路過他屋前祠堂門口時，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場可怕的不尋常景象。祠堂門口，鄉(xiāng)親們手忙腳亂地忙碌著。村頭老槐樹下面的跛腳爺爺，一手拿著柴刀，一手捏著竹子咔嚓咔嚓剖篾織花圈。隔壁家的瞎子阿公和兩個后生拿著糯谷草，一股一股地在編織草繩。堂哥像一只熱鍋上的螞蟻屁癲屁癲在人群中穿梭。祠堂前面的石階上，兩邊兩只大石獅，張開大口，瞪著眼睛，仿佛也在嗚嗚大哭。顯然，泥巴的媽媽張二嬸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泥巴和谷子跨大腳步，追趕山上的野兔似的朝家里走去。

泥巴的家座落在祠堂背后，一棵腳盆大被雷轟了半截子大杉樹下面的一棟吊腳樓，依山傍水，南高北低，因地而建，占天不占地。泥巴和谷子走進(jìn)屋時，進(jìn)進(jìn)出出亂竄著人，他媽媽巴掌寬散發(fā)著霉氣的木房子里聚集了不少人。泥巴用雙手扒開密不透風(fēng)的人墻，在媽媽床前雙膝一彎“撲嗵”一聲脆下，抱緊媽媽嚎啕大哭起來：“媽媽，我是泥巴，你醒醒??！你怎么不讓兒子見最后一面就走了。是兒子不孝，爸爸去得旱，你一把屎一把尿把我盤養(yǎng)大，吃盡了苦頭，沒有過一天好日子，眼看兒子就要成家立業(yè)了，可你說走就走！媽媽你睜開眼睛看一下，今天我把你媳婦谷子也帶來了，你可從來沒有見過她啊！媽媽你睜開眼睛吧，看看你媳婦??！”

張二嬸是一個命比黃連還苦的人。泥巴呱呱落地的那天，天有不測風(fēng)云，他父親在村后那口蛤蟆塘邊上一棵板栗樹上摘板栗時，不慎掉下來，摔破頭部，雖經(jīng)搶救保住了性命，但全身癱瘓，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張二嬸每天散工回來后，既要照顧躺在床上的父親，又要料理幼小的孩子，生活極其艱難，在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他爸爸不忍心連累媽媽，喝了一瓶敵敵畏服毒自盡了。從給他爸爸治病到安葬，他家里欠下了一萬多元的債款。

為了生計，為了把幼小的泥巴撫養(yǎng)成人，為了還清債款，張二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給人做小工，挑工、臨時工，收拾破爛，上山砍柴、采藥等，以弱小的身軀獨(dú)自承擔(dān)了所有的農(nóng)活，以驚人的毅力支撐著這個破落不堪的家。好心的鄉(xiāng)親們見她們孤兒寡母，累死累活地苦撐苦捱，便上門苦口婆心地勸她另嫁，她總是淡然一笑，婉言謝絕。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這個昔日頻臨倒塌的家，在張二嬸的日夜操勞下，漸漸有了起色，債款還得差不多了。泥巴學(xué)有所成，不負(fù)眾望，考上了省里一所重點大學(xué)，成了山村里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泥巴大學(xué)畢業(yè)后，分配在本鎮(zhèn)做了辦公室秘書，由于他勤勤懇懇，遵守紀(jì)律，三年后被選為鎮(zhèn)長，去年又被選擇為鎮(zhèn)委書記。成了全縣最年輕的鄉(xiāng)鎮(zhèn)委書記。縣委組織部摸底把他例為下一屆副縣長的重要候選人。泥巴的婚姻大事也有了眉目，未婚妻是本鎮(zhèn)計生辦的谷子，他倆已商量好了“五一”放假時去家里訂親，見未來的阿婆，結(jié)婚生子后，把她接來，料理家務(wù)，招呼小孩，操勞了一輩子，該讓她享享福，不要再在田間勞作?？墒菋寢屵€沒有見過媳婦一面就匆匆走了，泥巴感到非常傷心和痛苦。在世時愧對媽媽，死了后他一定要盡做兒子的孝道，把喪事辦得熱熱鬧鬧，風(fēng)風(fēng)光光。他站起來，用手揩了揩滿臉婆娑的淚水，對著在吸“喇叭筒”的堂哥說：“你熟識的人多，四鄉(xiāng)八鄰，村里村外的人都知道，去請一個風(fēng)水先生來，一定要找一個穩(wěn)重一點的，然后再去叫一個道人師傅來。一定要辦喪事辦得熱鬧一點?！?br>

