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修身之法與道，實唯“專精”二字而已：曾國藩讀書修身言論不完全摘要簡注
@笑獨行[選訂編注]
【笑獨行選訂編注序】
近期頗鐘情于晚清名臣曾國藩關(guān)于讀書修身與為人處世之主張見解，有心系統(tǒng)覽讀其言論語錄，乃求之于網(wǎng)絡(luò)，卻不意網(wǎng)絡(luò)上所流傳之曾國藩語錄或箴言錄、曾國藩家書語錄或家書與日記語錄多不給力：或龐雜至千言萬語、無所不包，令人望而生畏、無所適從，或簡陋至三言兩語、不成片段，令人“白跑一趟”、一無所獲。
其間，更見有“天縱其才”之博客網(wǎng)友，將數(shù)長帖合并為一超長帖而不加厘整，面目不清、頭尾難辨、重復(fù)累贅、沒完沒了，著實令人哭笑不得（當(dāng)然，也不排除人家只是借用博客之地堆積與存放個人所見可備日后深入研讀之文帖資料而已）。
縱有二三所選所摘堪稱言之有物與有所著眼者，亦不免泛泛而論或巨細(xì)靡遺，或不及方向路徑指導(dǎo)，或難以急切通覽精讀，且原始文本非手工錄入即機(jī)器掃描，若不加精心梳理校對，即不免魚魯亥豕疊出，令人難以卒讀或難以讀通。
于是，在下乃起而手自選編以讀書修身為主之曾國藩言論語錄（略略兼及與讀書修身直接相關(guān)之為人處世），即不囿于文字簡短之小段語錄范疇，而更多著眼于文字詳長之大段言論，以切實反映曾國藩讀書修身之經(jīng)驗見解，體現(xiàn)其關(guān)于文史國學(xué)入門進(jìn)階之指導(dǎo)意見，同時勉力校讎比勘文本文字，盡可能悉數(shù)糾正魚魯亥冢謬誤，并本著必求文義昭然若揭之原則，就有可能構(gòu)成讀通讀懂障礙的字詞和典籍、人物加以疏通性注解，使得諸位好友看官以及相識后學(xué)后生覽讀之下深有所感、實有所獲。
只是稍有遺憾的是，由于境遇與際遇暫不允許在下繼續(xù)深入研讀與選訂編注，在下只能在前后花費整整七天時間與精力后告一段落，以不完全選編之結(jié)果呈現(xiàn)此曾國藩讀書修身言論摘要矣，諸位好友看官其鑒而諒之！
清代中興名臣曾國藩有十三套學(xué)問，流傳下來的只有一套《曾國藩家書》。
——引自南懷謹(jǐn)《論語別裁》
吾生平讀書百無一成，而于古人為學(xué)之津途，實已窺見其大，故以此略示端緒。
——引自《曾國藩家書》
蓋世人讀書，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恒。有志則斷不甘為下流；有識則知學(xué)問無盡，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觀海，如井蛙之窺天，皆無識者也；有恒則斷無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
——引自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致澄溫沅季諸弟》
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眾，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盡飲也，要在慎擇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圣哲三十余人，命兒子紀(jì)澤圖其遺像，都為一卷，藏之家塾。后嗣有志讀書，取足于此，不必廣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
如文周孔孟之圣，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論矣。至若葛陸范馬，在圣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在圣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圣門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詞章者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圣門則文學(xué)之科也。顧秦于杜馬為近，姚王于許鄭為近、皆考據(jù)也。此三十二子者，師其一人，讀其一書，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若又有陋于此，而求益于外，譬若掘井九份而不及泉，則以一井為隘，而必廣掘數(shù)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無見泉之一日，其庸有當(dāng)乎？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范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三十二人，阻豆馨香；臨之在上，質(zhì)之在旁。
（“文周孔孟”三十二人依次為：周文王、周公旦、孔丘、孟軻，班固、司馬遷、左丘明、莊周；諸葛亮、陸贄、范仲淹、司馬光，周敦頤、程顥和程頤、朱熹、張載；韓愈、柳宗元、歐陽修、曾鞏，李白、杜甫、蘇軾、黃庭堅；許慎、鄭玄、杜佑、馬端臨，顧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孫。庸，猶豈。）
——《曾國藩全集·詩文》之《圣哲畫像記》（岳麓書社1986年版P249）
【笑獨行注：漢司馬遷《報任安書》謂，“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圣賢發(fā)憤之所為作也?！敝芄?，相傳周公制禮定樂，于是有《禮記》、《樂記》，《樂記》今不傳?？浊穑洞呵铩范?，《論語》記其與弟子言論，相傳《易傳》之《文言》、《系辭》亦出自其手。左丘明，《國語》而外，尚著有《春秋左氏傳》，即《左傳》。諸葛亮，清張澍輯有《諸葛忠武侯文集》，為今《諸葛亮集》所本。陸贄，中唐政治家、文學(xué)家，有《陸宣公翰苑集》傳世。范仲淹，有《范文正公集》傳世。周敦頤、程顥和程頤、張載，皆北宋理學(xué)家，加邵雍稱“北宋五子”，各有集傳世，即《周子全書》、《二程全書》和《張子全書》，張載更以《張子蒙正》一書著稱。朱熹，宋代理學(xué)之集大成者，代表作有《四書章句集注》、《楚辭集注》、《朱子語類》、《詩集傳》等，有《朱子全書》傳世。孟軻、班固、司馬遷、莊周、司馬光、許慎、杜佑、馬端臨，皆就一書而言，即《孟子》、《漢書》、《史記》、《莊子》、《資治通鑒》、《說文解字》、《通典》、《文獻(xiàn)通考》。顧炎武，號亭林，明末清初思想家、史學(xué)家、語言學(xué)家，與黃宗羲、王夫之并稱為明末清初三大儒，主要著作有《日知錄》、《天下郡國利病書》、《音學(xué)五書》等。秦蕙田，清乾隆朝官員、學(xué)者，治經(jīng)深于《禮》，曾在增補(bǔ)徐乾學(xué)《讀禮通考》基礎(chǔ)上，積三十八年之功撰成《五禮通考》二百六十二卷。姚鼐，清乾隆朝散文家，與方苞、劉大櫆并稱“桐城三祖”，有《惜抱軒全集》傳世；鼐，音奈。王念孫，清乾隆、嘉慶朝學(xué)者，主要著作有《讀書雜志》八十二卷以及《廣雅疏證》等?！?/p>
