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夢館.扇骨美人皮(5)

夏之祭內(nèi),蓮葉田田,白藕粉荷擠在一處正熱鬧的緊。水榭旁的八角卷檐亭里,煙青色的紗帳被從十里長荷吹過來的風(fēng)攪動的四處輕揚,一身水綠色衣裳的何遇斜斜倚在梨木雕花軟榻上,捧著一本書看得正入神。

一身白底紅團瓔珞刺繡對襟襦裙的洛慶慶坐在旁側(cè)的團蒲墊上,手上拿著一個碩大肥美的蓮蓬,十指紛飛間,便有蓮子迅速落入桌上的汝窯白骨瓷碟中,綠白相間,霎是好看。洛慶慶時不時抬首看著斜倚在榻上的何遇,水紅的唇角來回抿動著,每每在她要下定決心張口時,窸窣的翻頁聲卻先一步響起,生生阻了她開口的機會。

自從那日何遇將洛慶慶從聞人慕手里帶回食夢館之后,便再未同她說過話。洛慶慶有心想同他認錯,可何遇卻連著幾日都將自己關(guān)在院中,洛慶慶知曉他煉香時不喜人打擾的習(xí)性,便也不敢再湊上去。好不容易瞧他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閑來夏日祭乘涼,這才巴巴跟了過來,錯還未認上,何遇已先甩過來一籃子蓮蓬,語氣淡然:“若是無事,便替我剝蓮子罷?!?/p>

本著認錯態(tài)度要誠懇的洛慶慶自然是殷勤兩籃子接了過來,打算一邊剝蓮子,一邊同何遇認錯,可蓮子是剝上了,錯還未曾開始認,何遇已先一步朝她擺擺手:“有事待會兒再說,別打擾我看書。”

桌上的蓮子剝了一碟又一碟,撐得十里長荷下的鯽魚都翻了肚皮,何遇手上的《風(fēng)華錄》從頭到尾翻了數(shù)遍,洛慶慶卻愣是沒有尋到可以開口的機會。

“你剝這么多蓮子做什么?”何遇詫然的聲音自洛慶慶頭上落了下來,洛慶慶手上的動作一頓,抬首便見原本側(cè)臥的何遇不知何時盤腿坐了起來,一手握著《風(fēng)華錄》,一手捏著眉心,臉上似乎還帶著幾分……迷茫。

洛慶慶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拇指,跪坐在團蒲墊上,仰著歪唇一笑看著他:“討你歡喜!”輕紗拂動間,何遇眉頭的川字還未凝起,洛慶慶已捏住他的衣角,語氣里皆是十足的認錯態(tài)度,“我錯了,真錯了,不該趁你入客人夢境時,私自出食夢館。所以,看在我的蓮子把十里長荷的鯉魚都喂飽了的份兒上,別氣了好不?”

低眉垂目的何遇側(cè)過頭,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側(cè)放著一碟少了大半的蓮子,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著一層嫩白色,蓮子旁側(cè)的魚食還好端端放在那里。

何遇低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伸手一把將洛慶慶手中剝了一半的蓮蓬抽了出來,洛慶慶一挑眉道:“怎么,給我剝?”何遇沒理會她。拽住她的胳膊讓其坐在自己身側(cè)。修長的手指挨個兒自架子上的一溜兒瓷瓶滑過,取了一個繪著伶仃桃花的白瓷瓶,細細將白瓷瓶里的粉末撒在洛慶慶紅腫的指尖上。他臉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來。洛慶慶心里一時有些五味雜交的,只好僵著身子,咬著唇角怯懦解釋:“其實走到一半,我就想回來的,可是……怎么說呢,那時候突然刮了一陣大風(fēng),我就……”洛慶慶說到一半,又驀的停了下來。

“之后呢?”

