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起了十七歲的那條林蔭小路。
? ? 我想我現(xiàn)在還置身其中。好像是在十七歲的某個美麗的下午伴隨著我偶然要辦的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且違背當(dāng)時許多道理的小事，我經(jīng)過了那條小路。那條小路竟如此的美麗并帶給我如此美妙的感覺，在日后我不斷驚嘆，不斷惆悵，不斷想向他人講起那條小路及帶給我的感覺，雖然都因為各種各樣的緣由而失敗。
可為什么我還置身其中？我曾在無數(shù)個獨處的夜晚，無數(shù)個逼仄的空間，想過世界上所有人幾乎都會想過的事。但在我腦海中繁瑣的思緒如同電路板一樣，最終都會回到那個充滿午后陽光的小路，只要我一松懈。你知道的，當(dāng)一件事總是經(jīng)歷并且來的奇妙的時候，人們就會去想緣由了。我也是，我與他人不同的是，我做不到像他人那樣只是笑笑或者哭一場就能蕩清一切回憶。
我思索了好久，特意挑選了一段什么事都沒有的日子。怎么可能有一段時間什么事都沒有，所以我為了這么一段時間，花了比這段時間長幾倍的時間去處理那些俗世瑣事。終于我可以什么也不顧，可以安靜、深沉且略帶時光一去不復(fù)返的憂愁的去思索這件奇怪的莫名其妙的事。由于好不容易得到這段時間，我可以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興奮，這是我好久沒有的感覺了，所以為了我又有這種久違的感覺重逢我又平添了一份興奮，像那些每天在投注站等待的合法賭徒中了大獎一樣興奮。
那一天，我收拾了行李，行李很簡單，只有可以維持到我的外表不到令人討厭程度的洗漱用品、簡單衣物和幾本村上春樹的書。我如此興奮，我這么說未免顯得單薄，我的經(jīng)歷可以讓你感受到我的興奮。我?guī)缀跆聵侨?，運氣好到馬上碰到了出租車。上車后就直奔那個把我送往無數(shù)未知未來的車站。我在車上不再像往常那樣趴在車窗上看這座城市，而是和司機多聊了兩句，無意中聊到了出租司機的收入，雖然司機師傅對于我這種在大樓里工作的羨慕之情溢于言表，可在此時我意識到我沒有帶那件在現(xiàn)代都市象征一切的東西――錢。我的興奮可想而知了吧。而后，我不得不回到家中，取了足夠量的錢。到車站后，我望著紛擾的人群，以及隨處可見的列車?？康奶崾九?，聽著嘈雜的人聲、車聲、廣播聲，突然感受到了迷茫。我再次環(huán)視四周，實在想不到要去一個什么地方來思索我的問題。于是我買了一張30分鐘后就可以離去的長途車票，車程足夠長，幾乎縱貫中國，我心里計算著偌大一個中國總有一個地方適合我思索問題并回憶往事。
運氣實在好，我的位置靠著車窗，環(huán)視四周，不，我所看到的區(qū)域大概是以我為中心，我的目力為半徑的四分之一圓。雖然有許多障礙物的阻擋玲令我的目光可以到達的地方實在有限，但我獲取的信息卻豐富無比，我在這里不必一一贅述了。但對面的女子卻令我掀起了久違的感覺。
起初我望她是因為她實在美麗，為了可以向他人說起這場旅行的奇遇，并讓他人領(lǐng)略到她的神韻，我用了好長時間想了好幾個詞來形容她。她的皮膚很白好像是沒有經(jīng)過風(fēng)吹日曬，頭發(fā)從身后搭到前面來有一種無言的大方，她沒有化妝卻抹了很重口紅，是那種大紅色，看似突兀其實恰到好處。她好似來自風(fēng)塵。我的言語單薄，對她的形容也沒有讓人真正領(lǐng)略到她的魅力。只有我自己知道她最妙不可言的是一雙眼睛，我不是愛她的長睫毛和大眼睛，我真正著迷的是她的眼神，憂郁和憂郁而帶來的清冷孤傲，望著她時間長了我竟有些涼意。
望著她的時間長了，我不再只是看她的外表，我開始剖開她的外表深入她的內(nèi)心了。怎么深入她的內(nèi)心呢，我一點點的去想她會經(jīng)歷那些事，我有種感覺她經(jīng)歷的事多半和我一樣不大如意，也許更進一步，她同我一樣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會去想一件困惑已久的事。在這么認真的對她剖析之后，我竟對她有了一種熟悉的感覺，好像一個老友，好像是我所經(jīng)歷往事的女主角。她美麗、憂愁、清冷、不可侵犯，恰好對應(yīng)我夢里的那個人。從我此時向前追溯二十年，都找不到一個人和她相提并論，在往前就是十七歲了，那些美麗的日子。
如果是在以前，我的回憶就到此止步了。我不敢回憶十七歲，十七歲太不可忘記，太美輪美奐，十七歲所有的事情都值得紀念，也是因此我不敢回憶。我怕我自己把十七歲與今夕對比，更加彰顯出我此時的無奈，我也怕我沉淪十七歲之中，無法繼續(xù)今時今日的生活。但面對她我的好奇心催促我再回到那段時光，讓我再次與對面女子相稱的女生。終于一個人帶著一陣風(fēng)撲面而來。她們是如此的相像。
我已無法阻止自己去回憶那段時光了。
? ? ? ? ? ? ?
