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 ? 黃寨以前被叫做黃寨，現(xiàn)在的名字是黃村。黃寨舊址在現(xiàn)在黃村東邊土崗的最高點(diǎn)，而那邊土崗綿延著二十多公里。

? ? ? 解放前那些年，烽煙四起，當(dāng)時的土匪也很猖獗。為了保護(hù)自己的生命安全和自家的財產(chǎn)，老一輩的黃村人便舉家上了那個土崗。也因?yàn)橛羞@個土崗的庇護(hù)，土匪來襲擊的次數(shù)變少了。周圍幾個村子的人，看到黃寨的土崗上面是不錯的落腳地。便去商量，一同搬上了這個土崗來住。于是，這里成了一個容納不同村民的大寨子。他們一起修繕這個寨子，本來黃寨就在土崗最高的點(diǎn)，經(jīng)過無數(shù)次修繕，黃寨地勢又被抬高了五、六米，寨子周圍全部用鐵鍬砌的平平整整，除了寨門前通人，其他地方都是將近三十米的土墻，沒有人能徒手爬得上去。寨子的東南角和西北角都安排了崗樓，兩個崗樓里都裝著一口鈴鐺，每次遇到突發(fā)情況，崗樓的鈴鐺就被敲響起來，全寨子的人都能聽得到，一起來抵御入侵者。崗樓里的崗哨是每家每戶輪流派出來的壯丁。從此以往，寨子上的村民就再沒有被附近的土匪侵?jǐn)_了。

? ? ? ? 新中國成立后。寨子上歡慶了三天，崗樓里的小鐘鈴被連續(xù)敲響了三天。三天后，寨子上其他的村子的人紛紛搬出了寨子，他們都要回到了原來居住的村莊。

? ? ? ? 黃村的村民則是又多留在黃寨了幾天，他們把寨子?xùn)|邊的土地翻整了一遍，最后才走下寨子。

? ? ? ? 黃村原來的房子還都在，大多數(shù)是茅草屋，已經(jīng)變得破舊不堪，房檐上大小不一的破洞清晰可見。黃村本來就是在周圍幾個村子中人口最少的村子，只有百十口人。他們下了黃寨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繕自家的茅草屋。而在當(dāng)時，黃村有兩家地主，一個是黃瞎子的家，另一個是黃老頭的家，也就是現(xiàn)在黃康的家，黃老頭也便是黃康的爺爺。黃老頭原來不是被叫做“黃老頭”，當(dāng)時的人都叫他“黃老爺”，他很喜歡這個稱呼。每當(dāng)有人叫他黃老爺，他臉上就流露出一絲驕傲的表情。他們兩家的房屋都是用那種大塊的青磚砌筑的，不僅不會因?yàn)轱L(fēng)吹日曬而短時間內(nèi)破舊，反而更加的堅固。

? ? ? ? 其他村民看著他們兩家只是掃掃地，整理整理家具，每個人都露出羨慕之情。

? ? ? ? 其實(shí)，每個人都想不到，后來的一段時間內(nèi)，黃老頭和黃瞎子家房子都要被分出來了。

? ? ? ? 黃村中就只有這兩家的地主。按錢財?shù)亩嗌賮矸?，黃老頭的家是資金最雄厚的一家，黃瞎子家則是有很多畝的土地，黃瞎子家的房子是三層的樓房，房子后面附帶一個很大的院子。黃老頭家原來也有很多的土地，到了黃老頭這一輩，家里土地就沒那么多了。以前農(nóng)忙或農(nóng)閑時，黃老頭家里都有一幫子的長工。后來基本上就是在農(nóng)忙時，才請一些短工。他家的院落也很大，是一個四合院。正對著大門的是一個屏風(fēng)，屏風(fēng)后面才是一個二層的樓房，大門左右有幾間偏房。黃老頭年輕時，就喜歡敗家。他最喜歡賭博，偷偷地跑到北鎮(zhèn)那邊賭博，他的父母提起他就搖頭。因?yàn)榫忘S老頭是家里的獨(dú)苗，家里人生總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后黃老頭也抽了一段時間大煙，賭博也越來越大。家里的很多田地都抵押給黃瞎子的父親那一輩。

? ? ? ? 當(dāng)時，有分貧農(nóng)，富農(nóng)，地主，三個階級。最先批斗的就是黃瞎子和黃老頭這兩家地主。

? ? ? ? 黃老頭天生就是很驕傲，他一直被人尊稱“黃老爺”，現(xiàn)在卻被別人批斗著，家里的田地還要分給別人。他心里一萬個不愿意，他說什么都不會把土地分給別人。黃老頭的老伴是一個通情達(dá)理的人，她努力地勸著黃老頭，不讓生事端。土地給了其他人也行，只要夠吃喝就行。黃老頭不依，但是，當(dāng)黃老頭被帶到刑場，看到有一個其他村子的大地主被槍決，黃老頭那顆驕傲的心才被擊碎。黃老頭被一幫人解開繩子，扔到了大街上，黃老頭心驚膽戰(zhàn)地跑回家。

