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自行車的大梁又斷了

時間匆匆流逝，關春風大學教師的職業(yè)生涯眼看就要過去兩年了。

兩年來，英姿和兩個孩子過上了城里人的生活，但依然是農(nóng)業(yè)戶口，而不是城鎮(zhèn)戶口。城鎮(zhèn)戶口也叫非農(nóng)戶口，與農(nóng)業(yè)戶口相比，具有得天獨厚的優(yōu)越性。別的不說，就拿吃糧來說吧，在城里，糧油按城鎮(zhèn)戶口每月限量供應，稱為商品糧。沒有城鎮(zhèn)戶口，就意味著吃不上商品糧。他們一家4口，只有關春風是城鎮(zhèn)戶口，吃的是商品糧。英姿和兩個孩子由于是農(nóng)業(yè)戶口，糧店不給他們供應商品糧。統(tǒng)購統(tǒng)銷是國家的糧油政策，糧油市場尚未開放。無奈，關春風只好利用星期天騎著自行車到鄉(xiāng)下的岳父家去取自產(chǎn)糧面粉，每月一次，每次120斤左右，單程就得4個小時。這既讓關春風疲憊不已，也使他在星期天得不到休息。

冬天來了。又是一個星期天。關春風像往常一樣，一大早就騎著自行車去岳父家取面粉。隆冬臘月天氣短，返回時剛進城天就黑了下來。摸黑的路不好走。晚上10點多，已經(jīng)騎了將近4個小時車子的關春風筋疲力盡。眼看就要到師大了，在經(jīng)過一個家屬院門前的下坡路時，自行車和人突然一起摔倒在地，他壓在自行車上，120斤重的面粉壓在他身上。

關春風推開裝面粉的口袋，顧不得身上疼不疼，忙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準備繼續(xù)上路。他扶起自行車一看，天哪！自行車的大梁從焊接處斷掉了！這可怎么辦？正在懊惱間，他突然感到右手腕很痛，下巴有點麻木，用手一摸，鮮血滴答滴答直往下淌。原來，剛才出事時，右手在馬路上磕破了皮，而下巴在自行車把手上磕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自行車的大梁斷了，騎不成了。關春風把自行車推到路旁家屬院門房，寄放給門衛(wèi)?？创箝T的是位老大爺，很有同情心，他對關春風說：“你的下巴傷勢嚴重，趕快到醫(yī)院包扎去吧！”門房里有兩個和門衛(wèi)聊天的中學生，見此情景，主動陪關春風乘車到附近的西安醫(yī)學院去。在急診室，關春風的下巴縫了好幾針。

當他回到師大時，已是深夜1點多鐘。關春風敲開房門，英姿睡眼朦朧地說：“等死我了！怎么現(xiàn)在才回來？”關春風沒有應答。英姿關好門，回頭一望，看見關春風下巴裹著紗布，驚訝地問：“這是咋回事？”“快到學校騎到一個下坡路時，自行車梁斷了，下巴磕了一道深口子，到醫(yī)院縫了幾針?！标P春風身心疲憊地說。

“傷著眼睛沒有？”英姿擔心地問?！皼]有。眼睛和下巴之間隔著一道鼻梁山，沒事！”關春風詼諧的語言中流露出不經(jīng)意的表情。“沒有傷著眼睛就是不幸中的萬幸！”英姿上前，仔細察看傷勢還急切地問道，“傷著骨頭沒有？”“只是嘴的右邊磕掉了半個老牙。別的骨頭倒沒傷著?！标P春風笑著說?！皣標牢伊?，你還滿不在乎的樣子，還笑！”英姿看著關春風受傷的下巴，松了一口氣，然后關心地問，“疼不？”她伸手想摸摸關春風的臉頰，沒敢摸，又把手縮了回來?！皠傞_始沒感到疼，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受了傷，可能是疼麻木了的緣故。看見血滴答滴答直往下淌，才知道是下巴受了傷。我用手絹捂住傷口，去醫(yī)院的路上，由于公交車上下顛簸，才感到傷口陣陣作痛。包扎完了以后就又不疼了。沒事的，你不要擔心！”關春風一邊解釋，一邊給英姿寬心。聽了關春風的這番話，英姿那顆懸著的心這才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車子和面粉呢？”英姿忽然發(fā)現(xiàn)關春風把自行車沒有推進屋來，急忙問道?！凹姆旁谝粋€家屬院的門房了。”提起家屬院門房，關春風頓時想起了那兩個好心的中學生，他心存感激地對英姿說道，“從出事地點到醫(yī)學院的那條路我不熟，因為沒有走過。今天多虧有兩個中學生陪我去醫(yī)院，要不我今天會回來得更晚！”“你得好好感謝人家！”英姿說?！拔翌櫫丝床。赐瓴?，發(fā)現(xiàn)那兩個中學生不見了蹤影。估計他倆把我?guī)У结t(yī)院的急診室后就不辭而別，臨別時也沒有留下姓名。多好的中學生啊，做了好事還不愿留姓名！看來，我只能從心里永遠感謝這兩位無名英雄了！”關春風一邊解釋一邊感慨。