? ? ? ? ? ? ? ? ? 二
當(dāng)時我正在上高二，還未到那場影響很多人一生的最大考試，所以我有大把的空閑時間。我的高中時代過的十分愜意，高一高二課程簡單易學(xué)，我通常只需在上課時認真聽講就夠了，至于那些課后題我向來是束之高閣，每當(dāng)老師要收時就借同桌或前后桌的抄一下。奇怪的是，我不認真的學(xué)習(xí)態(tài)度并沒有影響我的成績，我總是可以在30名上下，以至于那段時間我不僅過的輕松愜意甚至產(chǎn)生了我天賦異秉的狂妄想法。當(dāng)然這種情況到高三就結(jié)束了，不過它卻保證了我的高二、我的十七歲無太大煩惱。
高二很閑，我又有很多很閑的朋友，無事就要生非，我們常聚在一起做一些怪異卻惹人眼球的風(fēng)光事。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惹人眼球才是最終目的。我的高中是寄宿制學(xué)校，從我上學(xué)到十七歲我已經(jīng)讀了十一年的寄宿學(xué)校。寄宿學(xué)校就是一切的身體行為都在學(xué)校的管制之下，再沒有比這個符合中國教育了。寄宿學(xué)校沒有一絲樂趣（我所說的樂趣是指各種玩樂活動，至于在這種壓制之下延伸的其他樂趣不在其中），所以我從來沒有打過籃球，踢過足球，導(dǎo)致我在上大學(xué)初期還因為出不了風(fēng)頭而苦惱了一陣子。這些都是當(dāng)時的后話，卻是現(xiàn)在的前塵舊事了。我們在這種壓制之下沒有任何方式排出我們青春期身體內(nèi)與生俱來的激情，只能選擇另一種畸形手段來滿足年少的心靈饑渴。這個手段就是看各種各樣的女孩，如果因此就說我們從小色根深種的話就有些單薄了，因為不光是男看女，女生也會看男生的。我當(dāng)時有一個女同桌就是如此。
她身材高大，心里卻十分弱小。這和她初中時父母離異有很大關(guān)系，父母離異造成了她狂暴扭曲的性格，當(dāng)她不開心時她的發(fā)泄方式十分特別。有一次她在課間心里不開心，她就把一本下節(jié)課要用的課本撕的粉碎拋向空中。不知為何，在漫天書屑中我竟感受到了浪漫。她雖然外表狂暴，行為也與眾不同，卻也有文藝的一面。她喜歡張國榮，不反對同性戀。她還有一本摘抄日記，其中都是一些深情雋永的詞句，我作為她的好友有幸成為她準許觀看其中內(nèi)容的朋友之一。
雖然如此，這些事還不足以能夠阻擋時光掠過我心頭帶走她的痕跡，真正令她長存我心間的是我和她做過的一些只屬于我倆的事。我當(dāng)時盡管已經(jīng)十七歲了，卻個頭不高，發(fā)育不完全，臂毛與腿毛都沒有長出來。雖然我現(xiàn)在的體毛與常人相比也十分稀少，但很少惹人注意了，不過當(dāng)時她對我的光滑胳膊十分好奇。她常在一個我專心致志的情況下突然摸一下我的手臂或手，然后不知是何涵義的笑著說：“你的胳膊（或手）好舒服”。剛開始我還十分害羞，不過卻理解她這種異樣的灑脫，后來也就習(xí)慣了。不可否認她是第一個摸我手的女生。以后我出于各種目的牽過好多女生的手，卻再也找不到那種感覺了，那種不是愛情也超越了友情的感覺。
我對她的行為欣賞并包容，她也將我當(dāng)成知心好友，對我說了許多私密的事。也因為這樣我漸漸將她作為某種意義上的伴侶，不同于男女朋友，更不同于普通朋友。到現(xiàn)在我還是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這種關(guān)系，我也找不到另一個同她一般的人了。
高中的班級經(jīng)常換座位，我們心照不宣，所以總是同桌，前后桌倒是常換，直到他來了。他是我高中時代的好朋友，長相英俊，成績優(yōu)秀，家境富裕。我同他雖是朋友，卻無時不刻向他學(xué)習(xí)受他感染，漸漸的，我們倆走路動作一致，做事方法一致，以至于老師都把我倆搞混。我那么崇拜他并自知差他太遠。
他做了我們兩個的后桌，從來愛看帥哥的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好帥。于是她就在行動上有意無意的接觸他，剛開始她只是在語言上挑逗，比如：你的衣服好黑，你臉上的痘好多，你的頭發(fā)好難看。時間久了，她就開始在肢體上接觸他，比如：弄他頭發(fā)，拽他衣服，上課時偷偷解他鞋帶系在桌腿上。這一切的荒誕行為也令他不再平靜，下次換座位時他還是我們的后桌。我們?nèi)齻€就像鐵三角一樣度過了十七歲的夏天。后來他對我說他在意過她，并向她表白過，可不知為何沒有走在一起。如今他們已不再聯(lián)系，我和她也很少說話。
他們的關(guān)系越來越親密我卻不能忍受，我不能忍受他們玩鬧時忽略我，我不能忍受我不是她唯一的男性好友。盡管如此，我卻沒有表現(xiàn)太多，當(dāng)他們玩鬧時我也鬧哄似的插上一兩句烘托氣氛的話，當(dāng)他們說彼此壞話時我也加以反對或認同。我就像一個孩子望著本該屬于自己的東西被他人奪走而沒有任何反應(yīng)。
? ? ? ? ? ? ? ? ? ? ? ? ? 三
楊玲曾對我說過十七歲是一件孤獨的事，對于這句話我有格外深邃的理解，特別是在經(jīng)歷年月消散，人事起落之后。可楊玲是在我倆都是十七歲時對我說的這句話，當(dāng)時我不懂楊玲的這句話有多少涵義，也不知她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只是她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散發(fā)出來的憂傷與愁緒令我著迷。雖然我深愛這個與眾不同的女孩，但最終卻是我先一步離開了，也離開了我和她共同擁有的十七歲。而如今，許多年過去了，我無比懷念十七歲和十七歲對我說十七歲是一件孤獨的事的楊玲。
楊玲在遇見我之前短短的十六年有著令人驚嘆的人生經(jīng)歷，她曾在十七歲的某個深夜對我娓娓道來。她說的事不知為何總有一種憂傷的色彩，無論是開心或悲傷的事，我剛開始也會懷疑這些事的真假，但當(dāng)我一轉(zhuǎn)頭或一抬眼看見她那時若有若無愁緒的眼神時，便深深相信了那些美麗的事。后來我回味起她經(jīng)歷的事，內(nèi)心不斷追問自己為何當(dāng)初深信不疑，過了好久我給了自己一個不知真假的答案，在那時我深信她的就是我的，她經(jīng)歷的就是我經(jīng)歷的。
楊玲有幸福的家庭，更不像小說中的女主角有離奇的身世，甚至她經(jīng)歷的只是無關(guān)生死離別的小事，可我仍覺得真的憂傷，真的美麗，在她身上就是有這樣的本領(lǐng)，普通的事經(jīng)她一說便成了某個遙不可及的遠方國度。但這種能力也讓她如詩人一般多愁善感，于是，草木凋零與她有關(guān)，月圓月缺與她有關(guān)，一件舊物、一間老屋都與她有關(guān)，面對這些東西她只會感慨時光不再，舊物難覓?？膳碌氖俏以谀晟贂r分分外迷戀這種情懷。
