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為什么要讀詩？這是前幾天課間時學生向我提出的問題。

“老師，李白、杜甫他們?yōu)槭裁匆髟姡俊?/p>

“因為他們是詩人啊?！?/p>

“他們?yōu)槭裁词窃娙?？?/p>

“跟我是老師、你媽媽是醫(yī)生、他爸爸是法官一樣?！?/p>

“可是您可以教書育人，醫(yī)生可以治病救人，法官可以懲治壞人，詩人呢？”

“這個問題很復雜。一方面在這些詩人的心中也有當詩人之外的理想，比如作一個老師、醫(yī)生、法官，但是在那個時代，要實現(xiàn)這些理想首先要會作詩，因為那個時代的考試科目里就有作詩這一項。另一方面，理想實現(xiàn)之后他們在生活中、工作中所接觸到的人也同樣會作詩，這樣一來，作詩就成了他們的日常。所以，他們就成了詩人?！?/p>

“可是現(xiàn)在當醫(yī)生、法官已經(jīng)不考作詩了，我們當了醫(yī)生、法官也不需要作詩了，我們?yōu)槭裁催€要讀詩、背詩呢？”

我想了想，回答他說：“孩子，除了生存，我們還需要美?！?/p>

2.

我一直覺得詩是這世界上最美的事物之一，它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能將所有的丑、惡、痛、苦都變成美。

比如那一年。安史之亂爆發(fā)，玄宗攜帶近臣逃跑了。杜甫被叛軍囚禁在長安城內(nèi)，不知道城外的家人近況如何，也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更不知道國家將會怎樣，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是戰(zhàn)火紛飛、生靈涂炭。

生靈涂炭美嗎？當然不。但是杜甫把生靈涂炭描繪出來的時候，就成了“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在這句詩里，沒有流血、饑餓、死亡、瘟疫，但卻讓我們體會到戰(zhàn)爭給萬物帶來的窒息感。這是它的現(xiàn)實意義。而另一方面，杜甫沒有寫直面戰(zhàn)爭，而是面對花開和鳥鳴；不寫痛與苦，而寫淚與心，又將這一場戰(zhàn)爭、這一段歷史升華到了一個審美的高度。

再比如那一年。李煜統(tǒng)治的南唐走到了氣數(shù)的盡頭。他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之身，淪為階下囚。在那個深院小樓里，終日圍繞著他的是輸?shù)艚降拇鞌?，是毀掉祖上基業(yè)的恥辱，是再也無法回到故國的絕望。

挫敗、恥辱、絕望美嗎？當然不。但是李煜說“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他把一切痛苦和悔恨化作一江春水，無窮無盡，無邊無際。后人讀來，既悲，又美。

還有劉禹錫。公元805年，劉禹錫參加永貞革新失敗，被貶離長安做連州刺史。他方才離開長安城，朝中那些曾被改革影響了利益的奸人和嫉妒劉禹錫才華的小人又嫌懲罰過輕了，請求加重對劉禹錫的處罰，于是他又被降為朗州司馬。

這種職場上的利益糾葛和勾心斗角用現(xiàn)在時髦的話說，叫“狗血”。狗血，并不美，可是劉禹錫十年后回到京城時，想到這些狗血的往事，他用“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來諷刺那些奸佞。桃花千樹，瀟灑劉郎，又美了。

還有蘇軾悼念亡妻的“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崔護錯過愛情時的“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辛棄疾壯志未酬時的“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這些現(xiàn)實都不美，可是在詩里，它們又都美得無以復加。

3.

當然，本就美好的事物就更需要詩來吟誦。那些青檐白瓦、尋常巷陌、蒼山長河、亭臺樓閣，本身就是詩。

不過在我們生活中，這些詩一般的美好事物越來越少了。曾經(jīng)的青檐白瓦變成了防盜窗網(wǎng)、玻璃幕墻，到處都彌漫著混凝土的味道；曾經(jīng)的尋常巷陌變成了CBD、商業(yè)圈，堵車要以小時來計算；曾經(jīng)的蒼山長河、亭臺樓閣，如今都變成一個又一個景區(qū)，聲比鬧市吵，人比草樹多。

這等于什么呢？等于我們天天被眼前的茍且所累，于是喊著“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然而等我們到達了遠方，卻發(fā)現(xiàn)遠方依然是茍且。這個事實是有些殘酷的，因此有人說這是一個無詩的年代。我并不這樣認為，我覺得，詩，一直都有。

當你站在幾十層高的大廈里，放眼望去，要么是鋼筋水泥，要么是沙塵霧霾，但你的心中可以有“檐飛宛溪水，窗落敬亭云”；當你穿梭于都市，從一個廣場到另一個中心，乘了五站地鐵又倒了三站公交，但你的心中可以“曲巷斜街信馬，小橋流水誰家”；當你走在人聲鼎沸的景區(qū)，已經(jīng)分不清是枝頭的紅花還是導游手里的紅旗、是古老的樓臺還是新建的客棧，但你的心中可以有“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當你心中有詩，即使大家過的都是同樣的生活，你也一定會比其他人活得美一些。

4.

前些天一位家長給我發(fā)微信。

她說她帶孩子去南方的古鎮(zhèn)旅游，劃船的時候下起了小雨，他們在篷船里欣賞江南景色，同船的人都說“太美了！太漂亮了！”。而她女兒，把小手伸出篷外，觸摸著雨滴，然后說“橋如虹，水如空，一葉飄然煙雨中”，連旁邊的游客們也不住地夸獎她。

回來后孩子爸爸問孩子南方好不好？以后還要不要去南方旅游？孩子很自然就回了一句“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她說通過這件事，她的感觸也特別深。讀詩、背詩不僅僅是應付考試的需要，詩有一種力量，它能讓一切都變美，因為她發(fā)現(xiàn)耳邊出現(xiàn)‘太美了！太漂亮了’的時候與出現(xiàn)‘一葉飄然煙雨中’的時候，對眼前景色的感受是不一樣的。以后，她也要和女兒一起讀詩，背詩。

5.

詩，并不能解決我們生活中實際的、物質(zhì)的問題，就像杜甫那么會作詩依然顛沛一生、陸游那么會作詩依然報國無門，是一樣的。詩，無關(guān)今天的晚飯，無關(guān)明天的油價，所以會有人說讀詩無用。可我們的生活不僅僅是物質(zhì)的，還有希望、心情、春天、思念、眼神、愛，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這些，都與詩有關(guān)。

對了，我們的生活里還有美。

（圖片來自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