堂哥吐了一口煙霧，拍著胸脯說：“這事就交給我。一祖二命三屋堂，墓地是葬死者的頭等大事，先生一定要叫一個最好的，就喊牛角界的粟師傅，方圓幾十里數(shù)他最有名，誰家建屋看風(fēng)水，誰家娶媳婦選吉日都去請他，連和我們毗鄰的貴州省天柱縣的白市和遠(yuǎn)口等地誰家有什么紅白喜事都來喊他。凡是經(jīng)他操辦的紅白喜事總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人丁興旺，五谷豐登，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差錯。你爸爸的地就是他看的，若不是塊好地的話，你能當(dāng)上鎮(zhèn)委書記?！?br>

“好吧！就叫他。”泥巴同意說。

“道人師傅就叫老鷹咀的龍師傅，雖說他是一個瘸子，卻鼎鼎大名。聽說得到了師傅的真?zhèn)?，而且過了‘法’，法術(shù)相當(dāng)高?！碧酶绲脑捘喟蜎]有功夫細(xì)聽了，把手一揚(yáng)催他說“快去快回！”

堂哥車轉(zhuǎn)身子，把屁股一扭，一陣風(fēng)似的消失在人流中。

湘西是一個孕育了豐富多彩的傳統(tǒng)習(xí)俗和民族風(fēng)情的地方。雖然不少習(xí)俗面臨絕跡或失傳了，可仍然有一些在民間中廣范流傳著。在村里誰家死了人(小孩和年輕人除外)，無論有錢或沒有錢，都要廣邀親戚朋友，請先生道人按家鄉(xiāng)的喪葬禮節(jié)，敲鑼打鼓，熱鬧一番，篤信風(fēng)水，請地師找一塊好穴地，安置祖先骨殖，希望后人有所成就。這一次泥巴的媽媽死了，自然而然要熱鬧起來，何況他是村里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村里最大的父母官。泥巴把村里的爺爺奶奶，伯父伯母，三姨五嬸，堂叔母舅等長輩請來，商討操辦媽媽喪事有關(guān)事項。成立了治喪委員會，任命跛腳爺爺為主任，瞎子阿公為副主任，堂哥負(fù)責(zé)采買和收入記帳。并且還規(guī)定了誰煮飯、誰炒菜、誰擺碗筷、誰端菜、誰收碗筷，事無巨細(xì)，紅紙黑字，各就各位，責(zé)任到人。

泥巴把這些事辦妥后，粟先生來了，堂哥沒有來，轉(zhuǎn)身去老鷹咀請龍師傅去了。粟先生一進(jìn)屋一屁股坐的竹椅子上，展開一張巴掌大的紅紙，把張二嬸、泥巴和谷子三人的生辰八字寫了起來，伸出五指，一個手指一個手指推算起來：“后天是一個好日子，大吉大利，福星高照，出殯就定在后天吧！”粟先生胸有成竹地說。

“什么時候下葬?”泥巴問著。

“卯時，早晨6點整。太陽冉冉升起的時候，這個時辰最好！”

