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家的房子最近鬧鬼了。
耿家祖上特別闊,留下了一套帶院子的老宅子。但是近年來老耿生意做得不好,漸漸家道中落。而這套房子也疏于打理,不少屋子年久失修,便也荒廢在那兒棄用了。
最近耿家這老宅卻出了不少怪事兒,深更半夜家中大門經(jīng)常自行又開又關(guān),砰砰作響,把老耿全家老小嚇得不輕。老耿膽子小,趕忙帶著家里搬走了。而這鬼屋的名號卻也傳了出去,賣也不是,租也不是,老耿只好將房子閑置在那兒。沒人居住之后房子越見荒廢,人們卻偶爾從空房子中聽到笑聲歌聲。
老耿有一個外甥叫耿去病,就簡稱小耿好了。小耿也是一個頭很鐵的青年,自從聽聞老耿一家搬出老屋后心有好奇,整日盼著這房子有個風(fēng)吹草動好去看個究竟。一天,聽人說昨日無人的老屋里樓上有燈光忽明忽滅,小耿便揚(yáng)言要夜探鬼屋,執(zhí)意要去與鬼魅妖怪爭個高低。
是夜,小耿真的等到深夜,獨(dú)自出發(fā)去老宅一探究竟。老宅位置荒涼,四周沒什么人家,小耿走了許久的夜路才到達(dá)了耿家老屋。小耿往這老宅打量過去,這不看還不要緊,一看就嚇了一跳,毛月亮的昏黃月光下,那老宅樓上還真亮著忽明忽暗的燈光。
小耿心中勸慰自己說,興許是進(jìn)了賊人,我先偷偷進(jìn)去看看情況再說,于是便要偷偷潛進(jìn)樓里。好在小耿還小的時候去過很多次老屋,對老屋算是是熟門熟路,夜里也不至于找不著路。于是小耿穿過院內(nèi)的叢叢雜草,摸索到樓前,發(fā)現(xiàn)大門并沒有上鎖。
小耿心中打鼓一樣,緩緩把門推開。這門里漆黑一片,小耿屏住呼吸不敢作聲。等眼睛慢慢適應(yīng)了黑暗,小耿便借著窗外的一點(diǎn)月光細(xì)細(xì)打量,門廳里并沒有他人的痕跡。而樓上確實有些許微光透過來,小耿便壯了壯膽,一路摸索到樓梯,悄悄往樓上摸去。
一開始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走到一半,小耿忽然背脊一涼。只聽樓上屋內(nèi)傳來窸窣的聲音,仿佛是人在說話一般。而細(xì)細(xì)去聽,這聲音卻又不想是人在說話,只是幾個音節(jié)來回反復(fù),倒比較像是無數(shù)蟾蜍在低聲鳴叫,又有些像是許多人一起念經(jīng)的聲音。
小耿驚出一聲冷汗, 之前曾聽嘴碎的街坊鄰居說過,這耿家老宅初建的時候,就出過各種怪事。比如深夜里工地會傳來陣陣怪聲,還有村中小孩離奇失蹤,之后被發(fā)現(xiàn)昏迷在耿家宅子的工地里,醒來之后也說不出緣由。坊間都傳說耿家老宅地下有一個古墓,里面住的鬼會勾人魂魄。
小耿這個時候心里已經(jīng)打了退堂鼓,但是等了多日的機(jī)會才過來老宅,本來就是想一探究竟。此時雖然心里發(fā)慌,但若是就這樣跑回去了,明日定是要招人笑話。小耿于是硬著頭皮接著往樓上摸索,靠在透出微光的門外。
小耿輕輕把門拉開一條縫,從門縫往里望進(jìn)去,嚇了一跳?;膹U許久的老屋里居然煥然一新,熱鬧非凡。只見房里擺了一套紅皮沙發(fā),天花板掛了一頂豪華歐式水晶吊燈,照的屋里亮亮堂堂,窗戶上厚厚拉了窗簾,從外面看來便像是微弱燈光。
有幾人圍坐在沙發(fā)上正吃著飯,朝南面坐了一個看起來挺有文化的老大爺,對面坐了個大嬸,兩人都約莫四十多歲。朝東還有一個白凈小哥坐在沙發(fā)上,右邊坐了一個妙齡小姐姐,沙發(fā)邊還有幾人端著飯碗坐在小板凳上。
桌上擺的菜式豐盛至極,有貴州風(fēng)味豆豉,四川麻辣榨菜,東北辣白菜,舟山魚罐頭,海南黃燈籠辣椒醬。真是集齊天下珍饈佳肴于一桌,匯聚南北山珍海味為一席。更有上等美酒氣味香馥,小耿只見那酒瓶通體碧綠,瓶上印有一顆紅星。眾人且吃且飲,相談甚歡。
小耿是一個頭特別鐵的人,也沒有細(xì)想這其中的許多古怪,一腳便踢開虛掩的門,口中大喝一聲:“你們吃的這么開心,也不叫上我一個呀!”
