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雪在午后停了，天地已經(jīng)變了模樣。傅紅雪也已經(jīng)變了。他的臉色比這天地還蒼白，他的臉上手上衣服上都有血漬，飄散的雪花。傅紅雪緊握著手里還在滴血的匕首，強作鎮(zhèn)靜，他只想趕快離開這里，離開這個充滿血腥氣的地方。而這些血除了自己的還有別人的。

? ? ? 下大雪的時候，傅紅雪在殺人。

? ? ? 現(xiàn)在，傅紅雪垂著頭走在這萬籟寂靜冰雪千里的地方。他的每一步都那么艱難，搖搖擺擺，似乎下一步就會一頭栽倒在雪地里，永遠也起不來。

? ? ? 傅紅雪還沒有倒下去，他永遠也不會倒下去。他告訴自己，從小到大我還沒有好好度過一天，沒有開心過一天，就永遠不會倒下去。一想起那些又餓又冷赤腳走在冰天雪地里的痛苦，招受別人冷眼厭惡的眼神，沒人說話沒人憐憫沒人愛沒人疼的童年，被人譏諷嘲笑說成又矮又丑的時候，傅紅雪都只有默默得忍受。他只能忍受。傅紅雪多次問自己“：我為什么要活在這個世上，我為什么要被生下來？”

? ? ? 傅紅雪想想自己殺人謀財也已算不上什么好人了。這次任務(wù)如此兇險，現(xiàn)在還活著不知道是慶幸還是悲哀。看著皚皚白雪，傅紅雪眼神突變得無比凄涼，他抓起地上的雪擦拭在臉上和身上的血跡，一張臉現(xiàn)已凍得通紅，冰涼的感覺走遍全身在心臟里匯聚。傅紅雪覺得很舒服。而那些被他抓起的雪已染成了紅色，紅色的雪，在雪地里格外耀眼，看起來還很美，像飄落下的梅花。傅紅雪看著，面無表情，抓起一把紅色的雪塞進了嘴里，咀嚼著慢慢咽下去。傅紅雪流出來的血是紅的溫?zé)岬?，他的心卻比這冰雪還冷，吞進肚子里的雪，在溫暖著他的心。

? ? ? 傅紅雪站起來。他還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 ? ? 天涯遠不遠，人已在天涯 。天堂呢？也許這個世上只有天涯沒有天堂。

?2

? ? ? 這片竹林并不是很大，而且離街上不超過三里路。大雪過后的竹林顯得很安詳。白色和綠色在這里顯得那么美麗那么和諧。在這里捉迷藏堆雪人一定很不錯?？蛇@里沒有小孩，只有人，做生意的人。有生意就有顧客。熊霸已在這竹林間的小屋里和一個女人呆了一天。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本就不被外人道的?，F(xiàn)在大雪已經(jīng)停了，顧客要走，女人卻已倒在地上哀求著拉著熊霸的褲腳。因為顧客沒有給錢。

? ? ? 熊霸是鎮(zhèn)上最游手好閑的人。仗著自己長得壯有幾分力氣，經(jīng)常以大欺小。這種習(xí)慣當(dāng)然不是天生的，從小養(yǎng)成的。也許他只是不想成為一個時常被別人欺負(fù)的小孩。那就欺負(fù)別人好了。最近他手頭緊。否者不會跑到這竹林里來。鎮(zhèn)上的女人莫非更多更好。這里卻只有一個弱女子。他更無法無天。

? ? ? 熊霸已不耐煩了，抬起腳就朝女人小腹踢去。凄厲的叫聲打破了竹林里的安詳。有雪從竹子葉上落下來，砸在地上，像一灘爛泥。女人面部已扭曲，眼神已變得怨毒。熊霸甩開了女人走了出去。女人已喊不出聲來，肚子上的痛苦并沒減弱。

? ? ? 又有雪從竹葉上落下來。

? ? ? 在天地間生命本就是脆弱的，一天不喝水就受不了，三天不吃飯就會餓死。

? ? ? 女人叫做周婷。在一場洪水天災(zāi)中，父母雙亡，一人逃難到此處竹林安定下來。人生地不熟，無依無靠，生活更加艱辛。爹娘健在時，生活雖艱難，但日落而息，日出而做，甚是自由快樂。如果沒有大的變故，周婷過幾年就要嫁人啦。能夠活到現(xiàn)在，周婷已不知吃了多少苦，忍受了多少屈辱。她都沒有被打倒。她以為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 ? ? 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已忍受夠多了。她已幾天沒有好好吃頓飯，還要被這惡人蹂躪。