“馬上就兩點鐘了，快點休息吧！”英姿催促道。

13．等到咱去燒香，廟門就關了

自從用自行車馱面粉出事以后，解決家屬商品糧戶口問題就成了關春風的心中大事?！吧唐芳Z”和“農(nóng)轉非”的念頭總是在關春風的腦海里晃來晃去。

關春風去找學校領導，要求解決家屬商品糧戶口問題。領導說，指標有限，得按參加工作的先后順序排隊。按照領導的說法，關春風得等到10年以后才能有機會。因為老教師中沒有解決家屬商品糧戶口問題的還多著呢！學校不少骨干教師因為迫切需要解決家屬商品糧戶口問題要求調離，有的甚至已經(jīng)調到了外地。學校領導為此也很頭疼，任憑大量骨干教師流失而束手無策。

“10年以后”，這將是多么漫長的等待！從學校領導辦公室出來，關春風感到解決家屬商品糧戶口問題希望渺茫。

偶然間，從一個同事那里聽說銅川礦務局招聘教師，熱情的接待人員還免費給應聘人員提供食宿，于是關春風決定去看看。星期天一大早，他就從西安永寧門乘坐長途汽車趕往銅川。經(jīng)過幾個小時的辛苦跋涉，終于到了招聘地點，誰知連一杯水都沒喝上，還吃了閉門羹！守門的門衛(wèi)向他指指門口那塊“招聘結束，停止接待”的牌子就不再理他了。任憑他百般好說，門衛(wèi)絲毫不為所動。最終，他連接待人員長什么樣子都沒見到，只好在銅川市的大街上轉了一圈，觀賞了一下市容街景便轉身而歸。

回到家里，英姿問：“情況咋樣？”“沒門兒！”關春風淡然答道。英姿急切地問：“為什么？是條件不夠嗎？”關春風說：“不是條件不夠，是咱去的遲了一步，人家把人招夠了?！薄笆虑樵趺淳驮趺床粶惽?！等到咱去燒香，廟門就關了！”英姿惋惜地說。

14．好事成雙反而作難起來

從銅川回來后不久，又傳來新疆石油管理局來西安招聘人才的消息，招聘的條件是應聘者必須具有大學本科以上學歷，招聘的待遇是解決應聘者家屬和孩子的商品糧戶口問題，并給家屬安排工作。聽到這個消息，關春風打心眼里感到驚喜。然而，招聘人員駐地卻不清楚。偌大的西安市，沒有具體線索，要尋找?guī)讉€外地工作人員，談何容易！盡管如此，關春風還是興奮不已，每天晚飯后騎著自行車四處奔走，打聽和尋找招聘人員駐地。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電視開始在社會上普及，各機關單位都有了電視，然而電視還未普及到尋常百姓家庭。當電視臺播放好的電視片的時候，有的單位就將電視機搬到窗外，人們在大街上也能看到露天電視。在尋找招聘人員駐地的日子里，電視里正在播放日本電視連續(xù)劇《排球女將》。在那樣的年代，能看上反映外國人生活的電視片是人們的奢望。關春風騎著自行車過大街、穿小巷，一邊尋找招聘人員駐地，一邊看電視。半個月過去了，招聘人員的駐地找到了，《排球女將》也一集集地看完了。

招聘人員住在一個大酒店，來自克拉瑪依市，為新疆石油管理局各中學招聘教師。招聘人員和關春風進行了深入交談。關春風填寫了應聘人員登記表，遞交了簡歷。雙方約定，下個星期天見面。

一周后的星期天，關春風再次見到招聘人員時，對方回應說：“領導已經(jīng)批準了你的應聘申請。不過根據(jù)你的實際情況，經(jīng)研究，你不是當老師，……”“我已經(jīng)有了10多年的教學經(jīng)驗，熱愛教師職業(yè)，我不想離開教師崗位，我愿意當老師！”關春風急了。

“看把你急的！你的應聘登記表和簡歷領導開會進行了仔細審查。按照招聘條件，你不僅符合當中學教師的資格，還符合當領導的要求。你有10多年的教學經(jīng)驗，有當中學團總支書記和在大學研究教學法的工作經(jīng)歷，因此，領導開會研究，決定讓你當克拉瑪依市一個中學的黨支部書記。因為那個老書記馬上就要退休了，需要一個人來接替，領導認為你最合適！”

“就說嘛，嚇我一跳！我聽從你們的安排！不過，我應聘的目的是當一名老師，我已經(jīng)做好了當老師的思想準備！”