屋中眾人經(jīng)此一嚇,四處奔散躲避。只有正中的大爺慌亂之中草草打量了一眼穿著背心褲衩的小耿,兀自鎮(zhèn)靜了下來。
大爺與小耿問道:“是哪座山的朋友,這樣闖人私宅,也道個萬兒來?” 小耿面不改色,理直氣壯地跟大爺說:“什么萬兒千兒的我不懂,你在別人家大吃大喝也不請主人,是不是太小氣了一點(diǎn)?”
大爺聽了之后略略松了一口氣,又認(rèn)認(rèn)真真打量了小耿一番說:“你也并不是這家的主人吧。” 小耿回道:“我是老耿的外甥耿去病?!?/p>
大爺一聽樂了,呵呵一笑拱手做揖說:“原來是小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大爺連忙招呼坐板凳的小輩們換上新的酒菜招待小耿,小耿托辭說不用麻煩,就著桌上現(xiàn)成的酒菜吃了開來。
大爺給小耿斟了那綠瓶美酒,小耿接過酒杯,周圍環(huán)顧一圈,發(fā)現(xiàn)比起之前人少了不少。小耿便跟大爺說:“你既然認(rèn)識我家長輩,也認(rèn)識我,想來也和我家是世交了,即是如此也不必見外,叫上家人一起出來吃飯嘛好了?!?/p>
大爺一聽也是,往門外喊了一聲:“孝兒” 。不一會兒,剛剛那白凈小哥兒就打外面進(jìn)來,大爺介紹說這是他兒子,他們一家姓胡,他兒子單名一個孝字。
小耿以前在電腦城賣過電腦,學(xué)得了一點(diǎn)人與人溝通的藝術(shù),還懂得了一點(diǎn)經(jīng)濟(jì)學(xué)的原理,與大爺和小哥談笑風(fēng)生。小耿也覺得大爺?shù)膬鹤有浩犯穸苏瑑扇讼嗔纳鯕g,便認(rèn)了小兩歲的孝兒做小弟。
大爺問起小耿說:“聽說你們耿家從祖上起一直經(jīng)商,你對經(jīng)濟(jì)學(xué)和投資有什么見解?”
這話正好問到了小耿心坎里,小耿每日搓幾把麻將,有閑錢還會買幾注彩票,而且小耿終日混跡各種貼吧論壇,熟讀中老年公眾號,可以說對投資與國際形勢了如指掌。
小耿和大爺一聊,大爺?shù)菚r目瞪口呆,驚為天人。大爺趕緊叫來孝兒,與孝兒說:"今天小耿說的真的是字字璣珠,智慧無窮。況且小耿也不是外人,你好叫上老太婆和青鳳一起來聽,一起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投資與經(jīng)濟(jì)。"
孝兒于是走進(jìn)里屋,不一會兒便帶了之前的大嬸和妙齡小姐姐出來。小耿畢竟是氣血方剛的年紀(jì),不自覺地打量起小姐姐來。只見那小姐姐長得真?zhèn)€是:
膚白貌美氣質(zhì)佳,
一眸一笑盡韶華。
膚白靚麗,楚楚動人,簡直像那重金求子的廣告里走出來的一樣。
大爺指了大嬸說:“這是我家老太婆”,又指了小姐姐說:“這是我侄女,名叫青鳳。從小就很聰穎,看書過目不忘,所以讓她也來長長見識。” 小耿邊吃邊談,心思卻都在小姐姐身上,說著說著眼光就瞟在了青鳳身上,直愣愣挪不開眼珠。
那小姐姐察覺到了小耿的目光,羞得低下了頭。小耿喝了些酒鬼迷心竅,在桌下悄悄地用腳去勾青鳳,青鳳剛被碰到,馬上吃了一驚地收回腿,卻也沒有當(dāng)場揭穿小耿,只是低頭臉紅。小耿見了眉飛色舞,加上這時酒也漸漸有些喝上頭,大拍桌子說:“要是能娶到青鳳這樣的姑娘,給我當(dāng)村委主任也不換!”
