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雨總是不期而至，幾日前還是萬里晴空，轉(zhuǎn)隔一夜便是傾盆如注。豆大的雨滴連作綿密的珠簾，經(jīng)狂風(fēng)吹打而漫卷飄零，終而墜入黃土深處，只余茫茫霧氳散揚天地。

中軍營內(nèi)，李淵撥開幔帳，遙相遠(yuǎn)望，目之所見皆是泥沼濘淖。他的隊伍駐留在賈胡堡已有多日，相去五十里便是霍邑，汾水和霍山環(huán)繞其兩畔，將通往關(guān)中的道路緊緊鎖錮。

據(jù)守在霍邑城內(nèi)的是武牙郎將宋老生和他麾下的兩萬精兵，而在河?xùn)|，還有武侯將軍屈突通率領(lǐng)的萬余人馬。森嚴(yán)壁壘和滂沱大雨共同筑起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將晉陽軍阻隔在荒郊野外，不得前行。

放下帷簾，踱回到主案旁，堆疊的書文中，一封剛剛開啟的信函置于最上方，尤為醒目，那是來自于瓦崗首領(lǐng)李密的盟書。

“與兄派流雖異，根系本同。自唯虛薄，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執(zhí)子嬰于咸陽，殪商辛于牧野，豈不盛哉！”

這堂皇的辭令看似是結(jié)盟，卻更像是炫耀和威脅，使得這張薄薄的紙箋增添了許多分量，重重地壓在案頭。

出征至今尚且不足一個月，局勢就已急劇轉(zhuǎn)變，千頭萬緒匯集在這個節(jié)點，讓李淵凝蹙的額頭更多了幾道褶皺，不得舒展。

正在忖思之際，三個身影踏著遲緩的腳步走入營內(nèi)，端身肅立。

李淵轉(zhuǎn)回身，沉然開口：“有何奏報？”

裴寂輕聲應(yīng)道：“近來軍中傳有流言，劉武周已與突厥結(jié)盟，將要侵犯晉陽。”

“可有線報證實？”李淵心頭一震，再問道。

“還未有確切消息?？纱搜粤鱾魃鯊V，軍內(nèi)將士多已聞知。”

李淵深吸一口氣，緩然張開緊繃的嘴角：“依當(dāng)前情形，你們以為當(dāng)如何行事？”

裴寂斂息屏氣，思吟半晌后，才翼翼啟齒：“唐公，近來天氣異常，連降陰雨，致使我軍行進(jìn)艱難。宋老生、屈突通手握重兵，據(jù)險而守，輕易難以擊敗。突厥素來貪得無厭，更有劉武周與之同謀，無論傳言是否確切，都不得不加以防備。太原乃一都之會，家眷具在，一旦稍有閃失，恐將危及宗族基業(yè)?！?/p>

說到此處，他不由得抬首瞧了一眼，“此為老臣愚慮，如何決斷，悉聽唐公教旨?！?/p>

裴寂未完全言盡的話語在李淵心里已不知思量過多少次，而今由他人之口說出，卻有種別樣的感覺。他半低下頭，花白的須髯絲絲顫動，久久不語。

站在一旁的李世民掌心微蜷，想要迎身上前，肩上卻感受到厚重的力量，回首相顧，只見得李建成對他搖了搖頭，便又停住了腳步。

相隔良久，李淵抬目望來，“你們有何主張？”

李建成向前略踱幾步，恭聲應(yīng)答：“眼下形勢確實于我們不利，但并非不可為之?！?/p>

李淵眼前一亮，“仔細(xì)說來?！?/p>

李建成再緩言道：“朝廷知曉我等舉義，遣精兵據(jù)守于此，卻只守不攻，隱含畏懼之意，如果我們能傾盡全力，與其決一死戰(zhàn)，則大有勝算。如果貿(mào)然撤軍，內(nèi)則將士猜疑，外則突厥、劉武周聞利而進(jìn)，宋老生、屈突通見機而追，到時還無所入，往無所之，禍將至矣！”

“那晉陽呢？”

“突厥只為逐利而不講信義，劉武周狼子野心，也絕不可能長久依附于人，兩者表面相合，實則各懷猜忌。即便他們真有所勾連，也難以成事，故以兒臣所見，晉陽之困不足為慮?！?/p>

李淵聽罷，微微頷首，再轉(zhuǎn)向一旁，“二郎以為如何？”

李世民緊走幾步，厲聲言道：“宋老生輕躁無謀，一戰(zhàn)可擒；劉武周匹夫之勇，胸?zé)o遠(yuǎn)略。我等興兵舉義，當(dāng)直入京師，號令天下，千古基業(yè)在此一舉。如果只因為這區(qū)區(qū)困難就撤軍，將士當(dāng)如何看我？天下人當(dāng)如何看我？終不過偏安晉陽一隅罷了！兒等當(dāng)捐軀力戰(zhàn)，若不能殺宋老生而取霍邑，愿以死謝罪！”

