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1.

子時，屋內(nèi)燭火通明，一男子赤裸著雙腳，來到女人身旁。散落一地的杯盞碎片就在他的腳下，但他卻不甚在意，毫不猶豫地踩了上去。登時，殷紅的鮮血從他的腳下蔓延開來。

床上的女人眼神渙散，像是已經(jīng)失去了意識。但見他上前，勉強(qiáng)撐起身子，眸中射出的寒意讓男人腳下一滯。她忍不住輕咳起來，手中的青色絹帕印出一大片紅色血跡。她仿佛意識到了什么，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冷哼一聲。

良久，她放聲大笑起來。那嘶啞的嗓音在夜里猶如鬼魅一般，讓人不寒而栗。

“晏楚峰，你要做什么？”女人語氣冷淡，眼神中那種睥睨天下的帝王氣勢，不由得讓男人心生惶恐。

他的手莫名地開始發(fā)抖，腳下的步伐也有些不穩(wěn)，但那柄長劍始終被他緊握手中，不曾放開。眼前的這個女人是大雍國的王，而他只是君王塌上一個玩物。

他晏楚峰是明遠(yuǎn)侯的獨(dú)子，少年英才，是京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貴公子，論家世，樣貌，才學(xué)，哪一個都稱得上是人中龍風(fēng)。不少世家貴女都暗自傾慕于他，可名聲太盛也不是件好事。

大雍皇宮內(nèi)，就有一個權(quán)勢滔天之人看中的他，大雍的女王，容音。

那一日，全侯府的人都跪在他面前，懇請他進(jìn)宮。他從未見過父親那樣絕望的神情，似乎他成了決定侯府命運(yùn)的人。

可誰料，就在他進(jìn)宮那一日夜里，侯府意外失火，府中百余人盡數(shù)被活活燒死。

他苦苦哀求容音，找出兇手，不能讓他的父母親眷死不瞑目。

“孤已經(jīng)讓大理寺去調(diào)查了，你不必?fù)?dān)心，會有結(jié)果的?！比菀袈唤?jīng)心地的語氣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想到這，他緩緩將長劍舉起，毫不猶豫地刺向容音。

那劍峰凌厲，上面似乎沾染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色之物。女人見狀，暗自輕笑，晏楚峰，到底是孤小看你了。

容音倒下的一瞬間，快速按下了藏在手中一把小弩。一枚精巧的短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男人的眉心，他似乎還沒反應(yīng)過來，便徑直栽倒下去。做完這一切，女人用力將長劍拔出，丟到一側(cè)。她舔舐了一下嘴角的血跡，味道香甜帶著些酸澀，只可惜這新進(jìn)貢的紅果了。

她解下外衣，譏笑道：“這件金絲軟甲可是明遠(yuǎn)侯送孤的，孤可得好好謝他?！?/p>

“讓孤打開看看，你這顆心到底裝了些什么？”容音從塌下取出一把匕首，很有耐心地一層層撕開男人的外衣，每撕開一件，她心中的怒意猶如這屋中的燭火，燃燒更烈。他身上的每一件衣物都是她親手縫制，這天下恐怕沒有人會知道，高高在上的女王會親自為人繡衣，裁剪?？上В囊磺粣垡鈸Q來的卻是一柄冰冷的長劍和數(shù)不清的恨意。

晏楚峰早已昏死過去，容音撥弄著身上的衣裙，見裙角被大片暗紅色的血跡所侵染，像是嘴邊殘余的紅果香，散發(fā)出嗜人的味道。

“陛下，御廚今日為您準(zhǔn)備的紅果桂圓羹?！钡钔饫畹掳l(fā)的聲音響起。

容音打開房門，李德發(fā)低著頭，很快他便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從屋內(nèi)飄出。他隱約看見一個人躺在地上，被嚇得一個激靈，立馬跪地求饒：“陛下，饒命！”

