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陸迢迢
1
沈歡顏很喜歡趙祎,是從很多年前開始的,那個時候,沈歡顏還是一個假小子,留著板寸頭,穿著哥哥的舊衣服,連球鞋都是往大了買,大人總是覺得買大一碼的鞋子,來年可以繼續(xù)穿,在農村重男輕女的環(huán)境下,沈歡顏這樣的情況很常見。
趙祎認識是在沈歡顏小升初的那年暑假,他的外婆家就在這里,按著每年暑假都會出來旅游的習慣,今年趙祎選擇了遠在鄉(xiāng)下的外婆家。對于從小生活在城里的他來說,一切都是新鮮的,樹上的蟬鳴田野間的莊稼與花,小河里的流水與魚。
沈歡顏出現在趙祎面前,依舊是那副假小子的打扮,趙祎告訴她,女孩子不應該是這樣的打扮,女孩子應該穿裙子和泡泡襪,應該留長頭發(fā),笑起來的時候像天使一樣。
那天,沈歡顏在家哭鬧著再也不肯穿哥哥的衣服,也不肯剪頭發(fā)了。夏天過去的時候,沈歡顏的頭發(fā)還沒有留長,而趙祎已經要走了。他說,歡顏,你要有一個女孩子的樣子,等你長大了我就讓你做我女朋友。
此后的夏天趙祎再也沒有來過這邊,直到沈歡顏考上大學,她最期待的始終是每年蟬鳴的季節(jié)??赡敲炊嗟南s鳴里,再也聽不見她期待的聲音,聽不見有人在樹下喊她,沈歡顏,女孩子不能爬樹。
2
大學的生活對沈歡顏而言,無疑一切都是陌生的,不熟悉的人,不熟悉的地方,甚至連吃都有些不習慣??赡怯衷鯓幽?,這里有趙祎。
趙祎的外婆告訴她,趙祎報考了這所大學,從此以后,這里就成了沈歡顏年少時所有的夢想。她設定了無數個場景遇見趙祎,期待著那一次的遇見。
趙祎在學校里名聲很響亮,因為神龍見首不見尾,便更加讓一些女生趨之若鶩。外婆打電話告訴他鄰居家的小妹剛剛考上他所在的學校,希望他去接待一下。
嘿,你就是那個假小子么。
一句話,就像是炎炎夏日里一桶冰水從頭澆到底,沈歡顏的心涼了一大截。
“阿祎,人家頭發(fā)這么長,哪里像假小子了,你不要胡說。”說話的女生很美,是一種很淡的感覺,有點驚艷,又讓人移不開眼。
她是微嵐。趙祎的女朋友,據說兩人是青梅竹馬,當這四個字從舍友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沈歡顏心里冷冷一笑,自己才是趙祎的青梅竹馬吧。
他說,沈歡顏,你要有一個女孩子的樣子,等你長大了我就讓你做我女朋友。
這句話,沈歡顏記了很多年,她覺得也許是因為自己來得太晚了,才讓微嵐占了機會,不過等趙祎想起來以后,一定會和自己在一起的。
大學的社團五花八門,沈歡顏按著自己的興趣報了圍棋社。有一個社團成員正好是微嵐的舍友張靜,似乎有些不和,沈歡顏走過去的時候還挺近她和別人嘀嘀咕咕地說著什么,估計也不是什么好話。沈歡顏倒是挺來勁,開始有意無意地和她走得近,探聽一些關于微嵐的事。
那個時候的沈歡顏,覺得愛情需要爭取,況且趙祎本來是就是屬于自己的,自己只是想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罷了。
3
剛開始沈歡顏只是借著不熟悉學校環(huán)境,想出去玩也不認識路的理由,跟在趙祎和微嵐身邊,而每當看見微嵐有些不開心的臉她竟然覺得心底有一些微微的歉意,可這種感覺隨著趙祎的舉動變得灰飛煙滅。
沈歡顏的生日在平安夜,已經入冬的城市變得有些蕭條,樹木掉光了葉子,微嵐給趙祎發(fā)去信息,她希望今年的生日有人陪伴。沈歡顏是個聰明的女生,她知道這樣的短信過去趙祎一定會拒絕自己,于是她便換了一種方式。
“趙祎哥,我今年的生日你能不能請我吃飯,我第一次自己過生日?!?/p>
“好?!币粋€字的回應已經讓沈歡顏開心不已。開始匆匆計劃起自己在平安夜那天該穿什么樣的衣服,翻遍衣柜,找不到合適的衣服,沈歡顏就約了朋友一起去買衣服。
沈歡顏下樓的時候張靜已經已經等在學校門口,許是等了一些時候,臉上有些不耐煩的神色,卻在看見歡顏的時候消失的干干凈凈。
逛了半天的商場,終于買到合適的衣服,沈歡顏便請張靜一起吃飯。兩人一起到了城市新開的一家日料,店里人不多,許是因為天氣的關系,顯得有些清冷。服務生把沈歡顏領到一個靠窗的位置,點完菜就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起來茶。
沈歡顏遠遠地看見窗外走近一男一女,男生不認識,女生不就是微嵐。張靜似乎也看見了,她拿著手機給要給沈歡顏拍照,自然也是把微嵐與那個男生拍在里面的。照片出現在朋友圈的時候沈歡顏特地找了趙祎聊天,似乎這樣,就可以把微嵐出軌的事第一時間告知他。
有些事,不需言明。
4
出乎沈歡顏意料的,是這次的照片事件并沒有引起什么軒然大波,而趙祎同微嵐之間,也和從前都一樣,自己似乎枉做了小人。