? ? ? 黃老頭回家后，一直坐立不安。他老婆把飯做好端到他的面前，他看著飯卻也不敢吃，他真的是害怕了，害怕有一天，自己也被這樣槍決了。

? ? ? ? 他對他老婆開始訴說，他被拉到刑場的情形。

? ? ? ? “我是不是也會被槍決？”他顫顫巍巍地對他老婆說。

? ? ? ? “不會的，他們這是在嚇你，殺雞儆猴。他們殺的都是大地主，以前欺男霸女，算是這邊的一大惡霸，他們不僅還與土匪們有勾結(jié)，而且還做小日本的走狗，現(xiàn)在肯定要被槍決。你原來就是摳門，只是對長工和短工苛刻，放心吧。他們這是讓你不要欺壓普通百姓，懂不懂？你還能再活幾十年呢。”他老婆就這樣給他寬心。

? ? ? 黃老頭一直很相信他老婆。他娶得老婆姓丁，十里八村都是有名的美女這個。女人就是黃康的奶奶，后來就被村里人叫黃奶奶。

? ? ? 黃老頭不再問了。端起來桌子上的飯碗開始大口。他心里決定了誰如果要宅子，要田地，都分給別人。

? ? ? 另一方面，黃瞎子在家也坐立不安。他也被綁到了刑場，目睹了槍決其他地方地主的場景。他害怕有一天自己也成為被拉到臺上的那個人。他老婆勸說著，讓他把房子和田地都送出去。黃瞎子依然拒絕了。

? ? ? ? 他大聲對他老婆吼：“田地可以一塊都不留，房子誰都拿不走。”

? ? ? ? 黃瞎子大吼過后，他也回想起了曾經(jīng)家里父輩的不容易。黃瞎子的大名，現(xiàn)在沒有幾個人能知道了。大多數(shù)人黃村人都是叫他的綽號“黃瞎子”。他是遺傳的夜盲癥，從他爺爺輩時，就一到黃昏，眼前就一片黑。他的父親也是，每當(dāng)黃昏后，眼睛就看不清了。家里的所有財產(chǎn)全都是他的父親一點(diǎn)點(diǎn)地積攢起來的。黃瞎子的家與黃老頭的家不和，大概都從父輩開始。當(dāng)時的黃村就黃老頭一家地主，也就只有他一家有錢。黃瞎子的爺爺就給黃老頭家做長工，他的父親也在黃老頭家做長工。黃瞎子小時候就給黃老頭家放牛。直到黃瞎子的父親攢了多年的錢，從黃老頭的父親那買了幾畝田地，就慢慢攢錢起家。黃瞎子永遠(yuǎn)不會忘記那時候，他的父親為了那幾畝地多打一點(diǎn)糧食。每天都起早貪黑，晚上從地里回家時，總拿鋤頭當(dāng)作拐棍，一步一步地向前摸索。有一次，因?yàn)樘焯?，自己的眼睛已?jīng)看不清道路，就掉進(jìn)了路邊的水溝里，全身濕透，頭皮也磨破了，一直淌著鮮血回到家中。

? ? ? 黃瞎子忘不了，自己現(xiàn)在住的房子，就是他父親的一生心血。家里的財產(chǎn)越來越多，他家依然不去請長工來干活，大多只是農(nóng)忙時，才招來幾個短工來。黃瞎子也永遠(yuǎn)忘不了，少年時，黃瞎子為黃老頭家放牛，就沒少受黃老頭的欺負(fù)。

? ? ? 黃老頭當(dāng)時命令黃瞎子：“小瞎子，把我家的水缸打滿水！”

? ? ? ? 黃瞎子唯唯諾諾地回答黃老頭：“少爺，水缸里的水是該別人打的，我只是負(fù)責(zé)放牛啊?！?/p>

? ? ? 黃瞎子害怕被打，于是干了很多不屬于自己的活，他也想象著有一天自己不受氣。

? ? ? ? 成年以后，黃老頭就開始敗家，家境也衰敗了很多，而黃瞎子家卻越來越富裕。

? ? ? ? 黃老頭就心里不甘，他看著以前經(jīng)常被欺負(fù)的人就變得比自己家有錢，他與黃瞎子爭論，黃瞎子也沒有再給他謙讓，從此兩家就不再來往。? ?

