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微明，云層染金，風(fēng)盈盈，替天空淺唱低吟?！?/p>

“白鳥掠過天際，追逐自由與光明，sing my melody,你還在誰人的夢里?！?/p>

有人正輕聲哼唱著那首歌謠。

月光黯淡，曙光欲顯，夜色由深藍(lán)漸漸轉(zhuǎn)為魚肚白，除了那支動聽婉轉(zhuǎn)的歌謠，四下像是睡去了一般靜謐。

克羅諾斯又來到了這里，回到了夢境中的伊甸。

他沒有出聲，因?yàn)樗幌Ｍ驗(yàn)樗牡絹矶驍_到她。

他只是安靜地聆聽她所唱的歌謠，他走過叮咚的窸窣泉水，然后在她背后輕輕坐下。

一曲終了，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時(shí)間仿佛被永久定格在這一刻，可嘩嘩的水流聲暗示著時(shí)間正一分一秒地流逝，但誰也不愿意打破這份寧靜，對現(xiàn)在的兩人而言，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實(shí)在難能可貴，難能可惜。

僅僅是背靠著背，頭倚著頭，就能感受到彼此身上傳來的濃濃暖意。草地上，他和她的手交疊在了一起，神圣又不失妖艷的黑色曼陀羅簇?fù)碓谒麄冎車?，宛若一個小小的擁抱。

“這首歌是我僅剩的記憶。對我而言，這首歌就是我的全部?！?/p>

在坐了許久之后，拉克西思像是感慨似地突然說道。

“你……還是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嗎？”

“嗯……”

兩人很快又沉默了片刻，拉克西思深吸口氣后再次開口說。

“白色的我敏感自卑，善于偽裝，總是將愛意小心翼翼掩藏，不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她是看不見的幽靈，是這具身體最初的主人?！?/p>

“紫色的我，是每個拉克西思記憶的集合體，是傲慢殘暴和憐愛善慈的化身，是司掌記憶和命運(yùn)的女神，是真正的拉克西思。

“而黑色的我——只是個影子，是滿嘴謊言的騙子?！?/p>

她平靜而又傷感地述說著，唯獨(dú)說到她自己時(shí)，語氣里卻帶上了一絲絲厭恨。

“我們?nèi)酥?，您覺得誰才是真實(shí)的拉克西思呢？”她問。

“真實(shí)的？”

聽到這個問題時(shí)，克羅諾斯稍微愣了片刻，他想不通為什么她要問這種問題，對他而言，每個她都是拉克西思。

他正需要那樣的她，每個她都不可或缺。

“真實(shí)的你……”克羅諾斯正想著該如何回答，眼光瞥見了他腳邊盛放的黑色花朵。

花......

靈光一閃，他立即想到了一樣?xùn)|西。

“你玩過萬花筒嗎？就是一種根據(jù)光的反射原理制成的玩具?！?/p>

“沒有......”拉克西思遺憾地低聲答道。

“那你應(yīng)該見過蝴蝶振翅的模樣吧。”克羅諾斯連忙改嘴道。

“這個，以前觀察過，可為什么要問這些？”

“凡是真正美麗的東西不會只有一面。它必定會隨觀察角度的不同而改變。而無論如何變化，也掩蓋不住全部的美?！笨肆_諾斯微微激動地說。

“拉克西思，你曾經(jīng)說過蝴蝶以為扇動翅膀就是所謂飛翔，可你有沒有想過，蝴蝶是為了什么而扇動翅膀？”

耐心等待了一分鐘，拉克西思還是沒有開口，克羅諾斯微微一笑，將答案告訴她。

“萬花筒里的花紋千變?nèi)f化，若拿走花紋里其中一個圖案，據(jù)說要轉(zhuǎn)動百年才會再出現(xiàn)兩個相同的花紋。蝴蝶翅膀在光的照射下，哪怕是同樣的色彩也會呈現(xiàn)出不一樣的飽和度?！?/p>

“所以，蝴蝶是為了讓世人看見它全部的美麗，也是為了留下每一面的它，才拼命地扇動翅膀?！?/p>

“我喜歡那樣的蝴蝶，它不是為了飛上天空而扇動翅膀，它是為了被什么人銘記而扇動自己那美麗的翅膀，讓翅膀在光下千變?nèi)f化，反射粼粼光彩，只為了給第一個看見它的人留下一場美好的相遇，創(chuàng)造不滅且永恒的記憶?！?/p>

“那樣的蝴蝶一點(diǎn)都不自大，反而很可悲，因?yàn)椤皇菫榱俗约憾葎映岚?，而是為了給某人帶去回憶?！笨肆_諾斯稍微頓了一下，又繼續(xù)說，“拉克西思，我覺得那只蝴蝶很像你?！?/p>

誰知，話音剛落，她竟被逗樂了，她輕輕笑了幾聲，抽走了被他覆蓋住的手，遺憾地?fù)u頭道：“想不到王子殿下竟會說出這種話來......可我不是那只蝴蝶，再像也不是?！?/p>