“明日罷朝，舉行國喪，晏楚峰暴斃而亡。孤要重新遴選夫婿！”

李德發(fā)一愣，晏楚峰死了，還沒等他動手，就已經(jīng)死了。真是天道好輪回。

說完，容音低頭撇了眼瑟瑟發(fā)抖的老太監(jiān)，“既然來了就別離開了，把屋子收拾干凈了，這些個味道孤不喜歡。”

她拎起李德發(fā)的后頸，強(qiáng)迫他抬起頭，“做事利落些，不然他就是你的下場！”

李德發(fā)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盤中的羹碗眼看就要掉落在地。容音不滿地接過來嘗了一口，柳眉微蹙，一臉不悅地說：“還是晏楚峰做得好吃，可惜了以后吃不到了。”

2.

翌日，朝堂上，容音懨懨地看著堂下神情各異的大臣們，心中不免生出一股厭惡之情，她抬起右手，不料掌心滲出的血跡沾染上了暗黃色的衣袖，從遠(yuǎn)處看，十分惹眼。眼尖的工部尚書林則有大聲疾呼：“陛下，受傷了！”

這一聲猶如一道驚雷炸醒了整個朝堂，眾多臣子紛紛跪倒，口中齊聲道：“臣等罪該萬死！”

容音不在意地?cái)[擺手，隨口道：“昨夜有刺客進(jìn)宮，晏楚峰為保護(hù)孤，不幸被射殺。這只手也是在跟賊人搏斗中受傷的?！彼銖?qiáng)抬手，扯下白布，上面赫然是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像是利器所傷，深可見肉。

此話一出，滿堂震驚。

守衛(wèi)森嚴(yán)的皇宮內(nèi)，居然有人要刺殺，陛下最為寵愛的寵臣晏楚峰護(hù)主而亡。

丞相李明宇上前一步，沉聲問道：“敢問陛下，昨夜可有將刺客抓??？”

容音瞧著自己這位老成持重的丞相，緩緩開口：“不曾抓到，李相，你在質(zhì)疑孤武藝欠佳，放跑了賊人嗎？”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擔(dān)心陛下龍?bào)w，莫要為一個刺客動怒?！崩钕嗖痪o不慢地答道。

容音聽聞，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既然如此，抓捕刺客的事就交給李相了。孤且給你三天時間，如何？”

李相有苦難言，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像極了身上那件醬紫色的官袍，他只得跪地磕頭，不甘不愿地道：“臣遵旨。”

見到李相吃癟的樣子，容音頓覺得心情好了大半。這些個老臣，慣會倚老賣老，不知天高地厚。想到這，她視線鎖定了一個人，禮部侍郎，石軒。

“石軒可在？”

聽到容音點(diǎn)了自己的名字，石軒從容地走出，跪倒在地，朗聲答道：“臣在”

石軒跟晏楚峰可是摯友，容音對這個人印象極深。哪怕禮部尚書位置空缺這么多年，她偏偏將石軒死死按在禮部侍郎的位置上，不予提拔?？蛇@石軒不知是名字帶了“石”字，缺心眼得很，做事古板，教條，尊禮守法，哪怕面對容音也從不畏懼，言語多有不敬。

“晏楚峰的喪禮就由你主持操辦吧。對了，按親王禮辦，熱鬧點(diǎn)！”

石軒一顆心不由得沉了下去，果然還是沖他來了。如今晏楚峰死于刺客刀下，事情還未查驗(yàn)清楚，就要下葬，于禮不合。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還請陛下明示！”

容音不置可否，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

石軒大著膽子，上前一步，胸有成竹地開口道：“陛下，晏楚峰的死還未查明，如今匆忙下葬，不合時宜。還有他雖是陛下枕邊人，但……”他下意識地抬眼看了下容音，又快速地將頭低了下去，頓了一下接著說：“晏楚峰并非親王，按例，不得已親王禮待之?！?/p>