粟先生說完，屁股還沒有坐熱，馬不停蹄叫泥巴帶他去村后的亂墳崗尋找墳地。亂墳崗是村里的一座荒山，這里雜草叢生，鴉號遍野，野獸出沒，甚是陰森恐怖。粟先生站在山坳上，左看右看，東張西望，說這里沒有陰地，叫泥巴帶他去其他地方看看，看來看去都沒有眉目。經(jīng)過鄰村靠背山嶺龍背嶺的一片斜坡時，粟先生站住了，呆望著右邊一小潭水出神。仿佛在畬里挖紅薯挖到了一塊金子一樣，摸著胡子高興地說：“就葬在這里！根據(jù)龍脈的走勢。龍氣運(yùn)行方位來看，這里最好，左邊有龍，右邊有虎，后有靠山，前面開闊。山清水秀，能吸取龍脈所蘊(yùn)藏的能量，是一塊難得的吉穴?！边@潭水雖然淺和小只有牛圈般那么大，卻清清澈澈，晶晶亮亮，如陽光似月色。

“可這是方元村的山啊?”泥巴的頭搖晃得像撥浪鼓，挺為難地說。龍背嶺和亂墳崗背挨背，站在這里張開嘴巴“喂”大喊叫一聲，泥巴家里都能聽見。泥巴穿開襠褲時，經(jīng)常和伙伴們在這里看牛、砍柴、打豬草、尋野菜。這里的青草綠油油，牛群一年四季吃不完。?？柿俗叩竭@里來喝水，熱了跑到這里躺下去洗澡。方元村的村民都叫牛練凼。

粟先生仿佛耳朵聾了沒有聽見似的，蹲下身子，從變了色黃得發(fā)白的黃挎包拿出羅盤，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看著羅盤說：“這里是一塊寶地，把你娘葬在這里，你肯定榮華富貴，步步高升。祖里無人困，哪怕你連夜做。沒有好的祖墳，晚上不睡覺地干也只能填飽肚子。祖墳葬得好的話，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你爸爸的祖墳就是我看的，不是塊好地的話，你能考上大學(xué)?你能當(dāng)鎮(zhèn)委書記?把你媽媽葬在這里，不幾年你就能當(dāng)縣長或縣委書記。青云直上，到時別忘了喊我喝喜酒。這地是方元村的，對于你來說是一件比頭發(fā)絲還小的事情。你找方元村的書記，書記找山主本人，不能不給面子吧！萬一不答應(yīng)的話，給他一點錢，有錢請得爺挑擔(dān)。這里是活龍穴挖井(挖葬棺材的洞穴叫挖井)時一定會遇到寶貝！”粟師傅帶著神秘的色彩說。

“我去試試看吧！”泥巴回答說。

說完，粟先生沿著一條羊腸小道，高一腳低一腳往鎮(zhèn)上方向走去。泥巴則循著石板砌成的小路，去方元村找張書記。張書記聽后，嘴巴張開得像喝了一口蜂蜜，高興得合不攏嘴，張書記說，這是信任她，是他的福氣，連忙夸下?？谡f：“小事小事！包在我身上。”說完，他就去找山主話販子。話販子是一個能把死人說成活人的人，他不學(xué)無術(shù)，好吃懶做，膽子比走在街上的老鼠還大。在村里，經(jīng)常包一些房子，砌墻、蓋瓦、修公路、修渠道等事做，十場工夫九場虧本，最后虧得只剩下一條短褲了，又喜歡去麻將桌上的磚墻，欠了一屁股的債。人卻非常精靈。當(dāng)聽說泥巴的媽媽死了，要葬在他那塊地時，眼珠子一轉(zhuǎn)，挺難為情地說：“這里是活龍穴，我早就清洗生看好了，我父母百年歸世后就準(zhǔn)備葬在那里！”

“我們這帶墳地比牛身上的毛還多，若不是先生看中了那塊地，我和書記也懶得來打擾你。紅白喜事是眾人事誰家都有，書記為了我們?nèi)?zhèn)的老百姓日夜操勞，按說我們大家要去幫忙才對，難道為了這點事你就拒絕門外。我開門見山問你有沒有商量的余地，后腦殼的頭發(fā)只摸得到看不見！”張書記也不是省油的燈，知道話販子要錢不好直說在繞圈子。