我至今珍藏著楊玲在花叢中憂愁的那張照片。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我專心致志她神情恍惚的情景。由于我與她相距較近，所以她的面容顯得十分清晰，神情也容易分辨，但卻難以明白她在想什么，也難以用一個詞來形容她的神情，少年時代的我也不會在乎那么多?；▍碴柟庀乱粡埌尊哪樉蛪蛲宫F(xiàn)少女情懷了，當(dāng)時少年們都追求的這樣一種情懷。楊玲當(dāng)然與他人不同，我是后來在無比懷念楊玲時總會拿出那張照片看看，無數(shù)次之后我后知后覺楊玲多么與眾不同。只是當(dāng)時的我怎會在意那么多。
我的審美與朋友們不大一樣，對于同一個女生我往往與朋友們有不同的看法，除了那些公認的美麗女生，不過對于那些女生我是不大感興趣的。楊玲我是看了無數(shù)遍的，她的一張臉從未讓我失望，無論我想從她的臉上得到什么。她的眼鏡大而明亮，眼睫毛也長，鼻梁高挺，鼻子上翹，她的嘴唇從來蒼白布滿了類似皺紋的細紋。她的五官精致，若是壞笑起來有些媚態(tài)，若是惱起來則會把眼鏡瞪的很大，好像在說你笨死了。我熱愛她的每一寸。我從未和朋友們談?wù)撨^楊玲的長相，可能她和我向來都有距離，和我在一起后，朋友們礙于我的面子就不好再說了。我當(dāng)然不會去詢問他們的想法了，他們?nèi)绻麑盍釠]有了那種生疏感，我不知道楊玲會在他們口中變成什么樣子。
關(guān)于楊玲至今我是摸不透的，在她遇見我的十七歲之前，我對她知之甚少，而在十七歲之后我就再沒有了她的消息。我在十七歲也問過她過去的事，她很少認真對我說起過，我不覺得她不誠懇，心里自認為她的神秘過往給她造成了巨大的傷害，以至于不愿再提。但我問的次數(shù)很多，她的每次的簡短回答雖像碎片，可也被我拼成了一個不知真假的楊玲。令我難以釋懷的是她在遇見我之前的那段愛情。
不過她卻不承認她愛那個男生，也不承認她與那個男生發(fā)生了與我一樣的關(guān)系，她分外強調(diào)我的不可取代，這就更讓我無法釋懷了。
楊玲說，她與那個男生的相遇是在十六歲的夏日。那個夏天特別的熱，楊玲熱到頭腦發(fā)昏的選擇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正午去鄉(xiāng)下的同學(xué)家。她騎著那輛粉紅色的自行車，穿著防曬衣，戴著遮陽帽，下面穿著一條長褲，她把全身上下可能與陽光接觸的地方全部遮住，以為這樣就百毒不侵了，可她忽略了一點：陽光不是水。水只要不接觸你的肌膚就不會使你感到不適，而陽光即使不接觸你的身體也可以使你炎熱異常。
楊玲在走到一半路程時就幾近昏厥了，她的抵觸情緒隨路程的增加也越來越強。當(dāng)走到一半時她的抵觸情緒完全超過了出門的熱情。由于是一半了，前路與回路幾乎是一樣的路程，所以楊玲真的很糾結(jié)。唯一可喜的是鄉(xiāng)下的風(fēng)光，處處都是綠草如茵、樹木蔥郁，農(nóng)田也是一望無際的綠色，時而見兩三個農(nóng)人悠閑的勞作，很像是書里的描繪的世外桃源。楊玲沿著一條河走了好長時間，可就是找不到一座過河的橋。越走越不想走，直到抵觸情緒完全戰(zhàn)勝出門的熱情時，楊玲果斷下車，在河邊的樹木下乘涼。這里的樹木分外茂密，樹下也都是雜草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對楊玲的視力造成了很大的阻礙，楊玲向左右望望，不出意料的什么也望不見。
過了不久，楊玲身上和心里的燥熱減少了許多，不過她看了看從樹葉間隙落下的陽光，就打消了去找同學(xué)的念頭。下定注意在這兒坐到?jīng)隹煨┑臅r候騎車回去。
“小波”，有人在喊人，楊玲根據(jù)聲音的來源向后一看，那個人就在她身后不遠處，并且楊玲還認識他。他叫秦濤，是楊玲的同班同學(xué)，不是很熟悉。秦濤是整個班女生的黑馬王子，長相冷峻且?guī)洑?，棕色的皮膚顯得十分健康，高高瘦瘦的。秦濤不愛和女生打交道，也從來不注重女生對他的看法，剛開始女生會覺得他不修邊幅，時間久了大部分女生卻認為他瀟灑不羈。秦濤還有許多不安分的朋友，經(jīng)常一起抽煙喝酒，所以女生們私底下都經(jīng)常傳一些關(guān)于他的英勇事跡。楊玲雖對他有所耳聞，但真正讓楊玲印象深刻的是他在校報上發(fā)表的幾首詩。
楊玲是校報的副社長，負責(zé)收稿審稿。有一次她在課間回教室后發(fā)現(xiàn)桌子上有幾張紙，每一張紙上都有一首小詩，底下的署名都是“盡流年”。這幾首詩與當(dāng)時校報上的詩風(fēng)格大相徑庭，它不像其他詩那樣有些浮華、言之無物，也不像其他作文上綱上線。這幾首詩讀下來清新自然又不乏點睛創(chuàng)新之筆。楊玲雖然知道作者有意隱瞞身份，但還是想知道他是誰。作者的手段并不高明，楊玲只問了身邊幾個人就知道是秦濤了。
楊玲回教室時在樓道看見秦濤在和幾個朋友玩鬧，于是楊玲就拿著那幾張紙徑直去找他。秦濤被圍在一群人中間，楊玲費了好大的勁剝開人群走到他的面前。
“是不是你寫的？”楊玲直接了當(dāng)。
“什么東西？”秦濤接過那幾張紙，掃了一眼，帶些戲虐玩笑味道的說：“這么肉麻，只有你們女生才愛這些東西?！彼f完這句話身邊的人都開始搶著看紙了。
楊玲奪回那幾張紙，有些氣惱的走了。之后楊玲將那幾首詩登在了校報上，署名為秦濤。在那以后秦濤再沒找過楊玲，但楊玲經(jīng)常聽到他的那些朋友取笑他以及他的辯解。
“是你啊?！钡故乔貪乳_口。
“就是我。”楊玲饒有興趣的看著這個大男孩。秦濤此時頭發(fā)亂蓬蓬的，裸著上身，底下穿著一條都是灰塵的運動褲，腳上是一雙人字拖。這一身打扮倒是符合秦濤的性格。
“怎么有空來這兒？”
“我是去找子君的?！弊泳褪菞盍岬哪莻€同學(xué)。
“就是那個有點齙牙的女生?！鼻貪χf，不是嘲笑。秦濤與女生們不熟，甚至記不住她們的名字，所以秦濤經(jīng)常用某個女生的某個明顯特征來稱呼那個女生?！耙部赡苁谴笱劬Φ哪莻€?！鼻貪缓靡馑嫉男π?，末了來了一句：“我忘了?！?/p>
“是哪個有點齙牙的?！睏盍嵊行鈵赖男π?，語氣中多了些嗔怪。
“你怎么坐這兒了，不應(yīng)該去子君家嗎?！?/p>
楊玲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識望望四周，看到自行車時，靈光一現(xiàn)，說：“我自行車壞了?！?/p>
秦濤望了一眼她的自行車，說：“這樣吧，我送你去找子君，你先把壞的自行車放我家，周日回學(xué)校給你?！?/p>
“好啊。”
秦濤回來時明顯的比之前整齊多了，洗了頭，換了褲子，還穿了一雙新鞋和一件新T恤。他那輛小摩托車也十分干凈。那天下午秦濤載著楊玲在鄉(xiāng)下的小路間轉(zhuǎn)了一下午。期間秦濤問過她子君的家怎么走，她說忘了，秦濤沒說什么。她不在乎這個，反正她的自行車沒壞，秦濤也沒說什么。在夏天的熱風(fēng)中竟有一絲清爽。