說完這番話，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容音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果然是晏楚峰的好兄弟，看起來他處處為晏楚峰說話，實(shí)則借此質(zhì)問她這個天家人。如此草菅人命，不顧及顏面，有違禮制。

“哦，既然你不愿處理葬禮的事，那就算了?！?/p>

“謝陛下恩典！”

“別著急謝恩，孤還有一事要你來辦，你已經(jīng)拒絕了孤一次，這一次……”容音故意停了下來，眸色暗沉，語氣卻有著一絲雀躍。

李德發(fā)跪在她的身旁，手中拿著一塊干凈的帕子，小心翼翼為她擦拭傷口。而后又將一瓶貼有金創(chuàng)藥的瓷瓶打開，里面白色粉末一撒上去，那滲出的斑斑血跡，瞬間凝固了起來。

“陛下，老奴再去拿一些藥來?！崩畹掳l(fā)躬身退出大殿。

容音邁著輕快地步伐走到石軒眼前，那黑色的金靴圍著他走了一圈又一圈。良久，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石軒，孤要你做的事，不難，去替孤找一個夫君來！”

石軒一聽，如同五雷轟頂。世人都說多情女子薄情郎，可這位陛下在夫君尸骨未寒之際，居然就要另尋新歡。帝王之家，無情義可言。

他壯起膽子，問道：“敢問陛下有何要求？”

容音低頭看了眼趴在地上的石軒，語氣玩味道：“跟你一樣就行，實(shí)在找不到的話，你就進(jìn)宮來陪孤。”

此話一出，就有大臣反對。

“陛下，石軒已有妻子，怎可進(jìn)宮，還請陛下另選他人。”

“請陛下三思！”

陸續(xù)走出四五位大臣替石軒求情，他們中不僅有親王，還有一些肱骨之臣。這個石軒倒是個人物，容音冷笑一聲，“孤倒是沒看出來，石大人人緣不錯?！?/p>

石軒不敢辯解，朝服早已被背脊上的冷汗?jié)裢浮?/p>

“好啊，既然你們說他已有妻室，那孤就要石軒和離，今日你回去處理家事，明日進(jìn)宮。不得有誤！”容音站在大殿上，目光掃視群臣，這一次無人膽敢出聲，畢竟帝王之怒誰也不敢上前諫言。

石軒癱軟在地，那些素日與他交好的大人，本意要幫他，可不料。容音卻不按常理出牌，居然想要他入宮伴君。晏楚峰，你的死就罷了，居然還要拉我下水。從前你便處處壓我一頭，如今我還要步你后塵。

容音滿意地瞧著群臣的反應(yīng)，心中暗自歡喜。這些是慣會了見風(fēng)使舵的主，如今她已下旨，就已經(jīng)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了。

“石軒，孤等著你來?！?/p>

容音離開后，石軒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殿。這一次無人再敢上前與之攀談。

這時有一宮人攔住了他，就在他要張口說話之時，那宮人舉起一根手指放到嘴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石軒立馬會意，宮人趁機(jī)遞給他圓形竹筒，形狀精巧，跟拇指差不多大小。他迅速將東西收了起來，拱了拱手，目送宮人離開。

3.

李相回到府中，兀自發(fā)了好大一通火，并將自己關(guān)在書房內(nèi)，下令不準(zhǔn)任何人打擾。

他的書房布置典雅，案幾上放著一摞厚厚的名家筆貼，一側(cè)的書架上滿滿當(dāng)當(dāng)放著各類書卷。

墻壁上那副《春山居》倒是和這件屋舍的陳列頗為不符，筆法青澀，不像是名家之作，畫作左下角落款處印著“婉兒”兩個字。李相將畫作往一旁挪了挪，不多時，一道門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他熟練地舉起一旁的火燭，走了進(jìn)去。

石軒早早就在密道中等候了，見李相走出，立刻跪地求饒，大喊：“”岳父救我，救婉兒！”