“怎么商量?”這販子狐貍尾巴漏了出來。

“你出個價吧?”泥巴要那塊地心切。

“怎么好意思呢?鼻孔對眼睛地?！痹捸溩庸室馔仆姓f。

“不要婆婆媽媽的了。你說要多少錢?”張書記瞪著眼睛，催他說。

話販子伸出一個手指，乜斜了泥巴一眼說：“就一個整數(shù)吧！”

“一個整數(shù)是多少?一百、一千還是一萬?”張書記唾沫星子差點濺在話販子的臉上。他知道話販子鬼點子多，攥得泥巴的手想狠狠來一刀、

“一萬！”話販子斬釘截鐵地說：

“一萬?你拿著刀去銀行搶去吧！講出來不怕人笑落牙齒。一千塊錢，你答應(yīng)是這么多不答應(yīng)也是這么多?！睆垥洶l(fā)火了：“答應(yīng)的話今后凡事好商量，村委會周圍要砌墻，門口還要做一個八字大門，答應(yīng)的話這事就包給你?！?br>

“鎮(zhèn)文化站那棟木屋要折、批準(zhǔn)了做一棟三層樓的磚房子，！”泥巴也給話販子開出了優(yōu)越的條件。

“好吧！一千就一千。兩位書記對我太好了，莫說給了一千，就是一分錢不給我也答應(yīng)。要是換成別人別說一千塊錢就是拿一座金山給我我也不答應(yīng)?！痹捸溩拥淖彀妥兊孟癜烁缫粯樱骸敖窈蟠謇镦?zhèn)要搞什么建設(shè)的話，兩位書記大人可要首先關(guān)照我，網(wǎng)開一面，為我開綠燈！”話販子放長線鉤大魚。

“好吧！你幫了我的忙我會記在心里的?！蹦喟痛饝?yīng)說：“挖井的事就包給你吧，二千塊錢，明天一定要完成，后天早晨6點整準(zhǔn)時下葬?”

“你放一百二十個心，不會誤事的！”話販子高興了，臉上立刻放出光彩，仿佛打了一場大勝仗。

泥巴心中大石落地了，滿臉悠云一掃而光。匆匆朝回家路上走去。走到大門口時，看見老鷹咀的龍師傅挑著木箱，帶著兩個徒弟來了。粟師傅不知道走在他們屁股后面。龍師傅和徒弟一進(jìn)屋就換了件青色的長袍，頭戴法帽，在擺放泥巴媽媽的棺材前張羅開來，燒香化紙，敲鑼打鼓，拜佛叩頭，忙得像個旋轉(zhuǎn)在地上的陀螺。然后，只見龍師傅手捧經(jīng)書，跪拜在地上，虔誠地念起經(jīng)來，兩個徒弟拜在他屁股后面，跟著他咐咿呀呀在念著。

月亮剛從樹椏里鉆出來半邊面孔來，一霎兒又被烏云吞沒了。沒有一顆星星。整個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黑鋼。吃罷晚飯，村里村外，一些和張二嬸熟識要好的人，三人一堆，五人一伙，邁著沉重的步履，帶著悲痛的心情前來看望她。有的雞叫頭遍了，才依依依不舍地走回家。

時間走得比村口前公路上的馬拉車還快。明天張二嬸就下葬了，可是許多事情還沒有眉目等著要去做，尤其是打井的事，想到這里，天麻麻亮泥巴就打電話給話販子，叫他見光就帶人去打井。他則帶著粟師傅往挖墳?zāi)沟刈呷?。話販子還真準(zhǔn)時，泥巴和粟師傅走到那里時。只見他帶領(lǐng)四個人，扛著鋤頭、鐵鍬、木桶、木勺、籠箕等工具在那里等了快一袋煙功夫。粟師傅忙不迭地拿出羅盤，小心翼翼地放在牛練凼上方中間，左看右看，然后在做墓穴的地方前后打了兩個木樁，把一條細(xì)小的繩子捆在兩頭木樁上，作為墓穴的中線，使他們在木樁范圍內(nèi)打井。拿出一沓錢紙嘰哩咕嚕燒了起來。完畢拿著泥巴給他的一個大紅包和一只大公雞喜洋洋地走了。說斧頭山“老”了一個人，叫他去看地，明早葬張二嬸準(zhǔn)時趕到，不會誤事。