“拉克西思？”

“請別用那個名字叫我。”

像是察覺到自己說話的語氣太嚴(yán)厲，她稍稍放松心情，拾起勇氣說：“我......沒能拯救任何人。也包括你?！?/p>

說到最后一個字時(shí)她明顯顫抖了一下，她沒有停留接著又說。

“我不是那只蝴蝶，我欺騙了你，我奪走了獨(dú)屬于她的記憶，還總是搶先出現(xiàn)在你面前。”

“只是因?yàn)槲摇蚕矚g你……”

她的話語逐漸哽塞，克羅諾斯看不見她現(xiàn)在的表情，可他知道她一定在哭泣。

克羅諾斯無奈地扯出一抹淺笑，有太多太多悲傷壓在他的心口上，久久無法釋懷，使他在聽見愛慕之人的告白時(shí)竟無法露出真心的笑容。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些事情，可我不會責(zé)怪你?！闭f到這里，克羅諾斯深吸一口氣，“因?yàn)椤@么說的話，我也，早已對你……抱有同樣的感情。”

“我以為我和你之間，只需要保持這樣就可以了，因?yàn)?，我們都已是身亡之人。但在聽到你的話后，我果然還是想親口告訴你。”他露出充滿苦澀的笑容，“我也喜歡你，不論你是誰，不論你的真名是什么，我都想真誠地告訴你，我喜歡你?！?/p>

“王子殿下？我真是世上最狡詐的人啊?！?/p>

“就算你真的是那樣，我也不會討厭你?！?/p>

克羅諾斯不禁露出幸福的微笑，將自己心里放了很久的話說出來，確實(shí)讓他心情舒暢了不少。

他便繼續(xù)將醞釀在心中很久的話繼續(xù)說下去，“對我而言，你就是我生命中的一盞明燈，多少次，我都受你的指引而前行。若沒有你，若沒有你對我曾說的那些話，我不可能走到現(xiàn)在。”

“是你喚醒了我心中真正的渴望，是你點(diǎn)燃了我的夢想和希望，我一次次地被你所救，也能被你所愛。能聽到你親口說你喜歡我，我真的很幸福。”克羅諾斯安靜說著，心里漸漸被甜蜜填滿。

“王子殿下，我也一樣，我也一樣哦。”

在克羅諾斯看不到的另一面，拉克西思已經(jīng)淚流滿面。

不知什么時(shí)候開始，他們的手再次交疊在了一起。

“你......還記得隱形少女的故事嗎？我曾經(jīng)也以為自己也是隱形少女，在孤獨(dú)黑暗的城堡里獨(dú)自生活，自以為任何人都看不見我?！崩宋魉及察o述說著屬于她的想法。

“直到某天一位少年的出現(xiàn)打破了她自以為是的幻想，原來她不是隱形少女。”

“真是太好了，原來她并不是看不見的?！?/p>

“王子殿下，你就是我的光啊，照亮了黑暗與孤獨(dú)，照亮了我的一生?！?/p>

“若要說指引，你也同樣指引著我，讓我始終心懷勇氣，陪伴在你身邊。”拉克西思也露出了發(fā)自真心的幸福笑容，將她心里所有對他的愛毫無保留地傾述出口。

可兩人又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因?yàn)樗麄冎浪麄儫o法擁有永遠(yuǎn)......

拉克西思抱著自己的膝蓋獨(dú)自沉思，克羅諾斯則雙手撐在地上頭望著愈發(fā)明亮的月夜。在這之前，每夜的月光都是如此明亮，高懸于深不見底的天空，安靜地散發(fā)柔和又明亮的光芒。而現(xiàn)在所望見的月光，宛若飽含著無比酸澀的幸福那般，絕望又孤獨(dú)。

過了今夜，他們都將失去未來。

盡管兩人都明知這一點(diǎn)，但克羅諾斯還是時(shí)不時(shí)找話題聊著。

“我想過，如果我最終殺了父王，在萬人的朝拜下加冕登基，成為新王。首先，我肯定會兌現(xiàn)與你當(dāng)年立下的承諾。說不定，我會向你求婚?！?/p>

“說不定？”

“啊，哈哈。該怎么說呢，我怕你會拒絕我嘛。”

“然后，我也會實(shí)現(xiàn)對國民的承諾，我將會頒布永生之法，讓每個人都有權(quán)享受永生，再然后，不再劃分上下層?！?/p>

“可是，還是有那么多沒有解決的事，還有許多我未能探尋到的真相——百年以前被封藏的歷史，永生一族被流放的真正理由，還有含沙射影著些什么的神話故事。我想知道父親是為了什么而堅(jiān)持永生，約定又是什么。還有很多很多，光憑現(xiàn)在的我做不到的事。如果我成為了王，我將永遠(yuǎn)與真相失之交臂，但我希望的是此后不再有任何虛偽欺騙，希望的是讓子民活在真正自由的天空之下......”