楊玲不知道她此刻與秦濤之間的一種聯(lián)系是什么，或者直白的說，她與秦濤之間是不是愛情，楊玲在當(dāng)時不像后來那么糾結(jié)，畢竟是她先謊稱自行車壞了，后來又說忘了子君的家在哪。我想她當(dāng)時也是糾結(jié)的，只不過當(dāng)時年少的心在乎感覺多一點，也不去考慮太多，還未意識到用那個詞來形容這種關(guān)系，也未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是需要定位的。在當(dāng)時她與無數(shù)的少年一樣，每想到一件事一個動作就會馬上把它實現(xiàn)。其實糾結(jié)的東西一直存在，一直未曾消失，無論楊玲和我何時注意到它。就像在小時候的我們要吃蛋糕就吃，但當(dāng)我們長大了，我們會想蛋糕里有多少卡路里，是否會令我們發(fā)胖。也許這就是我自己的個人理解，當(dāng)時楊玲不去想也許那種糾結(jié)就真的不存在，畢竟楊玲才是當(dāng)事人。十六歲的楊玲與我何干，十七歲的楊玲才是屬于我的，可我的十七歲楊玲始終會有十六歲楊玲的往事，無法改變，十六歲楊玲卻真的與十七歲無關(guān)。這么來說我真的在乎楊玲與秦濤的十六歲，直白講我嫉妒秦濤，我無法忍受楊玲與秦濤在十六歲保持的關(guān)系，這么來講真正糾結(jié)的只有我一人而已。
星期天結(jié)束后，秦濤蹬著楊玲的自行車回到學(xué)校，將她交還給楊玲，并送給楊玲一封信。楊玲滿懷興奮，卻不急于打開。她仔細去想秦濤會在信里說什么，一定不是庸俗的示愛的話，楊玲相信秦濤的才情，并且是長篇大論，盡是優(yōu)美的話，用民國時半文半白的語言來寫，信紙一定是泛黃色。楊玲不僅想到這些表面，她還開始揣測秦濤是在什么時候?qū)懙倪@封信。她認為這封信一定是在那個飄雨的夜晚，因為在哪個夜晚她感覺分外開心。到最后楊玲感覺自己有些自戀了，甚至在不知道秦濤信里說什么的情況下想到那些?；氐剿奚幔瑮盍峋瓦@昏黃的燈光，緩緩打開了它，只見信里聊聊數(shù)語：
? ? ? ? ? ? 天早昏沉
? ? ? ? ? ? 雨亦飄落
? ? ? ? ? ? 我知佳人
? ? ? ? ? ? 不久將歸
楊玲有種釋然的感覺，像糾結(jié)已久的東西突然沒有了，她此刻擁有的是細雨拂面和午后陽光的曖昧，對與之前的猜測她不置可否，有錯也有對。如果全猜對，那這個男生還有什么驚喜，如果全猜錯，那還有什么可能。有錯有對才是最好不過的狀態(tài)，他們之間有相似也有不同，保持著男女之間曖昧的最好色調(diào)。收到這封信后，楊玲幻想了一千種未來，可在她失眠的這個夜晚她好像和秦濤過完了一生，還是一千多種人生。她與秦濤僅僅是數(shù)面之緣、數(shù)語之交，不過她好像看透了這個人，正是她喜歡的那種，卻總感覺少了什么。無論如何楊玲覺得應(yīng)該該回一封信，不過在她絞盡腦汁之后，竟想不起一句可以說的話，盡管她本來也不知道說什么。她不明就里，不明白為何如此。
再后來秦濤一如既往的像浪子一樣和同學(xué)們玩鬧，偷偷在廁所抽煙，大聲討論每個女生的身體特點。楊玲也每天看書、學(xué)習(xí)，忙著校報的事，只是從未見過一封匿名的投稿信。他們就這樣，好像生命不曾相逢，這樣的狀態(tài)直到了學(xué)期末。剛考完試以秦濤的性格當(dāng)然是在操場上好好放縱一下，預(yù)習(xí)一下放假模式。而那天考完試后，楊玲恰好經(jīng)過操場，看見秦濤在廁所門口抽著一根煙，和朋友們大叫著好像爭論什么。放假前的一個晚上是在學(xué)生時代很重要的一個時間，那時沒有了學(xué)業(yè)壓力，學(xué)生們也敢在老師面前干一些違紀的事，老師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樣雖然與楊玲這種好學(xué)生無關(guān)，但她也想在這個重要時刻解決一些事。她決定去找秦濤。
楊玲慢步走向操場，心里組織著語言。楊玲是緊張的，她不知道說些什么，是不是應(yīng)該解釋一下為什么不回信，她又怕越說越亂?？沙诉@件事他們之間又真的沒什么好說的，畢竟她與秦濤之間只有一個下午和一封無果的信。不知不覺楊玲就來到了操場，很輕易得被秦濤和他朋友們的大聲說笑吸引過去了，就像是秦濤在找她一樣。她于人群中望了她一眼，什么都沒有說，在此一眼之后就再也沒回頭的走向操場后面的倉庫中走去，她知道秦濤明白什么意思。她等了秦濤二十七分鐘，地上的灰塵被她用腳畫出了好多圖案，可始終沒見秦濤進來。楊玲走出庫房，爬上觀眾席的最頂端高架，舉目四望，這個無數(shù)人歡笑打鬧的偌大操場，竟看不到秦濤的影子。秦濤果然明白了楊玲的意思。于是就這樣，楊玲在十六歲最牽掛的人永遠留在了十六歲，十六歲之后楊玲再也沒見過秦濤。
楊玲其實是想好了回信的，只不過有些遲。后來楊玲在十七歲時將本屬于她十六歲男孩的回信給了她的十七歲男孩，也就是我。那封回信也十分簡單，只是寥寥數(shù)語：
? ? ? ? ? 天早昏沉
? ? ? ? ? 雨亦飄落
? ? ? ? ? 為見良人
? ? ? ? ? 冒雨而歸
這就是我知道的楊玲在十六歲的事。楊玲在對我講述時仿佛知道我關(guān)心什么，只說了關(guān)于秦濤的事，與秦濤無關(guān)的時間她都全盤省略了。我承認他們的相遇十分美好，值得銘記，可這個理由不足以讓我釋懷，我不明白為何秦濤讓她掛念至今。他們之間只是若有若無的曖昧，倒不是大開大合的愛情，可這也最可怕，類似于好多人，相愛了很快分手，曖昧反而是一輩子。
我只知道楊玲和秦濤一些事，至于楊玲的一些想法是我自己腦補的，所以不完全真實。
不過，我還是反應(yīng)了，不在他們身上，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多女生。我本不愿意和女生交際，總感覺她們太麻煩。我卻喜歡談?wù)撆踔帘凰齻兟牭揭膊煌Ｖ梗炊鴷由弦恍┝钏齻兒π叩淖盅邸Ｉ倌晷木?，大概如此?/p>
至于那個讓我至今懷念的女生就在不遠處了。
? ? ? ? ? ? ? ? ? ? ? ? ? ? 四
我與楊玲的相遇是在高二分班以后。少年的我們總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吸引別人的目光。開學(xué)第一天，我們在中午將被子書本收拾好，然后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由于是剛開學(xué)還沒有開課，所以這兩個小時是允許我們出去的，我與感情深的幾個朋友相約去美食街吃飯，并打算喝點酒為各自接風(fēng)。我們走出校門，從學(xué)校門口到美食街要經(jīng)過一條小路，那條我至今無法忘懷的小路，那條灑滿午后陽光的小路，那條永遠走不盡的小路。其實在遇見楊玲之前那就是一條小路，在遇見楊玲之后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我們從走出校門后就一直尾隨兩個女生，一個是楊玲，一個是王函。如果從背面看，王函和楊玲同樣高佻；但是從正面來看，楊玲則不如會化些妝的王函；從穿衣來看，楊玲喜歡暖色并經(jīng)常穿寬松裝，而王函則喜歡緊身裝。我們幾個的眼光全在王函身上。