? ? ? ? “這個房子不能讓出去！”這句話，黃瞎子說了一個晚上。“這是我父親幾十年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家業(yè)。”

? ? ? ? 黃老頭那邊第二天就搬出了自家的祖宅。黃瞎子依然堅守著自家的宅院。

? ? ? ? 理所當(dāng)然，黃瞎子的家就成了眾矢之地。

? ? ? ? 黃村的人大多是同族的人。即使村里有哪個人犯了錯，只要并不是太大的錯誤，村里人都不怎么計較。黃村人不想去批判黃瞎子和黃老頭兩家人?？墒牵瑳]辦法，不去批斗地主的話，自己家也會遭殃。

? ? ? ? ? 黃老頭的心高氣傲的神情在這一段時間中被批斗的一無是處。雖然黃瞎子沒有高傲，但是他就是要固執(zhí)地死守著自家宅地，更是批斗的重點(diǎn)對象。

? ? ? ? ? 因?yàn)辄S瞎子的固執(zhí)。后來，他被帶走了，帶到了一個勞動改造的地方。黃老頭僥幸躲了過去。

? ? ? ? 一轉(zhuǎn)眼幾年過去了。

? ? ? ? 黃老頭的日子也不好過。黃老頭再次搬回了自己的老宅子，里面的草已經(jīng)長的很高。本來好好的四合院，對著大門左邊的偏房被拆的七零八落。堂屋的屋頂也被拆了好多。黃老頭的老婆黃奶奶開始找了很多村民幫忙修繕堂屋。堂屋修繕完后，黃老頭就很少再出門。村里有什么紅白喜事，基本上都是黃奶奶去幫忙張羅。

? ? ? ? 黃瞎子再回到村子時，一切都過去了，一切也不一樣了。變化最明顯的，便是他的眼睛視力越來越差。

? ? ? 黃瞎子的老婆見到黃瞎子第一眼就痛哭起來。黃瞎子問著他老婆：“孩子呢？”他的老婆還是在大哭?？粗掀挪⊙暄甑臉幼印｜S瞎子突然明白了發(fā)生了什么事。他默默地抱住他的老婆。輕輕地問道：“孩子埋在哪里了？”

? ? ? ? “在東邊的土崗上。”黃瞎子的老婆還在抽泣。

? ? ? ? 黃瞎子去買了一捆黃紙，與他老婆一同去了土崗上。他老婆沒有給孩子立碑，連土丘都不敢堆起來，她心里怕幾歲的孩子以后不能投胎。農(nóng)村迷信的說法是未成年的孩子不能立碑，更不能立碑。但是，她知道那個地方，那個埋自己孩子地方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 ? ? ? 黃瞎子拿起黃紙燒了起來?！安灰y過了，一切都是命吧！”黃瞎子安慰著他老婆，同時也算安慰著自己。

? ? ? ? “我的爺爺算命一輩子，可家里還是越來越窮，我爹不愿意我爺爺算命，說這些會折自己的壽命，也會折后代的福份。我爹后來就沒有繼承爺爺?shù)乃忝绢I(lǐng)?？磥砦业f的沒錯?！?/p>

? ? ? ? 黃瞎子回到家里的一年后，他的老婆也去世了。他的老婆沒有埋在自家的祖墳，而是埋在了他們孩子埋葬的地方。黃瞎子沒有哭，來幫忙的村民都會安慰他幾句。他只是回應(yīng)一句話：“這就是命??！”

? ? ? ? 處理過妻子的后事，黃瞎子閉門不出。整整在那個三層樓的宅子里呆了一個月。

? ? ? ? 他的眼睛越來越不好。不只是晚上會看不清東西。白天也會突然看不清東西。外人也能看出來，他從勞改的地方回來后，黃村的人都看出來他的眼睛明顯的不一樣了。雖然說不出來他的眼睛到底哪里與以前不一樣，就是會讓人感覺別扭。

? ? ? ? 黃瞎子待在屋里那一個月，他撬開了地面下的幾塊青磚。當(dāng)初蓋這座樓的時候，他知道他的父親把他爺爺生前遺物埋在了地基下，里面也是黃瞎子的爺爺唯一留下的資產(chǎn)。那是一本算命的古書，扉頁泛黃，已經(jīng)沒有封面了。

? ? ? ? 黃瞎子在這一個月中，把這本算命的古書翻看了五、六遍。他還為自己做了一把拐杖。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的情況，他怕有一天自己突然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再去做拐杖就晚了。他家還有一把二胡，他也翻找了出來。

? ? ? ? 出門的第一天。村民們都被黃瞎子的裝束吸引了，村民們私下議論黃瞎子有可能是瘋了。他挎著一個斜包，里面裝著一本算命的古書和一本老黃歷。手里握著自制的拐杖，身后背著一把二胡。他出門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自己的步數(shù)去丈量從自己家到妻兒墳?zāi)沟木嚯x。黃瞎子心里盤算著，就算以后真的看不見路了，他也能在清明節(jié)的時候給妻兒上墳。

? ? ? ? 從此，黃瞎子走上了給人算命的道路。

? ? ?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經(jīng)歷了所有，失去了所有，便孑然一身，也就看明白了人生，算命是將來謀一口飯吃。

? ? ? ? 黃康聽著胖墩兒講述著這些，這么多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還有這些事。

? ? ? ? 很多時候，從“黃寨”成為黃村后，對于名字變化這件事，黃康也知道一些，只是很少人會再提起。名字的變化還有黃康自己，在黃村他永遠(yuǎn)被叫“三三”，出了黃村，他只叫黃康。

? ? ? 黃康站起身盯著被夜色籠罩下的紅薯地，他的思緒也拉到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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