粟師傅走后，話販子和帶領(lǐng)的四個人卷起衣袖，挽著褲腳干了起來。話販子走下去，在牛練凼里舀水，其他四個人排成一字型遞桶潑水，泥巴告訴他們把水潑得越遠(yuǎn)越好，以防鉆進(jìn)土里面的水又滲到這里來。一會兒水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腳背深，這時話販子仿佛哥倫布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似的，看見兩條黃色的小金魚，搖頭擺尾，在水里游來游去，此刻在太陽光的照耀下熠熠閃光。他大聲喊著：“書記，這里有兩條小金魚！”

“什么?有兩條小金魚！”泥巴眉毛一跳，驚詫地睜大眼睛，匆匆走了過來。在遞桶潑水的四個人也停住了，走攏過來看稀奇。

泥巴看著水里來回游動的兩條小金魚，眼睛一亮：難道這就是粟師傅說的挖井時遇到的寶貝。難道粟師傅的推算那么靈驗。難道他讀大學(xué)當(dāng)鎮(zhèn)委書記真的是父親的祖墳冒青煙管了事。想到這里泥巴吩咐話販子把兩條小金魚用木桶盛好，然后拿到村口的山腳溪去放生。說完便朝家里走去，看看家里的事情辦得怎樣。

泥巴前腳剛走，方元村一些村民后腳就趕到這里，當(dāng)他們看到話販子和帶領(lǐng)的四個人拼了性命地在打井時，人們各抒己見，眾說紛紜。有人說，這山是話販子的，可陰地是張家的；有人說，話販子忤逆不孝敗壞張家的風(fēng)水；還有人說，話販子不是人胳膊往外拐。桂花樹下面的瘸子爺爺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喘著粗氣爬上山來，平時他對話販子的為人很不滿，見此情景更是氣憤不已。他把拐杖狠狠地往地上“篤篤”有聲敲擊著，顫抖著雪白胡子大聲罵著：“渾蛋！你這不是破壞我們張家的風(fēng)水么?你這樣做是要得到報應(yīng)的！”

話販子脖子一仰，眼睛一瞪，濺著唾沫星子說：“我家的山散也好賣也好關(guān)你們屁事，有意見去糞坑里提！狗咬耗子多管閑事?！?br>

村口的癩大爹走過來教訓(xùn)道：“你傷風(fēng)敗俗還有道理，要是往日族里的人不把你沉潭才怪怪?！?br>

“‘沉潭’?那是什么年代！過去的老皇歷，誰敢去翻，現(xiàn)在又是什么年代，講出來不怕人笑落牙齒?！痹捸溩臃瘩g著。

“是??！他這樣做的話的確該沉潭！”

“不沉潭也要他脫層皮！”

“都像他這樣，一向安分的村里人不就亂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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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怒發(fā)沖冠，紛紛指責(zé)話販子這個大逆不道的人。

瘸子爺爺和癩大爹嘰哩咕嚕講了幾句話后，把手一揚(yáng)，鄉(xiāng)親們便一窩蜂似地跟著他倆下山去了。

張二嬸的靈堂設(shè)在堂屋，堂屋墻壁正中懸掛著張二嬸的遺像，遺像下面擺放著張二嬸的棺材。棺材前面擺著祭桌，桌后面掛著關(guān)竹簾，簾上糊著一個大大的“奠”字。周圍擺放化嘮、松捫、陽花圈、松柏、兩邊墻上掛著挽聯(lián)，挽幛，正面墻上掛著寫有“張二嬸大人千古”的橫幅，白紙黑字。靈堂里放了兩張桌子，一大一小，大桌稱“大殿”，小桌稱“小殿”，大桌上放了豬頭、公雞、鯉魚、饅頭、糕點、及各種水果，豬鼻孔里面還插了蔥。小桌上放了酒壺、酒杯、碗筷、錢紙等。靈堂布置得肅靜莊重，“死者為大”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給人悲痛的感覺。