原來這石軒的妻子不是旁人，正是李相的私人女，李婉兒。只知此事的甚少，石軒也是無意間得知此事，費(fèi)盡心機(jī)迎娶李婉兒，為的就是李相心中那絲愧疚之情，能夠助力自己的仕途更上層樓。

他苦苦哀求，拽住李相的衣角，“岳父，我發(fā)過毒誓，要好好照顧婉兒，可如今陛下不仁，居然要拆散我們夫妻！”

李相厭惡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在他的眼中，這個男人心機(jī)頗重，所謂的尊崇禮法，剛正不阿，就是他虛偽的保護(hù)色。事實(shí)上，石軒這人八面玲瓏，極其圓滑。

“此事你還沒告訴婉兒？”李相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石軒一頓，擦拭了一下眼角還未流出的淚水，委屈道：“我對婉兒情深似海，如何開口？”

李相不語，側(cè)身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密道里燭火黯淡，看不分明他的神情。石軒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默默低著頭，心里卻在盤算著，如何將李相拖下水。

“事到如今，還不愿告訴我真相嗎？”李相的聲音不大，冰冷的語調(diào)竟讓石軒心中為之一震。

他面色蒼白，囁嚅道：“我不知道，真的不……”說到后面，竟是再也說不出口，慢慢地癱倒在地。

李相看著他的模樣，心中乃然，果然讓他猜對了。他長嘆口氣，婉兒當(dāng)年執(zhí)意要嫁給石軒的緣由，大約也是如此。

石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寬大的袖袍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竹筒。他顫著身子，話都說不利索，“岳父，這是今日我出宮的時候，有個小宮人給我的?！?/p>

李相狐疑地接過，湊到火燭下看了半晌，心下一動，費(fèi)力地掏出其中暗藏的一張字條，上面印著一個枚箭矢。他失神看了許久，這枚圖樣是很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

是在哪里呢？他緩步在密室中走動，現(xiàn)在的每一步都似乎更加接近真相。

一旁的石軒，卻是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突然，李相停下腳步，他想起來了，這是皇室中人才會使用的獨(dú)家暗器。紋路特殊，箭頭是特制的倒鉤三角，近距離射殺，哪怕一擊不能致命，但也能剜除對方一塊皮肉，實(shí)屬上好的利器。

這是有人在暗中幫他，告訴他，晏楚峰死亡的真相嗎？或許那個刺客不是別人，是當(dāng)朝天子。

想到這，他快速將手中的紙條丟到燭火中，微弱的火光一點(diǎn)點(diǎn)吞噬掉上面的字跡，眼前慢慢浮起的真相壓得這位當(dāng)朝首輔喘不過氣來。

石軒在旁低聲喚道：“岳父大人？”

他無力地?cái)[擺手，“你回去吧，快滾！”

石軒不明所以，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出了密室的李明宇失魂落魄地在書房呆坐了半晌，直到小廝前來問他要不要用飯，他才恍惚察覺自己已經(jīng)一天水米未進(jìn)了。沉甸甸的真相就在眼前，他哪里還有別的心思吃飯。

“去準(zhǔn)備馬車，我要入宮?！?/p>

小廝一愣，卻也不敢多言，很快馬車就已經(jīng)備好。

景苑宮內(nèi)，容音審視地瞧著階下的李明宇，心中感慨道：“這個老狐貍動作倒是挺快?！?/p>

“來人，賜座?！比菀粢粩[手，便有宮人拿來坐墊，李明宇一言不發(fā)，只是一味地跪地掩面而泣。但見哭聲猶大，卻不曾掉下一滴淚。

“李相，這是怎么了？”女帝的聲音略有些低沉，許是咳疾的緣故，她的嗓音還似乎帶了絲淡淡的嘶啞感。

李相不語，只是一味地哭泣，他本就上了年紀(jì)，涕泗橫流，實(shí)在是有辱斯文。容音漸漸地有些失去耐心了，她又非相府里的老媽子，難不成還要去哄一個上了歲數(shù)的糟老頭子。