只是從那天之后,不知是自己多心還是真的,趙祎對自己好像不同從前那么好了。
趙祎把沈歡顏的生日宴辦在郊區(qū)的度假村,原本只想吃頓飯就簡單了事,他卻以過圣誕節(jié)的名目把大家都約出來了,他的好友們,以及微嵐。山里的景色很是別致,綠蔭環(huán)繞,又是以節(jié)氣分的房間,隨意挑的房間,沈歡顏同微嵐住在相鄰的房間,臨著游泳池附近,有個大大的落地窗,很是別致的風景。
歡顏還在整理東西,微嵐從門口走了進來,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包裝得很精致的禮物,隨著一句“生日快樂”,便一同送給了沈歡顏。
晚宴是在一個小禮堂,古色古香的布置,會場中間已經布置好一個三層的蛋糕,趙祎穿著黑色的西裝,同微嵐的白色禮服很配,沈歡顏一席粉色吊脖,襯得像個小公主一般,而此刻的自己,誰會想到是自己是一個從農村來的假小子。
世間很多事也許都按著原本的跡象可以走下去,直到世界的終結,可這并不代表一切都會終結。
沈歡顏是打算同趙祎表白的,可是趙祎在生日宴上說的那一句話像魔咒一樣堵在歡顏的心口,拔不去也忘不掉。
他說,歡顏,我一直挺喜歡有你這樣一個妹妹。
多狗血啊,歡顏笑了笑,就轉身離開了,露天的陽臺冷風吹過,有些刺骨,她端著手里的威士忌,一飲而盡。迷糊中,她好像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還有那個時候的趙祎,他們在小溪的下游捕魚,在老榕樹下看螞蟻搬家,還有那棵壯碩的桑樹,一到夏天,就吊滿了紫色的桑葚。
5
寒假的時候,趙祎因為外婆生病便同沈歡顏一起回去。農村的景色變了很多,路寬了,很多從前的矮房子翻新了,這與趙祎腦記憶的環(huán)境截然不同,一切都變了。
外婆笑著說起歡顏頭發(fā)這么長,小祎什么時候娶她?
這無心的話落在兩人之間,猶如一個重磅炸彈,把原本一切的平靜都打破。趙祎有些尷尬,似乎是為了曾經說過這樣的事而慚愧,轉而把話題帶到了微嵐身上。微嵐的爺爺是外婆的戰(zhàn)友,當年沒有結成兒女親家對外婆來說,或多或少有些遺憾,一聽說昔日戰(zhàn)友的孫女,便來了興致,把歡顏冷落在一邊,甚至都沒發(fā)現女生是什么時候離開的。
原本外婆那邊是歡顏最后的希望,如今看來,大概舊日戰(zhàn)友的孫女遠比鄰居家的小孩來得重要的多。
哥哥回來的時候已經是除夕,他同趙祎和從前一樣聊得來,只是有時候會聊起歡顏的事,多少有些尷尬?;蛟S所有人都看得出歡顏對趙祎的感情,其實大家也有些想不明白,他們只相處過一個夏天,女生的執(zhí)念就那么強烈。
發(fā)現哥哥同微嵐的姐姐戀愛,是在跨年的零點,歡顏躲在陽臺的窗簾后,聽見哥哥在打電話,微語,你放心吧,微嵐和趙祎的事,我會好好勸歡顏的。
一句話,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突然開始討厭起微嵐來,搶走了趙祎,還要伙同她姐姐搶走自己的哥哥。
沈歡顏偷偷申請了學校的臺灣交換生的名額,偷偷地辦理了護照離開了學校。再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6
臺灣的生活并不如她想的那般安逸,歡顏拼了命一樣讓自己不去想那些令自己心碎的事情,上課打工,在校外租來的小小屋子里面畫碼字,靠著咖啡廳打工,和微薄的稿費過著并不寬裕的日子。
她注冊了微博,推薦的好友列表里就有趙祎,他發(fā)的東西不多,大多是同微嵐在一起的合影,剪影,有時候是兩只互相牽著的手。
整整兩年,歡顏都沒有回去,臺灣的天氣很適合她,這里連冬天都不太冷,還有很多她喜歡的小吃。她往家里打過一次電話,卻在聽見哥哥的聲音以后就掛上了。
回去的時候,她在機場刷了一次微博,趙祎的最新微博是兩本結婚證。微嵐的心像是被挖掉了一大塊,痛的有些喘不過氣來。飛機上她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她夢見自己參加了趙祎與微嵐的婚禮,她拼命地想喊出來,趙祎我愛你,卻怎么都發(fā)不出聲音,只能看著自己愛了前半輩子的男人把戒指套在另一個女人的無名指上,然后莊嚴地宣誓,我愿意。
她掙扎著醒來,發(fā)現自己眼角都是淚水。她終于明白,世間的感情不是靠一廂情愿,不是你愛了,就一定要得到回應。從頭到尾,自己從來沒能進去趙祎和微嵐之間,這么久以來,只是一場沒人戳破的獨角戲。
飛機緩緩下降,她從機窗看下去,別來無恙,我曾經深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