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自為紅綃帳里,公子情深;始信黃土垅中,女兒命薄

芙蓉女兒誄

在《紅樓夢》第七十八回《老學士閑徵姽婳詞 癡公子杜撰芙蓉誄》中,寶玉為了悼念抱屈夭風流的晴雯,又聽信小丫頭說晴雯已經做了芙蓉花神,便寫了一篇《芙蓉女兒誄》來悼念晴雯。

“誄(lěi)”就是用來哀悼死者的一種文章。

都說“襲為釵副,晴為黛影”,在《紅樓夢》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這一回中,黛玉抽簽得到的就是題著“風露清愁”的“芙蓉花”。

似乎最后這篇《芙蓉女兒誄》終究也用來悼念了黛玉。

且來看寶玉是如何悼念晴雯的:

“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玉,謹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宮中撫司秋艷芙蓉女兒之前曰”:

“維太平不易之元”是誄文的格式,開頭先交代年月日。

“蓉桂競芳之月”指的是“舊歷八月中秋”,芙蓉花和桂花也是在晚秋開花的。而且芙蓉花比起桂花來說,芙蓉花恰似黛晴風流嬌艷,桂花更像釵襲傳統(tǒng)穩(wěn)重。

“無可奈何之日”便是講晴雯之死已經無力回天,人死不能復生。

“怡紅院濁玉”是寶玉稱呼自己,因為他向來覺得女兒們是最清白潔凈的,所以他雖然總是喜歡和姐姐妹妹們待在一起,但在群芳之中他覺得自己便是一塊“濁玉”。

“謹以群花之蕊”,“花的心臟”就在“花蕊”內,而且寶玉覺得晴雯做了芙蓉花神之后掌管這些花的意志,所以他把想說的告訴“花蕊”,花兒能替他轉達。

“冰鮫之縠(hú)”,“縠(hú)”是有皺紋的紗,寶玉說這篇《芙蓉女兒誄》是用晴雯素喜冰鮫縠一幅楷字寫成的。

所以這個“冰鮫之縠”應該就是一種可以寫字的材料。

“沁芳之泉”,在《紅樓夢》第二十三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中,寶玉把花瓣抖在池內的時候,花瓣飄飄蕩蕩就從沁芳閘流出了。

所以“沁芳之泉”就是有清水的一處地方,寶玉拿“沁芳之泉”來祭奠晴雯,或許也是取那個“潔凈”意味,知道晴雯是徒擔了個虛名,她是清白的。

“楓露之茗”,在《紅樓夢》第八回《比通靈金鶯微露意 探寶釵黛玉半含酸》這一節(jié)中,就提到了“楓露茶”,不過是一起不愉快的“楓露茶事件”。

“楓露茶”是上好的茶,要沏個三四次才出色,不過被李嬤嬤吃了,惹得寶玉大發(fā)脾氣。

“要沏個三四次才出色”倒有點像晴雯倔強不易妥協(xié)的性格。

寶玉說姑且就用“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這四件微小的事物來表達誠意和信任,所以就在白帝宮中撫司秋艷芙蓉女兒之前告祭。

說點什么呢?

“竊思女兒自臨濁世,迄今凡十有六載。其先之鄉(xiāng)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櫛沐之間,棲息宴游之夕,親昵狎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奇”。

我想你自從降臨到這個污濁的塵世間,到今天為止是十六年。你之前的名姓籍貫已經被埋沒,時間太久以至于不能夠考察。我和你能夠在日常的起居梳洗、吃喝玩樂時親密嬉戲,一起朝夕相處僅僅只有五年八個月多一點的時間。

晴雯的家人好像只提到了她的哥嫂,還是那個“多渾蟲”和水性楊花的“多姑娘兒”,他們兩個,一個糊涂,一個整天風騷不檢點,哪里來管晴雯的死活?

只有晴雯死后,她剩下的衣履簪環(huán),約有三四百金之數(shù)有利用價值。

她兄嫂收了這些為后日之計。

說甚么人倫親情,這炎涼世態(tài),只有利益至上。

寶玉和晴雯在一起有五年八個月多一點的時間,不過先前晴雯也是侍奉賈母的。但晴雯雖然跟寶玉在日常的起居梳洗、吃喝玩樂時有過親密嬉戲甚至是鬧出些不愉快,但她是一個很有原則底線的人,所以才說她是枉擔了虛名。

“憶女兒曩生之昔,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嫻,嫗媼咸仰惠德”。

“曩”:nǎng,以往,從前;“媖嫻”:美好,文靜

想起姑娘生前,用金釵和美玉來比喻姑娘的本質都不足以凸顯其貴重;用冰和雪來比喻姑娘的性情都不足以凸顯其高潔;用天上的星星和太陽來比喻姑娘的神情都不足以凸顯其聰穎;用花兒和月亮來比喻姑娘的顏色都不足以凸顯其花容。

姐妹們都仰慕你的文靜美好,年老的婦女都仰慕你美好的品德。

晴雯確實是一個既具有花容之姿,美好品德同時也是十分心靈手巧的聰明姑娘。

“晴為黛影”,寶玉說“金玉不足喻其貴”也是一種從側面對“金玉良緣”的否定。

在《紅樓夢》第三十六回《繡鴛鴦夢兆絳蕓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中,寶玉就在夢中喊罵過:“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p>

寶玉悼念說“姐妹們都仰慕你的文靜美好,年老的婦女都仰慕你美好的品德”,若真是如此,晴雯也不至于那么早就夭折了。這個俏丫鬟抱屈夭風流還不正是因為心比天高,身為下賤(是說地位低,即便是個“副小姐”,到底還是丫鬟),風流靈巧招人怨。

甚至被人火上澆油地污蔑一番,讓王夫人更加認為她是會帶壞勾引寶玉的“妖精”。

說“姐妹們都仰慕你的文靜美好,年老的婦女都仰慕你美好的品德”不過也是因為一縷香魂已散,故而這樣慰藉罷了。

“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蘭竟被芟鉏”。

“鳩鴆”用來比喻那些專門誣陷好人的人;“鷹鷙”是把晴雯比作老鷹,晴雯是一個要強的,心比天高的人;“翻”本身也有“飛”的意思;“罦罬(fú zhuó)”是泛指羅網;“薋葹(cí zī )”在這里應該翻譯成“雜草”;“臭(xiù)”是“氣味的總稱”,在這里應該是指“香氣”;“茝蘭(chǎi lán)”是“白芷與蘭草的合名,通常泛指具有香氣的草本植物”;“芟鉏(shān chú)”兩個字都是“除去”的意思。

誰能知道惡鳥仇視飛得高的鳥兒,雄鷹飛翔的時候遭遇羅網。雜草嫉妒香草的芬芳,竟讓香草被除去。

把晴雯比作“雄鷹”、“香草”,所以那些陷害她的人都是“惡鳥”和“雜草”。

雄鷹心比天高,被羅網束縛;香草獨善其身,被雜草排斥。

晴雯也是因為“心比天高”,所以“命比紙薄”;因為“不同流合污”,所以“遭讒言誣陷”。

說到“香草”,就讓人想起屈原的“香草美人”,常常代表美好的政治制度和高尚的人品,在屈原的作品中可以常常看見。

司馬遷稱贊屈原是:“其志潔,故其稱物芳?!?/p>

“花原自怯,豈奈狂飆;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蟲蠆(chài)之讒,遂抱膏肓之疚?!?/p>

在這里“蟲蠆(chài)”本義是“古書上說的蝎子一類的毒蟲”,在這里比喻“壞人”。

花兒原本就是嬌弱的,怎么可以經得住狂風吹打;柳葉原本就是有很多愁緒的,又怎么可以禁得住暴雨摧殘。一旦遭到了壞人讒言的陷害,就病入膏肓,無法醫(yī)治。

花柳之姿,如果類比到黛玉,就想起了她葬花惜花其實是自比花的命運,還能想到她那“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眉眼最能傳情達意。

卿本佳人,奈何風刀霜劍嚴相逼?