“陛下，老臣愚鈍，懇請陛下明示！”

容音示意宮人帶李相下去整理一番，如此尊容成何體統(tǒng)！

她想起，這李明宇是先帝留下的輔政大臣，先帝曾告知于她。李明宇處事圓滑，雖非良善之人，但大事上可靠之。容音不置可否，她不會倚仗任何人。前車之鑒，先帝就是太過倚仗明遠(yuǎn)侯，才會釀成當(dāng)年那場禍?zhǔn)隆?/p>

她的姐姐容瑾公主，成了皇室的犧牲品，她的死至今都是不可言說的秘辛。

只是可憐了那個孩子，至今還只能隱秘地養(yǎng)在暗處，就連她也查不出下落。

想到這，她不經(jīng)緊握雙拳，用力地拍著椅背，掌心處還未痊愈的傷口，隱約可見到絲絲血跡。

“陛下，不可！”李德發(fā)打翻了手中的茶盞，驚呼道。

他跪在地上，重新為容音包扎傷口，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老奴愿意為陛下分憂。”

“哦？你背著孤又去做什么了？”容音冷笑一聲，眸中的怒氣積欲噴涌而出。

李德發(fā)佯裝看不到這一切，他自顧自地說道：“那把火，是便宜了明遠(yuǎn)侯一家，老奴知道，陛下想要將他們凌遲處死，但那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陛下又該如何自處?！?/p>

“什么時候，輪到你來替孤做主了？”容音猛地抬腳踹向李德發(fā)，這一腳來得又急又狠。可李德發(fā)倒像是早有準(zhǔn)備，他不緊不慢，說出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帶血的尖刀狠狠刺向容音。

“陛下，李相還在外候著呢?！?/p>

容音不置可否，如今她豢養(yǎng)的狗不僅會做事，還學(xué)會咬人了，看來要好好清理一番了。敢爬在主人頭上，作威作福，活得不耐煩了。

4.

大殿外，李德發(fā)故意在李明宇面前停下了腳步，“李相可有收到咱家的禮物呢，日后陛下有賞，可別忘了咱家?！闭f完，拂塵一甩，哼著小曲兒離開了。

李明宇一顆心不由得懸了起來，他猜想得不錯。那這件事如果是陛下授意？又該如何應(yīng)對呢？

“陛下，臣已查明晏楚峰死亡的真相！”

容音柳眉微蹙，沉聲道：“哦～刺客可有抓到呢？”

“臣有一物，還請陛下明鑒?！崩蠲饔钚⌒牡貜膽阎刑统鲆粋€字條，顫巍巍地遞給宮人。

容音看到字條內(nèi)容的一瞬間，臉色登時變得難看起來。她將字條狠狠揉成一團(tuán)，厲聲喝道：“李相，這是何意？”

李明宇趴在地上，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幾乎讓他失去了分說的本事。作為輔政大臣，容音一直待他極為和善，尊重他，讓他一度產(chǎn)生了錯覺，自己可以凌駕于帝王之上。

“陛下，老臣未敢自專，一切僅憑陛下做主。”他雙手高舉，將頭上的官帽取下，放在一旁。

容音挑眉，這老家伙還真是老謀深算，居然以此要挾致仕不干！她冷哼一聲，語調(diào)放緩道，“李相，是對孤不滿嗎？”

“老臣不敢！”

容音拿起地上的官帽，輕輕彈走上面的浮土，遞給李明宇，“李相，真相不是已經(jīng)查清了嗎？”

李明宇狐疑地抬頭，卻撞上容音似笑非笑的神情，登時明白了大半。

“你要的東西已經(jīng)在你的府上了。明天早朝，是你最后的機(jī)會?！?/p>

女帝的聲音還回響在整個大殿上，李明宇不由得開始憂心明日之事。良久，他才直起身子，扶了扶官帽，緩步離開了宮殿。

寢宮外一陣喧嘩聲，原本還在翻閱奏章的容音一臉不悅，“李德發(fā)，去看看，外面何事如此喧鬧？”