說話間，他的臉上青筋暴起，眼中的烈火似足以燃盡營外的瓢潑大雨。

李淵面容間陰云散盡，開顏朗呼：“你等有如此決心，又更復(fù)何言。待雨勢減弱，全軍進(jìn)發(fā)！”

“阿爹。”李建成輕言一聲，“還有一事需得思慮。”

“何事？”

“瓦崗軍如今氣勢正盛，若其染指關(guān)中事務(wù)，恐于我們不利?！闭f這話時，李建成的目光隨之投向案臺。

李淵看著案頭的書函，嘴角輕挑，“這是最容易的一件事?！?/p>

說罷，他提筆揮墨，片刻間寫就一封回信，遞給裴寂，“我已遲暮衰朽，垂垂老矣，李公則正值盛年，攀鱗附翼。宗族盟主非李公而又能為誰？我別無奢望，只求能重歸故里，斯榮足矣。”

霍邑城內(nèi)，宋老生獨自一人在堂屋里輾轉(zhuǎn)徘徊，他身上披裹著整副鎧甲，手中緊握刀柄，汗水化作涓涓細(xì)流從兩鬢淌下，而他卻似毫無察覺，只盯著架臺上的戰(zhàn)圖，面如灰土。

這段時間里，每天從早到晚，他都是這般模樣，很難說他是在等待晉陽的軍隊攻來，還是期盼他們永遠(yuǎn)也不來。尤其是在雨停之后，他就再也沒有探知對手的消息，這讓他更為焦躁。

“稟告將軍！”一個慌張的身影閃現(xiàn)在他面前，大口喘著粗氣，“李淵來了！”

“哦？”宋老生心頭一緊，“他帶了多少人馬？”

“大約數(shù)十騎兵?！?/p>

這出乎預(yù)料的數(shù)目讓宋老生更為驚疑，不及多問，匆忙跨過堂屋，直向城頭奔去。

憑靠在垛口旁俯望，只見李建成和李世民帶著幾十名騎兵散列在城下，揮舞手中的兵器，連聲叫陣。再往遠(yuǎn)處，霧朦的空氣漫散浮沉，如一簾薄紗遮蔽了視線，望不見更多影跡。

多年的行伍經(jīng)歷告訴宋老生，這反常景象的背后一定暗藏陰謀，但長時間的壓抑不安讓他不愿再做等待，無論前方隱匿著何種陷阱，他都要背城借一，吞下眼前這兩個誘餌。

頃刻間，霍邑城門洞開，守軍傾巢而出，宋老生親自率領(lǐng)先鋒軍直撲過來。剛剛還耀武揚威的晉陽騎兵未作半點抵抗便各自逃竄，李建成和李世民也了無蹤影。

宋老生稍作猶豫，還是本能地追去，剛行了一里有余，只聽得前方喧囂震天，一支裝備齊整的晉陽軍沖破霧靄，迎面撲來。再看身后，李建成和李世民已各率一支軍隊，分別包抄霍邑的東門和南門。

一場意料之中血戰(zhàn)就此不期而至，無論是傾城而出的隋軍還是全線出擊的晉陽軍，都拼盡全力，決命爭首。一陣又一陣喊殺聲響徹天地，如同突發(fā)的雷暴，振動著城樓的瓦礫，搖搖欲墜。鋒利的刀刃凜凜閃光，舔舐著溫?zé)岬能|體，血肉橫飛。剛剛還是一派寧靜的城郊此刻紅塵漫天，籠蓋四野，使得這個沉悶的夏日更多了一分腥燥。

李世民縱馬于亂軍中恣意狂奔，手中的雙刀隨之上下翻飛，連斬數(shù)十名敵軍，直至鋒刃皆缺。他的鎧甲沾滿了鮮紅的血跡，面容間則充盈快意與亢奮，仿佛這不是一場戰(zhàn)斗，而是他釋放能量的平臺。

“宋老生被擒了！宋老生被擒了！”

焦灼的戰(zhàn)局中，接連幾聲呼喚乍然響起，令隋軍將士紛紛側(cè)目。沒人知道這件事發(fā)生于何時，更沒人親眼目睹過這一場景，但恐慌的神情浮現(xiàn)在每個人的臉上，并迅速擴散。向前觀瞧，茫茫霧氣掩映著泱泱甲兵，難辨其數(shù)；回身顧望，各個城門早已被晉陽軍牢牢圍堵，無路可退。原本開闊的戰(zhàn)場霎時閉塞促狹，耳畔除了呼號的冷風(fēng)，再聞不見其它聲響。

轉(zhuǎn)瞬之后，所有霍邑守軍都扔下兵器，四散潰逃，可晉陽軍已圍作銅墻鐵壁，阻隔了他們的去路。這場戰(zhàn)役從對抗變成了屠戮，伏尸遍布城郊，讓人幾無立錐之所，血水汩汩橫流，浸透了數(shù)里之地，落日微弱的余暉也不能再為之增添一絲溫度。

當(dāng)宋老生終于勉強殺出重圍，四周已沒有了他的部卒，一根長繩從城頭引下，這是他最后的歸路?？蓜偱莱鲆徽捎杏?，追兵已經(jīng)趕來，隨著一陣陰風(fēng)拂過脖頸，他失去了最后的生機。