按照喪葬禮節(jié)，逝者下葬的前一天，是最熱鬧的一天，也是死者停留在世間的最后時刻。為了看死者最后一眼，送死者最后一程，張二嬸娘家的人敲鑼打鼓，又放鞭炮又吹嗩吶，浩浩蕩蕩前來吃“豆腐”。方元村的張書記和村長來了，其他一些村的村長和書記來了，鎮(zhèn)政府的一些領(lǐng)導(dǎo)干部來了，就連話販子也拿著一個大大的紅包匆匆忙忙走來了。泥巴和谷子披麻戴孝，站在大門口迎接前來吃豆腐吊祭的人；跛腳爺爺則在那里接待一撥一撥的客人；瞎子阿公則在那里按排一桌一桌的酒席；堂哥則坐在中堂門口，拿著禮薄登記禮物和禮金。往昔寧靜的山村沸騰了，前來吃豆腐和看熱鬧的人絡(luò)繹不絕，人聲鼎沸，你擁我擠，人們肩擦肩，腳碰腳，從這邊擠到那邊，人們的哭聲、鑼鼓聲、嗩吶聲、鞭炮聲，此起彼伏，組成了一首豐富多彩的交響樂，仿佛這里成了集市人們在趕集一樣。從中午開席直到晚上，流水席開了五十多桌。酒席散后，前來幫忙和打差做的人個個累得像一堆稀泥一樣癱倒在凳子上。

雞叫頭遍，送葬的人群便聚集泥巴屋門口，在等著張二嬸出葬。粟師傅提前趕到這里。一陣“噼噼啪啪”響的爆竹聲后，就舉行畢面儀式，蓋上棺蓋后，眾多人用手將棺材抬了出來，放在一棵碩大的柚子樹下面的兩根木凳子上。改用老杠抬?！皢燕馈币宦暁懛騻兲鸸撞纳下妨?。這時鼓樂齊嗚，哭聲一片。前面紙幡、紙人、紙馬引路，吹鼓手緊跟后面，接著就是樂隊腰鼓隊。泥巴和谷子以及平輩份和下一輩份的人，頭上戴著用白布扎成的孝帽，腰上系一根粗麻繩，穿著白孝衣，手里拿著大拇指粗的竹子制成的“哭喪棒”，跟隨送葬隊，沿途跪拜，邊拜邊哭。送葬隊經(jīng)過的地方，爆竹聲聲，紙錢滿地。泥巴的家到牛練凼是一條才巴掌寬的黃泥巴路，彎彎曲曲，時高時低，凹凸不平，殤夫們走在這樣艱難難行的山路上，中途不能停留，沒有力氣和經(jīng)驗是不行的，很難抬到目的地。為了配合默契，前后協(xié)調(diào)，他們用喊號子來告訴前頭和后面抬棺材的人。當(dāng)遇到小溝了，前面的人就喊“前方一條線”，后面的人回答“到了就看見”；要往右拐時，前面的人喊“準(zhǔn)備往右拐”，后面的人回答“曉得跟著拽”；要上坡時，前面的人喊“就要上坡了”，后面的回答“大家齊心喏”。前面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喊，后面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回答，一頓飯工夫，從而順利地抬到了牛練凼。

