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常常在一個夢后醒了過來，對著長夜發(fā)呆。他發(fā)動拖拉機(jī)，而我就坐在后面，在一陣陣轟隆隆的聲音里，我們駛向一片白光。

年輕的老師張海洋在史真之他們班上公開課，講到戰(zhàn)國時商鞅寫的《商君書》，里面提及了愚民貧民弱民，忽然錢紹舉手要發(fā)言，張海洋很疑惑，但還是讓錢紹說了，誰知錢紹開口便語驚四座：

“愚民就是控制人們的思想，貧民就是用理想把人的一生限制住，弱民就是用連坐等方法逼得所有人都再也不敢有一點意見了！”

在場的老師都驚呆了，張海洋、校長，還有錢紹的同桌，史真之。

錢紹和史真之做了同桌，這或許是班主任的有意之舉。他們都是班級排名前五的學(xué)生，而兩個人的性格卻大相徑庭。錢紹沉默寡言，只在討論政治歷史時發(fā)表長篇大論，其他時刻都是木著個臉，似乎總在想些什么。史真之則是瀟灑自如，每日也在想些什么，不過都是風(fēng)花雪月，花開花謝。

錢紹和史真之是左和右的兩個極端，我們可以這么認(rèn)為。

起初真之不適應(yīng)如此一個同桌，錢紹倒沒什么，無論跟誰成為同桌，他聊天的話題也僅限于家國大事。但漸漸地相處久了，真之也慢慢發(fā)現(xiàn)了這個同桌身上的有趣。這種有趣不同于他在球場上遇見的那些人，他們深諳各種時髦的東西，也不同于那些嬌滴滴的小女孩，總之，真之覺得，錢紹身上的有趣是獨特的。

錢紹也發(fā)現(xiàn)了真之身上的一些優(yōu)點，盡管真之每日情感豐富，可是讀的書一點不少，這點錢紹就很認(rèn)可，只是他們讀的書大都不同，沒有多少交流，但也比以往的那些聒噪的小孩要好許多。

終于有一天，錢紹在晚自習(xí)的時候捧了一本《牛虻》，真之激動了起來。

真之：“你在看《牛虻》？我還以為你這種人從不看小說！”

錢紹：“當(dāng)然，《牛虻》是我最喜歡的小說，還有，我這種人就不看小說？”

真之很開心的笑了起來，原來這個整日寡言的人也會讀小說，“無論我活著，或者是死了”

錢紹：“我永遠(yuǎn)都是，快樂的牛虻。”

無論我活著

或者是死了

我永遠(yuǎn)都是

快樂的牛虻

真之：“你最喜歡里面的哪一段情節(jié)？”

錢紹：“他在被處刑時命令列兵們向他開槍，還安慰那些打偏了的士兵，我覺得這種英雄主義太讓人著迷了?！?br>

真之：“我最喜歡他給瓊瑪寫的信，我這輩子要是有慷慨赴死的機(jī)會，也一定要給愛人寫這樣一封信！”

錢紹不講話了，一如既往地在真之聊到愛人時壓住了話頭。

真之見狀，從書包夾層里摸出了一本書，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輕輕地放在了錢紹面前。

真之：“好，好，我們的列瓦雷士，讀讀這本書吧，剛好才考完試，這下子你總沒借口了吧?！?br>

錢紹：“《牛虻》我還想再看一遍...”

真之一把奪了過來，“交換！”

無奈，錢紹只好翻開《挪威的森林》，扉頁上就有真之一行飄逸的字：

死不是生的對立面，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

此后的四個小時晚自習(xí)時間，我們可愛的錢紹徹底沉浸在了渡邊徹和直子的世界里。以至于打鈴了，他還沒把手中的書放下。真之讓他把書帶回家看，錢紹一句謝謝都沒說，拿著書，轉(zhuǎn)身，小跑著回家。

第二天，錢紹從未遲到的習(xí)慣被打破了，剛坐到座位上，真之就發(fā)現(xiàn)了他的黑眼圈。

真之：“怎的？晚上做賊去了？”

錢紹：“我昨晚把書看完了，冷靜不下來，又看了一遍，今早就睡過了?！?br>

“我還要問你，直子和綠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俊?br>

真之：“那我先問你，直子和綠子你更喜歡誰？”

錢紹：“....”