而且奸人的讒言戳的是王夫人的痛處,戳中的是王夫人最忌諱的事情,所以讓王夫人認為晴雯因為自己生得好些就勾引寶玉,帶壞寶玉。

一旦晴雯被判了這個“罪名”,就真的是回天無力了。

“故爾櫻唇紅褪,韻吐呻吟;杏臉香枯,色陳顑頷”。

“顑頷(kǎn hàn)”是指“因饑餓而面黃肌瘦的樣子”。

所以你的紅唇褪色發(fā)白,發(fā)出了痛苦的呻吟;你美麗的臉龐露出憔悴,臉色因為饑餓而面黃肌瘦。

晴雯被趕出園子的時候身上還是病重的,已經四五日水米不沾牙,懨懨弱息?;丶抑蟾绺缟┥┮矝]有好臉色給她,反而說歹話,要吃茶也沒人給倒的,自然是臉色越來越差,痛苦越來越多,離香消玉殞越來越近。

“諑謠謑詬,出自屏幃;荊棘蓬榛,蔓延戶牖”。

“諑(zhuó)”就是“造謠毀謗”的意思;“謑(xǐ)”就是“辱罵”、“侮辱”的意思;“榛(zhēn)”是

“叢雜的草木”的意思;“戶牖(yǒu)”是指“門和窗”。

造謠誹謗和辱罵詬病都出自內室,;荊棘和雜草(這里還是比喻壞人)在門窗之上蔓延。

探春在抄檢大觀園的時候說過:“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p>

就像“禍起蕭墻”,豈有不一敗涂地之理?

“豈招尤則替,實攘詬而終。既忳于不盡,復含罔屈于無窮”。

“替”在這里我認為可以翻譯成“衰亡”,因為在“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這句話里,“替”就是“衰亡”的意思。

實際上是因為“(受到)排斥辱罵”去世的,是因為外在的原因,所以前半句“豈”的后面可以翻譯成內在原因“自己招致罪責所以衰亡”。

哪里是自己招致罪責所以衰亡?實際上是因為(受到)排斥辱罵去世的。

“忳”是一個多音字,在這里應該是念“tún”,是“憂郁煩悶”的意思;“復”是“又”、“再”的意思;“罔屈”也是“枉屈”,翻譯成“委屈”。

(你)既陷于無止盡的憂郁煩悶和不能說出的幽思,又懷有無窮盡的委屈。

外有辱罵誹謗,內有委屈不得說,這樣只會加速病體的衰弱。

按理說生病的人應該得到好好的休養(yǎng)和對待,心情也是影響病情輕重程度的一個很大原因。

“高標見嫉,閨幃恨比長沙;直烈遭危,巾幗慘于羽野”。

“標”是“風度,格調”的意思;“見”是“被動標志”。

“長沙”是指“賈長沙”,賈誼。文帝時任博士、遷太中大夫。因為受大臣周勃、灌嬰排擠,所以被謫為長沙王太傅,故后世亦稱賈長沙、賈太傅。司馬遷對屈原、賈誼都寄予同情,為二人寫過一篇合傳,所以后世往往把賈誼與屈原并稱為“屈賈”。

“羽野”在這里講的是“竊神土救洪災被殺在羽野的鯀(gǔn)”的事情。

“閨幃”和“巾幗”都是指代晴雯這個姑娘。

(你)高尚的品格被人妒忌,在幽閨中的冤屈憤恨正如受排擠被貶到長沙去的賈誼。耿直剛烈的氣骨遭到迫害,姑娘的悲慘勝于竊神土救洪災被殺在羽野的鯀。

“高標”就像是黛玉的“孤標傲世”,這也是晴雯自己對高潔品質的追求。

唐代李商隱寫過一首《賈生》:“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蓱z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賈誼不僅懷才不遇,還要遭到陷害。

《山海經》中記載:“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于羽郊?!?/p>

一個冤死,一個慘死來和晴雯相比。

可見晴雯的死也是既冤又慘。

“自蓄辛酸,誰憐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難尋”。

“趾”,古同“址”。

你自己積累了那么多的悲苦傷心,誰又來憐惜你的夭亡?天上的云彩已經散去,姑娘的所在地再難尋得。

晴雯的判詞中就有“霽月難逢,彩云易散”這樣的話。

雨過天晴時萬物明凈的景象難以見得,而天上的彩云也容易散去。

就是說晴雯這樣的人是難得的,她還十分具有反抗精神,只是逃不開烏云濁霧。

在將來,黛玉也是“芳趾難尋”,故人何處?

只得到一句“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無魂無魄,何處尋訪”?

“洲迷聚窟,何來卻死之香?海失靈槎,不獲回生之藥”。

“迷”和“失”是對應的。

“聚窟洲”:傳說西海中有聚窟洲,洲上有很大的返魂樹,香氣飄聞數(shù)百里,煎汁制丸叫振靈丸、卻死香,能起死回生

“靈槎(chá)”:指能乘往天河的船筏,也指船

在聚窟洲迷了路,哪里又可以尋得卻死香?乘往天河的船筏在海上失掉了方向,不能獲得起死回生的靈藥。

把不能“起死回生”的原因歸究給天意,因為哪怕是知道有路徑有方法也不能到達。

“眉黛煙青,昨猶我畫;指環(huán)玉冷,今倩誰溫”?

你青黑色繡眉暈染出的煙青色好像還是昨天我替你畫上的。你戴在手指上的玉環(huán)已經冰冷,如今請誰把它捂熱?

在《紅樓夢》第五十一回《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yī)亂用虎狼藥》這一回目中,就有晴雯因為想出去嚇麝月著了涼,寶玉讓她進自己被子里渥渥的場景。

甚至寶玉也幫麝月梳過頭。

寶玉對這些女孩兒還是比較愛護的,所以他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愛惜晴雯還是很傷感的,而且晴雯在他身邊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受過什么苦。

“鼎爐之剩藥猶存,襟淚之余痕尚漬”。

鼎爐中煮剩下的藥還在,衣襟上淚水的痕跡還是潮濕的。

人走了,可是她曾經生活過的痕跡還歷歷在目。又勾起往事,令人感到酸楚。

一生與“藥”為伴的林妹妹香消玉殞之后,她屋內的鼎爐中必定也是殘存著剩藥,以前穿過的衣服上說不定還能看得見淚漬。

這一切只能給留下看到的人一個念想,只是已經逝去的人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鏡分鸞別,愁開麝月之奩;梳化龍飛,哀折檀云之齒”。

在寶玉的《夏夜即事》這首詩中就有“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云品御香”。

寶玉屋里就有兩丫鬟叫“麝月”、“檀云”,不過“檀云”只在某些版本中一筆帶過,說是寶玉房里的丫鬟。

或許這句話就可以從字面意義上理解是某次寶玉看到“窗戶突然之間明亮了,原來是麝月揭開了宮鏡,而發(fā)現(xiàn)室內云霧彌漫,又是因為檀云在聞香品鑒”的生活記錄。

但“麝月”本身就可以指“月亮”,而“檀云”本身也可以指“云彩”。

打開的宮鏡像使窗戶明亮的月亮一樣,品鑒香料的時候屋子里升騰起了一陣云霧。

所以我個人把“愁開麝月之奩”和“哀折檀云之齒”理解成“(晴雯在活著的時候),曾經煩惱打不開麝月梳妝用的鏡匣,曾經對把檀云的梳子折斷了感到難受”。

但也可以把“麝月之奩”理解成有月亮圖案的梳妝用的鏡匣,“檀云之齒”認為是梳子上有帶云彩的花紋吧。

如是有這樣的想法,那也是拿晴雯和這二位比較了。

只是晴雯至少是“天上的云彩”,而這兩位在這里,她們的名字就成了一個圖案,就不如晴雯生動高傲。或許這也是在暗示晴雯的悲劇性格是由于她“樹大招風”吧。

但在這句話中還有“鏡分鸞別”和“梳化龍飛”。

“鸞”是古代中國神話傳說中鳳凰一類的鳥,這里指的是刻在鏡子上的鸞鳥圖案。

晴雯的死就像鏡子破碎分裂,使得上面的“鸞鳥”圖案分開了,也像是刻有飛龍的梳子消失了,那么上面的飛龍圖案也就飛走沒有了。

在這里很大程度上也就是把晴雯比作了“鸞鳥”和“飛龍”,說晴雯是“龍鳳”之人,是尊貴之人。

只是這“鏡分”和“梳化”就像現(xiàn)在陰陽兩隔的他們兩個人。

其實查這個“鸞”字還有“借指姬妾”的意思,所以猜測是否寶玉對晴雯的感情有像是對“妾”的感情呢?