關春風騎著自行車，高高興興地朝回走。從西安市人民政府招待所門前經(jīng)過的時候，他看到門前樹立著一塊牌子。關春風停下車子，駐足一看，上面寫著“新疆準南油田人才招聘處”?！耙呀?jīng)來了，何不進去看看？”關春風一邊想著，一邊邁進了招待所。

接待關春風的招聘人員年齡有50開外，上?？谝?。那人很熱情，見到關春風就急忙讓座倒水，然后自我介紹說：“我姓康，是新疆準南油田職業(yè)學校的教務科長。這次來西安的任務是為油田招聘人才?！?/p>

“準南？準南在什么地方？我怎么沒有聽過新疆有這個地方？”關春風急忙問道?！皽誓暇褪菧矢翣柵璧啬暇壍囊馑肌矢翣柵璧匚挥谛陆辈?，是中國第二大內陸盆地?！笨悼崎L解釋說。

“你們都招聘什么人才？”關春風又問?！爸饕菫橛吞锫殬I(yè)學校招聘教師，同時也招聘油田所需的各類專業(yè)技術人才?！笨悼崎L回答說。

“招聘的條件和待遇呢？”關春風問?！皸l件是國家統(tǒng)招本科學歷畢業(yè)生，身體健康。有兩年以上教學經(jīng)驗或教學管理經(jīng)驗者從優(yōu)。待遇嘛，享受油田在職職工的一切待遇。解決應聘者家屬和子女的商品糧戶口問題，并給家屬安排工作。優(yōu)先分配一套新住房。”康科長回答說。

“條件和待遇跟克拉瑪依的一樣。你們和他們是一塊的嗎？”關春風問。“準南是克拉瑪依市的一個區(qū)，都屬于新疆石油管理局，但卻是不同的單位。招聘的政策是管理局統(tǒng)一制定的?！笨悼崎L答道?！班?。就是說各招各的兵，各買各的馬。那在不在同一個地方？”關春風又問。“也不在同一個地方。準南在準噶爾盆地南緣，位于天山北麓?？死斠涝跍矢翣柵璧匚鞑浚x阿爾泰山較近。準南和克拉瑪依兩地分離，相距100多公里路呢！這就好像是東西巴基斯坦一樣。”康科長解釋說。“都在一個石油系統(tǒng)，卻相距那么遠，還兩地分離，真有意思！”關春風感嘆道。“這在新疆并不算遠。新疆地域遼闊，占國土面積的六分之一，是全國最大的省市自治區(qū)。在新疆，相距100多公里路那并不算什么。由于地理位置的關系，環(huán)境和氣候卻差別很大。”康科長進一步解釋說。

“哪個地方好些？”關春風問。“和克拉瑪依比較起來，準南油田夏天不很熱，冬天不很冷，風小些雨多些，綠色也多些?？死斠缆?，條件比準南艱苦些，但邊疆補貼也高?！笨悼崎L客觀地介紹道。

“那家屬工作安排呢？”關春風又問?！俺谁h(huán)境和氣候的差別外，兩邊的家屬工作性質相同，都是集體所有制性質的家屬工待遇。具體來說，工作大部分都在室外，像修公路、燒鍋爐、掃馬路之類的苦累臟險活，也有室內的，像炊事員、管理員、操作工之類的。你愛人現(xiàn)在干什么工作？”康科長具體介紹后，接著問道?！八F(xiàn)在是學校學生食堂的炊事員?！标P春風回答說?！澳悄銘高^來不是正好嗎？你在油田職業(yè)學校當老師，你愛人在職工食堂當炊事員。”康科長高興地說。

“應聘是件大事，我得回家和我愛人商量一下！”想到克拉瑪依應聘一事，關春風感到自己處于兩難境地，于是說道。

“應聘也是件好事，解決了老婆孩子的商品糧戶口問題，給家屬安排工作，也就解決了一家人一輩子的后顧之憂。孩子將來能考上大學更好，萬一考不上大學廠里還給分配工作。這絕對是件好事，你回去趕快和你愛人商量吧，盡快給我們一個答復！”康科長設身處地做了詳細解釋后，要求關春風盡快決斷。

克拉瑪依市和準南油田的招聘條件關春風都符合，這真是好事成雙。從市政府招待所出來，關春風先是喜出望外，接著就猶豫起來：“去哪里好呢？……還是回家和英姿商量吧！先好好打聽一下兩家單位的優(yōu)劣，再做定奪?！庇谑撬T上自行車，在回校的路上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和英姿一說，英姿考慮再三然后說：“還是去準南油田吧！環(huán)境和氣候稍微好些，我們也容易適應。邊疆補貼少些就少些吧，掙錢再少也比現(xiàn)在多。掙錢多少不就那么回事，多有多的花法，少有少的花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