真之：“好吧，你肯定更喜歡“敢死隊”，怎么去解釋那兩個女孩呢，就用一句話吧，愛是一場沒有盡頭的虛幻追逐，你能理解嗎？不理解也沒事，你還小，哈哈哈哈?！?br>

真之沒想到，聽了這話的錢紹一點兒反應(yīng)也沒有。而又恢復(fù)了平常的沉思動作，這回像是真在思考一些什么，自言自語道：“直子和綠子說不定就是一個人...一個人...”

期末結(jié)束的那個暑假，錢紹邀請真之去他在鄉(xiāng)下的家做客。真之很高興地答應(yīng)了，還根據(jù)著錢紹對他家的描述，想著怎么好好玩上一天。

錢紹和真之轉(zhuǎn)了兩輛公交車，終于到了錢紹老家的小鎮(zhèn)。錢紹很熟練地叫了一輛馬自達(dá)，兩人便突突突地走上了回家的路。開馬自達(dá)的大叔認(rèn)識錢紹，和錢紹聊了起來，錢紹一改往日的“三字經(jīng)”回復(fù)，和大叔滔滔不絕地聊了起來。

夏天的中午，連空氣都要熱化了，馬自達(dá)的車輪揚起一陣陣灰塵，在陽光底下清晰可見。

那是真之第一次見到錢紹的父親，黝黑的皮膚，瘦卻感覺有力的身材。錢叔叔還要和真之握手，盡管少年見多識廣，可他被真正當(dāng)成一個男子漢別人要和他握手，卻是第一次。

晚飯過后，趁著黃昏，錢紹忽然說要帶真之出去逛一逛。真之以為錢紹是要和他出去走走。沒想到錢紹來到院門口的拖拉機(jī)旁，右手握住發(fā)動機(jī)的搖把，左手拉住一根桿子，用力地?fù)u動起來。引擎的皮帶高速旋轉(zhuǎn)著，火被打著了，發(fā)出轟隆隆的響聲。他一步跨上拖拉機(jī)，掛上高速擋，抬頭挺胸向前駛?cè)ァ?br>

錢紹：“上車！”

我們開著拖拉機(jī)，一路歇斯底里地吶喊著，這跟我原先認(rèn)識的錢紹完全不同，我們向著縣城駛?cè)ィ驮谝黄S昏的世界里，去追逐即將落下的太陽。

錢紹忽然開口，引擎的聲響很大，他幾乎用喊的方式把話給說了出來：“真之，你知道嗎，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把這架拖拉機(jī)開到遠(yuǎn)方去，管他是什么京城魔都，我就是想把它從縣城開到遠(yuǎn)方去！”

在他的眼中，他車輪下的路已成了戰(zhàn)場，他就是駕著馬的堂吉訶德，縣城就是他的萬里江山，他心想著，他不僅要是這縣城之王，他還要征服世界，做世界之王....他的縣城是具體的，是散發(fā)著各種氣味有各種色彩的，這是他的領(lǐng)土，他是這兒的王。而他的遠(yuǎn)方是破碎的，是虛無的，一如他做過的無數(shù)個夢般，不真實的存在著。

這個場景再怎么我也不會忘，它發(fā)生在2018年的夏天。生活發(fā)生了無數(shù)巨變，可這場景卻永恒地在我心中成為一座堡壘，里面關(guān)押著躁動的野獸。

十一月，錢紹出事了。

年年都被評上三好生，一度被認(rèn)為最老實的老實人和別人打架了。聽到這個消息，真之并不意外，好像預(yù)料到這事遲早會發(fā)生。只是他心里為他的朋友擔(dān)心。