憶自辛卯年，改號滌生。滌者，取滌其舊染之污也；生者，取明袁了凡之言：“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后種種，譬如今日生也?！备奶栔两窬拍?，而不學(xué)如故，豈不可嘆！余今年已三十，資稟頑鈍，精神虧損，此后豈復(fù)能有所成？但求勤儉有恒，無縱逸欲，以喪先人元氣。困知勉行，期有寸得，以無失詞臣體面。日日自苦，不至佚而生淫。如種樹然，斧斤縱尋之后，牛羊無從而牧之；如熟燈然，膏油欲盡之時，無使微風(fēng)乘之。庶幾稍稍培養(yǎng)精神，不至自速死。誠能日日用功有常，則可以保身體，可以自立，可以仰事儲蓄，可以借福，不使祖宗積累自我一人享受而盡，可以無愧詞臣，尚能以文章報國。
——道光二十年六月初七日日記
【笑獨行注：詞臣，文學(xué)侍從之臣也；由以上日記心聲可見，詞臣實乃曾國藩建功立業(yè)以前聊以自慰之本質(zhì)身份也，亦其賴以自守道德底線之人格精神所在?！?/p>
[吳]子序之為人，予至今不能定其品。然識見最大且精，嘗教我云："用功譬若掘井，與其多掘數(shù)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此語正與予病相合。蓋予所謂掘井多而皆不及泉者也。
吾輩讀書，只有兩事：一者進(jìn)德之事，講求乎誠正修齊之道，以圖無忝所生；一者修業(yè)之事，操習(xí)乎記誦詞章之術(shù)，以圖自衛(wèi)其身。進(jìn)德之事難以盡言，至于修業(yè)以衛(wèi)身，吾請言之：衛(wèi)身莫大于謀食。
農(nóng)工商勞力以求食者也，士勞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祿于朝，教授于鄉(xiāng)，或為傳食之客，或為入幕之賓，皆須計其所業(yè)，足以得食而無愧?？泼?，食祿之階也，亦須計吾所業(yè)，將來不至尸位素餐，而后得科名而無愧。食之得不得，窮通由天作主，予奪由人作主；業(yè)之精不精，則由我作主。
然吾未見業(yè)果精而終不得食者也。農(nóng)果力耕，雖有饑饉必有豐年；商果積貨，雖有壅滯必有通時；士果能精其業(yè)，安見其終不得科名哉？即終不得科名，又豈無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則特患業(yè)之不精耳。
求業(yè)之精，別無他法，曰專而已矣。諺曰“藝多不養(yǎng)身”，謂不專也。吾掘井多而無泉可飲，不專之咎也?！糁驹诟F經(jīng)，則須專守一經(jīng)；志在作制義，則須?？匆患椅母澹恢驹谧鞴盼?，則須專看一家文集。作各體詩亦然，作試帖亦然，萬不可以兼營并騖，兼營則必一無所能矣。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致諸弟》
【笑獨行注：吳子序，指晚清學(xué)者、詩人吳嘉賓，與曾國藩為同榜進(jìn)士而排名在曾前，江西南豐人，官至內(nèi)閣中書。子序其字也。壅滯，阻塞也；壅，堵塞也，阻隔也，音雍?！?/p>
余病根在無恒，故家內(nèi)瑣事，今日立條例，明日仍散漫，下人無常規(guī)可循。將來蒞眾，必不能信，作事必不能成。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十二日日記
蓋人不讀書則已，亦即自名曰讀書人，則必從事于“大學(xué)"?！按髮W(xué)"之綱領(lǐng)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內(nèi)事也。若讀書不能體貼到身上去，謂此三項與我身毫不相涉，則讀書何用？雖使能文能詩、博雅自詡，亦只算得識字之牧豬奴耳！豈得謂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
朝廷以制藝取士，亦謂其能代圣賢立言，必能明圣賢之理，行圣賢之行，可以居官蒞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為分外事，則雖能文能詩，而于修己治人之道實茫然不講，朝廷用此等人作官，與用牧豬奴作官何以異哉？
然則既自名為讀書人，則"大學(xué)"之綱領(lǐng)皆己身要之事明矣。……自我觀之，其致功之處，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誠意。格物，致知之事也；誠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謂本末之物也?！裾?，即物而窮其理也?！硕卟⑦M(jìn)，下達(dá)亦在此，上達(dá)亦在此。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致諸弟》
蓋世人讀書，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恒。有志則斷不甘為下流；有識則知學(xué)問無盡，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觀海，如井蛙之窺天，皆無識者也；有恒則斷無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
予自立課程甚多，惟記茶余偶談[一則]、[讀書]讀史十面（即十葉）、寫日記楷本（即以楷書寫日記），此三事者[未嘗一日間斷，并]誓終身不間斷也。
——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致澄溫沅季諸弟》
【笑獨行注：《曾國藩心述手記》以讀書、讀史、記茶余偶談、作字為“修身十二款”之四款，又以“讀書聲出金石”為人生“三樂”，且謂，每日記茶余偶談一則，旨在“日知其所亡”，“分德行門、學(xué)問門、經(jīng)濟(jì)門、藝術(shù)門”；每日讀書十葉，當(dāng)以“不二”為則，“一書未點完，斷不看他書。東翻西閱，徒徇外為人?！贬?，曲從也，偏向也，音殉?！?/p>