我當(dāng)時愛鬧，與王函也熟，所以一出校門就和王函聊在了一起，我們說的話與一般阿飛無異，盡是一些露骨嘲諷的話，不是還用臟字來點綴。我以這種熱聊為榮，所以越聊越興奮，相信她也是，我們之間甚至還會有身體接觸，她偶爾拍我一下，我也反之似的摸摸她的頭。有那么一瞬間我產(chǎn)生了王函喜歡我的念頭，但隨即被我否定了。她只不過和我這種阿飛用阿飛的方式交流。關(guān)于王函，我知道她有一個當(dāng)兵的男朋友，他倆是初中同學(xué)，那時候就在一起了，想必已經(jīng)做過那種事了。后來那個男生沒上高中去當(dāng)兵。我們知道王函和每個男生都聊的開，但有底線，所以我們從來不會看不起她。她是一個有故事的人，我喜歡這樣的人。
“你像一個人?！睏盍嵩谖遗c王函聊天停下時突然說。
“誰？”后來我知道楊玲往事時深深以此為恥。我以為我只不過是做了秦濤的影子，而楊玲卻不這么認為。她認為她就是喜歡這么一種人。如果我在秦濤之前她也會先喜歡我。后來我不得不接受了這一理論，不過是勉強。每一次吵架時我都會將這件事搬出來，現(xiàn)在想想真有些小家子氣了，我不知楊玲是否后悔說這一句話，以至于后來引出那么多事。
“一個老同學(xué)，和別人有些不同。”楊玲看都沒看我隨意說。她的腳無意中踢到一塊石子，把它踢的老遠。
“這么說我也有些不同了。”我有點驚喜。
“我不知道，也許吧。”說這句話時楊玲笑了笑。
后來的日子，我每次回憶到第一次與楊玲相遇都好像沐浴在那天的午后陽光里，那條小路也陡然充滿意義。楊玲就是那種女生，那種渾身充滿魅力的女生。剛開始你可能因為她旁邊的人忽略她，但你只要與她一接觸，她就會像黑洞一樣吸盡你的所有光芒。她說我也是那樣的人，我想她是過譽了。有可能我和她之所以走到那一步，是因為我像秦濤，不過如果現(xiàn)在要追究這些難免有些苛求了。誰都不可能平白無故的愛上你，她愛你有很多理由，長相、才華亦或者你像她生命里某個重要的人，其實這完全是一些條件，這些條件沒有什么不同，后來世人卻抬高了某些條件，以此為高尚，貶低了某些條件，以此為無恥。楊玲因為什么愛上我，只不過是我獲得關(guān)于楊玲美好回憶的開端，最珍貴的部分我也擁有，還管它因為什么開始干嘛。如今我是明白了，楊玲也只是在我回憶里了。但我明白這個，也就不再悔恨當(dāng)初了，一通百通，我只將當(dāng)時的苛求當(dāng)做青春時分的一個真誠表現(xiàn)，如果我當(dāng)時看透一切，不再苛求，還算什么少年。
如果在那條小路上我只是與楊玲有一場不痛不癢的相遇，那么它還不足以令我向往到如今。在此之后我曾無數(shù)次的在這條小路上跟隨她。剛開始我不知道是怎樣的一種感覺，但自己有些不自在了。一旦有人談?wù)摋盍嵛視?cè)耳傾聽，有時會插上一兩句，多半是不是什么好話，下課后總會在她的位置旁邊玩鬧，引起了好多人反感。我不在乎這些，繼續(xù)自己的不自在，在做了無數(shù)傻事之后，終于有了轉(zhuǎn)機，令迷霧明朗。
我們男生們當(dāng)時一回到宿舍就開始討論各種各樣的女生。某一天我們宿舍有一個人遲遲不回來，我心血來潮、頭腦發(fā)昏，竟編出他向楊玲表白被拒后在教室郁悶的謊話。由于我表情到位，講述時還刻意加上一些細節(jié)來表現(xiàn)事情的真實性，并且有一個哥們在不知情況下竟舉出了支持我的例子，經(jīng)這么一折騰所有人都相像了這件事。等那人一回來，全宿舍人便開始嘲笑他，他當(dāng)然不承認，在知道是我的惡作劇之后竟反唇相譏說我喜歡楊玲。其實他剛開始不過帶著報復(fù)心態(tài)想扳回一局，但當(dāng)他舉出例子支持他的結(jié)論時，全宿舍人便立即察覺到這個事實，還等不到我辯解就熄燈了。
事情還沒有平息，第二天他不能平復(fù)晚上被我取笑的委屈心情，于是就做出了更過分的事：他與他的同桌替我向楊玲表白。兩個人不知從何處撕了一塊紙，他在上面寫了我名字三個字，他的同桌在上面寫了喜歡你三個字，我想他們怎么做無非是責(zé)任各擔(dān)一半，心里也好受些。他們在寫完之后就在一個我去廁所的課間交給了楊玲。楊玲以為是我寫的，不出意料的拒絕了，不過在后來她說我寫的雖然簡單但意無窮。我本來認為楊玲可以看出這是一場惡作的鬧劇，誰知她當(dāng)真了。這也撕碎了我最后的膽怯和害羞，并激起了我的斗志。
到如今我依舊相信我與楊玲之間的一切都是類似于沉默鬧劇般的無聲歡騰，所有的波瀾壯闊都外表不驚卻翻騰于我們的記憶里。在外人看來，我們開始的荒誕不經(jīng)，分開的毫無征兆。其實中間的纏綿悱惻才是我與楊玲最好的東西，這些東西又豈是他人可以看到、理解的。鬧劇只是對這場愛情的一個不合理形容，若我只將這一切或楊玲當(dāng)成一場鬧劇，我又怎么會在以后二十年里孤獨與埋怨。說到底楊玲是我的一場夢，很輕很薄，關(guān)于她的所有一切都只是飄過，帶著芳香。我與她一起永遠有一種什么都沒有的感覺，我深知她就在我的不遠處，我看她如此清晰，可我就是感覺不到她。這種感覺讓我愛她，也讓我遠她。
我要追楊玲，我不知道她喜歡什么，想要什么。我從來沒有送過楊玲什么東西，除了藥和紅糖。我并不擅長和女生打交道，我會做的僅僅是吸引女生，所以在決定追求楊玲之后我并沒有什么大的活動，只是靜靜的觀察她。很多人因此開我的玩笑，我也只是笑笑，當(dāng)做一件若有若無的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如何的掙扎，我內(nèi)心對女生天生的排斥、無感和封閉，令我在每次靠近楊玲時都會退縮。我時常這樣勸我自己，反正都是別人的鬧劇，如果迎上去不是正中了別人下懷嗎。不過我也并非把楊玲當(dāng)做仇人一般，我時常會出現(xiàn)在楊玲的四周，距離把握在她能聽到我的聲音。我笑是為了她，哭是為了她，當(dāng)時我以為一切都是為了她。
在寄宿制學(xué)校我們每三周都會有一個“假三天”的假期，為什么是“假三天”呢？因為我們是周五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滿打滿算才兩天，老師們經(jīng)常說這是三天，周五、六、日，這分明是三天嘛。在舍友幫我向楊玲表白的第一個假期時，我們幾個人商量去美食街喝酒，一人出幾十塊錢就能找到一種強烈的滿足感，如今是找不到了。我們在周五下午放假，最后一節(jié)是英語課。當(dāng)時的英語老師愛挑人背單詞，我的英語十分差，本身也不努力，所以每次背單詞都不及格，還得等下課后去老師辦公室在背一遍。每次背完回教室，我的那幫朋友早不見了蹤影，我只能一個人去約好的地方找他們。