? ? ? 此時此刻，周婷也許還可以大哭大叫。但她沒有。因為她的心已死。死了的心是不會流淚的。死了的心還怎么活下去？她為什么還要活下去？就這樣像狗一樣吃不飽穿不暖孤單得活下去？

? ? ? 她已決定去死?；蛟S，她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世上。

3

?熊霸走出去的時候，就看見了傅紅雪。

? ? ? 一個又丑又矮的人，高大的熊霸本不會多看一眼的?，F(xiàn)在他卻已愣住。無論是誰看到傅紅雪現(xiàn)在的眼神和手里的匕首都會無法移開目光。傅紅雪就像來自地獄，帶著地獄的眼神。熊霸的靈魂仿佛被抽空了。

? ? “你......"，"啊......".

? ? ? 熊霸想說什么，什么也來不及說。傅紅雪撲了過去，朝著熊霸就那樣毫無征兆地奔跑著撲了過去，他們倒在地上翻滾，傅紅雪掏出匕首刺進了熊霸的心臟。

? ? ? 一切太突然，也很短暫。傅紅雪殺人突然而直接，對一個死人從不說太多。

? ? ? 傅紅雪提氣用力拔出匕首，鮮血噴射而出再一次染紅了他的臉。而他的人也隨之昏倒了下去。他是累了，之前又受過傷，神經(jīng)一下子松弛了。

? ? ? 傅紅雪倒下去時，他看見天地在旋轉(zhuǎn)，天空是透明的，然后他就看見了周婷，臉色蒼白的周婷，站在自己旁邊，腳下是紅色的雪。

? ? ? 周婷聽見聲音，一出來就看見熊霸倒在血泊中，還有傅紅雪。她第一眼看見傅紅雪時重重地嚇住了。

? ? ? 傅紅雪只有一只眼。瞎了的那只眼空洞可怕，眼珠都沒有。另一只眼瞪得大大的，正盯著周婷。那不是一種恐懼，反而有點怨恨。讓周婷受到了驚嚇。

? ? ? 磨難可以使人心變得堅強，或者變得像枯朽的樹，冰硬的石頭，干涸的湖泊，如沒有靈魂的嗜血魔鬼一般。周婷經(jīng)歷了不少，她是個堅強的女孩。這個時候當(dāng)然不會扔下一切溜走。更何況她本想去死的?，F(xiàn)在她只知道不能讓傅紅雪這么躺在這。

? ? ? 她蹲下去查看傅紅雪的傷口，一看之下，不禁猛退了一步。傅紅雪身上大小傷口數(shù)不甚數(shù)，有的還在流血，傷疤更不用說了。身上簡直沒有一塊好肉。

? ? ? 周婷不可思議地看了傅紅雪 一眼。躺在地上的傅紅雪眼睛還是那樣瞪著。

? ? “你一定要這樣看我嗎？”

? ? “我們認(rèn)識嗎？離我遠點?！?/p>

? ? ? 周婷沒想到傅紅雪說的第一句話是那樣虛弱，聲音沙啞，語氣卻那么生硬。

? ? “可你為什么救我？”

? ? “不認(rèn)識，談何救”

? ? “可你卻殺了他”周婷指著血泊中的熊霸，看著傅紅雪。眼神帶著不解。

? ? 傅紅雪根本就不想承認(rèn)，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像周婷這種無依無靠的女人見得多了。

? ? ? 一個人豈非更好。

? ? “他還算人嗎？我只是踩死一只螞蟻而已。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备导t雪已躺在地上看著天空，不在看周婷。

? ? ? 周婷看著傅紅雪，冷漠而又孤傲的傅紅雪。聽他說的話，周婷感到一絲茫然。片刻之后周婷轉(zhuǎn)身離開。

? ? ? 周婷走出去三步卻站住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走，還能干點什么?？粗闹馨酌ＣＲ黄魂嚭畾夥髅娓械綇奈从羞^的冷。她對著手掌哈氣，揉了揉臉。然后她轉(zhuǎn)身，義無反顧朝著傅紅雪走過去。

? ? “外面這么冷，我扶你進屋里去。”

? ? “不用了”，“喂，你......”

