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鄧眼珠子
1
再次見到莊麗明的時候,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緊身裙,不緩不急優(yōu)雅地從幼兒園走了出來。
雖然我笑著打招呼,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其實內心是非常激動的。因為今年我已經(jīng)25歲了。
“你很早就來啦?”莊麗明的聲音沒有怎么變,還是這么清脆。
我搖了搖頭,等了她三個小時。我一點都不覺得煩躁,都等了這么多年,三個小時算得什么。
“走吧,我們去海邊走走?!鼻f麗明提議。
我答應了。
她比學生時代要成熟多了。穿起了高跟鞋,走起路來很有女人味。褪去了青澀,換來鉛華盡洗的嫵媚。記得以前,她總是穿著白白的襯衫,個子矮矮的,肉肉的。我給她取了個親切的外號“饅頭?!?/p>
為此,她可是不理我一個月。后來喊的次數(shù)多了,她也就接受了。還自嘲說,饅頭就饅頭吧,白白嫩嫩,能填飽肚子又好吃,我可是很受歡迎的喲。
思緒不知不覺回到學生時代,那時候總覺得時間過得太慢,離畢業(yè)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大把大把揮霍著時光??墒堑犬厴I(yè)了,才發(fā)現(xiàn)時光真的走得太快了,一點都不給我們反應的時間,就已經(jīng)畢業(yè)了。
“你是特意來看我的?”莊麗明小心翼翼的問道。
我笑了笑說道:“我出差到這里,然后順便看看你過得好不好?!?/p>
莊麗明沒有回答,海風吹來,青絲飛揚。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感覺到,她對我的到來并沒有感到雀躍,甚至有些憂傷。
我的忽然心沉了下去。
”我們先去吃飯吧,我請。姐姐我現(xiàn)在有錢了喲。”莊麗明笑容滿面,可我覺得她并不開心。
2
在餐廳里,她點了幾個菜,但卻沒有饅頭。
我輕聲問道:“你不愛吃饅頭了嗎?”問出這句話,我忽然感到自己好傻。
學生時代,她是住宿生。一個從農(nóng)村出來讀書的窮苦孩子,為了省下兩塊錢。每個周末都要問我借自行車騎幾十公里回家的女孩,吃饅頭并不像她說得那么開心。
“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吃了,一聞到那個味道我就感到惡心?!鼻f麗明說得風輕云淡,可每個字都是那么的沉重。
“你有女朋友了嗎?”莊麗明忽然問道。
我看著她,臉上不敢有任何表情,可內心已經(jīng)沉到了谷底。
她明知故問。
她明明知道我是遵守約定來見她的,她還問我是不是故意來看她,她還問我有沒有女朋友。
初中畢業(yè),她就出來打工賺錢給弟弟上學。我就上了高中。互有情愫的我們一直通信,她酷愛看小說,我就抄了一篇又一篇的小說寄給她。她會跟我講打工的酸甜苦辣。
后來,說著說著,我們約定,如果我們25歲都沒有對象的話,就一起過了吧。
她答應了。
漸漸的,失去了聯(lián)絡??傆X得,有些人伴隨著時光和你走過一段路,然后在不知不覺中走丟了。我們想繼續(xù)并肩前行,可再也找不回來那個人了。
這些年我談過幾個女朋友,可都無疾而終。我時不時會想起,一個女孩笑容滿面地對著我說:“我就是一個白白嫩嫩人見人愛的饅頭喲?!?/p>
“你說,如果一個男人對你愛理不理,若即若離,是不是不喜歡你啊?!鼻f麗明忽然問道。
我不知道當時的表情是怎么樣,強顏歡笑我想是應該正確的。
“我不知道?!逼鋵嵤俏也幌胨伎歼@些,我的思緒早就亂了。
吃完飯,我們繼續(xù)走在海邊。星光撒在海面,浪潮聲一波又一波響起,猶如我的心一起一落。
3
走累了,坐在軟軟的沙灘上,她說起了這些年的時光。
剛出來工作的時候,學歷低。只能去工廠做最不值錢的工種。一開始在塑料玩具廠做普工,每天工作16小時,工作任務是趁著剛剛塑模成型的玩具把切口削整齊。如果不趁熱削,等冷卻了,就削不動了。
一個星期來,左手被燙的紅腫不消退,像豬蹄一樣。右手被刀片割了一條條的疤痕。她沒法和任何人說委屈,只能每天晚上在被子里低聲哭泣。
我記得,那段時間她在信里說過這件事。
沒經(jīng)歷過生活艱辛的我,怎么能明白她當時的孤獨和委屈。
我忽然感覺,自以為很了解她,知道她很多事情。其實只是在外面的世界看到她光鮮亮麗的一面,她把自己的倔強和委屈收藏在我一個看不見的地方。
她不愿意。
然而我就這么認為了解她了。
后來,她在一個老鄉(xiāng)姐姐的幫助下,學會檢查玩具的質量,成了QC。然后利用業(yè)余時間自學,考了大專,到現(xiàn)在成為一名幼師。
這一切她都說的風輕云淡。
我依然能感受到她每一步的艱辛,每一步的不容易。
我剛想說:“以后讓我來……”
電話鈴聲響起,她拿起手機一看。嘴角露出笑容,這種會心的笑容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我明白,以后可能也不會出現(xiàn)在我面前了。
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走過一段路,離開了。再遇到也不是原來那個人了。在她最困難,最委屈的時候,陪伴在她身邊的不是你,那么,和她繼續(xù)走下去的人也不會是你。
有人說,陪你走過生命中最暗淡日子的人才是你的真命天子。
我想是對的。
后來她說了什么,我都不記得了。唯一記得的是她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不會為我而綻放。
4
離開后,過了幾年,我聽說她遠嫁他鄉(xiāng)了。離家鄉(xiāng)幾乎有三千公里的路程,坐火車起碼要三天三夜。我曾經(jīng)問她,你嫁這么遠,你家里人舍得嗎?
她沉默了一會,說道:“不舍得?!?/p>
然后是低聲抽泣,倔強無比的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我慌亂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安慰。聽到她哭,我甚至比她還要難過。
“如果過得不開心,回來吧。我養(yǎng)你?!蔽艺f道。
她聽到這話,在電話那頭放肆地哭了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我莫名的心酸。
她掛了電話,沒有答應。我想,如果她回來了,就不是一個倔強的饅頭了。
這些年我一直沒有找女朋友,不是我不想找,只是有意無意的拿她們和莊麗明作對比。這個世界哪有相同的樹葉,就像沒有相同的人。
時光太過無情,懵懂時候愛的人走遠了才發(fā)現(xiàn),原來曾經(jīng)和愛情靠的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