這次我從老師辦公室出來時整個樓道都已經(jīng)空空蕩蕩了，我趕快走向教室，腦子里想的是快點去找他們，一點楊玲也沒有想，在戀愛中的人這種感覺很奇妙。可當(dāng)我走進教室時看見楊玲在整理書桌，那個神情反而像是在專門等我。后來我問過她，她說就是在整理書桌，不過我是不信的。我看她這樣，就沒有走進教室，而是倚在門框上看著她，我真的什么都沒有做只是看著她。楊玲也抬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不知道她要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什么，所以只能接著看她整理書桌。她好像是整理完畢了，把幾本書放進書包，背上書包起身要走。我有些慌亂，她經(jīng)過我時我該怎么辦呢，攔住她說再見，還是什么都不說，都不是什么好辦法。結(jié)果是我多慮了，她背上書包轉(zhuǎn)身從后們出去了。我在前門探頭看她平淡無奇的走過樓道，心底突然就冒起一股無名火，這火燒的我無處藏身，并支配我追向楊玲。
我并沒有追上楊玲質(zhì)問她，其實我也沒有什么好問的。我只是保持在我們平時的距離。她在前面平淡無奇的走好像我不存在，我也在后面裝作平淡無奇的走好像她不存在。也因為如此我得以能夠仔細觀察她的背影，她身材修長，走路永遠是直線，兩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披散著的頭發(fā)隨走路頻率有規(guī)律的顫抖。我望著她的背影，專心致志，所以無法看到前面的路是什么樣的。走的久了，我便開始猜測她的前面是什么，并且開始把這件事當(dāng)做一個賭局。比如，我猜她前面是一塊石頭，我對自己說如果是石頭我和楊玲就有可能，如果不是就沒可能。我賭了好多次，結(jié)果有好有壞，隨路越走越長我就只將這個賭局當(dāng)做一個游戲了，無謂結(jié)果了。正當(dāng)我對自己說楊玲前面是一朵花時，楊玲突然回頭了！
“為什么跟著我？”楊玲的語氣有些怨氣。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踮起腳尖發(fā)現(xiàn)前面這的是一朵花，不由得一高興笑了出來。
“你笑什么？”
“我笑一朵花和背后的故事?！蔽易砸詾檫@個回答足夠令楊玲在摸不著頭腦的情況下依然可以感覺到美，我這也不算故作玄虛，畢竟我是說的是真話。
“你不要跟著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說什么…………你讓我想一想?！睏盍嵴f這句話時斷斷續(xù)續(xù)，臉也通紅。我卻十分高興，心想：你又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真的是在想一朵花。
楊玲說完這句話就轉(zhuǎn)身走了，漸漸的小跑了起來。然而我真的沒有跟上去，僅僅是找了幾塊大石頭并把它們堆在花旁坐了下來，仔細的去回味楊玲的話。我心里沒有什么驚濤駭浪，也并沒有在哪坐了多久。令我記憶深刻的是夏季熱浪下的那條小路。
小路的兩測是不太茂密的樹木，斜陽打下來，甚至從樹葉縫隙里還能落下斑駁的陽光。夏季的熱風(fēng)陣陣吹過，時常能聽到葉子沙沙做響，也惹得地上的陽光與樹影一陣搖晃。這是一條斜路，隨太陽的移動還會有直射的景觀，好像曼哈頓的那條街。小路與小河之間是農(nóng)人開辟的小塊農(nóng)田，此時卻沒有耕作的人。如果向遠處眺望是大片的綠色農(nóng)田和點綴其間的星星點點農(nóng)舍。
那天我還是去赴了朋友們的約，喝的很開心，不過那條小路的樹影、陽光和大片的農(nóng)田卻像幻燈片似的交叉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特別是在醉后。
之后的事就像夏季開著敞篷車在田野中兜風(fēng)般暢快和愜意了。我與楊玲之間有了一種不同于其他朋友的關(guān)系，這種東西也不僅僅是簡單的戀人二字可以概括的，我又堅信這種關(guān)系是在戀人之上的。她的才情，氣質(zhì)談吐令我有種在茫茫人海終于碰見的欣喜。我自以為我的外表與內(nèi)心不同，好像旭仔，而她是恰好發(fā)現(xiàn)我的那個人。我從不普通，也只有不普通的人才能發(fā)現(xiàn)我，也許常人只知我放蕩，可偏偏她還深知我深沉。其實這種想法有些自視過高了，多年以后我發(fā)現(xiàn)每個人內(nèi)心都有一個世界，都不是簡單的外表可以概括的。楊玲在當(dāng)時為何選我，是發(fā)現(xiàn)我心里自以為的一個我了，還是其他，我相信另有其他，第一面她見我不會就發(fā)現(xiàn)了吧，不過我又想不出其他，除了那個讓我深以為為恥的理由。無論如何，我將她視做知己。
若是知己就代表我身上有與她相似的東西或她欣賞的東西，我們就不再是外表之上的愛，所以我同楊玲一起時時而放蕩時而沉默，巧妙的在兩個我之間轉(zhuǎn)換。我在年少時就開始想一個問題，外在與內(nèi)心到底那一個是真我，我為此還苦惱了好久，就像一個哲人一樣。這個問題帶來的不僅是苦惱，還有驕傲。我以此來說明我與他人不同，我認為我雖與他人不同卻也能和他人巧妙的共處，這是我的本事。后來楊玲出現(xiàn)在了我面前，我自以為她的那句話是她發(fā)現(xiàn)了我，使另一個我不必局限于詩和文之中，得以在某個我們倆人獨處的時間里大白于陽光之下，這好比在重壓之下松了一口氣。
我與楊玲之間的愛情就好像是一陣風(fēng)之后的凌亂頭發(fā)，欣賞它的人說它不羈，不欣賞的人說它亂。亂是真的，不羈卻只存在某些人心里，所以大多數(shù)人都不看好我們，可我們就是有我們的精彩，我相信在我們的熱戀時期大部分人是眼紅的。雖然最終這段愛情只維持了九個月，符合了他們的說法，但楊玲讓我懷念至今。
在九個月的時間里我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是多說無益了，年輕的我們完全不是如今中年人們可以理解的，就算今時今日我也無法對當(dāng)時的事說什么對與錯，我已不懂當(dāng)時的事情了。我曾想過去問一下今天同樣年輕的人們，可時代變化，現(xiàn)在的年輕人們又或許認為我們過于隱忍和荒誕了，所以就沒有去問過其他人。有一段時間我也幡然醒悟般的不去想這些無用的事，那真是一段輕松的日子，但我終究是我，自命與哲人相似的我，還是無法避免的的去想這些比世界本源還要費腦的事，困擾是我自找的，不怪往事與楊玲。
我與楊玲第一次牽手還是在放假回家途中。放假對于學(xué)生來說都是愉悅的，而且下課時間還是我最愛的午后，陽光正好。陽光是真的好，一切都是熏黃的，有著電影一般的意境。放學(xué)之后我照例被留堂，楊玲也整理她的書桌。除了第一次，其他的我都確定她在等我。我們一前一后走出學(xué)校，我已經(jīng)與第一次不一樣了，一出校門口就快步與她并肩而行。等到我與楊玲并肩時才發(fā)現(xiàn)她其實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高，我在她身后時她幾乎擋住了我的所有視線，我以為她至少高過我的眼睛，我與她并肩時才發(fā)現(xiàn)她不過到我嘴巴。