? ? ? 周婷裝作什么都沒聽見，她知道傅紅雪絕對不會配合她的。而傅紅雪又受了重傷，所以周婷干脆托起他的頭像拖一具尸體一樣。

? ? “哎呀，痛......"

? ? ? 傅紅雪的聲音突然拔高，在竹林里聽來簡直鬼哭狼嚎。

? ? ? 周婷還是默默地拖著傅紅雪。眼神那么堅毅。

? ? ? 不一會就到屋里了。

? ? ? 周婷回頭看著傅紅雪，說：“我只是把你當(dāng)作路邊受傷的小白兔而已，呆在這別動?！?/p>

? ? ? 傅紅雪快脫節(jié)了，聽著她的話簡直欲哭無淚。

? ? “你......你這是無恥."傅紅雪的手指如果還能動一定會戳穿她。

? ? ? 周婷看著傅紅雪的表情不怒反笑。然后轉(zhuǎn)身去拿柴火，準(zhǔn)備取暖。

? ? ? 傅紅雪卻在此時叫住了她，“喂，你叫什么名字？”

? ? “我......我叫周婷"。 “你呢？”

? ? “傅紅雪”。

? ? “哦”

? ? “ 等一下，倒杯熱水給我?！?/p>

? ? “你......"

? ? “快點，不然我可快凍死了。”

? ? ? 周婷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很快的卻笑了起來。

? ? ? 傅紅雪也笑了，他看著周婷笑的。一張鮮血猙獰的臉此時笑得像玩泥巴的小孩一樣純真。也許他說不出為什么笑，但是他卻笑了。剛剛殺人的場面在此刻早已煙消云散，快樂來得如此突然。有時人與人之間就是那么簡單。快樂也很容易。

? ? ? 夜晚來臨，有雪，有星，有火。黑與冷充滿了這個天地。傅紅雪和周婷就搬來木凳坐在屋外的火堆傍，一抬頭就能看到天上星星點點，沒有明月。遠處的山巒在雪光反射下凸顯出輪廓，像個龐然大物一動不動。

? ? ? 傅紅雪正在烤火，好像很認(rèn)真在烤，一直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婷想說什么，看著傅紅雪卻不知從何說起。她走到傅紅雪身邊坐下來，翻動著碳火下的地瓜，看著傅紅雪被火光反射的紅紅的臉說“傅紅雪大哥，你的傷好些了嗎?”

? ? “好多了。謝謝關(guān)心！”傅紅雪還是在看著火光，沒有看周婷。

? ? “那你這些傷是怎么來的？”

? ? “地瓜烤好了嗎！”傅紅雪想岔開話。

? ? “其實你不說我也猜得到，殺人對不對？”

? ? ? 就在這時，傅紅雪突然一只手扼住了周婷的喉嚨，瞎了的另只眼瞪得大大的，道：“你怎么會知道？”

? ? ? 周婷有點難受，但能感覺到傅紅雪并沒有用全力，否則她的脖子已經(jīng)被捏脆了。周婷憋出了一句話“你放開我。”

? ? ? 傅紅雪放開了她，那只眼卻始終瞪著她。周婷看著傅紅雪的樣子感覺有點陌生，一提到殺人就瞪眼發(fā)怒了。她卻綻然一笑，“其實你不用害怕，我說了我只是猜的。還有就是，我看到你時，你已經(jīng)滿身是血，似乎剛殺過人，而這遍竹林里除了我還有一個人。難道是你把他殺了？”