“陛下，李公公剛離開?！币皇膛由鼗卮鸬?。

“陛下，臣夜巡發(fā)現(xiàn)一人鬼鬼祟祟，現(xiàn)被禁衛(wèi)軍拿下，還請陛下明示。”

禁軍頭領(lǐng)一揮手，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狼狽地趴在地上，他口中塞著布條，發(fā)出“嗚嗚呀呀”地聲音。

容音定睛一看，不由得失笑，“原來是孤的枕邊人啊?！?/p>

“陛下，此人心懷鬼胎，行跡猶疑，臣懇請嚴(yán)查?！?/p>

“此事孤自有定奪，你先下去吧。”

“可是……”

“孤說過了，與你無關(guān)?！比菀舳溉惶岣吡寺曇?，眾人皆懼，不敢再言。

待到眾人離開，容音饒冷冷地盯著石軒，漆黑的眸中帶著些許審視的意味。

“石大人，就這樣迫不及待地要爬上龍床嗎？”說著她伸手扯掉了那塊白布，又將他身上的繩索慢慢取下。

“禁軍的手段果然了得，這繩子用得可真好，沒關(guān)系，孤有辦法?！?/p>

一把鋒利的匕首突然間出現(xiàn)在她手中，石軒一臉驚魂未定，掙扎著要逃跑。只是他被束縛久了，渾身無力，爬了幾步便停下了。

“陛下，饒命……”他聲音微顫，雙腿瘋狂后蹬，“不要，不要，我知道容瑾公主身死真相。”

此話一出，容音手上的動作一滯，“石大人，欺君可是要誅九族的，李相可未必想為你陪葬?！?/p>

石軒心中一凜，苦笑道：“陛下既已得知我與李相的關(guān)系，可愿聽微臣講一個故事?！?/p>

那把匕首貼著他的皮膚，一寸寸，一點(diǎn)點(diǎn)，冰涼的觸感讓他渾身不由得顫抖起來，容音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yīng)，接著不緊不慢地挑開了繩結(jié)。

石軒頓時感覺渾身輕松不少，今夜他本想前來探探李相口風(fēng)，窺探一下帝王心。結(jié)果時辰?jīng)]算好，跟李相錯過了。他滿腹心事，又不敢回府，只得在宮墻外徘徊，這才被誤當(dāng)成賊人被抓。

不等他平復(fù)心情，容音凌厲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孤不喜歡聽冗長的故事，你懂嗎？”

“今日入宮本就是個意外，既是如此，臣也不打算活著出去了。”他有腿疾，又被折騰這么半天，早已無法站立，索性岔開雙腿，靠著木凳。慢悠悠地說出了壓在他心中多年的往事。

他神情凝重，一字一句地道：“容瑾公主產(chǎn)子身亡……”

容音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這事滿朝皆知，你最好有新的故事告訴孤?！?/p>

“陛下，容臣把話說完?！?/p>

“先帝在世最后幾年，身體愈發(fā)羸弱，容瑾公主便代替先皇處理朝政。那年西戎入侵邊境，連續(xù)占領(lǐng)城池十余座。滿朝大臣無人膽敢迎戰(zhàn)，只有明遠(yuǎn)侯和其子晏楚峰站了出來，先帝欣慰。就這樣，明遠(yuǎn)侯父子二人帶領(lǐng)著二十萬人浩浩蕩蕩地出發(fā)了?！?/p>