我們應(yīng)該說了很多話，那些很美的字句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讓我印象深刻的有兩句。一句是“你其實沒那么壞”。當(dāng)楊玲說這句話時我在無感之中也有了些振動。如果我是一汪湖，別人讓我印象深刻的話是一塊石子激起的漣漪和水花，而她則是一輪明月映入我的面容，一種別樣的深刻。我回她：“我其實挺壞的。”這句話只是戲虐，沒一點用處，她都已經(jīng)了解我了，我何必回答她一本正經(jīng)的話，那樣還有些生份。
另一句話是當(dāng)我們走到小路上時她說的。我愛那條小路，她也從不掩飾對那條小路的喜愛。我走到那條小路總會有一種放空的輕松，我不知道楊玲是什么感覺，多半和我差不多。當(dāng)我們走到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她對我說：“如果我第一次不對你說那句話，你會不會愛上我？”我和她都是初戀，以前的曖昧都太輕薄了，所以我們對“愛”“喜歡”這樣的字眼都小心翼翼，每次聊天聊到深處，遇到要用這樣的字眼時都會不知所措。而這次她卻面不改色的說出了這個字，不由得我不感到吃驚。這次我的回答有些慌亂了，我說：“也許會……也可能不會……就算你不說，還會遇見的……畢竟一個班的?！彼吹轿疫@樣，就盯了我一會，然后低下頭笑了笑。那個笑容就好像長輩看到自己孩子做傻事一樣。正當(dāng)我為此苦惱時，她拉住了我的手，低著頭說：
“你不必這樣，我也不必這樣。但……這樣才是最好的?！?/p>
我不懂楊玲在說什么，我只知道我似乎沒有做錯事，反而像作對了事，因為此刻她牽著我的手。她牽我的手，我心跳加速，臉也更紅，手還不自覺的在微微顫抖。楊玲見我如此反應(yīng)，笑得更加濃烈了，甚至笑出了聲音。我更加不知所措了，手就顫的更厲害了。后來我無比自責(zé)，為何那么慌張，以至于沒有好好感受第一次牽手的感覺，以至于在后來歲月的侵蝕之下完全忘記了那種感覺。我們曾無數(shù)牽手，可那些真有種左手拉右手的感覺。唯獨第一次的惶恐與眾不同，也是因為惶恐我僅僅記住了惶恐。
我與楊玲之間不只有這些美麗的瞬間，更多的是爭吵。我們因為各種各樣的事爭吵過，最多的還是因為秦濤。在我與楊玲的關(guān)系行云流水之后，我總是追問她的過去，她似乎完全信任了我，總是在我的追問之下或多或少的講一些關(guān)于秦濤的事。起初我放得下，也知道這不可改變，但越往后走我想的越多，他們的故事好像一本書、一場電影，在結(jié)尾都帶著遺憾，盡管不可說。如果我是路人，當(dāng)我聽過他們的故事后估計會為他們悵惘?？晌沂菞盍岈F(xiàn)在最親近的人，我不允許有人超越我。為此我努力改善與楊玲的關(guān)系，處心積慮的帶給她驚喜，這讓我和楊玲之間不在拘束。時間久了，我卻感覺這有些俗套了，總不如秦濤帶給她的那種長留心間的遺憾。一旦有了負面情緒，我就不再像之前那樣溫順了，甚至經(jīng)常找借口和楊玲爭吵。有時候吵得急了，我就拿秦濤來壓她，每當(dāng)這時她就什么都不會再說。長此以往，我認為楊玲真的錯了。
奇怪的是在爭吵之中我們的關(guān)系竟一步步向前發(fā)展，她的初吻也在一個雨夜給了我，我甚至還在她的房間里睡過一覺，當(dāng)然沒有做什么過火的事，我們的身體關(guān)系僅僅停留在接吻、擁抱。我和她接觸的越多她就越包容我，什么事都讓著我，在爭吵時就變成了我一個人的歇斯底里。她不說話不代表她沒有怨言，但她從不向人傾訴，她小心翼翼的保護我。在她寫給我的心里說，她每次在我們吵完都會跑回宿舍，躲在廁所里低聲哭泣，然后洗一把臉就當(dāng)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這并不能排解她的所有委屈，所有的委屈都被她積壓下來，終于有爆發(fā)的一天。在我們一次爭吵后，她用含淚的雙眼望著我說：
“秦濤過去了，永遠的過去了，你卻像一把刀，永遠過不去了。我們分手吧?！?/p>
我仿佛什么都沒有了，前一秒的歇斯底里在她說完后就變成了無奈。她說完后就跑出了教室，我緊緊的追了上去。雖然下著大雨，但她跑的出奇的快，我跑的幾乎都要摔倒了，才在她的宿舍樓前追到她。我緊緊拉著她的牛仔外套，她滿臉的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衣服也被打濕緊貼著身，我擔(dān)心她生病，可我知道如果放手就再也抓不住。
“我們不合適，讓我走吧?！?/p>
“為什么這樣？”
“你放不下秦濤，我也不可能將他抹去。我自以為是我錯了，一味地忍受，可這不是辦法。”說完她開始蹲在地上抽泣。
我不知道說什么，只是看著她的外套一點點濕透，不知為什么我沒有說一句安慰她的話，也沒有說以后不再這樣的話，只是看著她。她試過沖開我，但被我攔了下來。她蹲了一會，慢慢的不在抽泣，靜靜的站起來，用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和淚水，面無表情的對我說：
“以后不要這樣了。我也不會這樣了，可不可以？”
“可以?！?/p>
說完她搖搖晃晃的走回了宿舍，單薄的像一片紙，還在雨中。我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覺，當(dāng)望著她消失。
那次爭吵過后我們之間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甚至還做了同桌。后來還是避免不了因為一些事爭吵，不過每次吵完架只需一個課間就可以和好，大概是因為我再也沒提過秦濤吧。后來在一次午后我們吵完后，我們倆的心情稍有平靜后，陽光打在楊玲的頭發(fā)上，她那些沒有束住的發(fā)絲在陽光之下顯得分外明顯，她的臉在陽光之下仿佛是透明的，她顯得如此安靜。楊玲抓住我的手，我不忍心看她，就把頭扭向別處，不自覺望向了一個女生的黃鞋子。過了一會，她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背，用有些沙啞的嗓音對我說了很多話，我什么都沒聽進去，只顧著看那雙黃鞋子。我一直看著那雙黃鞋子，我想它是怎么造出來的，怎么包裝的，買一雙有多少利潤，總之我想到了關(guān)于那雙鞋子的一切，卻沒有聽她說什么。現(xiàn)在想想那時她一定很美，她真的很好，包容了我的一切，能包容的，不能包容的。我卻信奉浪子情懷無數(shù)次的傷害她，她的包容并沒有抓住我少年時代不安分的心。
