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巧得很,游方先兒來的第二天,秀就病了。
或者說,秀的病似乎是為著游方先兒而生的。
游方先兒是袁店河的人們對挎著藥箱走四方的醫(yī)生的俗稱。“先兒”是袁店河的方言,是對教師、醫(yī)生等職業(yè)者的敬稱;所以人們對這位為秀兒看病,當(dāng)然也為別人看病的醫(yī)生,稱為“游方先兒”。
現(xiàn)在想一想,也怪得很,也沒有人問過他姓啥名誰。或者說,他也似乎隱匿或掩藏著什么,沒有向誰透露過自己什么太多的信息,也包括秀兒的丈夫,大拐。
大拐行大,腿有些拐,大家就稱他大拐。大拐能把秀兒娶到手,實在是一大幸事,誰都想不到??墒牵嘀G葉的秀兒成了大拐的老婆,卻是個不爭的事實。
事實就是這樣。青枝綠葉的秀兒是從山里頭來的,沿河走了幾百里,說是家里遭災(zāi)了,沒親人了,自己想找個人家……但不知是誰的毛病,秀兒的肚子大不起來,二三年了就這樣。人問起,大拐一臉的紅,醬紅;秀兒也漲紅了臉,頭一低。
人們就私下里說有毛病。有說大拐的,有說秀的。
秀就真的生病了,渾身無力,起不來床,在那個下午,在袁店河洗了一大盆衣服回家后——那個下午,游方先兒先是向秀兒問了路,漫闊的河灘上,倆人還說了幾句話;回來,秀兒就病了。游方先兒第二天一早就來了小村,手執(zhí)招幅:專治婦科疑難雜癥,手到病除。剛好碰到了走出村口要請醫(yī)生的大拐!
大拐就請游方先兒到家給秀兒治病。也怪,秀兒很快就有了力氣,只是還不能干重活。游方先兒說,得調(diào)理幾天……大拐就好吃好喝地招待。
幾天調(diào)理后,秀兒就好了,面目紅潤,象是經(jīng)了雨水滋潤的水紅花。水紅花,袁店河的水草一種,稈兒粗大,綠葉如掌,花似谷穗,艷紅。即便長在水邊,也需要隔幾天下場雨,就腰身抒放,花枝招展。
秀兒好了,就又上地了下河了。游方先兒就走了。大拐送到河邊。布谷鳥一聲一聲,在林子里催人下地。
不到一月,秀兒又病了,又是從河邊洗衣后。大拐走出村口要請醫(yī)生,剛好又碰到了游方先兒。
游方先兒就到家給秀兒治病。幾天調(diào)理后,秀兒就好了,面目紅潤,象是經(jīng)了雨水滋潤的水紅花。秀兒就又上地了下河了。游方先兒就走了。大拐堅持送到河邊,堅決給游方先兒一把傘,“兄弟你帶上,出門在外不容易……再轉(zhuǎn)過來的時候,家來?!?/p>
月余,游方先兒真又轉(zhuǎn)過來了。而前倆天,秀兒又病了,也是從河邊洗衣后。巧,真巧!大拐說,兄弟,你來得真好,正想你呢!一把握了游方先兒的手,很緊切!
調(diào)理幾天后,秀兒就好了,面目紅潤,象是經(jīng)了雨水滋潤的水紅花。游方先兒就又該走了,大拐和秀兒一起送。出了村口,到了河邊小樹林,秀兒說,大拐,家里門忘了鎖了吧?
大拐一愣,猛拍一下腦袋,我的記性,就往家走;再回頭,你送送兄弟吧!
看大拐進村,秀兒要往橋上走。游方先兒站定了:秀兒,你別跟我走了!我以后也不來了。你好好在這過吧,他是個好人……你別哭,秀兒,我家窮,咱認命吧!
游方先兒走了,很堅決。秀兒就抽著肩膀,在河邊一個勁地洗臉。大拐來接她,等她把臉洗夠了,才從樹后轉(zhuǎn)出來,抱了她的胳膊,秀兒,咱回家吧。
秀兒沒有再生病,六七個月后,生了個胖小子。
大拐很高興,把秀兒狠親,把孩子也很親……
后來,孩子大了,有人說,不像大拐。
大拐臉一仰,就是俺的孩,秀兒知道。
秀兒一笑,把河灘上的衣服嘩嘩收了,他爹,家去,給你烙油饃卷菜。
剛下過雨,水紅花滋滋潤潤的,在風(fēng)里一搖一搖。一只紅蜻蜓顫顫地飛,終于落在了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