說說錢紹吧。一天晚自習(xí)放學(xué)，錢紹像從前那樣步行回家，在走到中心街道時，他看見了一個學(xué)生正把一個乞丐用來乞討的鐵碗踢翻，身旁的一伙人還在大笑著。中心街道十分繁華，來往路人熙攘，可是沒有一人見了這場景出來阻止一下。他們穿著和錢紹一樣的校服，那鮮明的紅色在黑夜里是如此刺眼。錢紹怒從中來，幾個大步邁向前去，一把抓住踢翻鐵碗那個學(xué)生的衣領(lǐng)。一個抱摔，把他狠狠地往地面砸去。身旁的跟班還想上來，被錢紹如野獸般的眼神給瞪在了原地。他給躺在地上的那個學(xué)生又是狠狠地兩拳。一步一步，要把大地踩裂般，消失在了夜里。

第二天，剛剛到校的錢紹，便被班主任叫去了年級組辦公室，幾平方的小房間里，站著近十個人，錢紹、被打的王小明、錢紹的班主任、王小明的班主任、年級主任、兩個年級副主任、錢紹的父親、王小明的父親、兩個警察。

一個年級副主任開口：“你昨晚放學(xué)之后去了哪里？！”

錢紹：“回家?！?br>

一個警察：“你有沒有去中心街道？！”

錢紹的眼神變了，他自上而下地打量著他眼前這個穿著一身筆挺警服的男人，眼神在他的警號上逗留了一會兒，冷靜地回答：

“去了?！?br>

王小明的父親一下子湊到錢紹的面前，不高的身材又拿左手食指在空中揮舞：“你去了中心街道都做了什么？！”

“沒做什么?！?br>

另一個警察猛地拍了桌子，吼叫著：“我們都有監(jiān)控！你還敢說謊？！要不要給你看看？！”

錢紹把眼睛往電腦上一瞥，看著電腦上滾動的畫面，他把王小明摁在地上，用拳頭砸向他。視頻結(jié)束了，錢紹以為是視頻在他看時已經(jīng)放了一半。他等待視頻的重新開始，可是他沒想到，開頭還是他把王小明摁在地上。

？！

錢紹：“我...”

錢紹的父親原先還在角落雙手扶著頭，好像遇到了不可能躲過的荒年，他忽然起身一巴掌就扇在了錢紹的臉上，緊接著又是一巴掌。

錢紹：“我！...”

錢父怒吼道：“你什么你？！”

另一個年級副主任見狀把兩人拉開，細(xì)心地整理錢紹凌亂的衣服，只是他把襯衫的紐扣系錯了，以至于在這場戰(zhàn)爭里有了片刻的寧靜。

寂靜猶如死水。

副主任開口：“小孩子犯錯都是難免的，動手打就不好了嘛，要教育也得回家教育嘛，在學(xué)校這是干什么呢？”說罷，還拍了拍錢紹的肩膀，露出一臉微笑。

下一秒就是錢紹的怒吼：

“我沒犯錯，我他媽的沒犯錯！??！”

而后又是巴掌的聲音，沉默的聲音，隱忍哭泣的聲音。

一連幾天，錢紹都沒有上學(xué)，真之已經(jīng)忍不住為他擔(dān)心了起來，他明白這種事的本質(zhì)是什么，王小明的父親就是本校的老師，王小明的母親還是公安局的副局長，錢紹會有好果子吃？真之也明白，錢紹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打人的，可是他現(xiàn)在聯(lián)系不上錢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真之也無可奈何。

一天下課，上次來給他們代課的年輕老師張海洋找到了真之，把他拉到一個沒人的角落。原來張海洋那天剛好路過，目睹了所有的過程，他一五一十地跟真之講了。真之聽罷，怒從中來，拉著張海洋就要去年級組，可張海洋卻定在了原地，緊緊地夾住懷里的公文包，

“去了也沒什么用的，你以為這很簡單嗎？不簡單的。你們還小，還不明白，錢紹明白嗎？我想他明白，愚民弱民，我還有事...先走了！”