? ? ? 傅紅雪看著周婷，道，“沒錯，是我殺了他，他的頭顱就掛在那邊一棵竹子上?，F(xiàn)在，你是不是怕了？告訴你，我也可以隨時殺了你?！?/p>

? ? ? 周婷本就猜了八九不離十，聽他親口說出也止不住愕然。平復(fù)一下心情，道，“聽說那人是個富豪，腰纏萬貫。不知你為何殺他？”傅紅雪冷笑一聲說道：“他有沒有錢與我何干系，我只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敝苕每锤导t雪一副孤傲模樣，又是一個身材瘦削獨眼一只的殺手，一臉的不可思議。傅紅雪早就料中周婷心中所想有意作弄她一番，笑著說道：“我這模樣難道做不得殺手，天下間的婊子難道都如你這般俊俏？”轉(zhuǎn)頭來想看周婷什么反應(yīng)。此時倆人挨在一起坐著，正聽傅紅雪說話，還沒等周婷反應(yīng)過來，一張恐怖嘴臉就要迎面撞過來，鼻息可觸，不禁后退一個踉蹌。傅紅雪眼疾手快，一伸手正好拉住周婷的手，把她拉回坐下?！澳銢]事吧？”周婷驚魂未定，支支吾吾：“沒......沒事”。說完感到自己肩膀搭著一只手，想起剛才傅紅雪的言語，一臉怒氣，說了個你便起身坐到對面去了。一坐下就對傅紅雪怒眼相視。

? ? ? 周婷內(nèi)心堅強，被人萬般欺辱時也只是默默忍受，這時卻咬唇含淚，委屈得不行。傅紅雪看周婷如此模樣為剛才的魯莽自責(zé)，“我只是開個玩笑，您千萬別哭啊？”言語間已很愧疚?！澳氵@玩笑明顯是辱我”，心中一憤便滴下淚來反駁道，“我父母雙亡， 孤苦無依被惡人欺辱，你來嘲笑是真，玩笑是假?！备导t雪見自己說錯話，又想起自己身世和她一般，一個殺手一個妓女，同是天涯斷腸人，嘆息一聲道：“我倆其實同病相憐，我從小就是孤兒，一人浪跡天涯，又何必嘲笑于你?！闭f完不再言語傷感之情溢于言表。周婷聽傅紅雪言明身世，知道自己再哭下去太顯做作，慢慢擦拭淚水。一時倆人都沉默不語。

? ? ? 周婷見傅紅雪不說話抬眼望去，見他兀自坐在那看著火堆，火光印著紅紅的臉，面無表情，火苗跳動，眼中火光閃爍，顯得無比滄桑孤寂。想起他瘦削的身軀中傷痕累累，周婷只感一陣說不出的難受，過去種種酸苦涌上心頭眼中已含淚水。倆人也就弱冠之年，周婷自從漂泊后何曾與人這般推心置腹訴說過往身世，而又碰到身世如此坎坷同樣年齡的傅紅雪，親切同情也就油然而生。

? ? ? 傅紅雪殺第一個人開始，他就已明白世態(tài)炎涼弱肉強食，要想活下去唯有自強不息冷酷無情。他一人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磨難，弄得瞎眼殘廢，內(nèi)心早已堅韌，任憑風(fēng)吹雨打劍削刀砍也不會皺一下眉頭。此時卻在一個小女孩面前認(rèn)錯嘆息，多愁善感起來。這男女之情實在道不清，說不明。

? ? ? 傅紅雪想起地瓜來了，放松心情，正想叫周婷來吃，抬眼望去，只見周婷望著自己眼中淚光閃動，雨帶梨花，楚楚動人，一時看得呆了。周婷見傅紅雪盯著自己不言不語，偏過頭去拭淚。傅紅雪回過神來知道自己失態(tài)了，便想岔開，弄出一個地瓜在地上滾動幾下彈去灰土。走到周婷身邊，道：“周婷來吃個地瓜，別再生氣了?！?/p>

? ? ? 周婷聞言轉(zhuǎn)過身來，一股香味撲鼻而來還真餓了，也不推卻伸手接過，抬頭問傅紅雪：“傅紅雪大哥，你把地瓜給我，自己吃什么？""這不還有個地瓜么",傅紅雪指著火堆答到。周婷搶著說：“這個地瓜也是我的，今晚你的只能餓肚子?！薄鞍?？”，傅紅雪沒想到周婷會這樣說，一時驚詫不已。周婷見著傅紅雪呆萌模樣笑出聲來，起身，學(xué)著傅紅雪的樣子把另一個地瓜遞到他身邊，笑著說：“逗你玩呢，一起吃吧?！备导t雪接過地瓜看著周婷語笑嫣然，一時覺得她相貌一般但干凈爽朗不失溫柔笑起來是一樣的動人。但這次傅紅雪很快收回了目光，說到：“周婷，我與你無親無故，你卻照顧我療傷，從小到大都沒人對我這么好?！敝苕每锤导t雪說得真切心中一動說道：“傅紅雪大哥，我與你萍水相逢患難與共彼此照應(yīng)是應(yīng)該的，快吃吧?！闭f完便坐下。