“之后那陣風(fēng)將我拽的越來越遠,我想呼救可是卻發(fā)不出聲音?!甭鍛c慶語速急促說完,雖說這確實是那天晚上她的真實遭遇,可現(xiàn)在說出來,她這個當(dāng)事人都不相信,更別說別人了??杉幢闳绱耍€是想告訴何遇。

良久,頭頂上寂靜無言,遲早早一顆心終是沉了下去。她抿了抿發(fā)白的唇角,唇角勾起一抹苦笑:“騙你的,其實是我……”

“詳細說給我聽?!笔滞蟮臏?zé)犭x開,何遇淡然的聲音旋即落了下來。

洛慶慶有一瞬的怔愣,旋即倉惶抬首,眉眼里皆是藏不住的歡喜:“你相信我說的?”

何遇淡淡瞥了洛慶慶一眼,在她渴望的眸光里,終是輕輕頜首。洛慶慶唇角一彎,迅速挪動著身子朝何遇身側(cè)偎了偎,開始噼里啪啦說起那晚的事情來。

何遇向來不喜歡別人離他太近,有心想要朝旁側(cè)挪挪,可偏生被洛慶慶坐住了衣角,猝不及防便有清淡的茉莉香飄了過來。目光微側(cè)間,便見洛慶慶的發(fā)髻上簪了兩朵歪掉的素白茉莉。

正說得起勁兒的洛慶慶,驀的察覺有發(fā)絲落了下來,手還未曾探出去,有一只大掌已先一步替她將散落的墨發(fā)攏了起來,十指嫻熟的在她頭頂綰了個發(fā)髻,順帶還將她戴歪了的茉莉花扶正。

“噯,老板,你綰發(fā)的手藝不錯啊?!甭鍛c慶側(cè)過腦袋,由衷夸獎。

何遇扯了扯袖子,沒什么情緒答:“是你手藝太差?!?/p>

“也不算手藝差罷,畢竟我綰出來的男子發(fā)髻也是很好看的?!甭鍛c慶有些郁悶,自己明明是女子,一雙手綰男子的發(fā)髻綰的極好,卻偏生不會綰女子的發(fā)髻。她曾詢問過何遇,何遇只扔給她一句,“女子的發(fā)髻太繁瑣?!睋Q言之,是她人太笨綰不出來。

何遇無暇顧及洛慶慶,單手叩在朱紅的雕花香爐上,一雙幽深的瞳孔逐漸騰起凝重之色。

那日他進入客人夢境之后,總覺得心緒不寧,好似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一樣。初時他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在客人夢境里傳來清脆的銅鈴聲時,他才意識到要么是有人強行闖入了食夢館,要么就是洛慶慶私自離開了食夢館??蔁o論是那一個,對他來說都不是什么好事。

何遇匆促從客人夢境里出來后,在食夢館門外的歪脖子柳樹后,找到了他數(shù)日前給洛慶慶用來照明引路的夜明珠。而隱在食夢館匾額里的溯洄菱花鏡里顯現(xiàn),在他入客人夢境不久之后,洛慶慶便自行出了食夢館。

“你剛才說,那天食夢館門前有一溜兒紅白相間的燈籠?”何遇眉頭微皺,溯洄鏡里洛慶慶是自行離開食夢館的,門前也并未有什么燈籠。

“啊……”正暗自反省的洛慶慶臉上的表情明顯一怔,反應(yīng)過來忙不迭答,“那些燈籠間隔數(shù)丈遠,茜紅色的上面都繪著畫,一個緋衣玉帶手握折扇的男子,和另外一個身穿鎧甲的男子,兩人或湊在一處比劍,或是一同飲酒閑聊,看著皆是極為親密的模樣。畫作繪到身穿鎧甲的男子,為緋衣男子遞過喜帖之后,便沒了下文。之后的燈籠全成了白底黑字寫著奠字的素白竹骨燈籠?!?/p>

何遇手腕翻飛間,掌心多了一枚菱花銅鏡,洛慶慶有些狐疑看向何遇,何遇單手在鏡面上拂過,銅鏡里逐漸有亮光浮起,洛慶慶湊了過去,這才發(fā)現(xiàn)銅鏡里浮現(xiàn)出來的正是那夜她離開食夢館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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