不過晴雯生前也從來沒有想一天到晚去“攀高枝”,甚至她根本不屑于刻意親近寶玉。

玩鬧的時候歸玩鬧,主仆的時候歸主仆。

“委金鈿(diàn)于草莽,拾翠盒于塵埃”。

“委”在這里是“拋棄”、“丟棄”的意思。

你那嵌著金花的首飾被丟棄在叢生的雜草間,而我是在灰塵中撿起了你翠色的梳妝盒。

“草莽”其實不止可以說是指“叢生的雜草”和“偏僻的鄉(xiāng)間”,引申一下也可以比喻人是“平庸”、“輕賤”的。

在晴雯死后,她的兄嫂是把她約有三四百金之數(shù)的衣履簪環(huán)收了為日后之計的。所以在這里說“委金鈿于草莽”中的這個“草莽”,某種程度上或許也是指晴雯那沒有良心的哥哥和嫂嫂。

他們自己本身就品行不端,甚至連對待病重的晴雯也是刻薄冷漠的。

寶玉說自己“拾(晴雯的)翠盒于塵?!保嵌嗑脹]有打開的梳妝盒,都積了這么厚一層灰了。

這里是可以看出晴雯生病是好些時候的,因為她被王夫人趕出大觀園的時候已是四五日米水不曾粘牙,懨懨弱息,從炕上拉下來的時候也是蓬頭垢面,自然是無心涂脂抹粉了。

現(xiàn)在人去了,更加是不可能再打開梳妝盒的,上面的灰塵也只會越積越厚了。

曾經晴雯用過的盒子,現(xiàn)在成了無主的。

物在,人亡,甚覺凄涼。

還不如當花沒開過,你沒來過。

“樓空鳷鵲,徒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xù)五絲之縷”?

“鳷鵲(zhī què)”有時候特指“喜鵲”,有時候也是樓閣的名稱。

“七夕之針” 應該是指七月初七乞巧節(jié)姑娘們其中一項穿針引線驗巧的活動。

甚至在七夕節(jié)還有盛行于明清兩代“投針驗巧”的傳統(tǒng)習俗。

通過把繡針放入形成水膜的容器中,看其能否漂浮、在容器底部形成圖案,以驗智巧,也稱“浮針試巧”、“丟巧針”。

鳷鵲樓已經空了,你在七月初七日乞巧的那根針還空懸在那里;繡著鴛鴦圖案的衣帶斷了,誰還能用五彩的絲線把它縫補好呢?

七月初七的時候,牛郎織女是在鵲橋上一年一度相會的。

只是人活著總是有機會相見的,若要是死了,就真的見不到了。

至于論縫補能手這件事情,晴雯可是當之無愧。

寶玉還記得晴雯在病中替他補好的不但能干的織補匠人,就連裁縫繡匠并作女工都不敢攬的補雀金裘的活兒。

補好之后,若不留心,是看不出縫補過的痕跡的。

可見晴雯是一個多么心靈手巧的女孩子。

而且寶玉穿的一些褲子也是出自晴雯的針線。

就算晴雯不“乞巧”,她也已經很“巧”了。

“況乃金天屬節(jié),白帝司時,孤衾有夢,空室無人”。

“金天”:古代五行之說,“秋”屬“金”,故稱“金天”或“金秋”

“白帝”:五方上帝之一,司秋之神

況且,現(xiàn)在正值白帝掌管時令的金秋時節(jié),我在孤單的被褥里雖然有夢可做,只是這空寂的房子里已經沒有人了。

秋天原本就是一個蕭瑟的季節(jié),晴雯在這個時候去世更添凄涼。

因為“晴為黛影”,所以我更傾向于黛玉也是深秋去世這個說法。

在《紅樓夢》第九十四回《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這一節(jié)中,海棠這花兒應在三月里開的,卻在十月十一月這應著小陽春的時候開了。(小陽春:中國在較長時間里使用的“夏歷” 是把十月作為一年之開始,叫“陽”。習慣上把農歷十月叫“十月小陽春”,時長一個月)。

后隔了沒多久賈家就發(fā)生了很多禍事,距離《紅樓夢》第九十八回《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的黛玉之死也是沒有多久的。

寶玉說自從晴雯死后就覺得“孤衾有夢,空室無人”。

他身邊的大丫鬟是不止晴雯一個的,晴雯死后那些大丫鬟知道他苦苦思念晴雯更是會照看他多一點,但他卻覺得自己夢中能回憶晴雯,但覺得屋子里沒人。

或許是因為晴雯比較活潑,所以常常帶來熱鬧,讓他覺得她一走就冷清了。

也或許是晴雯在他心里的地位高于屋子里的其他人。

不然在《紅樓夢》第一百零九回《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中,寶玉還把柳五兒看成晴雯了呢。

也可能就是因為寶玉是一個“多情種”,只是因為知道死亡是徹底失去的意思,所以傷感悲痛很長一段時間無法緩解。

“桐階月暗,芳魂與倩影同銷;蓉帳香殘,嬌喘共細言皆絕”。

我個人認為翻譯“桐階月暗”和“蓉帳香殘”的時候可以調整翻譯順序為“月暗桐階”和“香殘蓉帳”。

月影使得梧桐樹旁的臺階昏暗,美人的魂魄和美人的身影一同消散。

你香消玉殞在芙蓉花繡成的帳子中,你輕微的喘息和細聲細氣的言語都不會再有了。

“梧桐”是中國古典文學詩詞中的一個經典意象,常常用來表示悲秋的主題,也常常用來表示高尚的君子品格。

所以當“月影使得梧桐樹旁的臺階昏暗”的時候似乎也是在說晴雯的“高尚人格”被陰影遮掩,而她又正好在這深秋消亡。

只是在晴雯死去的時候,哪有能在“蓉帳香殘”呢?明明是拖著病體睡在蘆席土炕上,幸而還有舊日鋪的衾褥。

那光景看著叫人落淚。

“連天衰草,豈獨蒹葭;匝地悲聲,無非蟋蟀”。

“連天”和“匝(z?。┑亍痹谶@里都是“遍地”、“滿地”的意思。

“蒹葭”是指“蘆荻”、“蘆葦”?!拜蟆笔侵浮皼]有長穗的蘆葦”,“葭”是指“初生的蘆葦”。

我們比較熟悉的是《蒹葭》中朗朗上口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通常說《蒹葭 》這首詩表達的是對意中人深深的企慕和求而不得之情。

佳人已逝,更是求而不得。

一眼望到天際的枯草,難道只有蘆葦嗎?遍地的悲鳴,不外乎是蟋蟀了。

在寶釵那首《憶菊》“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中就提到了長在水邊的,常常在深秋被文人墨客們用來抒發(fā)悲秋傷懷之情的蘆葦。

深秋當然不止有看到蘆葦,就拿寶釵“蓼紅葦白斷腸時”這一句來說,還有伴水而生,生得小巧,不張揚,常常生長在渡口,被稱為是“離愁之花”的蓼花。

原本就是心傷,更何況還是“連天”、“匝地”的遍地哀愁。

愁緒原本就無釋處,更兼有蟋蟀悲鳴,自是更添凄涼。

“露苔晚砌,穿簾不度寒砧;雨荔秋垣(yuán),隔院希聞怨笛”。

“砌”本身就有“臺階”的意思。

在寶釵的“詠白海棠”詩中就有“ 冰雪招來露砌魂”。

我在這里改變了一下順序再翻譯:

“露砌招來冰雪魂”。

像是在灑滿露珠的磚石上,用招來的冰雪做成的它的精魂。

有的版本說的就是“露階晚砌”。

那“階”和“砌”正好對應都是“臺階”的意思,可以翻譯成“晚上露水灑在臺階上”。

對于“露苔晚砌”,我的想法是把這里的“砌”理解成“堆砌”。

晚上的露珠堆砌在青苔上,透過簾子穿過來的聲音沒有搗衣聲。

“搗衣”是一種民俗,即婦女把織好的布帛,鋪在平滑的砧板上,用木棒敲平,以求柔軟熨貼,好裁制衣服。

多在秋夜進行。

在古典詩詞中,“搗衣聲”往往表現(xiàn)征人離婦、遠別故鄉(xiāng)的一些惆悵情緒。

寶玉說“穿簾不度寒砧”應當是回憶起晴雯當年處理衣物的場景,說成“搗衣聲”就多了一分晴雯對他的情深義重。

對于“雨荔秋垣”的翻譯,我個人對那個“荔”字是有些疑問的。

因為翻譯這四個字時,很想把“荔”翻譯成一個動詞。

但“荔”一般就是用來做名詞表示一種植物的,似乎并沒有動詞的解釋。

所以個人覺得“荔”在這里可以翻譯成“薜荔”這樣一種植物,可能是這四個字中省略了動詞。

在唐代柳宗元的《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中就有“驚風亂飐(zhǎn)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

所以對于“雨荔秋垣,隔院希聞怨笛”這樣一句,我的想法是“雨打在秋天長滿薜荔的矮墻上,隔著院子也能聽到很少聽到的幽怨笛聲”。(或者我認為也可以翻譯成“稀疏的笛聲”)

在“驚風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中,“芙蓉”和“薜荔”都是用來表示品格高潔的事物。

至于“狂風驟雨”就用來比喻外界那些迫害人的惡勢力。

所以在這里的“雨荔秋垣”不管這個“荔”是不是“薜荔”,應當也是一種可以表達“品格高潔”的事物。

“隔院希聞怨笛”,若是理解成“稀少”,那就是偏偏寶玉在傷感祭奠晴雯的時候傳來了笛聲,似乎有巧合的應景,明明是很少聽到的。

若是理解成“稀疏”,似乎笛聲是忽遠忽近,忽濃忽淡的。也似乎吹笛子的人也能感受到寶玉內心祭奠晴雯時候的心理變化。

“芳名未泯,檐前鸚鵡猶呼;艷質將亡,檻外海棠預萎”。

房檐前的鸚鵡還在呼喚著你沒有消失的名字,欄桿外的海棠花曾經也預示過你生命的消亡。

別說是寶玉會在睡夢里叫喚“晴雯”,這人去了,名字不會去。

連鸚鵡也記得。

說到鸚鵡,就想起了在《紅樓夢》第三十五回《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烙(lào)》中,就有關于黛玉養(yǎng)的鸚哥的描寫。

鸚哥看到黛玉來,會說“雪雁,快掀簾子,姑娘來了”。

鸚哥還會大似黛玉素日吁嗟音韻,長吁短嘆。

而當黛玉無可釋悶時,也喜歡隔著紗窗調逗鸚哥,將素日所喜的詩詞教與它念。

或許對于黛玉來說,這鸚哥甚至比人還親近些。

假若在將來人去樓空之后,鸚鵡還在叫著主人的名字,喋喋不休這些昔日主人說過的話,是否會有悲涼之感?

若說它無心,那便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

若說它有靈性,那主人也不枉白疼它一場。

是否還在提醒,要記得故人?

寶玉在這里說鸚鵡還在叫著“晴雯”的名字,或許也是預示著將來鸚哥叫著黛玉的芳名吧。

如此一想,甚覺凄涼。

至于海棠花預示著姑娘的消亡就讓人想到了《紅樓夢》第九十四回《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因為海棠這花兒應在三月里開的,卻在十月十一月這應著小陽春的時候開了。(小陽春:中國在較長時間里使用的“夏歷” 是把十月作為一年之開始,叫“陽”。習慣上把農歷十月叫“十月小陽春”,時長一個月)。

眾人都覺得是天氣和暖,花開報喜事來了。

甚至連黛玉聽到“喜事”都心內一動,還以為自己和寶玉的事情可能會有個著落了。

這時候只有探春雖不言語,心內卻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順者昌,逆者亡。草木知運,不時而發(fā),必是妖孽?!?/p>

只不好說出來。

而探春是大觀園里為數(shù)不多的清醒明白人,她總是能透過事物的表象看到本質,是一個厲害的角色。

所以說這“海棠花”美麗歸美麗,但它有時候卻是“報憂不報喜”啊,它的“不時而發(fā)”不就是預示著賈府走向衰敗的征兆嘛。

預示著死的死,散的散。

而在這里提到的“海棠花”應當是在《紅樓夢》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優(yōu)伶斬情歸水月》這一回目中,寶玉向襲人說“今年春天已有兆頭的,這階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無故死了半邊,我就知有異事,果然應在晴雯身上”的“一株死了半邊的海棠花”。

“捉迷屏后,蓮瓣無聲;斗草庭前,蘭芳枉待”。

“蓮瓣”一般指“繡鞋”或者是“舊時女子纏的很小的腳”。

前后兩句話如果按對應翻譯的話,“斗草庭前,蘭芳枉待”是說“想起你以前還在庭院前和別人一起玩斗草的游戲,現(xiàn)在那些蘭花芳草只能空等著你了”。

所以一開始想把“捉迷屏后,蓮瓣無聲”翻譯成“你以前在屏風后面捉迷藏的時候,小腳走路沒有聲音”的我覺得出于對應的原則是否可以翻譯成“再也聽不到你以前在屏風后面玩捉迷藏的腳步聲”。

在《紅樓夢》里,關于誰是否纏腳這個問題是有很多討論的。

在這里說晴雯的腳是“蓮瓣大小”,似乎是暗示她是纏足的。

還可以再舉幾個《紅樓夢》中女孩兒們的例子。

說尤三姐“一對金蓮或翹或并,沒半刻斯文”,似乎也是在暗示三姐是纏足的。

《紅樓夢》第七十三回《癡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中出現(xiàn)的那個“傻大姐”就不纏足,而是正好用兩只大腳作粗活簡捷爽利。

在《紅樓夢》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中,寶釵笑湘云愛穿別人衣裳:“把寶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額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寶兄弟,就是多兩個墜子?!?/p>

甚至連賈母也以為是寶玉。

能穿寶玉的鞋,原來只有多兩個墜子不同,因此推測湘云也是天足。

在《紅樓夢》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這一回目中,也提到“斗草”是姑娘們之間一起玩樂的一項活動。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個人,都滿園中頑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來兜著,坐在花草堆中斗草。這一個說:‘我有觀音柳。’那一個說:‘我有羅漢松。’那一個又說:‘我有君子竹?!@一個又說:‘我有美人蕉?!娙藳]了,香菱便說:‘我有夫妻蕙?!?/p>

所以說,“斗草”也是一項給她們生活增添樂趣的娛樂活動。

“拋殘繡線,銀箋彩縷誰裁?褶斷冰絲,金斗御香未熨”。

“銀箋”在納蘭性德《虞美人·春情只到梨花薄》的“銀箋別夢當時句”一句中表示是“代表愛情信物的記載了誓言的素箋”。

不過一般也可以就指與“紅箋”不同的“素箋”。

“褶斷冰絲”說的應該是“絲帕折疊處的絲線斷了”。

殘留下來的刺繡用線也已經拋卻,又有誰來裁剪這些素箋和彩線呢?絲帕折疊處的絲線斷了,金熨斗還沒有把手帕熨平。

或許拋卻“殘留下來的刺繡用線”是因為那是以前晴雯用的吧,擔心“睹物思人”。

就像秋紋見寶玉穿的褲子是晴雯手內針線時說:“這條褲子以后收了罷,真是物件在人去了?!?/p>

說到可能是“代表愛情誓言的銀箋”和“絲帕”時,就想到了在《紅樓夢》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中,寶玉還特地支開襲人,命晴雯給黛玉送了兩條半新不舊的手帕子,還惹得黛玉一番胡思亂想。