于讀書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數(shù)端：窮經(jīng)必專一經(jīng)，不可泛騖。讀經(jīng)以研尋義理為本，考據(jù)名物為末。讀經(jīng)有一耐字訣：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讀；今年不通，明年再讀。此所謂耐也。
讀史之法，莫妙于設(shè)身處地。每看一處，如我便與當(dāng)時之人酬酢笑語于其間。不必人人皆能記也，但記一人，則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記也，但記一事，則恍如親其事。
經(jīng)以窮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別無學(xué)矣。
蓋自西漢以至于今，識字之儒約有三途：曰義理之學(xué)，曰考據(jù)之學(xué)，曰詞章之學(xué)，各執(zhí)一途，互相詆毀。兄之私意，以辦義理之學(xué)最大，義理明則躬行有要而經(jīng)濟(jì)有本；詞章之學(xué)，亦民以發(fā)揮義理者也；考據(jù)之學(xué)，吾無取焉矣。此三途者，皆從事經(jīng)史，各有門徑。
吾以為欲讀經(jīng)史，但當(dāng)研究義理，則心一而不紛。是故經(jīng)則專一經(jīng)，史則專主義理，此皆守約之道，確乎不可易者也。
若夫經(jīng)史而外，諸子百家，汗牛充棟，或欲閱之，但當(dāng)讀一人之專集，不當(dāng)東翻西閱，如讀《昌黎集》，則目之所見，耳之所聞，無非昌黎，以為天地間除《昌黎集》而外，更無別書也。此一集未讀完，斷斷不換他集，亦專字訣也。六弟謹(jǐn)記之。
讀經(jīng)讀史讀專集，講義理之學(xué)，此有志者萬不可易者也，圣人復(fù)起，必從吾言矣。然此亦僅為有大志者言之。若夫為科名之學(xué)，則要讀“四書”文，讀試律賦，頭緒甚多。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笑獨行注：酬酢，亦作醻酢，應(yīng)對也，唱和也；原指主客相互敬酒，主敬客稱酬，客還敬稱酢。《昌黎集》，《韓昌黎集》或《昌黎先生集》省稱，韓愈自謂郡望昌黎，故世稱昌黎先生；2000年10月河北昌黎發(fā)現(xiàn)的《韓氏家譜》證實韓愈祖籍在昌黎縣荒佃莊鄉(xiāng)韓營村?！?/p>
無論何書，總須從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亂翻幾葉，摘抄幾篇，而此書之大局精處茫然不知也。
學(xué)詩從《中州集》入亦好。然吾意讀總集不如讀專集。此事人人意見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于五古則喜讀《文選》，于七古則喜讀昌黎集，于五律則喜讀杜集，七律亦最喜杜詩，而苦不能步趨，故兼讀元遺山集。吾作詩最短于七律，他體皆有心得；惜京都無人可與暢語者。
爾要學(xué)詩，先須看一家集，不要東翻西閱。先須學(xué)一體，不可各體同學(xué)。蓋明一體，則皆明也。
習(xí)字臨《千字文》亦可，但須有恒。每日臨帖一百字，萬萬無間斷，則數(shù)年必成書家矣。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致溫弟》
【笑獨行注：《中州集》，金元之際詩人、文學(xué)家元好問編纂金代詩歌總集；元好問號遺山，有《遺山先生集》傳世。《文選》，全稱《昭明文選》，共六十卷，由南朝梁武帝太子蕭統(tǒng)組織文人共同編選，為現(xiàn)存最早之詩文總集，上起先秦，下至梁初，收錄極為豐富，選材亦稱上等。由于崇尚辭藻華麗、聲律和諧，故楚辭、漢賦與六朝駢文所占篇幅甚大，詩歌亦多選聲調(diào)和美、格律謹(jǐn)嚴(yán)者，在文學(xué)史上地位極其顯赫，影響至為深遠(yuǎn)?！?/p>
凡事皆貴專。求師不專，則受益也不入；求友不專，則博愛而不親。心有所專宗，而博觀他途以擴(kuò)其識，亦無不可。無所專宗，而見異思遷，此眩彼奪，則大不可。
——道光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六日《致澄弟沅弟季弟》
[每日]讀背誦之書不必多，十葉可耳；看涉獵之書不必多，亦十葉可耳。但一部未完，不可換他部，此萬萬不易之道。
百川分流，同歸于海，則通一藝即通眾藝，通于藝即通于道，初不分而二之也。
“求闕齋課程”（癸卯孟夏立）：
讀熟讀書十葉；看應(yīng)看書十葉；習(xí)字一百；數(shù)息百八；記過隙影（即日記）；記茶余偶談一則。右每日課。
逢三日寫回信；逢八日作詩、古文一藝。右月課。
（曾國藩自注：熟讀書為《易經(jīng)》、《詩經(jīng)》、《史記》、《明史》、屈子、《莊子》、杜詩、韓文；應(yīng)看書不具載。）
——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日《致溫弟沅弟》
【笑獨行注：屈子，猶言屈原集，謂《楚辭》也。杜詩、韓文，即杜甫詩歌、韓愈古文。】
看書與考試全不相礙，彼不看書者，亦仍不利考如故也。我家諸弟，此時無論考試之利不利，無論文章之工不工，總以看書為急。不然，則年歲日長，科名無成，學(xué)問亦無一字可靠，將來求為塾師而不可得?；蚪?jīng)或史，或詩集或文集，每日總要看二十葉。
——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稟父母》
古文選本，惟姚姬傳先生所選本最好。
詩之為道，各人門徑不同，難執(zhí)一己之成見以概論。……吾教諸弟學(xué)詩無別法，但須看一家之專集，不可讀選本，以汩沒性靈。至要至要。吾于五七古學(xué)杜、韓，五七律學(xué)杜，此二家無一字不細(xì)看。外此，則古詩學(xué)蘇、黃，律詩學(xué)義山，此三家亦無一字不看。五家之外，則用功淺矣。我之門徑如此，諸弟或從我行，或別尋門徑，隨人性之所近而為之可耳。
——道光二十五年三月初五日《致諸弟》
【笑獨行注：姚姬傳先生所選本，指姚鼐編選之大型古文辭賦選本《古文辭類纂》七十五卷，為姚鼐耗費畢生心血之作，具有集大成性質(zhì)。姚鼐字姬傳。義山，晚唐詩人、文學(xué)家李商隱字義山，號玉谿生，又號樊南生，以詩歌成就最高，與杜牧合稱“小李杜”，又與溫庭筠合稱“溫李”，駢文成就亦卓著，有《李義山詩集》、《樊南文集》傳世?！?/p>