大嬸看小耿已經(jīng)一副醉態(tài),就帶著青鳳回了里屋去了。小耿有些失望,又有些后悔,便辭了大爺要回家,然而心中卻一直對青鳳念念不忘。
第二天入夜了小耿又過去老宅,見到屋里的景象后背一涼。昨天的珍肴盛宴,奢華家裝竟然是連影都沒有了,整個老宅空空蕩蕩,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想起之前聽說過旅人走夜路經(jīng)過墳地,被鬼請吃飯的故事,不禁胃里一緊。
而小耿往里屋走去,里屋卻仿佛還留有小姐姐的香氣 一樣,小耿便把別的疑慮都忘得一干二凈,心中全是青鳳的一眸一笑了。
小耿一直等到天亮,連一聲咳嗽都沒有聽見過。
小耿自此之后卻茶飯不思,一直想著青鳳,便與老耿商量著要獨(dú)自搬到鬼屋去住。老耿一想既然賣不出去也租不出去,有個人住在里面打理打理也是極好的,只是囑咐小耿千萬要自己小心。于是小耿便搬到老屋一樓,每日在樓下讀讀書上上網(wǎng),只盼能夠再見青鳳一面。
一天小耿上網(wǎng)到深夜,忽然有一只鬼從門外闖入,那鬼披頭散發(fā),滿臉漆黑,張大了眼睛瞪著小耿。小耿卻若無其事,嘿嘿一笑,不慌不忙掏出手機(jī),打開美顏相機(jī)。只見那鬼在美顏相機(jī)里丹鳳大眼,櫻桃小嘴,膚如凝脂,腿長過肩,竟變得美如天仙一般。小耿拍了一張照片把手機(jī)遞給鬼看,鬼看見這照片居然羞愧不已,丟下手機(jī)奪門而走。
小耿本來已經(jīng)有些心灰意冷,覺得自己再見不到青鳳,這一次三更見鬼的經(jīng)歷反而燃起了小耿的希望。小耿苦思冥想,想了一個妙招:現(xiàn)在的手機(jī)多會自動連接wifi,只要給自己的路由器取消密碼,有人來時手機(jī)便會自動連上也不一定。
又是一夜,小耿照常在老宅上網(wǎng),忽然手機(jī)提示“有一個陌生設(shè)備登入了你的無線網(wǎng)”。小耿連忙拿起手機(jī)查看,只見路由器設(shè)備列表里赫然多了一個“青鳳的iphone”。
小耿興奮不已,在老宅周圍呼喚找尋,青鳳卻是依然沒有現(xiàn)身。小耿靈機(jī)一動,打開微信查看周圍的人,在一堆賣片和“箹?+V”之間找到100米之內(nèi)有一個叫“小小鳳愛吃肉”的ID。小耿連忙給“小小鳳”發(fā)了好友請求,忐忑不安地等待之中,對方同意了好友申請。
“你是青鳳嗎?“
“你最近都到哪里去了?”
“你們一家人怎么都忽然不見了?”
”今天你既然來了為什么又不出來見我?”
小耿一連串發(fā)了好多疑問過去。微信顯示了一會兒“對方正在輸入中”,等了很久,最后對方卻是沒發(fā)出一句消息。
這時只聽輕輕的一聲吱呀推門聲從樓上里屋傳來,小耿趕緊順著聲音摸了過去。只見里屋的門半開著,有細(xì)碎的腳步聲從屋里傳來,一絲微弱的燈光從門縫中透出來。
小耿心一橫,一把推開門,果然是青鳳在里面。青鳳一見小耿嚇了一大跳,慌忙把小耿推出門外,反鎖上門。小耿在門外,心中百味陳雜,單膝跪下對著緊鎖的門說:“我之所以這樣不避艱險住在這里,確實只是因為你而已。不管你是人是鬼,我只希望能再見你一面,能再看一次你的笑臉,能再聽一次你的聲音,能牽一次你的手,就算真的死了也沒有遺憾了?!?/p>
青鳳隔著門幽幽地說道:“你對我的喜歡我哪里會不知道呢,只是我們終究不是同路,強(qiáng)行在一起只會害了你?!?小耿心中悲切,苦苦哀求道:“我也不求能和你有肌膚之親,只求能再看你一眼就好。”
青鳳也是天真無邪,哪里知道男人都是貪得無厭,聽了這幾句話心中就有了動搖,慢慢打開了門走了出來,要拉起跪在地上的小耿。小耿心中歡喜無比,順勢牽住了青鳳的手,把青鳳拉入懷中。青鳳一時慌亂,臉紅心跳不已,也不知該不該掙脫。