石軒說的事，她有些印象。那會她尚且年幼，只是知道明遠(yuǎn)侯一出手，西戎潰不成軍，不僅將失去的城池重新占領(lǐng)，還擊殺了對方上百人。

“后來呢，跟阿姐有什么關(guān)系？”容音疑惑地問道。

“陛下不知，當(dāng)年朝堂之上，明遠(yuǎn)侯跟容瑾公主政見多有不合，時常爭執(zhí)，兩人恩怨由來已久。先帝又是個耳根子軟的人，不僅不能解決問題，還時常將矛盾激化。倆人劍拔弩張，關(guān)系微妙?！?/p>

容音大約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極力掩飾著內(nèi)心的不安。

她繼位后，暗自調(diào)查過當(dāng)年阿姐之死，知曉明遠(yuǎn)侯與她阿姐的死脫不了干系，為此她不惜賭上帝王家的清譽(yù)，也要將那一家人送入地獄。就是可惜，李德發(fā)暗中插了一腳，不然還能套問出不少信息。

石軒繼續(xù)道：“容瑾公主當(dāng)時身懷六甲，無力上陣，只得鎮(zhèn)守后方，結(jié)果在我們大雍自己的地盤上，不知從哪冒出的一股敵軍，竟然直奔容瑾公主營帳。他們身著西戎軍的衣服，下手凌厲，不像是一般的敵軍，倒像是訓(xùn)練的殺手。公主在一眾護(hù)衛(wèi)的保護(hù)下，勉強(qiáng)殺出一條血路。待到回到宮中，公主受驚，早產(chǎn)。”

這是容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聽到事情的原委。

石軒深吸一口氣道：“李相奉命探查，偷偷將他們身上帶的腰牌卸下私藏起來。后來他找人暗中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這個腰牌獨(dú)屬明遠(yuǎn)侯，是他的私家護(hù)衛(wèi)才有?！?/p>

“這些事你從何探知？”

“陛下查不到是因?yàn)槟切┤艘呀?jīng)死了，李相膽小怕事，自然不敢說出真相。而我……”

說罷，他猛烈地咳嗽起來，一開始只是輕微地咳喘，可到后面，他額頭上滲出黃豆大小的汗珠，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干嘔聲，一口殷紅的鮮血從他口中噴涌而出。

石軒無力地抬起手似乎想要說些什么，可口中不斷涌出的鮮血硬生生將他的話堵了回去。

“你不會白死的，你的命還要大用處！”

容音蹲下身子，這石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想到這，她扯下石軒身上的衣袖，又從案幾上抽出一張白紙。拎起他僵硬的右手歪歪扭扭地寫下一行字：李相害我。

“連人帶物送去石府?！比菀衾渎暤馈?/p>

她環(huán)顧四周，不由得皺眉：“李德發(fā)還沒回來嗎？”

身旁的宮女瑟縮道：“還，還沒……”

5.

此刻的朝堂氣氛十分凝重，不久之前，李相突然發(fā)難，指責(zé)李德發(fā)的義子就是刺殺容音的兇手。他手中有兇器紋樣，照著這個樣子去搜查李德發(fā)府中，自然可以查到真相。

李德發(fā)自然是不肯背這個黑鍋，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他指使的。

他老臉漲得通紅，蘭花指翹得愈發(fā)尖銳，“咱家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鑒。你現(xiàn)在給咱家潑臟水，是何居心！”

容音神情冷淡地瞧著李德發(fā)，似乎在思量著他說的話。

“陛下，石軒夫人，石李氏進(jìn)殿面圣?！?/p>

一名面色蒼白的女子，身著素衣，雙眼紅腫，她幾乎是哭著進(jìn)殿的。

“”陛下，石軒昨夜身亡，兇手就在這朝堂之上！”她嗓音喑啞，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冤屈。

“當(dāng)朝宰府，李明宇！”

容音臉色一沉，厲聲道：“李相乃國之棟梁，豈容你一人污蔑?！?/p>

“來人，將人拖下去?！?/p>

幾名護(hù)衛(wèi)正欲上前，李婉兒突然從懷里掏出一物，眾人還未看清，李明宇眼皮抖了兩下，心中驚駭不止，他假意上前護(hù)住李婉兒，護(hù)衛(wèi)又在旁拉扯。