兒讀書有難解者，不必遽求甚解。有一字不能記者，不必苦求強(qiáng)記，只須從容涵泳。今日看幾篇，明日看幾篇，久久自然有益。
——咸豐五年五月二十六日《致澄溫沅季諸弟》
【笑獨行注：遽，急也，音劇?！?/p>
吾謂讀書不能強(qiáng)記，此亦養(yǎng)身之道。凡求強(qiáng)記者，尚有好名之心橫亙于方寸，故愈不能記；若全無名心，記亦可，不記亦可，此心寬然無累，反覺安靜，或反能記一二處，亦未可知。
——咸豐五年七月初八日《致澄溫沅季諸弟》
余生平好讀《史記》、《漢書》、《莊子》、《韓文》四書，爾能看《漢書》，是余所欣慰之一端也。
看《漢書》有兩種難處：必先通于小學(xué)、訓(xùn)詁之書，而后能識其假借奇字；必先習(xí)于古文辭章之學(xué)，而后能讀其奇篇奧句。爾于小學(xué)、古文兩者皆未曾入門，則《漢書》中不能識之字、不能解之句多矣。
欲通小學(xué)，須略看段氏《說文》、《經(jīng)籍纂詁》二書。王懷祖先生有《讀書雜志》，中于《漢書》之訓(xùn)詁極為精博，為魏晉以來釋《漢書》者所不能及。
欲明古文，須略看《文選》及姚姬傳之《古文辭類纂》二書。班孟堅最好文章，故于賈誼、董仲舒、司馬相如、東方朔、司馬遷、揚(yáng)雄、劉向、匡衡、谷永諸傳皆全錄其著作；即不以文章名家者，如賈山、鄒陽等四人傳，嚴(yán)助、朱買臣等九人傳，趙充國屯田之奏、韋玄成議禮之疏以及貢禹之章、陳湯之奏獄，皆以好文之故，悉載短篇。如賈生之文，既著于本傳，復(fù)載于《陳涉?zhèn)鳌?、《食貨志》等篇；子云之文，既著于本傳，?fù)載于《匈奴傳》、《王貢傳》等篇，極之《充國贊》、《酒箴》，亦皆錄入各傳。
蓋孟堅于典雅瑰偉之文，無一字不甄采。爾將十二帝紀(jì)閱畢后，且先讀列傳。
凡文之昭明暨姚氏所選者，則細(xì)心讀之；即不為二家所選，則另行標(biāo)識之。若小學(xué)、古文二端略得途徑，其子讀《漢書》之道，思過半矣。
——咸豐六年十一月初五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注：段氏《說文》，即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經(jīng)籍纂詁》，清阮元主編，匯集經(jīng)傳子史注釋文字訓(xùn)解與訓(xùn)詁書、字書、韻書、音義書文字義訓(xùn)，涉及唐以前古書100多種，收字13349字（異體字不在內(nèi)），堪稱唐以前訓(xùn)詁學(xué)“百科全書”。王懷祖，即王念孫。班孟堅，班固字孟堅?！冻鋰潯?、《酒箴》，皆揚(yáng)雄所作。昭明暨姚氏所選，即《文選》與《古文辭類纂》所載?！?/p>
凡人作一事，便領(lǐng)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見異思遷，做這樣想那樣，坐這山望那山。人而無恒，終身一無所成。
——咸豐七年十二月十四日《致沅弟》
凡人為一事，以專而精，以紛而散。荀子稱“耳不兩聽而聰，目不兩視而明”，莊子稱“用志不紛，乃凝于神”，皆至言也。
——咸豐八年正月十一日《致沅弟》
巧召殺，忮召殺，吝召殺。
孝致樣，勤致樣，恕致祥。
——咸豐八年三月日記
【笑獨行注：忮，妒害也，剛愎也；音窒?！?/p>
讀書之法，看、讀、寫、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凑?，如爾去年看《史記》、《漢書》、韓文、《近思錄》，今年看《周易折中》之類是也。讀者，如《四書》、《詩》、《書》、《易》、《左傳》諸經(jīng)，《昭明文選》、李杜韓蘇之詩、韓歐曾王之文，非高聲朗誦則不能得其雄偉之概，非密詠恬吟則不能探其深遠(yuǎn)之韻。
譬之富家居積，看書則在外貿(mào)易，獲利三倍者也，讀書則在家慎守，不輕花費者也；譬之兵家戰(zhàn)爭，看書則攻城略地，開拓土字者也，讀書則深溝堅壘，得地能守者也?？磿c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讀書與“無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廢。
——咸豐八年七月二十一日《諭紀(jì)澤》
汝讀《四書》無甚心得，由不能“虛心涵泳，切己體察”。朱子教人讀書之法，此二語最為精當(dāng)。爾現(xiàn)讀《離婁》，即如《離婁》首章“上無道揆，下無法守”，吾往年讀之，亦無甚警惕；近歲在外辦事，乃知上之人必按諸道，下之人必守乎法，若人人以道榜自許，從心而不從法，則下凌上矣?！皭廴瞬挥H”章，往年讀之，不甚親切；近歲閱歷日久，乃知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此切己體察之一端也。涵泳二字，最不易識，余嘗以意測之日：涵者，如春雨之潤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潤花，過小則難透，過大則離披，適中則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過小則枯槁，過多則傷澇，適中則涵養(yǎng)而勃興。泳者，如魚之游水，如人之濯足。程子謂魚躍于淵，活潑潑地；莊子言濠梁觀魚，安知非樂？此魚水之快也。左太沖有“濯足萬里流”之句，蘇子瞻有《夜臥濯足》詩，有《浴罷》詩，亦人性樂水者之一快也。善讀書者，須視書如水，而視此心如花、如稻、如魚、如濯足，則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爾讀書易于解說文義，卻不甚能深入，可就朱子“涵泳”、“體察”二語悉心求之。
——咸豐八年八月初三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注：《離婁》，即《孟子·離婁篇》。程子，指“二程”之程頤。左太沖，西晉文學(xué)家左思字太沖。蘇子瞻，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p>
凡作詩，最宜講究聲調(diào)。余所選鈔五古九家，七古六家，聲調(diào)皆極鏗鏗，耐人百讀不厭。余所未鈔者，如左太沖，江文通、陳子昂、柳子厚之五古，鮑明遠(yuǎn)、高達(dá)夫、王摩詰、陸放翁之七古，聲調(diào)亦清越異常。
爾欲作五古、七古，須熟讀五古、七古各數(shù)十篇。先之以高聲朗誦，以昌其氣；繼之以密詠括吟，以玩其味。二者并進(jìn)，使古人之聲調(diào)拂拂然若與我之喉舌相習(xí)，則下筆為詩時，必有句調(diào)湊赴腕下。詩成自讀之，亦自覺瑯瑯可誦，引出一種興會來。古人云“新詩改罷自長吟”，又云“鍛詩未就且長吟”，可見古人慘淡經(jīng)營之時，亦純在聲調(diào)上下工夫。蓋有字句之詩，人籟也；無字句之詩，天籟也。解此者，能使天籟、人籟湊泊而成，則于詩之道思過半矣。