小耿雙眼灼灼地看著青鳳,青鳳羞得閉上了眼。小耿摟著懷里日思夜想的姑娘,看著青鳳微閉著的眼睛,長長的眼睫毛不住抖動,心中一動,不由自主朝著青鳳的唇上吻了過去。青鳳渾身一顫,卻并沒有掙脫,只是眼睛閉得更緊,睫毛抖得更厲害,把小耿的心都抖得亂成一團(tuán)。
小耿正情到深處時,忽然被青鳳一把推開,青鳳雙頰通紅喘著氣,眼角還掛著些許淚珠。
“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青鳳一把甩開小耿的手,往樓下跑去,小耿連忙去追。青鳳卻居然像變魔術(shù)一樣消失在老宅里,小耿翻箱倒柜也找不到她的蹤跡。
之后幾日,小耿獨(dú)自在老宅之內(nèi),再無任何異響,“青鳳的iphone”也再也沒有登陸過小耿的路由器。
小耿倒是沒忘記自己還加了青鳳的微信,于是整日向“小小鳳愛吃肉”發(fā)了許多消息,又是道歉又是甜言蜜語的,卻還是毫無回音,朋友圈也是空空不可見。哄了好幾日之后,“小小鳳”才終于搭理了小耿。
小耿開心不已,又是一頓好哄,費(fèi)盡心思才讓青鳳消氣。
青鳳告訴小耿,“之前胡叔叔看你如此張狂囂張,一直住在這里的話肯定和我們相處不好,就讓我來化作厲鬼想把你嚇走。然而你不為所動,絲毫沒有搬走的意思。所以我們就只好全家老小一起搬去附近的住所了。只是之前我有東西落在屋子里,那天晚上來取而已,就被你給抓了個現(xiàn)行了。”
小耿問起青鳳一家的情況和心中的種種疑惑,青鳳卻是避而不答。小耿心里滿滿都是對青鳳的喜歡,竟也不想細(xì)究那許多的事情,只盼著能和青鳳多說說話。
于是小耿每日找青鳳聊天談心,從生活瑣事到風(fēng)月柔情,兩人居然聊了近一個月的時日。雖然青鳳很多東西都避之不談,處處透露著神秘,兩人的感情卻是一天天日漸升溫。
小耿也是日思夜想,軟語相求,想再見青鳳一面。
青鳳說:“哼,你這個大騙子,又想騙我見面做什么壞事?”
仿佛是經(jīng)不住小耿的軟磨硬泡,青鳳終于答應(yīng)了和小耿見面。而見面居然還是選在了深夜耿家老宅。
當(dāng)夜,青鳳果然如期而至,小耿見了思念已久的意中人,心中不甚歡喜,把青鳳拉到自己房間里。
小耿看著日思夜想的青鳳,心里的喜歡像是決堤一般涌出,情不自禁地將青鳳擁入懷中。青鳳卻也不掙脫,默默地靠在小耿懷中。小耿覺得長久以來積累的思念仿佛找到了歸宿,癡癡地看著懷里的青鳳,仿佛整個世界都因為眼前的姑娘而黯然失色。
這時青鳳卻開了口,悠然說道:“這也算是最后的緣分了吧,過了今天晚上,就算你再怎么想我,以后也見不到了我了。”
小耿連忙詢問原因。青鳳說:“我叔叔已經(jīng)知道了我們的事情,他尤其反對我們在一起。這次正逢家中有變故,就要舉家搬遷去很遠(yuǎn)的外地,我們以后也再不能相見了?!?/p>
說著,青鳳就推開小耿,一邊念道:“我差不多要走了,再不回去怕叔叔要找來了”。小耿歷經(jīng)萬難才見到青鳳,這時又聽聞要離別,心中滿是不舍,強(qiáng)拉著青鳳不讓她走。
兩人爭執(zhí)之間,扯得衣裳凌亂。正在拉拉扯扯的時候,胡大爺居然推門進(jìn)來了。青鳳頓時羞愧得無地自容,低頭俯在床上,一眼不發(fā)默默地把弄著衣帶。
胡大爺大聲怒斥道:“小賤貨這么不知廉恥,把我胡家的臉都丟光了。還好意思留在這里?再不走我拿鞭子來打你了!” 青鳳聽了趕緊起身,低著頭就往門外去了,胡老爺子也跟在青鳳身后。
小耿急忙跟著出去,只聽胡大爺邊走邊罵,罵得極其兇惡難聽,而青鳳也一路嚶嚶哭泣。小耿聽到青鳳的哭聲心如刀絞,止步大聲喊道:“都是我的錯,與青鳳何關(guān)?只要不要怪罪她,就算刀槍劍戟,我也甘愿受之!”