原來正義是一團(tuán)巨大的火焰，身在遠(yuǎn)處的人圍繞著它載歌載舞，標(biāo)榜自己，謳歌他人，而鼓起勇氣要撲向正義時，卻真正地感受到它的溫度，這是地獄的火焰，他炙烤著你，把你的皮膚烤焦，把你身體里的油脂烤得滋滋作響，總之，它叫你不得好死！

錢紹一個人悶在租的房子里面，他平常上學(xué)時都是一個人住，假期才回家。他沒有上學(xué)，就坐在他那張木板床上對著盡頭發(fā)呆。他明白可又不明白這事情為什么會是這樣，他從早看到晚，就盯著房間里的一處角落看，像是格物致知要把這“知”給“格”外來。忽然，他想到了辦法，監(jiān)督，對呀，自下而上的監(jiān)督。

他寫了一封信，沒有抱怨，沒有批判，把事情的原委詳詳細(xì)細(xì)地寫了出來。投了過去，等待，終日等待，他每天懷揣無比激動的心，等待著更巨大的力量把他從這樣的困境中拯救出來。一個星期過去了，他等來了回音。

他等來了父親的電話，電話一頭是壓抑，隱忍的很小聲的聲音。

“你最近是不是寫什么信了？村里領(lǐng)導(dǎo)都找過我了，你好好上學(xué)成不成？”

錢紹的父親不是他的親生父親，這一點真之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錢父是他的后父，錢紹的親生父親在他兩歲時就得糖尿病去世了，母親改嫁，身體不好，沒有幾年也去世了，就留下了錢紹和后父兩人。

自古以死明志的人不乏，屈原、聞一多，他們的死往往慷慨激昂，名流千古。錢紹也想成為他們這樣的人，可如今他太窩囊了，這算怎么回事啊，他連敵人都沒有看見嗎，拳頭還沒伸出去呢，他就繳械了，這算怎么回事啊。打敗他的是他終生的信仰，這算怎么回事啊。

個人是一滴水，集體是海洋，水滴以他能成為海洋而自豪，水滴永遠(yuǎn)依附于海洋，海洋卻不以水滴為自豪，一場暴風(fēng)雨過后，海洋就把水滴扔到沙漠，扔到崇山峻嶺，扔到土壤深處。

就如此地想著，想著，錢紹慢慢從一樓爬到十三樓，在尚未完工的樓頂，他靜坐了下來，檢索自己的一生。短暫，美好又痛苦。

他想起史真之，想起直子，想起他的拖拉機(jī)，想起他夢里無窮無盡的遠(yuǎn)方，想起他未曾露面的異鄉(xiāng)的故鄉(xiāng)。他又一次流淚了，他為他的一敗涂地而落淚，為他的渺小落淚，為他被欺騙落淚。

哭吧，錢紹。在這里沒人可以看見，你哭得再大聲也沒人會聽見?？薨?，錢紹，在這一刻，整片黑夜的天空，整片虛無都是你的，你就只有在此刻才能和他們一起?？薨?，錢紹?？h城是你的牢籠，你就是被困在其中的野獸，去嘶吼吧，去掙脫吧。

錢紹往下看了看，遠(yuǎn)處燈紅酒綠，他仿佛幻想出了人們在其中歌舞生平的景象。此刻他可比所有人都站得要高，那所有人都成了風(fēng)中的草。

他猛地踢了腳邊的一顆石子，那顆石子呈拋物線地下墜，在夜里看不清它的軌跡，一片寂靜里，他沒聽見石子落地

他站起身，把那封寄出去又被退回來的信系在腰間。他再一次回頭望望，他想的是什么，是希冀著有人來救他嗎？是史真之還是他自己？他凝視著遠(yuǎn)處的黑暗，再也不是逼人的目光，他疲軟了，腳幾乎站立不住，小便都失禁。