兩人像認(rèn)識了多年的好友一樣默契，有時(shí)候誰也不說話，安靜地背靠著背，安靜地呼吸，安靜地睡眠，安靜地望向頭頂一點(diǎn)一點(diǎn)明亮的天空。

有時(shí)候是克羅諾斯為拉克西思講起他看過的童話故事，而拉克西思則會講起他遺忘的記憶，甚至有時(shí)候，他們會暢談著不屬于他們的未來，新世界里的Golden Dusk是什么樣子的，但誰也不會因自己的缺席而感傷，因?yàn)樗麄円鸦钤诹俗詈玫臅r(shí)代里，這個時(shí)代有一場獨(dú)屬于他們兩人的美好之夢，他們就這樣大把大把浪費(fèi)著所剩無幾的時(shí)間。時(shí)間的沙漏即將流淌到底，可沒有誰提出轉(zhuǎn)過身想要見到對方的想法，更沒有誰提出關(guān)乎永遠(yuǎn)的誓言。

“時(shí)間到了，我該走了，我要去伊甸了。”拉克西思于此時(shí)站起身，有些寂寞傷感地說道。

“伊甸？這里不是嗎？”

“不是。這里是屬于你和我的甜美夢境。而伊甸是記憶的河流，意識的彼岸，與神明交流之地。伊甸包含世間萬物，是每個亡靈的歸宿之地?！?/p>

“天空和大地會記錄時(shí)間的所有記憶，因此，死亡并不代表終結(jié)，我們沒有真正死去?！?/p>

“而你將繼續(xù)前行，因?yàn)槟愕挠洃涍€會再次醒來。”

拉克西思語氣稍微一頓，接著又說。

“雖說我很想一直一直陪伴你，但看來時(shí)間不允許呢?！?/p>

“在走之前，我果然還是想再說最后一次?！?/p>

知道氛圍不對，克羅諾斯也在此時(shí)無聲站起。

“克羅諾斯，我......”

可她的話還沒得及說完，她的手臂就被用力一拉，身體也被用力地拉扯到背后。

不顧她的驚訝，一道深吻就將她的嘴唇覆蓋。

那是道瘋狂、貪婪、又帶上了許多害怕和不舍的吻。

他擁抱住她的力度之大像是幾乎要把她整個揉進(jìn)他的身體里，可他卻緊閉著雙眼，渾身發(fā)抖，甚至她都能看見他那如蝴蝶般細(xì)長的睫毛都微微顫抖著。

“吶，睜開眼，看我一眼吧?！?/p>

在分開彼此的唇后，拉克西思微笑著說。而克羅諾斯依舊緊閉著雙眼，皺緊眉毛，搖頭否認(rèn)一切。

“我要走了，你不想看我最后一眼嗎？”

“不，你不能走！”克羅諾斯激動地反駁道，“而且，如果我睜開眼，你就會消失，對不對？”

“嗯。可是，我想看見你啊?？肆_諾斯，我想看看你的眼睛。我最喜歡你的眼睛了，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天空，又像大海。求你了。”她抵上他的額頭，輕輕撫摸他光滑的臉龐。

“可是，魔眼......還沒——”

“我注定消散，”拉克西思溫柔地打斷他未說完的話，“可我的意志并不會真正消失。我對你許下承諾，終有一日，我還會歸來。所以，你愿意像故事里的光不斷尋找和等待他的隱形少女嗎？”

“我......只要我的記憶還在，我就不會放棄尋你?！?/p>

“好。那我們約定。”

克羅諾斯緩緩張開眼，漸漸露出他那雙海藍(lán)色的雙眼，美麗的海藍(lán)下毫不掩飾地展露出世間莫大的憂傷。

“你的眼睛真的很美麗呢?！?/p>

“拉克西思......”克羅諾斯的雙眼里已灌滿了淚水，而面前近在咫尺的拉克西思也一樣。

“克羅諾斯......”她溫柔地輕聲念出她最愛之人的名字。

她的身形朦朧破碎，在一抹升起的晨曦中漸漸化為晶瑩的碎片。

“若能再次相逢，請一定要……”她露出絕美又幸福的微笑，淚水從她的眼眶里洶涌而出，滴落于空中化為虛幻朦朧的泡沫。

“看見……我啊……”

她的聲音，她的身形依稀難辨，直到在升起的一輪新日中徹底消散無遺。

光明抹去了她所存在的一切，只留下克羅諾斯舉足無措地呆呆站在原地，他望著拉克西思消散的方向，那正是太陽升起的方向。

“拉克西思......”

哪怕直到她注定離去，可是親眼見證她的離去，對他而言仍是巨大又折磨的打擊。

克羅諾斯抹去臉上的最后一滴眼淚，有些傷感地佇立在金色晨曦之中。

他細(xì)細(xì)回味著與拉克西思相處的所有回憶，發(fā)誓一定不會將那些快樂幸福，或者悲傷難過遺忘一分一毫。

而就在這時(shí)，身后傳來一道微弱的腳步聲。

克羅諾斯遲疑地轉(zhuǎn)過身，心里想到這里除了他與拉克西思以外應(yīng)該不會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