在這半夜的荒野里,喊聲來回蕩漾,漸漸歸于寂靜,連胡大爺和青鳳的聲音也都聽不見了,只剩小耿一人孤身立在黑暗之中。小耿極目遠(yuǎn)眺也找不到二人所去的方向,只有黯然地返身回房睡下了。
之后,小耿再給“小小鳳”發(fā)微信,卻顯示此賬號已被注銷。
小耿通過各種途徑尋找青鳳和胡大爺一家,卻毫無任何消息,仿佛世間并沒有這一家人存在過一樣。
從此之后這棟老房子也再沒有怪聲怪事。
小耿的舅舅老耿聽聞之后覺得奇怪,便問了小耿前因后果。
老耿聽了之后若有所思,便與小耿商量,老耿年老無后,本就當(dāng)小耿是自家兒子一樣。這件老房子現(xiàn)在不鬧鬼的功勞也都在小耿,不如從今以后把這房子讓與小耿住,象征性地收幾個錢就過戶給小耿了。
小耿很開心,正式搬入老屋,順便也好好裝修整頓了一遍。之后小耿在老屋住了很多年,一直住得很舒適。
小耿后來養(yǎng)了一只貓,而無線網(wǎng)還是一直沒有設(shè)密碼,于是便時常會有小學(xué)生來院子里免費(fèi)蹭網(wǎng)打王者。小耿也不趕,反而在院子里放了幾把桌椅,時不時分一些零食給孩子們。冬去春來,倒也沒有覺得太冷清。
這之后有一年,有個地方發(fā)了天災(zāi),傷亡眾多。小耿本就是熱心腸的好青年,看到新聞報道之后心有觸動,第一時間便簡單收拾了行李,出發(fā)趕往災(zāi)區(qū)當(dāng)了志愿者。
小耿在災(zāi)區(qū)見過各種天人兩隔,心中觸動,暫且不表。一日在災(zāi)區(qū)搜索時小耿發(fā)現(xiàn)一名蓬頭垢面的女子埋在廢墟之中,小耿連忙呼喚眾人幫忙救助,好在檢查和治療之后這個女子并無大礙。
等她洗去滿臉污垢,梳理好頭發(fā)之后,小耿發(fā)現(xiàn)這個女子赫然就是青鳳。小耿大喜,等青鳳轉(zhuǎn)醒過來之后,二人相擁而泣。
青鳳告知小耿說,之前自己獨(dú)自出門旅游,沒想到遇了天災(zāi),這回要不是小耿搭救,恐怕就要在這里斷送了性命。希望小耿還不要因為之前的芥蒂而討厭她。小耿心中高興還不及,哪里有討厭的道理。
青鳳又說:“這也是天數(shù),雖然遭了這樣的大難,但是也有幸重新遇到了你。如果不聯(lián)系家中的話,家里肯定以為我遇難于此,而我也正好可以與你相守終身了?!?小耿十分高興,之后歷經(jīng)了一番周折,將青鳳接回家中,兩人生活在了一起。
又過了兩年多,一天夜里小耿在房中讀書,門外有人急急敲門,小耿從貓眼往外望去,門外居然是多年不見的孝兒。小耿猶豫了一會兒打開門,孝兒便急匆匆奔進(jìn)門來。小耿很是驚訝,問孝兒深夜里從哪里來。孝兒突然就跪地不起,哭著對小耿說:“家父有大難了,只有你才能救他一命。本來他要親自來求你,但是怕你不愿見他,于是譴了我來求你?!?/p>
小耿問是何事要幫忙?孝兒說:“你可認(rèn)識莫三郎?”小耿說:“算是認(rèn)識,莫三郎是我以前的高中同學(xué),現(xiàn)在依稀在什么很厲害的報社做記者吧?!毙呵笾」⒄f:“明日莫三郎會有一個采訪,請你讓他千萬不要去,這個忙你一定要忙,關(guān)乎到家父的性命?!?/p>
小耿聽了以后憤憤道:“當(dāng)年在樓下受到家父的羞辱,我一直耿耿于懷,我也不敢過問他出了什么事。但是如果有求于我的話,沒有青鳳來勸說我是不會幫忙的!”孝兒聽了愈加悲愴,大哭道:“青鳳已經(jīng)身死他鄉(xiāng)快三年了?!?小耿氣道:“那我就更加恨他了!”之后便打開大門,已是做出送客的姿態(tài)了。孝兒見狀悲哭失聲,掩面而去。
小耿見孝兒走了,回內(nèi)屋把事情緣由告知青鳳。青鳳沉吟了好一會兒,問小耿:“那你到底是救還是不救呢?”小耿說:“救還是要救的,之所以之前不答應(yīng)下來,是為了報復(fù)你叔叔以前的專橫?!?/p>
青鳳與小耿說:“我自幼就成了孤兒,是依靠著叔叔一家才能有今天的我。以前雖然受了他的責(zé)罵,也是有他的原因?!毙」⒄f:“確實是這樣的,但是刀過留疤,這種事不可能讓人心中不生芥蒂。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肯定不會救他!”青鳳笑著罵道:“你倒是真的狠心!”