? ? ? 傅紅雪呆呆坐到對面吃起來，嘴上卻無地瓜味道，殺手心思多變，他此時心中所想失落苦悶至極：自己一個殺手，風(fēng)里來云里去，四海為家，此地絕不可留戀，等下就走了罷。走了就剩下周婷一個人了，她可怎么生活。自己一生無常哪能念及旁人。這就走罷。

? ? ? 傅紅雪急急吃完，站起來便道：“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我該走了?！闭f完轉(zhuǎn)身就走，頭也不回。

? ? ? 周婷遇到一人相伴，今夜是多么歡樂，正吃得有味，卻不料傅紅雪突生此變。張口便呼。

? ? “傅紅雪，你這是要去哪？”周婷站起身來說著。

? ? ? 一聲傅紅雪傳來，傅紅雪聽得悲切咬了咬牙，立身站住卻不回頭，道了句：“殺手，想去哪就去哪”。說完更走得快了。

? ? ? 周婷見狀已淚眼朦朧喊著傅紅雪的名字就奔了出去，伸手已將傅紅雪攔腰抱住，“傅紅雪，別走好不好”？

? ? ? 傅紅雪只好站住，已感覺到周婷雙手入懷，觸動了背上的傷口，他惹著回過頭來，不顧周婷淚眼婆娑說到：“我是殺人不眨眼的殺手，刀口嗜血一生，跟著我你不怕嗎?”

? ? ? 周婷說道：“自從爹娘死后，我一人流落到此處，孤苦無依，茍且偷生，早就活著累了。今日你舍命殺了那可惡之人，可是我并不感謝你。因為那時我已決心去死。可就在剛剛我倆烤火分食時，我卻感到很是快樂，我已經(jīng)一個人太久了，這是兩個人的快樂，傅紅雪不是嗎？死，我并不怕。漫漫長夜，安靜得怕人?！?/p>

? ? ? 傅紅雪聽著周婷的哭聲，一時之間也已忍不住落淚。仿佛看到了多少個日夜，自己躺在山坡上呆呆望著星空。他忍不住輕輕用手撫摸周婷的臉頰為她拭淚。而周婷抱著更加緊了。傅紅雪能感受到周婷的溫暖，砰砰的心跳，他還能說什么呢，他已無話好說，他只有抱著她，腦袋蹭著她的臉頰。但傅紅雪心里明白今夜是無論如何走不成的，若走了周婷非哭死不可?？勺约海帜茉趺崔k呢？

? ? ? 月亮還是沒有出來，遠處的雪還沒有化。地上的火苗閃動，傅紅雪和周婷的影子還是相依在一起。他們的心呢？他們的心里當(dāng)然早已有了對方。

4

? ? ? 第二天清晨，當(dāng)周婷醒來的時候，她已發(fā)現(xiàn)傅紅雪不見了。

? ? ? 她看到地上有木碳畫的小人在招手，第二個小人背過身向前走著。

? ? ? 周婷看了地上的畫當(dāng)知傅紅雪把昨夜當(dāng)作一場夢，人肯定走了，傷心難抑，哭出聲來，邊哭邊奔了出去，鞋都跑掉了也不管，撕心裂肺得喊著傅紅雪的名字。可還哪里有人應(yīng)。也已忘了自己身在冰天雪地里。光腳踩在雪地里的痛苦哪抵得上心里的痛啊。

? ? ? 現(xiàn)在，周婷已累倒在雪地上，淚如雨下，頭發(fā)散亂，看上去就像個瘋婆子。她看著竹林四周，望著自己來時的路，一下子想到什么?！澳_印”，周婷立刻站起來說道：“對了，傅紅雪走后必定留下雪腳印，跟著腳印，我一定就能找到他。對，我還要好好活下去，活著一天就還能見到傅紅雪?！闭f完就往回跑，跑到屋里收拾了一下，其它什么也不顧了，就到外面找傅紅雪的雪腳印?？匆娪凶阚E向遠處蔓延而去，心下一喜，沿著痕跡急急忙忙走去。