在寶玉和黛玉之間,晴雯也可以算是一個“牽線人”。

所以說,晴雯之死,也就預示著“寶黛愛情”的危機。

“昨承嚴命,既趨車而遠陟芳園;今犯慈威,復拄杖而近拋孤柩”。

“嚴命”是指“對君父、長上之命的敬稱”。

對應的“慈威”就是指“母親的威嚴”。

我昨天順從我父親的命令,已經駕車離開園子,出了遠門。今天觸犯我母親的威嚴,又拄杖來近身吊唁你那已經被抬走燒化的靈柩。

就在寶玉夢見晴雯死去的第二天天亮,就有王夫人房里的小丫頭來告知“老爺要帶寶玉去尋秋賞桂花作詩”。

原本寶玉是恨不得天一時亮了就遣人去晴雯家問信的。他在夢里就見晴雯從外頭走來,仍是往日的形景,笑向他說:“你們好生過吧,我從此就別過了?!?/p>

這和《紅樓夢》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xié)理寧國府》這一回目中秦氏向熙鳳托夢時告別的話有些類似。

“鳳姐方覺星眼微朦,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來,含笑說道:‘嬸嬸好睡阿!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嬸嬸,故來別你一別。’”

不過不同之處在于秦氏在回去的時候還告訴了熙鳳一點治家的道理,只不過熙鳳沒有實踐罷了。

“犯慈威”是說王夫人自然是絕對不同意他去看望晴雯的,所以寶玉只得說是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園,想去探望一下晴雯的靈柩。

只是沒想到晴雯哥嫂一見她咽氣,又得王夫人“女兒癆死的,斷不可留”的命令和十兩燒埋銀子之后,即刻雇人抬往城外化人廠去了。

所以說,寶玉是撲了個空的。

“及聞蕙棺被燹(xiǎn),慚違共穴之盟;石槨(guǒ)成災,愧迨同灰之誚”。

“蕙棺”就是說“晴雯的棺材”,前面加一個“蕙”字是對晴雯的贊美。

就像很多名詞前加上“芳”、“香”這樣的字眼就是為了突出對人或者是對事物的贊美。

“燹”一般多指“戰(zhàn)亂中縱火焚燒”,比如“兵燹”。

在這里說“焚燒”就可以。

等到我聽到你的棺材被燒毀這件事情,就對于違背了我們死后埋葬在一個墓穴中的盟約感到羞慚。你的棺槨遭到焚毀的災難,讓我愧對當年說要一起化灰的戲弄話。

一般來說,人死后還是會先停靈,再落葉歸根的。不過王夫人以晴雯得了“女兒癆”為由,叫去快點燒了。

所以晴雯是徹底化灰化煙了。

想來是寶玉平日里常常跟她們說些“死同穴”,“一起化灰化煙”的話,所以現(xiàn)在想來覺得很是哂笑。

這又何嘗不是他和黛玉的宿命呢?

當紫鵑來為黛玉探明寶玉的心時,寶玉就說過:“從此后再別愁了!我告訴你一句打躉兒的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

只是到頭來,最后的期盼也已不值一哂。

“爾乃西風古寺,淹滯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

“燐”同“磷”,“青磷”就是“人和動物尸體腐爛時,會分解出磷化氫,常在夜間田野中自燃,發(fā)生青綠色的光焰,俗稱‘鬼火’”。

你已經成了那西風古寺旁,滯留不去的青磷,成了那太陽落下的荒涼山丘上零碎的白骨。

好知青冢骷髏骨,就是紅樓掩面人。

那“西風古寺”和“落日荒丘”都是人煙稀少的地方,還有誰能夠去祭奠?

到頭來也不過是一抔黃土掩風流。

“楸榆颯颯,蓬艾蕭蕭,隔霧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

楸榆被風吹動發(fā)出“颯颯”聲,蓬蒿與艾草(也泛指叢生的雜草)也被風吹著發(fā)出“蕭蕭”聲。

“壙(kuàng)”一般指“墓穴”或者是“曠野”,“塍(chéng)”是指“田間的土埂子”、“小堤”。

“以”與“而”相對應,在這里應該是“表并列”。

我看著被霧氣阻隔的你的墓穴(或者是“埋葬你的曠野”,不過應該都是指晴雯葬身之處),聽著猿猴的哀啼。我看著青煙環(huán)繞在田埂上,聽著鬼魂的哭泣。

無論是“楸榆”的“蕭蕭”,“蓬艾”的“颯颯”還是“猿啼”和“鬼泣”,都是渲染了一種悲哀凄涼的氣氛。

杜甫那首《登高》里的“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中就提到了“猿嘯哀”和“落木蕭蕭”。

以秋之哀景襯人之哀情:年老多病,寂寞凄涼,壯志難酬,未曾建立功業(yè)抱負……

當然,在“隔霧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里的“霧”和“煙”也達到了同樣的渲染悲涼氣氛的效果。

如果說在煙霧里看花看的是花美和人美的話,那么在煙霧里看美人的尸骨未寒處看的就是凄寒了。

“自為紅綃帳里,公子情深;始信黃土隴中,女兒命薄”。

我自認為在紅綢帳子里的公子對這個女孩兒情深義重,(到現(xiàn)在)才相信現(xiàn)在埋在黃土中的女孩兒實在是命數(shù)淺薄。

“紅綃帳里的公子”就是寶玉本人了。

在寶玉的《春夜即事》中就有“霞綃云幄任鋪陳,隔巷蟆更聽未真”。

寶玉本身也愛紅,在這里的“霞綃(xiāo)”就是指“艷麗輕軟的絲織物”。當然,這里具體說是“被子”。

詩文里也有的時候會用“霞綃”來形容景物是“像薄綢一樣的紅霞”。

看來不止被子是紅色,連帳子也是紅色。

在這里當然也可以看出寶玉屋內陳設風格的華麗,充盈著富貴氣。甚至被劉姥姥認為是哪位小姐的繡房,反倒是覺得黛玉那里滿架的書和筆墨陳設像哪位哥兒住的地方。

不過這句“自為紅綃帳里,公子情深;始信黃土隴中,女兒命薄”被藏在花影中的黛玉聽到了,她提出要改。

最后竟被寶玉改成了“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垅中,卿何薄命”。

黛玉雖然表面上忙笑著點頭稱妙,剛剛聽到的時候卻是忡然變色的,只是心中固然有無限的狐疑亂擬,卻是不肯表現(xiàn)出來的。

這句話將來也是她自己命運的一語成讖啊,就當做是黛玉聽過了寶玉送她的誄文吧。

黛玉一開始說改“茜紗”二字是因為現(xiàn)如今都系霞影紗糊的窗槅,而且“紅綃帳里”未免爛熟些。

當寶玉說“雖然這一改新妙之極,但你居此則可,在我實不敢當”時,黛玉回的話是“何妨。我的窗即可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異姓陌路,尚然同肥馬,衣輕裘,敝之而無憾,何況咱們”。

看得出黛玉是始終認為寶玉是和自己在一處的人,是可以風雨同舟的知己,是可以不分你我的人。

在《紅樓夢》第二十二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制燈迷賈政悲讖語》這一回目中,寶玉也因為一時感忿寫下過“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

我既然與你互相依存不分彼此,那就任憑別人不理解好了。(若說前世的因果,便是黛玉為了寶玉下世還淚報恩來)

心意本就是相通的。

不過寶玉認為這句話好是好,就是唐突了閨閣是萬萬使不得的。所以他想越性將“公子”和“女兒”改去,就算是黛玉誄的晴雯吧。

況且素日黛玉待晴雯不薄,所以這句話還經歷了一個改成“茜紗窗下,小姐多情;黃土壟中,丫鬟薄命”的過程。

只是被黛玉笑說:“他又不是我的丫頭,何用作此語。況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鵑死了,我再如此說,還不算遲?!?/p>

這樣一番討論之后,才有了最后“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垅中,卿何薄命”的由來。

“汝南淚血,斑斑灑向西風;梓澤馀衷,默默訴憑冷月”。

這句話中其實是講了兩個典故。

“汝南淚血”是“寶玉以汝南王自比,以汝南王愛妾劉碧玉比晴雯”。

《樂府詩集》有《碧玉歌》引《樂苑》曰:“《碧玉歌》者,宋汝南王所作也。碧玉,汝南王妾名,以寵愛之甚,所以歌之?!?/p>

梁元帝《采蓮賦》:“碧玉小家女,來嫁汝南王?!?/p>

“梓澤馀衷”是綠珠為石崇投于樓下而死的事。石崇有別墅在金谷園,而“梓澤”是金谷園的別稱。

我正如汝南王失去了碧玉,斑斑淚血只能向西風揮灑。又好比石季倫保不住綠珠,這默默衷情只能由著對冷月傾訴。

“汝南”、“碧玉”與“石崇”、“綠珠”有的時候也是同時并用的。

始于唐代王維《洛陽女兒行》:“狂夫富貴在青春,意氣驕奢劇季倫。自憐碧玉親教舞,不惜珊瑚持與人?!?/p>

只不過寶玉和晴雯之間的感情更像是純潔的至高無上的不容玷污的友誼,否則晴雯也不是冤屈擔個虛名了。

但寶玉和晴雯感情深厚,卻保不住晴雯性命的心情是和石崇保不住綠珠是一樣的。

只是那傾訴的“冷月”是否也是黛玉“冷月葬花魂”(也說“冷月葬詩魂”)中的那輪“冷月”呢?