到牛練凼后，就是粟師傅的戲唱了，只見他穿著一雙青色的粗布鞋，拿著一只很大的魂魄雞，放在穴內(nèi)，拍打著公雞的頭叫魂，大聲念著：“領(lǐng)魂雞來領(lǐng)魂雞，你帶亡人去歸西。婆娑世界見佛祖，永保兒孫代代吉。鸞鳳一叫亡人笑，云開五彩吉星高照?！闭f罷叫泥巴跳下井里，喊三聲媽媽，喊一聲抓一把泥巴放在口袋里，喊三聲抓三把泥巴放在口袋里。完畢之后，只見殤夫們拽著系棺材的草繩徐徐放下井里，四平八穩(wěn)后，泥巴和谷子首先抓起一把泥巴扔到棺材上，接著親屬們也跟著一把土撒在上面，話販子和打井的四個人拿著鋤頭，鐵鍬填土起冢。不一會兒，一座隆起的新墳展現(xiàn)在人們眼前。

太陽從東方群山峰背后跳了出來。送葬的人群漸漸朝泥巴家走去。

旱飯后，泥巴倚在大門口，送那些送葬來吃豆腐的人群排著長蛇陣似的隊伍匆匆離去。他喘了口長氣，心頭的大石總算放下了，三天三夜來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強(qiáng)迫著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可現(xiàn)在瞌睡蟲向他襲來，他有點招架不住了，上眼皮和下眼皮開始打架。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一覺。

第二天早晨，正睡得同豬玀一樣的泥巴仿佛聽見堂哥喊叫他的聲音，他立刻豎起耳朵一聽，的確是堂哥的聲音，只聽見他在大聲喊著：“不好了，泥巴，快起床，你媽的祖墳昨晚被人挖了出來！”

“什么?被人挖了！”泥巴衣服來不及穿好，緊跟著堂哥屁股后面朝牛練凼跑去。

果然，泥巴和掌哥跑到那里時，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棺材被抬了出來，放在穴墓一邊帶露水的黃土上，鋤頭、鐵鍬、篼箕橫七豎八丟了一地。泥巴如五雷轟頂，肺都?xì)庹?，頓覺四周一片黑暗，號啕一聲，像堆稀泥一樣癱倒在地上，許久在大聲哭喊著：“是誰做得那么絕情，那么過火，我可沒有抱誰的孩子下井啊?！”

“人心隔肚皮，你知道是誰?”堂哥回答說。

“你去去把方元村的書記和話販子叫來?快去快回！”泥巴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著。“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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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記和話販子看著眼前的景象時也驚呆了。泥巴氣憤地問他倆：“你們知道這是誰干的嗎?”

張書記搖頭晃腦說：“不知道！這事做得太過火了，我們這一代盤古開天地以此來還沒有發(fā)生過啊！”

話販子把眼珠子一轉(zhuǎn)說：“我知道是誰，十有八九是他們干的！”

“是誰?”泥巴、堂哥和張書記異口同聲地問。

“是我們村里的瘸子爺爺和癩大爹一伙人干的！那天我們挖井時，書記前腳走他們后腳就走了上來，七嘴八舌地罵我，說山是我的陰地可是張家的，罵我傷風(fēng)敗俗，忤逆不孝，還說如果是往日不把我沉潭才怪。說完瘸子爺爺和癩大爹耳語了幾句后這伙人就全部下山去了！”話販子一轉(zhuǎn)身道：“我去找他們?”

“無憑無據(jù)，你去找他們他們會承認(rèn)！”張書記說。

“算了吧！不要去找他們。你辛苦一下把打井的那幾個兄弟叫來，把棺材埋下去。工錢我會雙倍給你的。千萬不要去找他們?”泥巴吩咐說。

沒有多久，話販子就把那四個兄弟喊了來。泥巴、堂哥、張書記、話販子等人一起把張二嬸的棺材抬起來放到了井里，然后填起土來，一炷香功夫重新隆起了一個新墓。泥巴每人發(fā)了二百元錢作為感謝他們的工錢。然后帶著他們?nèi)ゼ依锍燥埲チ恕?br>