? ? ? 茫茫人海，山河之廣，天下之大，雪腳印何其之多，傅紅雪已去得遠了，哪還找得到。周婷不免失落，但她想著只要自己好好活下去，活著一天就還能找到他，自己就一定要找下去。

? ? ? 這日已過驚蟄，街上艷陽高照，人來人往。迎著陽光走來一個人，那人只有一只眼，衣服上還帶著血漬，手上提著個圓圓的黑布袋，不悲不喜?？吹剿娜硕歼h遠避開，他雖然瘦小但在街心走著不難觀察。

? ? ? 這個人就是殺手傅紅雪。周婷苦苦尋找的人。他在半夜趁周婷睡熟偷偷離開了她，他現(xiàn)在來到這個小鎮(zhèn)是為了手上提著的人頭。今天是約定的日子，他是來與雇主交差的。

? ? ? 傅紅雪停下來，抬頭看見一張匾額上寫著“有朋客?！彼膫€字，他人不急不慢地走了進去。

? ? ? 傅紅雪徑直走到柜臺上叫了一句掌柜的。那掌柜抬頭看了一眼傅紅雪，傅紅雪滿臉的煞氣，掌柜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笑著說道：“大爺有何吩咐?"傅紅雪低頭貼耳和掌柜說了什么。那掌柜唱了一句：“樓上雅間一位。”馬上走來一個伙計帶著傅紅雪上樓去了。一直走到六號門前，小二拿了打賞離開了。傅紅雪推開六號門走了進去。里面坐著一位大叔虎背熊腰，另外還有三個人，空手站著沒帶兵器。

那大叔問到：“你就是傅紅雪？”“我就是?！薄皷|西呢？”“在我這”“我們家主人想面見你，帶上東西跟我走。”傅紅雪已知對面來頭不小，也不多問，多留了一個心眼。

? ? ? 傅紅雪跟著，一路來到郊外，遠遠就看到一處屋舍。那大叔停下來對傅紅雪說：“我們家主人就在那里面，你可以進去了?！备导t雪倒想看看是何方神圣，提著黑布袋就朝屋舍去了，那大叔也沒跟上來。

? ? ? 屋舍內(nèi)陳列寬敞豪華，茶幾座椅都極其講究，富貴人家也不過如此。傅紅雪進入屋內(nèi)如入仙境，正納悶怎么不見此間主人，屏風(fēng)后面突然傳來女聲，語速很快：“你就是殺手傅紅雪？”傅紅雪不敢怠慢抱拳行禮道：“正是?！碧ь^只見屏風(fēng)上畫著一位妙齡少女站在樹下手折梅花面帶羞澀，旁邊一位貴公子含笑而視。那女子清秀可人，傅紅雪不禁多看了兩眼。正看間，屏風(fēng)后緩緩走出一位婦人，雍容華貴，比傅紅雪高出了一個頭。

? ? ? 傅紅雪萬萬沒想到他的雇主竟然是這般美麗高貴的婦人，卻不知她要殺的男子是誰。四目相對，傅紅雪更是一愣，這婦人雖說上了年齡，但保養(yǎng)得很好，端莊有氣質(zhì)，與畫上少女別無二致。

? ? ? 這婦人說也奇怪，自屏風(fēng)走出來后，只盯著傅紅雪手上黑布袋不言不動近乎癡傻。傅紅雪正不知如何出言叫喚。那美婦眼波流轉(zhuǎn)開口道：“你可知道我為何找你去殺他？”傅紅雪看著她說：“不知。”“只因為你是殺手傅紅雪，除了有次弄瞎了眼，從未失敗過。我不許任務(wù)失敗。他必須死?！弊詈笠粋€死字，那婦人說得咬牙切齒。傅紅雪默默不語。那婦人接著問道：“他死前可說了什么?"傅紅雪答道：“他死得很快?！薄昂芎谩?，那婦人大笑三聲又厲色到：“東西放下，你可以走了，自然會有人給你報償?！备导t雪把黑布袋放桌上，就向門口走去。