郊野的高地上，李淵仔細(xì)審視著戰(zhàn)況的進(jìn)展，從清晨到日暮，曾經(jīng)固若金湯的霍邑近乎成為一座空城，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一擊制勝機會。

號角吹響，晉陽軍發(fā)起最后的總攻，盡管沒有攻城器械，但他們?nèi)耘f前赴后繼，赤膊登城。一時間，城墻上人影密布，如一幅巨幕緩緩升起，壓迫得幕中人喘不上氣來。

失去了主帥守軍再無心戀戰(zhàn)，映著最后一抹暮色，城頭終于插上了義軍的旗幟。

待旭日再次升起，霏霧陰霾已全然散盡，憑欄遠(yuǎn)望，天高地迥，俯仰山林，秋景澄明，仿佛一夜之間就驅(qū)散了所有燥熱，心悅神怡。

轉(zhuǎn)回身，兩個兒子正緩步走近，李淵喜笑顏開，“全因為有你們籌謀，方能有今日之勝！”

“這都是兒等應(yīng)盡之義?！崩罱ǔ晒?yīng)一聲，再取出一卷書冊，“霍邑城中的糧米、兵丁、民籍等情狀，都已整理在冊，請阿爹過目。”

李淵接過，翻看了幾頁，連連頷首，“有你替我處置，著實省卻了許多心力?！?/p>

“阿爹?！崩钍烂駨呐苑A道，“城中有愿歸順者，我都已編入軍制，有近萬之眾?！?/p>

“好?！崩顪Y面露悅色，“此地已然平定，之后當(dāng)如何行事？”

李世民高聲回道：“霍邑既已克定，黃河以北便再無險要，應(yīng)當(dāng)乘得勝之勢，直取關(guān)中，建圖大業(yè)。”

李淵又問向李建成，“大郎以為如何？”

“兒臣附議二郎之言?！?/p>

李淵點點頭，“霍山雖美，然終不可安睡。即刻整頓兵馬，再向關(guān)中進(jìn)發(fā)！”

“喏！”

當(dāng)城門再次開啟，一支更為強大的軍隊拔營而出。不同于在賈胡堡時的躊躇不定，此時的他們昂首闊步，一往無前。三軍長驅(qū)直入，抵至黃河岸旁的龍門城下。

這是一座并不起眼的城邑，但卻扼守著黃河渡口，若能將其攻克，關(guān)中便是一片坦途。

正準(zhǔn)備架梯攻城之際，一陣急促且響亮蹄鳴頓然響徹地表。將士回首端望，只見在他們身后閃現(xiàn)一支騎兵，其眾身高臂長，高靴短衣，一頭辮發(fā)下尖銳的眼神分明昭示著他們的身份。

一陣驚愕驀然涌上李淵心頭，難道劉武周真的聯(lián)合突厥攻來了？

李世民縱馬躍前，喉間發(fā)出一聲嘶吼：“列陣迎敵！”

眾軍士急速排兵列陣，一場遭遇戰(zhàn)似乎已經(jīng)不可避免。

“且慢！”正當(dāng)此時，從突厥騎隊中閃出一名漢人，快馬奔至陣前，向李淵疾聲呼喚，“唐公，我回來了！”

夜間的龍門城是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一張張席案整齊地排布在廳堂正中，上面擺滿了美酒佳肴，文武官員列坐其后，飲笑歡談。搖曳的燭光映照著交錯的杯盞，讓人忘卻了時間，只安享此刻的歡暢。

李淵滿面紅光，擲下酒杯，拽過劉文靜的衣袖，“這么久都等不到你回來，我還以為你被突厥人砍了?！?/p>

劉文靜笑道：“那我也要先辦完唐公交待的事情，方才受死?！?/p>

李淵朗聲大笑，再抬高了嗓音：“我軍已至黃河，突厥方才到來，且兵少而馬多，這都是你的功勞！”

劉文靜站起身，齊眉拱手，“這都是聽從唐公的安排，文靜不敢言功。此地名曰龍門，臣等愿助唐公騰云躍霄，夙成霸業(yè)！”

話音落地，余眾皆正身肅立，齊聲高喝：“臣等愿戮力同心，助唐公開基立業(yè)！”

這聲高亢的呼喊如一口洪鐘，響振在李淵的心房，消融了所有醉意。他雙目沉垂，倚靠在榻背上，掌心微微攢起。數(shù)十年的人生從未像這幾個月般跌宕起伏，之前他還是留守在太原的皇親國戚，而今他已經(jīng)打著義旗來到了黃河渡口。眼下之事，結(jié)局無非兩種，沒有中間，而他也不知道自己離哪一種更近，縱然攻克了霍邑，縱然結(jié)盟了四鄰，但沒人能夠預(yù)料新的危機將會在何時到來。

在真正得到所欲者之前，一切皆為虛幻。

迎著一眾望向自己的目光，李淵挺直身體，輕然擺了擺手，示意士卒撤下酒席，而后淡語一聲：“明日清早，三軍繼續(xù)進(jìn)發(f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