——咸豐八年八月二十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注：江文通，即南朝文學(xué)家江淹。柳子厚，柳宗元字子厚。鮑明遠(yuǎn)，即南朝宋詩人鮑照，明遠(yuǎn)其字也；鮑照與顏延之、謝靈運并稱“元嘉三大家”。高達(dá)夫，即唐邊塞詩代表作家高適，與岑參合稱“高、岑”；適，音括。王摩詰，唐山水詩代表作家王維字摩詰，號摩詰居士。陸放翁，南宋詩人陸游字務(wù)觀，號放翁，為現(xiàn)存詩篇數(shù)量最大之古代詩人，據(jù)《陸游詩詞選》（中華書局2009年8月初版）選注者鄒志方稱，計約9400余首（含詞143首）?！?/p>
余生平有三恥，學(xué)問各途，皆略涉其涯涘，獨天文算學(xué)，毫無所知，雖恒星五緯亦不識認(rèn)，一恥也；每作一事，治一業(yè)，輒有始無終，二恥也；少時作字，不能臨摹一家之體，遂致屢變而無所成，遲鈍而不適于用，近歲在軍，因作字太鈍，廢閣殊多，三恥也。
爾若為克家之子，當(dāng)思雪此三恥。推步算學(xué)，縱難通曉，恒星五緯，觀認(rèn)尚易。家中言天文之書，有《十七史》中各天文志及《五利通考》中所輯《觀象授時》一種。每夜認(rèn)明恒星二三座，不過數(shù)月，可畢識矣。
凡作一事，無論大小難易，皆宜有始有終。作字時，先求圓勻，次求敏捷。若一日能作楷書一萬，少或七八千，愈多愈熟，則手腕毫不費力。將來以之為學(xué)，則手鈔群書；以之從政，則案無留牘。無窮受用，皆自寫字之勻而且捷生出。三者皆足彌吾之缺憾矣。
今年初次下場，或中或不中，無甚關(guān)系。榜后即當(dāng)看《詩經(jīng)注疏》，以后窮經(jīng)讀史，二者迭進(jìn)。國朝大儒，如顧、閻、江、戴、段、王數(shù)先生之書，亦不可不熟讀而深思之。光陰難得，一刻千金！
——咸豐八年八月二十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注：涯涘，水岸澤畔也；涘，音似?！妒呤贰?，正史至北宋為十七部；《史記》、《漢書》、《后漢書》、《三國志》稱“前四史”，至唐，加《晉書》、《宋書》、《南齊書》、《梁書》、《陳書》、《魏書》、《北齊書》、《周書》、《隋書》稱“十三史”，至北宋，又加《南史》、《北史》、《新唐書》、《新五代史》四史。顧、閻、江、戴、段、王，指清代學(xué)者顧炎武、閻若璩、江永、戴震、段玉裁、王念孫與王引之父子。璩，音瞿。】
仆觀作古文者，例有傲骨，惟歐陽公較平和，此外皆剛介倔強(qiáng)，與世齟齬。足下傲骨嶙峋，所以為文之質(zhì)恰與古人相合，惟病在貪多，動致冗長，可取國朝《二十四家古文》讀之。參之侯朝宗、魏叔子以寫胸中磊塊不平之氣，參之方望溪、汪鈍翁，以藥平日浮冗之失，兩者并進(jìn)，所詣自當(dāng)日深，易以有成也。
——咸豐八年十月初一日《加彭玉麟片》
【笑獨行注：侯朝宗、魏叔子、汪鈍翁，即侯方域、魏禧、汪琬；侯字朝宗，魏字叔子（一字冰叔），汪號鈍翁，三人并稱“明末清初散文三大家”。方望溪，即方苞，清散文家，與姚鼐、劉大櫆并稱“桐城三祖”，望溪其晚號也。易以，易因也，猶言易于因此?！?/p>
余于本朝大儒，自顧亭林之外，最好高郵王氏之學(xué)?！嘧院秾W(xué)向無成，有愧王文肅公[安國]遠(yuǎn)甚，而望爾輩為懷祖先生[念孫]，為伯申氏[引之]，則夢寐之際，未嘗須臾忘也。懷祖先生所著《廣雅疏證》、《讀書雜志》，家中無之。伯申氏所著《經(jīng)義述聞》《經(jīng)傳釋詞》，《皇清經(jīng)解》內(nèi)有之，爾可試取一閱，其不知者，寫信來問。本朝窮經(jīng)者，皆精小學(xué)，大約不出段、王兩家之范圍耳。
——咸豐八年十二月三十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注：高郵王氏之學(xué)，清高郵王安國、王念孫、王引之爺孫三代俱精于經(jīng)史、訓(xùn)詁，王念孫、王引之父子生當(dāng)乾隆、嘉慶、道光三朝，成就尤為卓著，在學(xué)術(shù)史上并稱“高郵二王”。】
余生平以無恒之故，百無一成。即寫字一端，用力亦不少，而時進(jìn)時退，時好之，時不好之，時慕歐、柳，時慕趙、董，趨向無定，作輟靡常。學(xué)古文則趨向略有所定，亦以不常作之故，卒無所成，每用悔嘆。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yī)。誠哉，是言也！
——咸豐九年三月初一日日記
【笑獨行注：歐、柳、趙、董，即唐書法家歐陽洵、柳公權(quán)，元書法家趙孟頫，明書法家董其昌?！?/p>
買書不可不多，而看書不可不知所擇。以韓退之為千古大儒，而自述其所服膺之書不過數(shù)種，曰《易》，曰《書》，曰《詩》，曰《春秋左傳》，曰《莊子》，曰《離騷》，曰《史記》，曰相如、子云。柳子厚自述其所得，正者曰《易》，曰《書》，曰《詩》，曰《禮》，曰《春秋》；旁者曰《谷梁》，曰《孟》、《荀》，曰《莊》、《老》，曰《國語》，曰《離騷》，曰《史記》。二公所讀之書，皆不甚多。
本朝善讀書者，余最好高郵王氏父子?！蹲x書雜志》中所考訂之書，凡十六種?！督?jīng)義述聞》中所考訂之書，凡十二種。王氏父子之博，古今所罕，然亦不滿三十種。余于《四書》、《五經(jīng)》外，最好《史記》、《漢書》、《莊子》、韓文四種，好之十余年，惜不能熟讀精考。又好《通鑒》、《文選》及姚惜抱所選之《古文辭類纂》，余所選《十八家詩抄》四種，共不過十余種。
——咸豐九年四月二十一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注：《易》、《書》、《詩》、《禮》，即《周易》、《尚書》、《詩經(jīng)》、《禮記》?！豆攘骸?，即《春秋谷梁傳》；孔子所撰《春秋》至西漢有三家注解傳世，即左氏傳、公羊傳、谷梁傳，在經(jīng)學(xué)史上并稱“《春秋》三傳”，隋以后公羊、谷梁二傳漸不顯。相如、子云，即西漢辭賦家司馬相如、揚(yáng)雄?！峨x騷》，非單指《離騷》一篇，特指代《楚辭》中所有屈原名下之作品?！?/p>
凡看書只宜看一種，一種未畢而另換一種，則無恒之弊，終無一成；若同時并看數(shù)種，尤難有恒，將來必不能看畢一種，不可不戒。
——咸豐九年五月二十一日《加易韓良片》