月光清冷無光,美人魂歸何處?

“嗚呼!固鬼蜮之為災,豈神靈而亦妒”?

“鬼蜮”指“暗中害人的鬼和怪物”,比喻“陰險的人”。

可悲可嘆啊,原本就是那些陰險狠毒的人制造出來的災禍,哪里是說天上的神仙也嫉妒你呢?

很多東西原本就是因為人為,怨天怨地不過是找個借口罷了,還非要推脫說是天不容人。

“箝诐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

“诐(bì)”是“偏頗”、“邪僻”的意思,所以這里的“诐奴”應當就是說那些“奸佞陰險的奴仆”。

“悍婦”就是指“兇狠潑辣的女人”。

鉗住那些奸邪奴仆(散布流言)的嘴,哪里能討要從輕發(fā)落?即便剖開那些兇狠潑辣女人的心,我生氣憤恨的情緒仍舊沒有釋然。

因為寶玉身邊的大多數(shù)女子就是那些大觀園里的女孩兒和那些媳婦老婆子們,而女孩子大多冰雪靈巧,那些老嬤嬤卻大多喜歡狗仗人勢。

所以在寶玉眼里: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就像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污蔑晴雯,周瑞家的對被趕出園子的司棋毫不留情面。

她們都是這里的“诐奴”和“悍婦”。

有人說,這里的“诐奴”應當把“襲人”也罵在里邊了。

晴雯被趕走后,寶玉就問過襲人:“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

還說:“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之人,他兩個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還有孟浪該罰之處!……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樣,從小兒在老太太屋里過來的,雖然他生得比人強,也沒甚妨礙去處。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鋒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們。想是他過于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p>

襲人細揣此話后,也覺得寶玉有疑她之意。

但我個人覺得寶玉應當不至于把“诐奴”二字扣到襲人頭上,他可能還是耍小孩子脾氣向還在他身邊的襲人抱怨。畢竟,素日他倆的關系還是挺好的。

也許很多人會不喜歡襲人,認為她太有心計,把無論是黛玉和寶玉的悲劇,還是晴雯被趕出大觀園,諸如此類的很多事情一大部分都怪罪給她。

其實你若問以前的我是否喜歡襲人,那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對她也是很有偏見的??赡芤彩俏易约盒愿竦年P系,我覺得襲人太過順從,甚至說看上去隱藏太深,不如晴雯司琪之類性格鮮明。

但自從我用一種相對平等客觀的眼光去賞析人物的時候,便參悟了一些別的道理。具體可參考我的那篇《襲人:其實我所做的這一切也是因為賈府給了我“歸屬感”,而我侍奉誰眼中便只有誰》。

或許她所做的一切的根源在于她侍奉誰便只想為了誰好,因為把自己的命運同主子拴在一處了。

“在卿之塵緣雖淺,而玉之鄙意尤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諄諄之問”。

“鄙”在這里是“謙詞,用于自稱”。

“惓惓(quán quán)”在這里可以表示“深切思念”、“念念不忘”。

“諄諄(zhūn zhūn)”在這里可以表示一種“忠謹誠懇貌”。

我和你在這塵世間的緣分雖然淺薄,但我對你的心意特別深厚。因為我對你懷有深切的思念,所以忍不住忠謹誠懇地前來問候你的情況。

正是因為情深意重,所以才來關切問候。晴雯的人雖然去了,但這名字和以往的回憶是去不了的。

“始知上帝垂旌,花宮待詔,生儕蘭蕙,死轄芙蓉”。

“旌(jīng)”本義是指“旗子”,不過也有“表揚”的意思。

“儕(chái)”一般是“等輩”、“同輩”的意思,在這里也可以就說是“一起”。

現(xiàn)在我知道上帝垂憐表彰(也可以就說是“表彰”,因為“垂”可以表示上對下)你在百花宮中等待詔命,(也可能“花宮待詔”就是一個職位的名稱)你活著的時候和蘭草蕙草生活在一起,死后就讓你去管轄芙蓉花。

“蘭蕙”都是用來比喻美好品德的香草。有一個叫“蘭心蕙質”的成語就是用來“形容女子心地純潔,品質高雅”。

美好的人,質本潔來還潔去。

“聽小婢之言,似涉無稽,據(jù)濁玉之思,則深為有據(jù)”。

我聽了小丫頭說你去當“芙蓉花神”的話,聽起來像是無稽之談,但經過我仔細思考過后,卻覺得這種話是十分有理有據(jù)的。

其實一開始寶玉問一個小丫頭晴雯死前說了什么的時候,小丫頭說“晴雯叫了一夜的‘娘’”。

還是旁邊一個小丫頭伶俐,知道寶玉的心事,便說晴雯也問到了寶玉,只是她趕著要去天上當花神,所以就等不得寶玉了。

當聽得小丫頭說是“芙蓉花神”之后,寶玉反倒稍覺寬慰。

乃指園中池上芙蓉花笑道:“此花也須得這樣一個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樣的人必有一番事業(yè)做的。雖然超出苦海,從此不能相見,也免不得傷感思念?!?/p>

對亡故的人的去處有一個美好的想象也是對活著牽念他們的人的寬慰。

實際上晴雯死前是叫了一夜的“娘”,而晴雯的家人好像也只提到了她有一個哥哥和嫂嫂,還是那個“多渾蟲”和水性楊花的“多姑娘兒”。

他們兩個,一個糊涂,一個整天風騷不檢點,哪里來管晴雯的死活?她在他們那里,只能忍受折磨。

晴雯自幼沒有父母,而她在臨死前最念念不忘的事物就是她一生最缺失的事物。

她叫“娘”就表達了她潛意識里,或者說這么多年總是孤身一人的她對母愛的渴望。所以她死前想到的是“娘”,而不是“寶玉”。

當然,缺失母愛的在大觀園里也不止晴雯一個。

比如惜春。

在《紅樓夢》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里,因為劉姥姥引發(fā)的笑話,眾人就有不同的表現(xiàn)。

當劉姥姥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一個老母豬不抬頭”自己卻鼓著腮不語時,惜春就離了座位,拉著她奶母叫揉一揉腸子。

惜春“拉著她奶母叫揉一揉腸子”,就像一個孩子拉著媽媽的手在撒嬌。而惜春是從小沒有得到過母愛的,但她拉著她奶母自然而然地想要索要關愛的表現(xiàn)是可以體現(xiàn)出那是她潛意識里一直想要也一直缺失的東西。