第二天一早,小耿打電話給莫三郎,問他能不能取消今天的采訪。
莫三郎沉默了許久,跟小耿說道:“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采訪這個事的,但是這個事情水很深呀,身為老同學(xué)我奉勸你一句,不要踏得太深。采訪的事情我答應(yīng)不了你,你自己好自為之?!北銙炝穗娫?。
小耿一頭霧水,直到過了好一段時間之后塵埃落定,看了新聞報道,問了青鳳詳細(xì),才終于真相大白。
原來胡家祖上和耿家原是一家,直到很多代之前胡家單獨(dú)分家出去,連姓都改了別姓。
這老宅本來就年代久遠(yuǎn),建房子時正值亂世,耿家先人竟然在院子下挖了暗道。修暗道時耿家人連夜施工,當(dāng)時還有小兒迷路誤打誤撞進(jìn)了屋外的暗道入口,被耿家掩蓋了過去,便傳出許多古怪傳言。
而耿家胡家分家之后,當(dāng)初的設(shè)計圖被胡家拿走,耿家就慢慢再沒有人知曉暗道的事情。
胡家之前去外地發(fā)展過幾代,而前些年胡大爺家業(yè)不興之時,竟然鬼迷心竅拉了全家搞起了傳銷。胡大爺也是個聰明人物,在傳銷組織里當(dāng)上了相當(dāng)上層的干部,卻也弄得親朋反目,過街老鼠一般無容身之地。
胡大爺意外找到了耿家老宅的設(shè)計圖紙,便打起了耿家老宅的主意。胡老大爺多次深更半夜?jié)撊肜险?,裝神弄鬼,嚇走老耿一家,之后便鳩占鵲巢,發(fā)展成新的傳銷窩點(diǎn)。小耿第一晚去老宅偷聽到的正是一伙人在念叨“1040陽光工程”,“69800項目”之類的口號,再三反復(fù)仿佛念經(jīng)一般。
而青鳳一早就知道叔叔的勾當(dāng),一直有心勸阻,然而胡大爺也是一意孤行轉(zhuǎn)進(jìn)錢眼里了,聽不進(jìn)任何人的勸告,但青鳳寄人籬下,也只能受制于人。直到小耿橫了心搬去老宅,胡大爺怕事情敗露沒法才舉家搬遷去外地。
這幾年胡大爺?shù)暮诋a(chǎn)業(yè)做的越來越大,直到青鳳失蹤,胡大爺心中有愧,才把沾著血淚的錢洗白,搖身一變成了正經(jīng)商人。卻沒料到最近打掉了很多傳銷集團(tuán),順藤摸瓜也牽扯到了胡大爺。胡大爺舍不得洗白后的產(chǎn)業(yè)和安穩(wěn)生活,明明知道是一時之計,還是想借小耿的關(guān)系讓媒體的曝光晚一些。
要問事情最后怎么樣了?