吾意學(xué)者于看、讀、寫、作四者，缺一不可?？凑呱娅C宜多、宜速；讀者諷詠宜熟、宜專?？凑摺叭罩渌觥?，讀者“月無忘其所能”?？凑呷缟藤Z趨利，聞風(fēng)即往，但求其多；讀者如富人積錢，日夜摩拳，但求其久?？凑呷绻コ峭氐兀x者如守上防隘。二者截然兩事，不可缺亦不可混。至寫字，不多則不熟，不熟則不速。無論何事，均不能敏以圖功。至作文，則所以瀹此心之靈機(jī)也。心常用則活，不用則窒，如泉在地，不鑿汲則不得甘醴，如玉在璞，不切磋則不成令器。
——咸豐九年六月二十四日《復(fù)鄧注瓊》
【笑獨行注：亡，無也。瀹，浸漬也，音閱?！?/p>
作書者宜臨帖、摹帖；作文作詩皆宜專學(xué)一家，乃易長進(jìn)。然則作人之道，亦宜專學(xué)一古人，或得今人之賢者而師法之，庶易長進(jìn)。
——咸豐九年八月初四日日記
興會不濃，則凡事都有退志耳。
——咸豐九年九月十一日日記
日來，每思吾身，能于十“三”字者用功，尚不失晚年過境。十“三”字者，謂三經(jīng)、三史、三子、三集、三實、三忌、三薄、三知、三樂、三寡也。三經(jīng)、三史、三子、三集、三實，余在京師，嘗以匾其妻。在江南，曾刻印章矣。三忌者，即謂天道忌巧，天道忌盈，天道忌貳也。三薄者，幸災(zāi)樂禍，一薄德也；逆命億數(shù)，二薄德也；臆斷皂白，三薄德也。三知者，《論語》末章，所謂“知命、知禮、知言”也。三樂者，即九月二十一日所記讀書聲出金石，一樂也；宏獎人才，誘人日進(jìn)，二樂也；勤勞而后憩息，三樂也。三寡者，寡言養(yǎng)氣，寡視養(yǎng)神，寡欲養(yǎng)精。十“三”字者，時時省察，其猶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者乎？
——咸豐九年十一月初二日日記
【笑獨行注：三經(jīng)，指《周易》、《禮記》、《論語》；三史，指《史記》、《漢書》、《后漢書》；三子，指《孟子》、《莊子》、《韓非子》；三集，指《文選》、《韓昌黎集》、《杜工部集》（杜甫集名）；三實，指評定人才三標(biāo)準(zhǔn)，即德行、才用、勞效；或有網(wǎng)友謂，“三經(jīng)”乃指曾國藩自撰之《面經(jīng)》、《內(nèi)經(jīng)》、《真經(jīng)》三經(jīng)，以“三史”、“三子”、“三集”所舉皆為國學(xué)永恒經(jīng)典，故不可信?！?/p>
吾觀漢魏文人，有二端最不可及：一曰訓(xùn)詁精確，二曰聲調(diào)鏗鏗?！墩f文》訓(xùn)詁之學(xué)，自中唐以后人多不講，宋以后說經(jīng)尤不明故訓(xùn)。及至我朝巨儒，始通小學(xué)，段懋堂、王懷祖兩家，遂精研乎古人文字聲音之本，乃知《文選》中古賦所用之字，無不典雅精當(dāng)。爾若能熟讀段、王兩家之書，則知眼前常見之字，見唐宋文人誤用者，惟《六經(jīng)》不誤，《文選》中漢賦亦不誤也。
——咸豐十年閏三月初四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注：段懋堂，段玉裁字若膺，號懋堂，亦作茂堂?！?/p>
思凡事皆有至淺至要之道，不可須臾離者?！湃烁裱员M多，要之每事有第一義，必不可不竭力為之者，得之則如探驪得珠，失之則如舍本根而圖枝葉。古人格言雖多，亦在乎尋人之慎擇而已矣。
——咸豐十年閏三月十八日日記
凡讀書筆記，貴于得問。戴東原謂閻百詩善看書，亦以其蹈瑕抵隙，能壞攻古人之短也。近世如高郵王氏，凡讀一書，于正文注文一求其至是，其疑者非者，不敢茍同以亂古人之真而欺方寸之知。若專校異同，而某字某本作某，則謂之考異，謂之校對，不得與精核大義、參稽疑誤者同日而語。
——咸豐十年三月二十七日《更張裕釗》
【笑獨行注：戴東原，即戴震，清乾隆朝學(xué)者、思想家，梁啟超譽(yù)之為“前清學(xué)者第一人”，代表作為《孟子字義疏證》、《屈原賦注》，有《戴氏遺書》傳世。閻百詩，即閻若璩，清初學(xué)者，考據(jù)學(xué)一代宗師，代表作為《古文尚書疏證》，百詩其字也。蹈瑕抵隙，亦作抵瑕蹈隙，謂踩踏、沖撞他人弱點、短處。】
“經(jīng)”則《十三經(jīng)》是已，“史”則《廿四史》暨《通鑒》是已，“子”則《十子》是已，“集” 則《文選》、《百三名家》暨唐宋以來專集數(shù)十家是已。自斯以外，皆刺襲前人之說以為言，編集眾家之精以為書?！w下如購書，望多買經(jīng)史，少買后人編集之書為要。
——咸豐十年四月二十六日《復(fù)李續(xù)宜》
【笑獨行注：《百三名家》，即《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一百十八卷，為明末文學(xué)家張溥編纂之大型名家詩文總集。以明張燮《七十二家集》為基礎(chǔ)，以馮惟訥《古詩紀(jì)》與梅鼎祚《歷代文紀(jì)》中作品數(shù)量較大之作家為補(bǔ)充，編錄漢賈誼至隋薛道衡共一百零三人之詩文并增益之，大致為一人一集，先列賦，次列文，后列詩，各集前并附編者評述性題辭，堪稱漢魏六朝名家詩文總集之集大成者?！?/p>
“朱子之學(xué)得之艱苦，所以為百世之師”二語，深有感于余心。天下事未有不自艱苦得來而可久可大者也。
——咸豐十年八月初六日日記
【笑獨行注：朱子，即朱熹?！?/p>
細(xì)思立身之道，以禹、墨之“勤儉”，兼老、莊之“靜虛”，庶于修己治人之術(shù)，兩得之矣。
——咸豐十一年正月初一日日記
【笑獨行注：墨，即春秋墨家代表人物墨子?！?/p>
去年在營，余教以看、讀、寫、作，四者闕一不可。爾今閱《通鑒》，算看字工夫；鈔《說文》，算讀字工夫。
尚能臨帖否？或臨《書譜》，或用油紙摹歐、柳楷書，以藥爾柔弱之體，此寫字工夫必不可少者也。
爾去年曾將《文選》中零字碎錦分類纂鈔，以為屬文之材料，今尚照常摘鈔否？已卒業(yè)否？或分類鈔《文選》之詞藻，或分類鈔《說文》之訓(xùn)詁，爾生平作文太少，即以此代作字工夫，亦不可少者也。
爾十余歲至二十歲虛度光明，及今將看、讀、寫、作四字逐日無間，尚可有成。爾語言太快，舉止太輕，近能力行“遲重”二字以改救否？
——咸豐十一年七月二十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注：《通鑒》，《資治通鑒》簡稱?！稌V》，唐書法家孫過庭書帖。藥，猶言療?！?/p>
周末諸子各有極至之詣，其所以不及仲尼者，此有所偏至，即彼有所獨缺，亦猶夷、惠之不及孔子耳。若游心能如老、莊之虛靜，治身能如墨翟之勤儉，齊民能以管、商之嚴(yán)整，而又持之以不自是之心，偏者裁之，缺者補(bǔ)之，則諸子皆可師也，不可棄也。
——咸豐十一年八月十六日日記
【笑獨行注：周末，指春秋戰(zhàn)國，即先秦也。夷、惠，伯夷、柳下惠也。管、商，管仲、商鞅也。墨翟，墨子名翟?！?/p>