第二天早晨，天擦亮泥巴就帶著堂哥來到了牛練凼，出乎意料是張二嬸的棺材又被人挖了上來。無奈，他再次叫張書記、話販子和那幾個兄弟們把棺材又放了下去，又重新隆起新墓，真可畏三起三落。

打這以后，泥巴多了個心眼，把注意力集中起來，全部放在他媽媽的墳?zāi)股?，晚上，每燒完一炷香，他便帶著堂哥去媽媽墳上看一次，一個晚上要去看五、六次，看有沒有人在那里挖墳?zāi)?。一晚、二晚、三?-----泥巴和堂哥按時去看，別說看不到人在那里挖墓連鬼影子都沒見一個。半個月后他和堂哥就停止了下來，再也不去看了，畢竟不能去看一輩子。沒有人再去動它，依然如故。

原來，張二嬸的棺材半夜里兩次被挖了上來的確是瘸子爺爺和癩大爹他們一伙人干的，他們這樣做是報復(fù)泥巴把媽媽埋在方元的山上。

張書記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砌村委會周圍的墻和門口要做的八字大門全部承包了給話販子，半個月功夫，話販子口袋裝滿了的錢。

泥巴也是如此，把折和做文化站的房子全部承包了給話販子，話販子時來運(yùn)轉(zhuǎn)，成了鎮(zhèn)里大家都熟識的包頭，走在路上或去鎮(zhèn)里辦事時，大家張老板長張老板短叫得清甜。話販子是一個低頭知尾的人，為了感謝張書記和泥巴對他的幫助和支持，經(jīng)常拿一些好煙好酒去感謝他們。感情親如兄弟，仿佛他們連衣共褲襠。

生活是一個萬花筒，常常有著人們難以預(yù)料的變幻。正當(dāng)泥巴春風(fēng)得意，青云直上的時候。一天上午，泥巴突然接到縣紀(jì)委的通知。說他利用職務(wù)之便，相信迷信，大辦酒席收禮金，埋葬母親。沒有經(jīng)過鎮(zhèn)里的同意，自作主張把工程承包給話販子。嚴(yán)重違反政治規(guī)矩和組織紀(jì)律，和十八大精神背道而馳。縣委決定給予開除黨籍和職務(wù)的處分。方元村的張書也受到了同樣的處分。

谷子知道泥巴被開除黨籍和公職后，寫了一封信給泥巴說拜拜了。

泥巴拿著簡單的行李，高一腳低一腳地朝楠木村走去，走到進(jìn)村那條石板路口快轉(zhuǎn)彎時，突然在公路上遇到了粟師傅，還沒有等他開口粟師傅搶先說：“你媽媽那塊地本是塊上好的地，葬下去一定會保佑你升官發(fā)財，誰想到被人破壞了風(fēng)水，接二連 三好幾次，你走到這步田地能保住性命已經(jīng)萬幸了，換上別人不死也得脫層皮?！闭f完看都不看泥巴 咀朝前走一邊走一邊說：“我現(xiàn)在急著要去惡蛇坡給人看墳地，那里一個老人去砍柴被蛇咬死了。你媽媽的事以后有時間再談！”

傻了三分鐘后，泥巴囁嚅地說：“好吧！”

泥巴走到他屋前面的祠堂門口，記得他第一次和谷子來時，不是最后一次。這里你來我往，聚攏了不少人給媽媽操辦喪事，可眼前空蕩蕩地一個人也沒有。只看見臺階上兩只大石獅低著頭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到泥巴仿佛非常傷心的說：“你呀你，為了葬母親毀了自己的前程，可惜呀可惜，你這樣做太不值。你這樣做不是孝順，而是忤逆?。∧銒寢屧谕晾锩嬉灿肋h(yuǎn)不得安寧！”

媽媽死了，谷子走了，工作沒了，泥巴看到兩只石獅這時才從惡夢中驚醒，認(rèn)識到這場葬禮的嚴(yán)重性，但一切太晚了，他悔不當(dāng)初，抱怨終身，可是世上沒有后悔藥吃………

2023年10月3日第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