一顆石子在經(jīng)歷長久的下墜后，終于落地了。發(fā)出微弱的聲響，是沉默的聲音，是寂靜的聲音。

無論我活著

或者我死了

我永遠(yuǎn)都是

快樂的牛虻

三天后的黃昏，真之來到了這。夜里看守的警衛(wèi)不多，真之翻過封鎖線來到了這棟爛尾樓前。在樓下，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粗慌缘慕ㄖ玫碾娞荩€是選擇了徒步上樓。

一步、一步，腳步聲環(huán)繞在大樓的每一個角落里，這些天來，錢紹似乎總在此處呼喚著真之的到來，那腳步聲是對錢紹的應(yīng)答。

真之在樓頂上站著，樓頂?shù)钠脚_很空闊，什么都沒有。向遠(yuǎn)處望去可以把整個縣城盡收眼底?？h城萬家燈火，一片通明。

可是頭頂?shù)奶焓呛诘陌　?br>

真之掏出了一根蠟燭，點著了放在平臺的邊上，就是錢紹跳下去的地方。風(fēng)一陣一陣地吹來，燭焰飄搖，卻沒有被吹滅。真之閉上眼睛，想學(xué)著書里那樣雙手合十祈禱。可他忽然睜開眼，惡狠狠地把蠟燭踢向空中，蠟燭墜地，猶如大地落日。

他轉(zhuǎn)了兩輛公交車，來到錢紹家里，看見了錢父，這回他沒有同真之握手。一只手摩挲著拖拉機(jī)的引擎，一只手僵硬地點煙，打火機(jī)的火焰經(jīng)不住風(fēng)，打了許久煙也沒打著，他索性把煙放下，嘴里呢喃著：

“這孩子就是認(rèn)死理，唉…”

他向家走去，路過一片農(nóng)田。一個頭戴紅毛巾的婦女扛著一把鐵锨走著，膀臂一揮，锨刃插入土中，真之覺得這樣是個浪費。這么好的锨刃倘若在他手中，必定被揮舞得生風(fēng)。他要挑戰(zhàn)，挑戰(zhàn)一切，挑戰(zhàn)虛無，挑戰(zhàn)高高山，就像堂吉訶德挑戰(zhàn)風(fēng)車那樣，他要向著那恐怖的權(quán)威發(fā)起沖鋒。

史真之把錢紹的遭遇寫成一篇文章，注冊了一個新的賬號發(fā)表在各個網(wǎng)絡(luò)平臺上，當(dāng)然，結(jié)果如他所料。在引起一定反響后便被刪除，他笑到，這些人的手段無非如此，就是這般一味地掩埋、隱藏，又有何用呢？

女友小蘇打來電話，告訴他她的父親不再允許他們交往。小蘇的父親向來都很喜歡真之這個小孩，這回很奇怪也很突然。哦，小蘇的父親也在學(xué)校上班嘛。

他決心要像錢紹那樣發(fā)動拖拉機(jī)的引擎，一陣陣轟隆隆，感覺錢紹的力氣也跟著流進(jìn)了他的身體里，他又像列瓦雷士那樣支起身子，像一匹獵豹，要像生活發(fā)起挑戰(zhàn)了。與以往不同，這次他有了鋼筋鐵骨的身體，有了千錘百煉的內(nèi)心，還有他的拖拉機(jī)，他要替錢紹把它開到異鄉(xiāng)去！

真之駕駛著拖拉機(jī)來到街道，看著這匆忙慌張的人群，他把這些行人看作逃竄的敵兵，他把腳下的馬路看作沖刺的軌道。那一瞬間，他的頭發(fā)也根根地直立，他不再是史真之，而是錢紹。

他全速前進(jìn)，一切虛無都在發(fā)動機(jī)與大地的共鳴里灰飛煙滅。一切命運都在猛士前進(jìn)的步伐中顛覆。一切死亡都在光明里重生。

年輕的老師張海洋，在一節(jié)歷史課上，拋出一個無人應(yīng)答的問題，一個少年沉默著舉起手，那如雕像般的靜穆，像在告訴人們，誰是真是地活著，誰才是勝利者，誰才是縣城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