? ? ? 剛一推開門，突然從背后傳來一陣凄厲叫聲，嚇了傅紅雪一跳。轉(zhuǎn)頭一看，傅紅雪更是匪夷所思，地上滾落著一顆人頭，桌上的黑布袋空空如也，而那婦人已哭倒在椅子上，不知生了何事。再看那婦人不知從哪摸出一把匕首，高高舉起，傻傻笑著，自言自語，聽她說到：“我殺了你，現(xiàn)在我把命還你，也算對得起我們十年夫妻一場?！毖劭茨菋D人就要把匕首插進腹中血洗當(dāng)場，傅紅雪哪還能想那么多，他拼盡全力，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向前伸手緊緊握住了匕首的刀刃。鮮血從傅紅雪手上流出，滴落在婦人裙擺上。那婦人似乎受了血液的刺激瘋狂吶喊著：“滾開，讓我死?！备导t雪豈敢退開半步，若這貴婦死在這屋里，自己定脫不了干系，搞不好還會被人追殺，只好死死抓著刀刃不放，任憑鮮血橫流。

? ? ? 那婦人見拔不動匕首，起身去拿掛在墻上的寶劍，傅紅雪只好棄刀去搶寶劍。不料卻晚了一步，劍光一閃，長劍已被拔出，揮舞著向婦人喉嚨割去。傅紅雪趕緊上前，抓住了婦人拿劍的手，把劍搶下來再說。可劍在婦人手上牢牢握住，傅紅雪一時還不能成功。倆人拉拉扯扯，碰碰撞撞，桌椅茶幾已亂七八糟，還是難解難分。傅紅雪顧不了那么多了，一提氣往地上撲去，想趁撞地之力奪下長劍。嘭的一聲，倆人撞在了屏風(fēng)上，一起倒地。

? ? ? 只見長劍還在婦人手上握著，她卻哭泣起來，趴在地上對著破裂的屏風(fēng)開始說瘋話：“為什么，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鄙焓秩プギ嬌夏凶印Ｒ恢皇职旬嬎毫朔鬯?，又說道：“你負(fù)我在先，我殺你在后，死了活該。”哈哈大笑起來，笑完又哭道：“我倆本是天生的一對，有用不完的財富，生活似神仙，你卻嫌太過平淡開始尋花問柳，這倒罷了，卻要把我休了，另娶她人。你，你該死?！边@婦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瘋傻了一般。傅紅雪卻把事情來龍去脈搞清楚了：原來畫上是一對金童玉女，這倆人結(jié)為夫妻，丈夫不忠，妻子怒極生恨，買兇殺人。這真是愛要愛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啊。

? ? ? 傅紅雪突然想起了周婷，那個可憐的女孩，不知道她還好嗎？他知道周婷愛上了他。他的不辭而別也許會給周婷造成重大的傷害，也許她也會去死。傅紅雪已不敢想下去，此時此刻他好想見到周婷，回到她的身邊，把頭蹭在她的臉上給她安慰。

? ? ? 就在傅紅雪出神的時候，那婦人一腳踹在了他身上。傅紅雪本就受過傷，手又被割破了還在流血，可說已精疲力竭。那婦人又是一腳踹在傅紅雪身上，掙脫著拿著劍站起來。傅紅雪已無力抵抗，可接下來聽到的話，卻讓他驚惶不已。

? ? ? 那婦人背對光線拿著劍指著他說：“我剛剛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對吧？這種事可不能讓別人知道。”傅紅雪知道有權(quán)勢的家族怎能讓丑聞外泄，，心中忐忑，但很快鎮(zhèn)靜下來說道：“你是要殺人滅口嗎？”“殺了你，我就自殺，一起死吧?！蹦菋D人舉劍就要砍下，傅紅雪哪還能保持淡定，欲滾地躲開，卻提不起絲毫氣力，雙手勉強還能使上一點勁。傅紅雪情急之下，抬手去檔。撕心裂肺的聲音炸了開來。那可怕的聲音降低，只見陽光照下長劍上帶著鮮血，地上一只斷手靜靜躺在血泊中。傅紅雪呼吸急促，看著那斷手，痛哭出聲，想起自己瞎了的左眼，這左手又已斷了，心中更是悲痛，但有瞎眼之痛在先，傅紅雪內(nèi)心早已強大，不至于昏厥，腦海之中卻浮現(xiàn)一張面孔，語笑嫣然的周婷。傅紅雪慘淡一笑，眼中已淚眼朦朧，心知自己兇多吉少，可還欠著人家，今生恐怕已難還。