說明,想要被愛是每個人的天性。

“何也:昔葉法善攝魂以撰碑,李長吉被詔而為記,事雖殊,其理則一也”。

這句話中有兩個典故。

“葉法善攝魂以撰碑”:相傳唐代的術士葉法善把當時有名的文人兼書法家李邕的魂魄從李邕的睡夢中叫去給他的祖父葉有道撰寫碑文的事跡

“李長吉被詔而為記”:李長吉就是唐代詩人李賀

唐代詩人李商隱作《李長吉小傳》說,李賀死時,他家人見緋衣人駕赤虬來召李賀,說是天帝建成了白玉樓,叫他去寫記文。還說天上比較快樂,不像人間悲苦,要李賀不必推辭。

為什么呢?從前唐代的葉法善用法術召喚李邕的魂魄來為他撰寫碑文,李賀也曾經被天帝召見去為白玉樓寫記文。這些事情雖然聽上去都很特別,但道理卻是一樣的。

引經據(jù)典也是為了使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從古人身上找證據(jù),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寬慰自己,讓自己更加相信晴雯是去當了“芙蓉花神”。

“故相物以配才,茍非其人,惡乃濫乎其位?始信上帝委托權衡,可謂至洽至協(xié),庶不負其所秉賦也”。

“惡”有一個意思是用作“疑問代詞”,比如在莊子的《逍遙游》中就有“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翻譯成“在無窮無盡的天地遨游,那么他還依賴什么呢”?在這里的“待”是“依靠”、“依賴”的意思,而“惡(wū)”在這里就翻譯成“什么”的意思。

不過“惡”做“疑問代詞”也可以翻譯成“哪里”、“怎么”等,還是應當根據(jù)具體語境具體分析。

“庶”在這里我認為應當是“希望”的意思,像諸葛亮《(前)出師表》中“庶竭駑鈍”的“庶”就是“希望”的意思,“希望竭盡自己低下的才能”。

所以說處理事物需要找到一個配得上那個職務才能的人,如果不是那個人,豈不是那個職位上的用人太不符合實際了嗎?我才開始相信上帝委派事物職責的時候是權衡過利弊的,可以說是極其融洽極其協(xié)調的了,希望能不辜負你所擁有的才能天賦。

晴雯向來就是一個心比天高的人,寶玉也認為她生前的出身限制了她發(fā)展自己才能的余地,所以叫她去天上做“花神”是物盡其用,人盡其才的想法。

而這世間,確實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寶玉所說的“濫乎其位”,尸位素餐的行為比比皆是,這使得多少真正的人才被埋沒了?

不過放在當今社會,我們也沒必要抱怨或者是羨慕,畢竟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若你有鴻鵠之志,只管自己去做就是,又何必抱怨燕雀不識焉?

而寶玉把公平的希望寄托給天地,就是表達了一種希望現(xiàn)實世界的缺憾在精神世界里得到圓滿的表現(xiàn)。

“因希其不昧之靈,或陟降于茲,特不揣鄙俗之詞,有污慧聽。乃歌而招之曰”:

“陟(zhì)降”是“升降”、“上下”的意思,在這里主要是偏向于說“下降”、“降臨”的意思。

因此希望你那不湮滅的靈魂或許會降臨到這里,(所以我)特地不懷揣著鄙陋淺俗的話來使你的耳朵受到污染。于是就用一首歌來招喚你的亡靈:

寶玉是個癡情種,在《紅樓夢》第一百零九回《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中,寶玉還把柳五兒看成了晴雯。

黛玉死后,他也希望能在夢中尋得黛玉。

他認為自己說的那么多話比較鄙俗,所以認為應當在下面為晴雯的亡靈做歌一曲。

歌中用了很多文言助詞“兮”,相當于現(xiàn)在的句末語氣詞“啊”或“呀。

他做的這首歌中的那么多“兮”,倒讓人想起了屈原的《離騷》,都是理想與現(xiàn)實的沖突明顯。

“天何如是之蒼蒼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在這里的“玉虬”也就是“傳說中的虬龍”了,《楚辭·離騷》中就有“駟玉虬以乘鷖兮,溘涘風余上征”。

“穹窿”在這里也指“天”。

天為何如此蒼茫無邊啊,是你乘著傳說中的虬龍在天上遨游嗎?

在天上遨游也就是獲得自由,擺脫世俗禮法禮教束縛的表現(xiàn)。在寶玉眼里,晴雯就是“龍鳳之人”,所以她的歸處應該是廣袤無垠的天空,而不應當被囚禁在區(qū)區(qū)牢籠里,甚至還要被人“猜意鹓雛竟未休”。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駕瑤象以降乎泉壤耶”?

“瑤象”就是“美玉和象牙”,《楚辭·離騷》中就有“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

“泉壤”是指“泉下”、“地下”,通常就是指“墓穴”。

地為何如此廣闊深遠啊,是你駕著鑲嵌有美玉和象牙的車騎降臨到九泉之下嗎?

在這里,寶玉認為晴雯已經能和天地等量齊觀了,她能夠隨意地上天入地,因為已經把她神化了。

也是為了凸顯此人不同于一般人。

你原本就是天上降臨到塵世的神仙,離開肉體凡胎,返真元之后也就沒有那么多世俗的煩憂了。你原本就該屬于那里。

“望傘蓋之陸離兮,抑箕尾之光耶”?

“陸離”在這里就是形容那種“光彩絢麗的美好貌”,《楚辭·招魂》中就有“長發(fā)曼鬋(jiǎn ),艷陸離些”。

看那光彩絢麗的傘蓋,是你在壓制著箕星與尾星的光芒嗎?

“傘蓋”是古代一種長柄圓頂,傘面外緣垂有流蘇的儀仗物,一般象征著一種身份和地位。

這里也是為了凸顯晴雯的身份高貴,甚至她傘蓋上的光芒都壓制了箕星和尾星。古人對于星宿是崇拜的,比如就會把人死后的精神寄托于箕星和尾星之間,叫做“騎箕尾”。

當然,“騎箕尾”也有“游仙” ;“仙家”;“青云直上”,“高升”的意思。

“列羽葆而為前導兮,衛(wèi)危虛于傍耶”?

“羽葆”一般指“以鳥羽聚于柄頭如蓋的古時的一種葬禮儀仗” ,或者是“帝王儀仗中以鳥羽聯(lián)綴為飾的華蓋”,亦泛指“鹵簿(古代帝王駕出時扈從的儀仗隊)”或“作為天子的代稱”。

這里的“危虛”應該也是指“危星和虛星”。

陳列以鳥羽聯(lián)綴為飾的華蓋在你的面前引路啊,是危星和虛星在你的兩邊護衛(wèi)嗎?

在寶玉的想象中,晴雯回去的路上能受到帝王儀仗的待遇,身份是十分高貴的。

“驅豐隆以為庇從兮,望舒月以臨耶”?

“豐隆”在這里可以取“古代神話中的雷神”意,后多用作“雷”的代稱。

你驅趕著天雷作為庇護自己的隨從,看著那柔和的月光投射到這里嗎?

晴雯在塵世間的時候,她的一腔孤勇是沒有人能保全她的,寶玉也束手無策。所以如果有天雷做她的隨從的話,就沒有什么可以傷害晴雯了。

“聽車軌而伊軋兮,御鸞鹥以征耶”?

“伊軋”是“象聲詞。船槳、輪軸等發(fā)出的聲響”。

“鸞鹥(luán yī)”指“鸞鳥與鹥鳥,皆鳳屬,用以比喻君子”或者是“比喻君王”。

聽你行車經過的車軸發(fā)出聲響,是你駕著鸞鹥拉的車出行嗎?

“聞馥郁而薆然兮,紉蘅杜以為纕耶”。

“薆(ài)”在這里應該是“香氣”的意思。

“纕(xiāng)”是“佩帶”的意思。

聞到的濃郁香氣是你縫紉蘅杜做成的佩帶嗎?

和《離騷》中的“紉秋蘭以為佩”是一個道理。

“炫裙裾之爍爍兮,鏤明月以為珰耶”?

“炫”在這里是名詞“光明照耀”,“爍爍”是“(光芒)閃動的樣子”,“珰(dāng)”在這里指“古代婦女戴在耳垂上的裝飾品”。

你光彩耀人的裙子光芒閃爍,你把明亮的月亮雕鏤成了耳墜嗎?

“借葳蕤而成壇畤兮,檠蓮焰以燭蘭膏耶”?

“葳蕤(wēi ruí)”在這里應該是“形容草木枝葉繁盛”。

“壇畤(zhì)”是“古代設壇供祭祀的地方”,“檠(qíng)”是“燈架,燭臺”的意思。

把枝葉繁盛的草木借來當做祭壇,是你在燭臺里點起蓮花似的火焰來點燃用澤蘭子煉制的油脂嗎?

