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就覺得他是一個很不體貼的人,既不體貼也不耐心。他在你哭的時候只會隨隨便便的哄兩句“不哭了,不哭了”,等到這招不行了,他又開始開玩笑的說“有什么好哭的?看你哭的死樣子?”
前者你覺得他不會哄,后者你便覺察出他的沒耐心。每一個都讓你委屈,讓你更想哭。
爸爸的不耐心,還表現(xiàn)在教功課上,有一次早上我很早起來就為了讓我爸在我們上學前教一個昨晚不會的題。講到一半,我看到鐘過七點半,以為上學快遲到了,我很害怕的哭了,我爸皺著眉頭說“不遲的,不遲的”,我以為他在哄我,繼續(xù)哭,最后我爸題也不講了,直接給我屁股來了一巴掌。很疼,但讓我冷靜下來了。最終也沒遲到。
可我為什么那么害怕遲到呢,又為什么總是懦弱地哭呢?(當我不知道怎么辦時,我無所依靠,只能害怕的哭,哪怕面前人是自己的父母。)
我爸不會和人親近,最多就是像小孩子一樣和你玩鬧,他拉著你的手蕩來蕩去,也會讓你坐在他的脖子上,聽起來很美好是不是,可自從他對我不耐煩的印象留下之后,我幼小的心靈開始敏感起來,就像是初次離巢的幼獸,我總是小心翼翼,因此變成了我爸單方面的玩樂。后來我爸也漸漸察覺出來了,開始慢慢的放棄了。
天知道當時我察覺老爸的放棄有多難受,我以為自己很麻煩,怨怪自己畏畏縮縮,甚至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快樂。從一開始有點得意高傲的心態(tài),一下子落到了有些卑微的心態(tài),這也造成了我后來的人生中容易因為別人的威脅而妥協(xié)。
我爸爸總是用開玩笑的態(tài)度說我媽的不好。記得幼年時,我媽在市里上班十天半個月回來一次,每次回來我總是很開心,我爸也是開心的吧,因為他的語氣輕松,搞笑,臉上也是笑的??烧f出來的話卻不像那么回事,他看著我笑著指著我媽說“看你媽,長的多胖”,“你媽多笨呀”,“你媽不睬我,幫我打她”。我以為是玩笑,可看我媽的神態(tài)不像開心,她安安靜靜的整理東西,既不笑也不表明生氣,但是眉頭是皺的。我疑惑地看他們兩個,察覺他們之間奇怪的氛圍。
印象中我爸總是在說家里人壞話,說我媽,說我姐,還有我。我媽恨他,我姐不愿意搭理他,而我在跟他試圖講道理的時候,跟他弄崩了,最后被打了一巴掌。
我爸又是負責任的,從小學到大學的學費都是他籌備的,每次教學費我都沒有愁過,開學前他都會準備好。高考后也是他帶我去填的志愿。我媽曾想為了一萬塊,讓我去讀次一點的學校,也是我爸堅持讀好學校。偶爾我也能從他那兒聽取一些生活的智慧。比如他說“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他會說我“聽得進別人的話”,說我姐“聽不進別人的話”,當時我還不以為然,總覺得是我姐不搭理他而誤解的話,現(xiàn)在看來,他說對了。
工作后,在社會的歷練中,我開始明白了很多自己奇怪的點兒,經(jīng)歷一些事兒后,又知道了這些奇怪的點的來源,我的父母。
我爸和我奶奶的關系是奇怪的,比如他不叫媽,叫老奶,在我們那兒就跟叫老爺爺老頭一樣。他和我奶奶說話,沒有親人的親昵,反而帶著點商量,我奶奶對此并沒有表現(xiàn)出異常,小時候我也沒看出來。
我只記得我奶奶快病死的時候,我爸坐在床邊看電視看笑了,我奶奶罵道:你老娘快死了,你還笑?這是我聽我媽講的,也能想象到奶奶當時好氣又好笑的神情。是的,他們倆之間相處就是微妙的奇怪。
我爸應該是我奶奶親生的。至于她們之間的問題,我覺得可能源自我爸的童年。我曾經(jīng)聽我爸抱怨過我奶奶一句:“你奶奶我在外面被人欺負也不管?!?/p>
我猜測著,就是因為這一件事導致我爸童年有些凄慘,從而怨恨了我奶奶。聽別人講我爺爺死的早,且也不是好性格,據(jù)說在外面特老實,對家人就有些苛刻。我爸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爺爺當時重男輕女些。我想爸爸一方面在家待遇好,在外因為遺傳的老實性格受欺負了。奶奶是個寡婦帶娃嫁進的爺爺家,性格剛硬堅強。我爸的童年就變成了在家缺少溫情,在外總被打壓的狀態(tài)。
且奶奶自幼是和自己的媽媽相依為命的,沒有爸爸;爺爺出了名的老實,有苦自己吞,總被人占便宜。他們身上帶有的悲情色彩多多少少也傳染給了我爸。于是便成了現(xiàn)在我爸的樣子。
他自怨自艾,批判社會,批評家人,我想都有自己郁郁不得志的影響,但也有倒霉地娶了我媽的原因。他倆的性格太不合了。
我爸爸高中學歷,算是個知識分子,善數(shù)學,邏輯思維好,三觀正,就是嘴巴臭,懶,不會照顧人。
而我媽小學上了兩年,腦子不好使,慣常聽父母的話,兩個哥哥在上面護著,從小就是我有哥哥我怕誰的主兒,我記事那會兒她還在看無聊幼稚的小說,說一些我一個小孩都覺得不對勁的話。也不會照顧人。
可以說這兩人既不互補,又不臭味相投。我爸自帶書生氣,我媽自帶潑婦勁兒。天生的八字不合,在一塊就相看兩厭。
你能想象當我爸不耐煩地提點我媽哪些地方不對的時候,我媽耐著性子求教,然后等我爸也耐著性子說兩遍之后,我媽還是不懂,接著我爸就嘴臭的毛病犯了,說我媽笨,我媽就爆發(fā)了,拿出農(nóng)村耍潑的勁兒跟他吵。連帶我爸缺點,舊賬啥的全都罵出來,我爸也暴發(fā)了,拿出知識分子的架勢,說對方是瘋子,神經(jīng)病?;ハ嗤鶎Ψ饺觞c戳,結(jié)果夫妻戳成了仇人,分外眼紅,一戳就是幾十年。
好一段家庭恩怨,最后苦了誰,好了誰?兩敗俱傷,連帶傷害了孩子。
兩個當年不成熟的人,吵了幾十年,到現(xiàn)在依舊不成熟。在不成熟這一點上,他們出奇的一致。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長大了,也步入老爸的后塵,開始像他一樣總是對媽以及我姐的一些行為指點批判,我才明白我爸的苦。但也因為被我爸當著面罵過“癡”“神經(jīng)病”,我也明白我媽的苦。
有時候,我在想明明一家人,都是為了對方為何還要相互戳刀子呢?誰也討不了好。我設想有一天,我媽懂得了謙虛謹慎地說話做事,我爸不再嘴賤,他們倆恐怕會因為相互間的近距離而恐慌。終究是我爸把我媽推開了,我媽愛而不得而怨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