話說那胡大爺?shù)弥」]答應(yīng)幫忙后,便也想開了。
胡大爺在事發(fā)之前便向警方自首,供出自己的所作所為之外還供出了好幾個大的網(wǎng)絡(luò),一時間警方摧枯拉朽一般搗毀了一眾傳銷集團(tuán),世人無不拍手稱快。
聽聞有幾個組織近年從文傳銷變成了武傳銷,限制人身自由威逼利誘,甚至還出了命案。
胡大爺涉案金額較大,雖然在自首和積極配合的情況下少判了幾年,但是之前斂下的財和余下的安詳晚年也沒有了。
青鳳說這也是他咎由自取。
小耿之后帶著青鳳去探望過幾次,其中唏噓也不說了。
小耿和青鳳今后引以為戒,接過了老耿家的生意,也過上了不好不壞的平淡日子。
而之前的莫三郎,卻是和小耿成了知交好友,時不時去小耿家串門。
一日莫三郎和小耿痛飲到天明,酒罷之后,青鳳心疼地去把醉醺醺的小耿扶起,細(xì)心給小耿擦拭臉頰。體貼照顧著小耿的青鳳,看向小耿的眼中,滿滿都是愛意。
莫三郎看著這一幕,也自覺不便再打擾,托辭便出了小耿家。一出小耿的家門,莫三郎臉上的醉意像潮水一樣瞬間褪去,目光如劍。莫三郎駐足思索了良久,忽然想通了一般,哈哈大笑起來。
莫三郎把藏在袖口里的幾張符紙撕了個粉碎,叫來一輛的士,把背包往后座一丟,哐哐鐺鐺的,包里居然都是些木劍,銅鏡之類的奇怪物品。那的士仿佛去往天邊一般,消融遠(yuǎn)去在晨曦照耀的地平線中,不留塵緣。
從此莫三郎這個人仿佛人間消失一般,小耿再也沒有見到過他,也成為一段奇事。
The End
異史氏(誤)曰:
這篇文章參考了蒲松齡老師的同名文章,希望蒲老師的團(tuán)隊手下留情,不要和我打官司。
很早之前就一直想寫一個現(xiàn)代聊齋的系列,把那些鬼狐妖怪從文言帶到生動的現(xiàn)實背景里。
在眾多故事中特別喜歡青鳳這個角色,有情有義,正如同音隱喻的清風(fēng)一般,是個極可愛而又獨(dú)立的女孩子。這樣的女孩子敢愛敢恨,敢于選擇自己的幸福卻又知恩圖報,我努力把原文里的形象都保留了下來,希望不負(fù)蒲老師的初衷。
附上原文,供大家參照著讀讀看,或許別有一番滋味。
青鳳
蒲松齡
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弘闊。后凌夷,樓舍連亙,半曠廢之,因生怪異,堂門輒自開掩,家人恒中夜駭嘩。耿患之,移居別墅,留一老翁門焉。由此荒落益甚,或聞笑語歌吹聲。
耿有從子去病,狂放不羈,囑翁有所聞見,奔告之。至夜,見樓上燈光明滅,走報生。生欲入覘其異,止之不聽。門戶素所習(xí)識,竟撥蒿蓬,曲折而入。登樓,初無少異。穿樓而過,聞人語切切。潛窺之,見巨燭雙燒,其明如晝。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媼相對,俱年四十余。東向一少年,可二十許。右一女郎,才及笄耳。酒-滿案,圍坐笑語。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來!”群驚奔匿。獨(dú)叟詫問:“誰何入人閨闥?”生曰:“此我家也,君占之。旨酒自飲,不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審諦之,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從子耳?!臂胖戮丛唬骸熬醚錾蕉?!”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饌,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輩通家,座客無庸見避,還祈招飲?!臂藕簦骸靶海 倍砩倌曜酝馊?。叟曰:“此豚兒也?!币径?,略審門閥。叟自言:“義君姓胡?!鄙睾?,談?wù)擄L(fēng)生,孝兒亦倜儻,傾吐間,雅相愛悅。生二十一,長孝兒二歲,因弟之。叟曰:“聞君祖纂《涂山外傳》,知之乎?”答曰:“知之?!臂旁唬骸拔彝可绞现缫嵋?。唐以后,譜系猶能憶之;五代而上無傳焉。幸公子一垂教也?!鄙允鐾可脚粲碇Γ埏椂嘣~,妙緒泉涌。叟大喜,謂子曰:“今幸得聞所未聞。公子亦非他人,可請阿母及青鳳來共聽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兒入幃中。少時媼偕女郎出,審顧之,弱態(tài)生嬌,秋波流慧,人間無其麗也。叟指媼曰:“此為老荊?!庇种概桑骸按饲帏P,鄙人之猶女也。頗慧,所聞見輒記不忘,故喚令聽之。”生談竟而飲,瞻顧女郎,停睇不轉(zhuǎn)。女覺之,俯其首。生隱躡蓮鉤,女急斂足,亦無慍怒。生神志飛揚(yáng),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婦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媼見生漸醉益狂,與女俱去。生失望,乃辭叟出。而心縈縈,不能忘情于青鳳也。