爾之才思，能古雅而不能雄俊，大約宜作五言，而不宜作七言?！瓲栆x古詩，漢魏六朝，取余所選曹、阮、陶、謝、鮑、謝六家，專心讀之，必與爾性質(zhì)相近。至于開拓心胸，擴(kuò)充氣魄，窮極變態(tài)，則非唐之李杜韓白、宋金之蘇黃陸元八家不足以盡天下古今之奇觀。爾之質(zhì)性，雖與八家者不相近，而要不可不將此八人之集悉心研究一番，實《六經(jīng)》外之巨制，文字中之尤物也。
——同治元年正月十四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曹、阮、陶、謝、鮑、謝，即曹植、阮籍、陶淵明、謝靈運、鮑照、謝朓。韓白，即韓愈、白居易。陸元，即陸游、元好問。要，其要也，其歸也?！?/p>
靜中細(xì)思，古今億萬年無有窮期，人生其間，數(shù)十寒暑，僅須臾耳；大地數(shù)萬里無有紀(jì)極，人于其中，寢處游息，晝僅一室耳，夜僅一榻耳；古人書籍，近人著述，浩如煙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過九牛之一毛耳；事變?nèi)f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之能辦者，不過太倉之一粒耳。
知天之長而吾所歷者短，則遇憂患橫逆之來，當(dāng)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則遇榮利爭奪之境，當(dāng)退讓以守其雌；知書籍之多而吾所見者寡，則不敢以一得自喜，而當(dāng)思擇善而約守之；知事變之多而吾所辦者少，則不敢以功名自矜，而當(dāng)思舉賢而共圖之。夫如是，則自私自滿之見可漸漸蠲除矣。
——同治元年四月《日記》
【笑獨行注：蠲除，清除也；蠲，潔也，古同涓，音如之?！?/p>
余觀漢人詞章，未有不精于小學(xué)訓(xùn)詁者。如相如、子云、孟堅，于小學(xué)皆專著一書，《文選》于此三人之文著錄最多。余于古文，志在效法此三人并司馬遷、韓愈五家，以此五家之文，精于小學(xué)訓(xùn)詁，不妄下一字也。
《說文》看畢之后，可將《文選》細(xì)讀一過。一面細(xì)讀，一面鈔記，一面作文，以仿效之。凡奇僻之字、雅故之訓(xùn)，不手鈔則不能記，不摹仿則不慣用。
自宋以后，能文章者不通小學(xué)；國朝諸儒，通小學(xué)者又不能文章。余早歲窺此門徑，因人事太繁，又久歷戎行，不克卒業(yè)，至今用為疚憾。
——同治元年五月十四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注：相如、子云、孟堅，即司馬相如、揚(yáng)雄、班固。雅故之訓(xùn)，合古正宗之訓(xùn)釋也。不克，即不能?！?/p>
大約吏事、軍事、餉事、文事，每日須以精心果力，獨造幽奧，直湊單微，以求進(jìn)境。一日無進(jìn)境，則日日漸退矣。以后每日留心吏事，須從勤見僚屬，多問外事下手；留心軍事，須從教訓(xùn)將領(lǐng)，屢閱操練下手；留心餉事，須從慎擇卡員、比較人數(shù)下手；留心文事，須從恬吟聲調(diào)、廣征古訓(xùn)下手。每日午前于吏事、軍事加意；午后于餉事加意；燈后，于文事加意。以一縷精心，運用于幽微之境，縱不日進(jìn)，或可免于退乎？
——同治元年八月十九日日記
由班、張、左、郭，上而揚(yáng)、馬，而《莊》《騷》，而《六經(jīng)》，靡不息息相通；下而潘、陸，而任、沈，而江、鮑、徐、庾，則詞愈雜、氣愈薄，而訓(xùn)詁之道衰矣。至韓昌黎出，乃由班、張、揚(yáng)、馬而上躋《六經(jīng)》，其訓(xùn)詁亦甚精當(dāng)。爾試觀《南海神廟碑》、《送鄭尚書序》諸篇，則知韓文實與漢賦相近；又觀《祭張署文》、《平淮西碑》諸篇，則知韓文實與《詩經(jīng)》相近。近世學(xué)韓文者，皆不知其與揚(yáng)、馬、班、張一鼻孔出氣，爾能參透此中消息，則幾矣。
爾閱看書籍頗多，然成誦者太少，亦是一短。嗣后宜將《文選》最愜意者熟讀，以能背誦為斷。如《兩都賦》、《西征賦》、《蕪城賦》及《九辯》、《解嘲》之類，皆宜熟讀?！哆x》后之文，如《與楊遵彥書》（徐）、《哀江南賦》（庾）亦宜熟讀。又經(jīng)世之文，如馬貴輿《文獻(xiàn)通考》序二十四首（《文獻(xiàn)通考》載之），天文如丹元子之《步天歌》（《五禮通考》載之），地理如顧祖禹之《州域形勢敘》（見《方輿紀(jì)要》首數(shù)卷，低一格者不必讀，高一格者可讀，其排列某州某郡無文氣者亦不必讀），以上所選文七篇三種，爾與紀(jì)鴻兒皆當(dāng)手抄熟讀，互相背誦。
——同治二年三月初四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注：班、張、左、郭、揚(yáng)、馬，即班固、張衡、左思、郭璞、揚(yáng)雄、司馬相如。 《六經(jīng)》，指《詩經(jīng)》、 《尚書》、 《儀禮》、 《樂經(jīng)》、 《周易》、 《春秋》。潘、陸、任、沈、江、鮑、徐、庾，即潘岳、陸機(jī)、任昉、沈約、江淹、鮑照、徐陵、庾信。任昉、沈約，均為南朝梁文學(xué)家，曾與謝朓、王融、蕭琛、范云、陸陲同在竟陵王蕭子良門下，號稱 “竟陵八友”?！都缽埵鹞摹?，即《祭河南張員外文》。斷，斷限也，猶言終止?！秲啥假x》、《西征賦》、《蕪城賦》、《九辯》、《解嘲》，依次為班固、潘岳、鮑照、宋玉、揚(yáng)雄辭賦代表作?！哆x》后之文，即《文選》成書以后之南北朝辭賦、駢文。馬貴輿，宋元之際歷史學(xué)家馬端臨字貴輿。丹元子，初盛唐之際方外天文學(xué)家王希明自號丹元子。顧祖禹，清初歷史地理學(xué)家，代表作《讀史方輿紀(jì)要》（簡稱《方輿紀(jì)要》）一百三十卷系在大量查考?xì)v史文獻(xiàn)、全面核證地理沿革基礎(chǔ)上以一己之力編撰而成，耗時三十余載，有“千古絕作”、“海內(nèi)奇書”之譽(yù)。】
自古圣賢豪杰、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世光明之胸大略相同。以詩言之，必先有豁達(dá)光明之識，而后有恬淡沖融之趣。
——同治二年三月二十四日《致沅弟》
古來大戰(zhàn)爭、大事業(yè)，人謀僅占十分之三，天意恒居十分之七。往往積勞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吾兄弟但在積勞二字上著力，成名二字則不必問及，享福二字則更不必問矣。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二日《致沅弟》
吾所以教家人崇儉習(xí)勞，蓋艱苦則筋骨漸強(qiáng)，嬌養(yǎng)則精力愈弱也。