我的少年時代是真的不安分啊。我每次走在路上碰到認識的人都會問我：“楊玲呢？”我好像被某種束縛套住了，我知道路人是善意的，我卻受不了這種善意。生活被模式化是我最怕的，本來寄宿生活就已經(jīng)是一個最大的模式了，我做所有看似離經(jīng)叛道的事都是為了打破這種模式，抽煙是，喝酒是，各種搗亂是，甚至和楊玲的愛情都有這個原因。而結(jié)果卻是我的愛情被模式了，盡管是我自己創(chuàng)造的，我照樣受不了。這樣久了，我開始回避和楊玲一起出現(xiàn)，我們不再一起回宿舍，我不再給她牛奶，她不再給我寫信，有時候我們甚至一星期都沒有交流。
然而她卻沒有察覺到我對她態(tài)度的變化，她僅僅是認為我們已經(jīng)將對方當(dāng)做老夫老妻般的親情存在，不需要太多交流了。也許她是對的，我是錯的，或許是女生天性享受安穩(wěn)，她十分享受我們之間的這種狀態(tài)，她認為這樣才是最穩(wěn)固的。很長時間里她都很開心。直到我提出分手，她問我為什么，我向她解釋緣由，她苦笑著走了，甚至沒有挽留我。
我是楊玲十七歲最深刻的人，無論是好是壞。她的十六歲無法回首了，她的十七歲無法回首了，兩個人都走了，以一種決絕的姿態(tài)。其實我們誰都我無法再面對十七歲，我們都不能說得到了想要的結(jié)局，都只是在命運之手的撥弄下向東向西罷了。
看似在這場愛情我時刻主動，楊玲始終是被動，甚至在我們分手三年內(nèi)我都這么認為。在離開她的第三年我交了第二個女朋友，我才發(fā)現(xiàn)我是多么的愚蠢。楊玲是多么適合我的女孩，在她之后我的六任女友從未像她一樣包容我，都只會對我要求什么。每一任的結(jié)束都是我受不了，她們用哭泣來挽留。我深信她們愛我，可我已無法再愛了。
離開楊玲三年后，我開始不知如何面對十七歲。
? ? ? ? ? ? ? ? ? ? ? ? ? 五
楊玲說，十七歲是一件孤獨的事。如果她的十七歲只有我一個爛人和異數(shù)恐怕還不足以令她感到孤獨，況且這還是我們在熱戀時分她惆悵的對我說。為什么楊玲會感到十七歲的孤獨呢，我在徹徹底底擁有她時并未對她這句話有怎樣感受，有多么多的關(guān)注，是我自私了。在離開楊玲后這句話卻不斷在我腦海中回響，總是在深夜。在我不得不違心和他人競爭一些東西時，我總會心驚到睡不著覺，不是我怕，正相反我打敗了一個又一個的對手。但那種與過往不同的改變常常讓我找不到方向。我曾真心對待每一個人，可在十七歲之后我總會收不到回報，甚至是打擊。漸漸的我開始被動改變，我不得不變，我不想變，我不變會死。這種強大的糾結(jié)使我無法安眠，酒和煙，這兩件年少時彰顯不羈與自由的事，最終也成了我孤獨的伴。
每當(dāng)我想起楊玲的話，我都嘆一句人生是一件孤獨的事。我贊嘆楊玲在十七歲就看穿了這一切，而我那是才是個受她包容愛護的孩子。某種意義上說，楊玲是我人生的導(dǎo)師，只是我不懂她，不會愛她。我經(jīng)歷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然我聯(lián)想到楊玲為我做的一些事，我不知道楊玲對我如此重要。這種感覺隨歲月向前而逐漸加深，我也愈發(fā)的思念楊玲。在我的夢中，時常出現(xiàn)那條小路，陽光、樹影和楊玲是我給那條小路的標(biāo)簽。我總是夢到那條小路空無一人，甚至連我自己都沒有，不過清晰可聞的是我們的聲音，有時我還聽得到腳步聲。我在我的夢中不知身處何處還努力追尋，到最后都是熟悉的空無一人，同樣的空落落。人們說時間抹平一切，經(jīng)歷多了也就習(xí)慣了，我的夢以及它帶來的悲傷卻越來越濃，這些日子我已經(jīng)到自己無法驅(qū)散這種悲傷的境地了。我也無法在騙自己這是一個夢。
我回憶了很長時間，等到從回憶中抽離時，我才發(fā)現(xiàn)我已凝視對面這個美麗的女子好長時間了。具體時間我也不知道，由于我在回憶中把往事過了一遍，就只當(dāng)它二十年過去了吧。對面這個美麗的女子也好似從來沒有變過姿勢一般，還在眺望窗外。她一動不動好像雕塑一樣，不知道她有沒有發(fā)現(xiàn)我在看她。也許她回憶的事比我的更遠，更長。我開始為我自己凝視她如此長時間而感到不好意思，雖然我在回憶時眼前的一切都不存在，但我的身體畢竟是那么做了，別人也看見我那么做了。我怎么能不在乎他人目光呢，尤其在這件我自己都感覺無理的事情上。
對面的女子突然扭過頭來，就在我慌亂之下不知道怎么辦時，我發(fā)現(xiàn)她竟沒有看我一眼。她低著頭從口袋里掏出一盒女士香煙，同外面的乘客說一聲借過就出去了。我望著她的一系列動作，開始確定她現(xiàn)在一定很傷心，要不然那個女人會去抽煙。相比于其他乘客的異樣目光，我對女人抽煙沒有太大感覺，煙這種東西除了對身體有害之外大概沒有其他害處了吧。
我越來越欣賞她，她也許就是另一個楊玲，有也許是楊玲在經(jīng)過世事之后的模樣。我有些想和她聊一聊，隨即就否定了自己。這么做她只會把我當(dāng)做一個輕佻的人，她的美麗、孤冷估計為她招惹了太多這樣的人。我瞻前顧后不敢上前，開始懷疑歷史上那些美麗的偶遇是否真的存在，其中的主角又是怎樣的人，他們又怎么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中了對方。
想來想去，想法不知怎樣就到了這里，我已不像出門時那樣悲傷了，我開始有一種負罪感和空虛。陪伴了我二十年的悲傷就怎么被一次出游消減了？雖然這是我出游的目的。難道我是見異思遷的人，我自以為不是，否則我不可能懷念楊玲那么久。我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楊玲回來找你，你還會接受她嗎？”
“不會?！?/p>
我又想起我的一個高中同學(xué)問我的話，那是在一次同學(xué)聚會上。我當(dāng)時幾乎沒有思考就回答了她的問題，我不會再和楊玲怎樣。那是我還年輕時的回答，涉世不深，卻也有些城府了。再過了十幾年我自問這個問題，深思熟慮之后我還是同樣的答案。我不知為何如此。
今天是個好日子，我的心情很好。我決定給這個問題一個答案。我思念楊玲又思念楊玲帶給我的歲月，這是我的答案。我對自己說思念楊玲，可以舉出無數(shù)佐證，但都和十七歲有關(guān)；我對自己說思念那段歲月，也可以舉出無數(shù)佐證，但也和楊玲有關(guān)。畢竟在我的十七歲之后，我的世界滄海桑田了。既然如此，我就下一個定論，我思念楊玲又思念楊玲帶給我的歲月。楊玲是我十七歲最后的見證者，而過往歲月又到十七歲之后翻天覆地，楊玲與我的過往密不可分。我關(guān)于楊玲的糾結(jié)也可以視作我對世界的糾結(jié)。這個看似學(xué)術(shù)的定論，雖然對他人無益，也許別人永遠不知道，但卻是我用二十年時間給之后幾十年時光的一個合理說法。我不由得很開心。
“列車馬上到達XXX站，請各位旅客朋友收拾行裝，準備下車?！?/p>
隨乘務(wù)員的聲音響起，列車的速度漸行漸緩。在旅客的騷動中一陣高跟鞋的聲音出奇清脆，還有淡淡的煙草味。那個美麗的女子回來后并沒有再坐回去，而是欠身拎起手提袋站在走廊?！斑坭K”一聲列車停住，她說：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