至夜復(fù)往,則蘭麝猶芳,凝待終宵,寂無聲咳。歸與妻謀,欲攜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從。生乃自往,讀于樓下。夜方憑幾,一鬼披發(fā)入,面黑如漆,張目視生。生笑,拈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與對視,鬼慚而去。次夜更深,滅燭欲寢,聞樓后發(fā)扃,辟之-然。急起窺覘,則扉半啟。俄聞履聲細(xì)碎,有燭光自房中出。視之,則青鳳也。驟見生,駭而卻退,遽闔雙扉。生長跪而致詞曰:“小生不避險惡,實以卿故。幸無他人,得一握手為笑,死不憾耳?!迸b語曰:“。深情,妾豈不知?但吾叔閨訓(xùn)嚴(yán)謹(jǐn),不敢奉命?!鄙贪е?,曰:“亦不敢望肌膚之親,但一見顏色足矣。”女似肯可,啟關(guān)出,捉其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將入樓下,擁而加諸膝。女曰:“幸有夙分,過此一夕,即相思無益矣。”問:“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厲鬼以相嚇,而君不動也。今已卜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發(fā)矣。”言已欲去,云:“恐叔歸?!鄙鷱?qiáng)止之,欲與為歡。方持論間,叟掩入。女羞懼無以自容,挽手依床,拈帶不語。叟怒曰:“賤輩辱我門戶!不速去,鞭撻且從其后!”女低頭急去,叟亦出。生尾而聽之,訶詬萬端,聞青鳳嚶嚶啜泣。生心意如割,大聲曰:“罪在小生,與青鳳何與!倘宥青鳳,刀鋸-鉞,愿身受之!”良久寂然,乃歸寢。自此第內(nèi)絕不復(fù)聲息矣。生叔聞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較直。生喜,攜家口而遷焉。居逾年甚適,而未嘗須臾忘青鳳也。
會清明上墓歸,見小狐二,為犬逼逐。其一投荒竄去;一則皇急道上,望見生,依依哀啼,葛耳輯首,似乞其援。生憐之,啟裳衿提抱以歸。閉門,置床上,則青鳳也。大喜,慰問。女曰:“適與婢子戲,遘此大厄。脫非郎君,必葬犬腹。望無以非類見憎?!鄙唬骸叭涨袘阉迹涤诨陦?。見卿如得異寶,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數(shù)也,不因顛覆,何得相從?然幸矣,婢子必言妾已死,可與君堅永約耳?!鄙?,另舍居之。
積二年余,生方夜讀,孝兒忽入。生輟讀,訝詰所來,孝兒伏地愴然曰:“家君有橫難,非君莫救。將自詣懇,恐不見納,故以某來?!眴枺骸昂问??”曰:“公子識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毙涸唬骸懊魅諏⑦^,倘攜有獵狐,望君留之也?!鄙唬骸皹窍轮撸⒐⒃谀?,他事不敢預(yù)聞。必欲仆效綿薄,非青鳳來不可!”孝兒零涕曰:“鳳妹已野死三年矣?!鄙饕略唬骸凹葼枺瑒t恨滋深耳!”執(zhí)卷高吟,殊不顧瞻。孝兒起,哭失聲,掩面而去。生如青鳳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則救之。適不之諾者,亦聊以報前橫耳?!迸讼苍唬骸版俟拢朗宄闪ⅰN綦m獲罪,乃家范應(yīng)爾?!鄙唬骸罢\然,但使人不能無介介耳。卿果死,定不相援?!迸υ唬骸叭淘眨 贝稳眨晒?,鏤膺虎皆,仆從甚赫。生門逆之。見獲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撫之皮肉猶溫。便托裘敝,乞得綴補(bǔ)。莫慨然解贈,生即付青鳳,乃與客飲??图热?,女抱狐于懷,三日而蘇,展轉(zhuǎn)復(fù)化為叟。舉目見鳳,疑非人間。女歷言其情。叟乃下拜,慚謝前愆,喜顧女曰:“我固謂汝不死,今果然矣?!迸^生曰:“君如念妾,還祈以樓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鄙Z之。叟赧然謝別而去,入夜果舉家來,由此如家人父子,無復(fù)猜忌矣。生齋居,孝兒時共談宴。生嫡出子漸長,遂使傅之,蓋循循善教,有師范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