“文瓠瓟以為觶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這里的“文”同“紋”,“雕刻花紋”。

“瓠(hù)瓟(páo ,古同“匏”)在這里應該是“作為酒器的葫蘆”。

“觶斝(zhì? jiǎ)”是一種“酒器”,“醽醁(líng lù)”是一種“美酒名”,“桂醑(xǔ)”是“桂花酒,泛指美酒”。

在葫蘆上雕刻花紋作為酒器,過濾醽醁酒在上面漂浮桂花嗎?

在《紅樓夢》第四十一回《櫳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紅院劫遇母蝗蟲》這一回目中,妙玉請黛玉、寶玉和寶釵喝茶的時候,給寶釵用的是叫“瓣爮斝”的杯子。

“瞻云氣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覘耶”?

“覘(chān)”是“看,偷偷地看”的意思。

瞻仰云霧凝望注視著,仿佛能夠看到什么。

關于“云氣”還有一個古代的迷信說法。說“龍起生云,虎嘯生風”,即所謂“云龍風虎”。

又說真龍?zhí)熳铀a生的地方,天空有異樣云氣,占卜測望的人能夠看出。

“俯窈窕而屬耳兮,恍惚有所聞耶”?

“窈窕”既可以指“女子文靜而美好”也可以指“宮室、山水幽深”,這里指景物比較好。

“屬耳”為“以耳觸物,常謂竊聽”。

俯身向幽深的山水間側耳傾聽,恍惚聽到了什么。

“期汗漫而無夭閼兮,忍捐棄予于塵埃耶”?

“汗漫”是“廣大,無邊際,形容漫游之遠”的意思,“夭閼(è)”是“阻攔,阻擋”的意思。

期望在浩瀚無邊的蒼天上你再也不受什么阻攔,只是你又怎么忍心把我一個人拋棄在這塵世中呢?

寶玉最大的心愿是一直和姐妹們相守著,最好是自己化灰化煙在她們之前。因為他始終覺得和姐妹們生離死別是世間最痛苦的事情。

“倩風廉之為余驅車兮,冀聯(lián)轡而攜歸耶”?

“風簾”一般指“酒簾,酒旗”或者就指“遮蔽門窗的簾子”,但在這里因為要來驅車,或許可以指代“風神”。

請風神為我趕車,能希望你同我并駕齊驅帶我回去嗎?

“余中心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為耶”?

“噭噭(jiào jiào)”在這里是“悲鳴聲”。

我的心中為這件事情十分感慨,白白悲哀感嘆又是什么緣故呢?

“卿偃然而長寢兮,豈天運之變于斯耶”?

“偃然”在這里應該是“安息貌”。

你安息長睡吧,這哪里是天道運行的變化到這個地步呢?

黛玉曾經說過:“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但很多時候還是事在人為,只有當人無可奈何之時,才會歸結為天命。

“既窀穸且安穩(wěn)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

“窀穸(zhūn xī)”有“墓穴、埋葬、逝世”之意。

既然在墓穴中能夠有安生日子,為何還要返還真元羽化成仙呢?

“余猶桎梏而懸附兮,靈格余以嗟來耶”?

“懸附”在這里是把自己稱作塵世間多余的事物。

我現(xiàn)在還被束縛在塵世中做這世間多余的累贅,我的靈魂又在什么時候能夠到你哪里去呢?

雖然寶玉在自己家里總是被當塊寶的,就像“鳳凰”一樣。

但他認為自己是可有可無的,認為自己在女兒們面前就是“濁玉”。

“來兮止兮,卿其來耶”?

來或者是不來,你還能來嗎?

“若夫鴻蒙而居,寂靜以處,雖臨于茲,余亦莫睹”。

“若夫”作為句首語氣詞,可以不譯,也可以翻譯成“至于”。

“鴻蒙”一般指“混沌”或者是“遠古時代”。

“紅樓夢十二曲”中的“引子”第一句就是“開辟鴻蒙,誰為情種”?

你居住在混沌寂靜之處,即便你降臨到這里,我也是不能看到你的。

“搴煙蘿而為步障,列蒼蒲而森行伍”。

“搴(qiān)”是“拔取”、“采摘”的意思。

采摘煙羅作為遮蔽風塵或視線的屏幕,陳列蒼蒲使行走的隊伍更加嚴明整肅。

“警柳眼之貪眠,釋蓮心之味苦”。

早春初生的柳葉如人睡眼初展,所以稱作“柳眼”。

警覺柳眼貪睡,消除蓮心的苦味。

“素女約于桂巖,宓妃迎于蘭渚”。

“素女”一般指“司掌鼓瑟、琴樂和醫(yī)療的女神”。

“蘭渚(zhǔ)”出自《月賦》,意為渚的美稱、渚名。

素女和你相約在桂巖相會,甄宓在蘭渚迎接你。

“弄玉吹笙,寒簧擊敔”。

“弄玉”和“寒簧”可以是指人名。

“敔(yǔ)”是“古代打擊樂器,用來在奏樂將終時,擊之使演奏停止”。

弄玉在一旁吹笙,寒廣在一旁擊打敔。

“征嵩岳之妃,啟驪山之姥”。

“嵩岳之妃”指“嵩山神的夫人靈妃”,“驪山之姥”有在《漢書·律歷志》中提到說“殷周時有驪山女子為天子,才藝出眾,所以傳聞后世,到了唐宋以后猶傳為女仙,尊稱為“姥”。

招請嵩岳之妃,發(fā)動驪山之姥。

“龜呈洛浦之靈,獸作咸池之舞”。

《咸池》為古樂曲名。相傳為堯樂,也說為黃帝之樂,堯增修沿用,是一種宗教祭祀音樂。?

靈龜像大禹治水時那樣背著書從洛水躍出,群獸像聽到了堯舜的咸池曲那樣跳起舞來。

“潛赤水兮龍吟,集珠林兮鳳翥”。

潛伏在赤水中的龍在吟唱;集聚在珠林里的鳳在高飛。

有一個成語就叫“龍飛鳳翥(zhù)”,是用來“形容筆勢雄奇飛動”。

“爰格爰誠,匪簠匪莒”。

“簠(fǔ)”是“古代祭祀時盛稻粱的器具”,“莒(jǔ)”一般是古代對“芋”的別稱。

心誠就好,不需要祭品祭器。

“發(fā)軔乎霞城,還旌乎玄圃”。

你從霞城動身出發(fā),又回到昆侖山的玄圃仙境。

“既顯微而若通,復氤氳而倏阻”。

這條路既顯著隱微仿佛是一路暢通,又忽然被煙云籠罩受到阻礙。

“離合兮煙云,空蒙兮霧雨”。

相聚分別就如煙云轉瞬即逝,細雨蒙蒙的樣子是因為霧雨連綿不斷。

“塵霾斂兮星高,溪山麗兮月午”。

陰霾聚集退散,天空中的星星顯露,溪山瑰麗,此時已經月至午夜(即“半夜”)。

“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

為何我的心情是如此憂愁煩悶,好像整日整夜心神都不得安寧。

“余乃欷歔悵望,泣涕彷徨”。

于是我惆悵失意地感慨傷神,哭泣坐立不寧。

“人語兮寂歷,天籟兮篔筜”。

“天籟”指“自然界的聲音,如風聲、鳥聲、流水聲等”,“篔筜(yún dāng)”指“一種皮薄、節(jié)長而竿高的竹子”。

說話的人們已經寂靜無聲, 天地間只有竹影搖動的聲音。

“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響”。

“唼喋(shà zhá)”是“形容魚或水鳥吃食的聲音,也指魚或水鳥吃食”。

鳥兒受到驚嚇都飛散了,只有魚兒吃食發(fā)出的響聲。

“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

我用悲痛的心志祈禱,使禮儀完備期待吉祥。

“嗚呼哀哉!尚饗”!

“尚饗”是“舊時用作祭文的結語,表示希望死者來享用祭品的意思”。

我悲痛至極,希望你好好享用這些祭品。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