李婉兒幾乎站不穩(wěn)腳步，幾番推搡，護(hù)衛(wèi)許是想嚇唬人，將長劍拔。卻不料李相瞅準(zhǔn)時機(jī)，暗中將李婉兒推向那炳長劍。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有一人沖出擋在李婉兒身前，來不及收回的長劍直直刺向那人。

李德發(fā)捂住胸口痛苦地倒下，幾枚桂花糕從他的袖中掉落。

“老奴死而無憾……”

李明宇一愣，這下死無對證了。見狀，他心生一計(jì)。

“恭喜陛下，鏟除奸邪，皇恩浩蕩！”

一旁的李婉兒怒指李明宇：“你殺人滅口。”

李明宇擺出一副慈父的樣子，好言相勸：“婉兒，爹知道你心善，但這個人不是好人?！闭f罷，竟然想要將婉兒手中之物奪走。

“李相，不必藏了。是明遠(yuǎn)侯的腰牌吧？”容音冷眼瞧著，語氣不緊不慢地說著。

“陛下，這是亡夫跟李相密會的地道里發(fā)現(xiàn)的，”

李明宇聞言，心頭登時一驚，來不及狡辯，四個護(hù)衛(wèi)便將他團(tuán)團(tuán)圍住。鋒利的劍刃抵在他的頸下，“陛下，不可被奸人所惑，”

端坐于龍榻上的容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起身來到李明宇跟前。

“孤給過你機(jī)會了，不止一次?？赡阋淮未螒蛩Ｓ诠拢喂?？”

李婉兒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容瑾公主生前待你尤為尊重，你能坐穩(wěn)這個位置全靠她?？上?，她看錯人了，你明明查到了她的死因，卻畏懼權(quán)勢，不敢直言?！?/p>

“婉兒，你是我的女兒，為何處處……”

“你看清楚了，我到底是誰？”婉兒伸手將撕下臉上的面具，李明宇驚呼：“怎么是你！”

容音一時有些疑惑，此女好像在哪見過，很眼熟。

“陛下，奴婢是容瑾公主貼身婢女紫衣。”

“你告訴孤，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紫衣的出現(xiàn)讓容音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

紫衣的聲音帶著股怒氣，她劈頭蓋臉地一頓怒斥：“當(dāng)年容瑾公主外出時曾經(jīng)救過一孤女說是來尋親。公主心善答應(yīng)她，替她尋找生父。不料這孤女身體孱弱，不久便病逝了。她死前將一個物件交給了公主。說是可以拿此物便可找到她的生父。”

“公主死前，替我們這些府中舊人安排了去處。她讓我拿著此物去找李相，原來那孤女是李府的千金，為此我不得不掩飾真實(shí)容貌?！?br>

她頓了頓，接著道：“陛下，奴婢要說的話都已經(jīng)說完了?！?/p>

榻上的容音挺直的背脊慢慢塌了下去，她一直以來想要的真相就這樣擺在她面前時，竟然沒有一絲歡喜。

她抬眼環(huán)顧四周，一眾臣子各懷鬼胎的模樣讓她心生厭惡，只要找到那個孩子，一切就能結(jié)束了。

“李明宇聽旨，從今日起，降為庶人。大理寺的監(jiān)牢是孤給你的體面?！?/p>

“老臣接旨?！痹?jīng)高高在上，權(quán)傾一世的宰輔就這樣狼狽收場，在場眾臣皆是唏噓不已。

6.

京城外，紫衣帶著一三歲稚童坐在馬車上，她懷中揣著一封容音的親筆書信。

“紫衣，孩子就由你照顧。十年后，帶他來京城，孤的位置就是他的！”

紫衣摸摸小兒的腦袋，喃喃自語道：“定不負(fù)所托?！?/p>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向遠(yuǎn)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