? ? ? 那婦人長劍砍落，削去了傅紅雪的手臂也是震驚不已，花容失色?？粗导t雪滿眼淚水單手艱難地向前爬著，自己卻不禁后退兩步。地上到處是血，又是人頭，又是斷臂，場面實在太過血腥，那婦人握劍的手也不住顫抖起來。傅紅雪呢？傅紅雪單手撐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堅韌和憐憫，對婦人的憐憫。傅紅雪開口道：“你放過我，我絕對不說出您的秘密?！蹦菋D人砍斷了他的手早已后悔，看著傅紅雪的樣子心中一軟道：“好，不過有個條件你得答應(yīng)我。從此以后你就隱姓埋名不再問江湖事。”傅紅雪聽見自己還能活著，又聽見后頭條件仰天大笑，婦人問何故大笑，傅紅雪說：“你以為我很喜歡殺人嗎？這個江湖我早已厭倦了”。

5

傅紅雪走出門，陽光灑滿全身，今天確實是一個明媚的天氣，林子里還傳來鳥叫。春天般清新的感覺如約而致，傅紅雪如獲新生。他已不再回頭，婦人是死是活已不重要了，他只想找到周婷。他一只手抱著斷臂，搖搖晃晃地向前走著，似乎下一步就會一頭栽倒在地上。傅紅雪還沒有倒下去，他永遠也不會倒下去，只要還能走能爬，只要還活著一天，他就一定要找到周婷。

? ? ? 春天把該帶來的都帶來了，三月的陽光很溫柔，傅紅雪在路上走著，一支衣袖隨風(fēng)飄到身后，遠方的油菜花漫山遍野，他抬起頭瞇著一只眼看著天邊，好久后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是完整的。 他堅信自己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會找到周婷。他不會再離開她了，他只有周婷，這是他的一切?？墒鞘屡c愿違，當(dāng)傅紅雪回到竹林再見到小木屋的時候，周婷已不在了。屋里結(jié)滿蜘蛛網(wǎng)灰塵蒙面。傅紅雪守望的已破滅，他笑了，走到屋外，繼續(xù)走下去。只要還活著一天，就一定還有機會再見到她，就還有希望。因為她曾經(jīng)明明就存在過，以后還會存在。

? ? ? 夜已深了，傅紅雪一個人走在小路上，在滿天繁星下，地面上有長長的身影。他已記不起自己走了多久的路，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想見一個人，一個女人，深愛的女人，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傅紅雪就地?zé)藗€火堆，默默的坐著，就像對面坐著周婷。傅紅雪抬起頭，似乎滿天的繁星都是周婷的眼睛，傅紅雪看得呆了，這么美的星空。傅紅雪已無法忘記周婷的好。他想說什么，可他忘了自己有多久沒說話了，除了繁星，四周只有荒草一個人也沒有。傅紅雪突然笑了，在他心里他相信自己會找到周婷，周婷也會等著他，他們會一起生活，他們會有一個家，在那遙遠的地方，沒有刀劍仇殺。傅紅雪走的路，已不再孤獨。

? ? ? 陽光從林間射下來，這里有座小木屋，母雞正帶著幾只小雞在覓食，桑樹抽出嫩得像嬰兒一樣的嫩葉，一只大黃狗懶洋洋躺在門口，院子里種滿了蔬菜。這是周婷的家。周婷在小溪旁洗衣服，頭上戴著一朵小花。這朵花已是她最大的奢侈品了。 水面蕩漾映出一個落魄的身影，周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還能擁有幸福。

? ? ? 現(xiàn)在陽光下傅紅雪感到從未有過的溫暖。周婷的擁抱確實很溫暖。傅紅雪從未想過一個人的擁抱竟然有這樣強大的力量，這真是人類的不可思議。那把閃亮的刀已然從他漆黑的手上掉了下來。周婷聽到刀掉在地上的聲音，感覺到有力的一只手緊緊抱住自己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眼睛情不自禁的濕潤了。傅紅雪也笑了，幸福的笑。有誰看到過？周婷看到過。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怎樣的一種笑。沒想到笑也有如此強大的力量，能讓人記住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