——同治三年二月十四日《致澄弟》
凡大家名家之作，必有一種面貌、一種神態(tài)，與他人迥不相同。譬之書家，羲、獻(xiàn)、歐、虞、褚、李、顏、柳，一點一畫，其畫貌既截然不同，其神氣亦全無似處。本朝張得天、何義門雖稱書家，而未能盡變古人之貌，故必如劉石庵之貌異神異，乃可誰為大家。詩文亦然，若非其貌其神迥絕群倫，不足以當(dāng)大家之目。渠既迥絕群倫矣，而后人讀之，不能辨識其貌，領(lǐng)取其神，是讀者之見解未到，非作者之咎也。
爾以后讀古文古詩，惟當(dāng)先認(rèn)其貌，后觀其神，久之自能分別蹊徑。今人動指某人學(xué)某家，大抵多道聽途說，扣盤捫燭之類 ，不足信也。君子貴于自知，不必隨眾口附和也。
——同治五年十月十一日《諭紀(jì)澤》
【笑獨行注：羲、獻(xiàn)、歐、虞、褚、李、顏、柳，即王羲之、王獻(xiàn)之、歐陽洵、虞世南、褚遂良、李邕、顏真卿、柳公權(quán)。劉石庵，即劉墉，石庵其號也?？郾P捫燭，一作扣槃捫燭，謂知識淺薄者想當(dāng)然也?！?/p>
吾見家中后輩，體皆虛弱，讀書不甚長進(jìn)，曾以為學(xué)四事勉兒輩：一曰看生書宜求速，不多閱則太陋。一曰溫舊書宜求熟，不背誦則易忘。一曰習(xí)字宜有恒，不善寫則如身之無衣、山之無木。一曰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則如人之啞不能言、馬之跛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蓋閱歷一生深知之、深悔之者，今亦望家中諸侄力行之。
——同治六年十月廿三日《致澄弟沅弟》
【笑獨行注：同治六年，一作同治十年，未詳孰是?！?/p>
讀書以訓(xùn)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diào)為本，事親以得歡心為本，養(yǎng)生以戒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居家以不晏起為本，作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此八本者，皆余閱歷而確把握之論。
——同治七年正月十七日《日記》
試取庾子山《哀江南賦》熟讀百遍，當(dāng)引出情韻，有情則文自生矣。
——《曾國藩家書》P206
【笑獨行注：庾子山，南北朝詩人、文學(xué)家庾信，詩與鮑照齊名，宮體詩與徐陵齊名，駢文、辭賦皆成就卓著；梁末出使西魏被羈，留于北朝，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子山其字也，有《庾子山集》傳世。唐杜甫《戲為六絕句》謂：“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薄洞喝諔浝畎住分^：“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
習(xí)勞則神欽。凡人之情，莫不好逸而惡勞；無論貴賤智愚老少，皆貪于逸而憚于勞，古今之所同也。人一日所著之衣、所進(jìn)之食，與一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稱，則旁人題之，鬼神許之，以為彼自食其力也。若農(nóng)夫織婦，終歲勤動，以成數(shù)石之粟、數(shù)尺之布；而富貴之家終歲逸樂，不營一業(yè)，而食必珍羞、衣必錦繡，酣豢高眠、一呼百諾，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許也，其能久乎？
軍興以來，每見人有一材一技、能耐艱苦者，無不見用于人，見稱于時。其絕無材技、不慣作勞者，皆唾棄于時，饑凍就斃。故勤則壽，逸則夭；勤則有材而見用，逸則無能而見棄；勤則博濟(jì)斯民而神祇欽仰，逸則無補(bǔ)于人而神鬼不欲。是以君子欲為人神所憑依，莫大于習(xí)勞也。
——遺囑（書于日記冊中）
【笑獨行注：酣豢，昏處也；豢，圈養(yǎng)也，音宦?！?/p>
身到，心到，眼到，手到，口到。身到者，如吏則親驗命盜案，親查鄉(xiāng)里；治軍則親巡營壘，親冒矢石是也。心到者，凡事苦心剖析，大條理、小條理，始條理、終條理，先要擘得開，后要括得攏是也。眼到者，著意看人，認(rèn)真看公牘是也。手到者，于人之短長，事之關(guān)鍵，隨筆寫記，以備遺忘是也?？诘秸?，于使人之事、警眾之辭，既有公文，又不憚再三苦口叮嚀是也。
——《格言四幅書增李芋仙》
大抵勤則難朽，逸則易壞，凡物皆然。勤之道有五：一曰身勤。險遠(yuǎn)之路，身往驗之；艱苦之境，身親嘗之。二曰眼勤，遇一人，必詳細(xì)察看；接一文，必反復(fù)審閱。三曰手勤。易棄之物，隨手收拾；易志之事，隨筆記載。四曰口勤。待同僚，則互相規(guī)勸；待下屬，則再三訓(xùn)導(dǎo)。五曰心勤。精誠所至，金石亦開；苦思所積，鬼神亦通。五者皆到，無不盡之職矣。
天下無現(xiàn)成之人才，亦無生知之卓識，大抵皆由勉強(qiáng)磨煉而出耳。
——《勸誡淺語十六條》
以人事與天爭衡，莫大乎忠勤二字。亂世多尚巧偽，惟忠者可以革其習(xí)；末俗多趨偷惰，惟勤者可以遏其疏。忠不必有過人之才智，盡吾心而已矣；勤不必有過人之精神，竭吾力而已矣。
——《筆記十二篇·忠勤》
笑獨行編注：該言論摘要系于摘要湖南雙峰曾國藩實驗學(xué)校校長李潤良選編之《曾國藩家訓(xùn)語錄》基礎(chǔ)上，根據(jù)網(wǎng)絡(luò)上所流傳岳麓書社2002年9月初版、唐浩明評點《曾國藩家書》之一部分；集美大學(xué)圖書館官方網(wǎng)站發(fā)布、原湘潭大學(xué)中文系教授兼《曾國藩學(xué)刊》主編王澧華編《曾國藩文集》所附《處世金針》之學(xué)問之道篇（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網(wǎng)易博客網(wǎng)友靈性真理《富貴功名皆人世浮榮，惟胸次浩大是真正受用：曾國藩箴言錄》一帖（2010-10-30/17:48發(fā)布）大幅增補(bǔ)并細(xì)化出處而成。所選言論盡可能按時間順序編列，其間魚魯亥冢之謬誤頗多，在下在選摘編注過程中已勉力校讎比勘糾正。
（2015年6月與7月之間于龍城）
【讀書修身之法與道，實唯專精二字而已：曾國藩讀書修身言論不完全摘要_原創(chuàng)：笑獨行_體面雜志（笑獨行的和訊博客）2015-7-3 1:58:34】閱讀（118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