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臨安城起了兩件大事,靜貴妃歿了。不久又傳出一消息,玄靜寺主持念凈超度娘娘時狀若癲狂,嘔血三日后,即還俗歸隱了。眾人實(shí)為不解,可局中之人才明其緣由。
——————————————
念凈自覺此生都不會忘第一次見她。
彼時桃花三千,飄落在粉雕玉琢的女孩頭上,溫柔散開的樣子,像是唯恐唐突了桃林仙童。卻是著著不合乎年齡的盛裝華服,皺巴著小臉亦步亦趨的向前走去,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說些什么。無端破壞了這幅凌然出塵的美景,多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念凈看著只覺得可憐又可笑,素來未有何表情的玉面上卻染了些笑意。他在觀人,卻不知自己也成了別人眼中的風(fēng)景。
"小師父小師父,你長得好好看?。?不過片刻失神,姑娘就已跌跌撞撞的跑到了眼前,眼睛里盈滿了癡迷,卻又若一汪清泉,輕輕拉住他的袖口道:"我是寧國府嫡女,叫安靜,可是娘親說我一點(diǎn)都不安靜,那你呢?"
這般新奇的介紹自己,念凈還是第一次見。所見官家小姐,皆是矜持有禮,偶有見他之時玉頰染霞者,談吐更為拘謹(jǐn)。不著痕跡的將自己的袖口從姑娘手中帶出,雙手合十行一佛禮道:"貧僧主持座下大弟子,法號念凈。"
"念凈,念凈。我記住了!"姑娘眼睛彎成皓月,像是綴滿了星子,"我以后能找你玩嗎,如果你說可以,那就是我朋友了啊"
像是蠱惑,又像是不忍辜負(fù)她眼里的期待。一陣春風(fēng)攜花過,諾大的桃花林里,只留下了一句清清的:"好。"
——————————————
念凈似乎多了一個小跟屁蟲??偸菍ぶ碛蓢谒磉?。卻又不喜走尋常路,不是翻窗就是從房頂?shù)粝聛?,為他講長安燈火,萬水千山,卻又弄的到處雞飛狗跳,給古樸的廟堂添了分活氣。
自念凈成為主持后,她便不愿再喚他小師父,總是念凈,念凈的叫個不停。一身綠裙,駕輕就熟的從窗子翻進(jìn)來,又染一身墨香而去。起初還強(qiáng)調(diào)些禮法,日子久了,便也隨她去了。
"念凈!你看你看,我給你帶了什么?"姑娘一反常態(tài)的從門外跑進(jìn),發(fā)上的步搖叮咚作響,手中還寶貝的抱著一卷軸。見人疑惑神情,一臉驕傲的抖開卷軸:其紅衣僧人,衣袖翩飛,笑意清淺行走于筆墨宣紙之間,赫然便是念凈與她初見之時的模樣。
姑娘獻(xiàn)寶般的將畫遞給念凈,背后像是有小尾巴隨風(fēng)而起,滿臉都是驕傲:"這可是我特意畫與你的。不過園機(jī)啊~我現(xiàn)在來玄靜寺比回寧國府還勤~娘親還以為我轉(zhuǎn)性了,只說要見見你呢~你要是,還俗了就好了。"
念凈細(xì)細(xì)摩挲著手中的畫像,心中又驚又喜,驚她不忘初見,喜她如此為他費(fèi)心。未有真人,卻可神似至此,可見用極了心意。聽她的話只覺得好笑,轉(zhuǎn)身拿了瓶中桃枝遞于姑娘,卻是自動忽略了還俗的話題:"貧僧的回禮。"
姑娘驚喜的抱著他的禮物,如此小心抱著的模樣像極了護(hù)食的貓兒,可愛至極:"我不管,送我了就是我的,你休想收回去。"灑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轉(zhuǎn)身便沒了蹤影。
——————————————
像是有什么濕潤柔軟的東西貼在了他的額上。緩緩睜眼,卻是看見了驚慌失措的姑娘。
他從未見過如此美好的她,衣衫蹁躚似煙霞,像是天都悠遠(yuǎn)的傳說。他也未見過如此讓人心疼的她,強(qiáng)撐著扯一抹笑,淚水卻順盛妝之后的眉眼蜿蜒而下,沖散了細(xì)細(xì)勻好的胭脂:"念凈,你愿還俗嗎。"
念凈知今日是她笄禮,卻不知發(fā)生了什么,看見她淚痕滿面的模樣,袖口想要伸出的手卻是死死攥緊,心上像是破了一個洞般的難過。卻依舊將自己口中"愿"的字生生咽了下去,吐出來的,卻是:"不愿。"
"好,好。"姑娘笑的愈發(fā)開心,花枝亂顫以至于淚水滾落的愈發(fā)快了:"念凈師父,皇上下旨,安靜要入宮為妃了。"輕輕的數(shù)聲,卻是佛珠滾落滿地的聲音,她似未察覺般故作瀟灑道"今日是安靜最后一次單獨(dú)見您,安靜要回府備嫁了"
僧人慢慢垂下眼睫,袖口被捏的滿是痕跡,微微顫著聲音"那便先恭喜施主了。"然后便是長久的寂靜,有些不穩(wěn)的走至床頭,溫柔的捧出一份卷軸:"施主贈畫,貧僧自當(dāng)回禮。薄禮望不棄。"
她抿著唇接過他的畫,笑意清淺:"那,多謝師父了。"終是滿目凄然而去。卻未見僧人于她后,眸中若有水光,雙手抱拳,莊重的行了一個俗禮。
正月初一,寧國府嫡女安靜冊封貴妃,賜號靜。
——————————————
他只想是她入宮之后,榮華富貴一生無虞。卻未曾想,不過一年光景,已是陰陽兩隔。當(dāng)宮中派人來傳靜貴妃難產(chǎn)而亡時,他只當(dāng)是她的把戲,而看見她冰涼的尸身時卻成了現(xiàn)實(shí)。
她總說自己跳脫,不安靜。如今,她便是真的安安靜靜了。這么乖巧的躺在那里,小小的樣子惹人憐愛。歲月靜好,又像回到初見,卻已是物是人非。
念凈癱坐她面前,仰天長嘯,滿面淚痕。撕心裂肺的痛令他幾近崩潰,一襲白衣已被他的血浸滿。面前散落著兩幅畫,一副他紅衣傾城,一副她紅衣禍國,皆是巧笑嫣然,像極了新婚夫妻。
難產(chǎn),不過借口,皇帝知她心悅于他,龍顏大怒。為?;适翌伱妫麄兌?,必須要有一個人死。而他的姑娘啊,執(zhí)意要他好好活。
我還俗娶你。
只要你回來。
你不在,我又如何好好活。
你回來…好不好…好不好…你回來…你回來…
一閉眼,淚水婆娑而下,眼底依舊有她。阿靜啊…念凈…就是念靜…安靜…我心悅你,心悅你。問世安得雙全法,不負(fù)如來不負(fù)卿。
宏豐二十年,有人在靜貴妃墓不遠(yuǎn)處看見一紅衣公子的尸身,保持著望向貴妃墓的模樣,其眉眼像極了玄靜寺的第二十任主持 念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