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家住在東北一個老舊的廠區(qū)家屬院里，紅磚樓，樓道里永遠堆著煤核和白菜，光線晦暗。別的孩子怕黑，是怕陰影里藏著壞人或者鬼怪，我不一樣。我怕的，是那些墻角的“東西”。它們不是固定的影子，而是一團團模糊的、會緩慢蠕動的黑暗，有時像蹲著的人，有時又扭曲成難以名狀的形狀，貼在墻根，縮在門后，或者無聲無息地從天花板上滑過。它們沒有五官，沒有聲音，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注視”，冰冷又黏膩。

我不敢跟父母說，他們不信這些，只會罵我胡思亂想。只有奶奶，一次看見我死死盯著空無一物的墻角發(fā)抖，她嘆了口氣，那雙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按住我的頭頂，渾濁的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皠e怕，栓子，”她聲音沙啞，“那是‘仙家’在相看弟子哩。咱老李家，祖上可能沾著這點緣分，躲不掉的?！?/p>

“仙家是什么？”我仰頭問。

“胡黃白柳灰……成了氣候的靈物，”奶奶壓低了聲音，“他們尋弟子，磨弟子，到時候了，就借著弟子的身子，積功德，修功果。被他們看上，是福也是禍啊?！彼龥]再多說，只是從炕席底下摸出一塊溫潤的紅色小石頭，用紅繩穿了，掛在我脖子上，“戴著，別離身?！?/p>

那塊石頭似乎真的有點用處，戴上之后，那些蠕動的黑影雖然還在，但不再試圖靠近我，只是遠遠地、沉默地觀望著。這種詭異的“和平”一直持續(xù)到我二十歲。

那年我大三，暑假剛回家沒兩天，毫無預兆地，一頭栽倒在自家院門口。再醒來時，人已經(jīng)躺在炕上，渾身滾燙，像一塊燃燒的炭，骨頭縫里都透著酸疼。視線是模糊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能隱約聽見母親帶著哭腔的啜泣和父親焦躁的踱步聲。

去醫(yī)院，抽血、拍片、各種檢查做了一溜夠，結果是一切正常。醫(yī)生也撓頭，說是“不明原因發(fā)熱”，只能掛水補充點營養(yǎng)和水分。藥水一滴滴輸進血管，體溫卻頑固地停留在四十度以上，絲毫沒有降下來的意思。我在燒得迷迷糊糊的間隙，能感覺到父母的無助和逐漸增長的恐懼。這樣燒下去，人會燒壞的。

第七天夜里，我感覺自己輕飄飄的，靈魂仿佛要掙脫這具滾燙的軀殼。就在這種半昏迷的狀態(tài)下，我看見了它。

炕沿邊，站著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毛色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色，眼睛像是兩顆浸在清水里的黑瑪瑙，幽深，靈動。它靜靜地看著我，然后前爪搭在炕上，湊過來，伸出溫熱的、帶著倒刺的舌頭，一下一下，舔舐我汗?jié)駶L燙的額頭。

一種奇異的清涼感從被舔舐的地方蔓延開，暫時壓下了那灼人的高熱。

它開口了，聲音直接響在我的腦海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古老威嚴：“李默，你命里帶仙緣，該頂香出馬。立了堂口，受了香火，方能保你平安。否則……”它頓了頓，黑瑪瑙似的眼睛閃過一絲金光，“你活不過這個冬至?！?/p>

話音落下，白狐的身影如水紋般蕩漾開來，消失了。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胸腔劇烈起伏，竟然短暫地恢復了清醒。窗外的月光慘白地照進來，炕沿邊似乎還殘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的清冷氣息。

“狐……狐貍……”我嘶啞地擠出幾個字。

守在一旁已經(jīng)憔悴不堪的父母又驚又疑。母親想起我小時候的事，和奶奶當年的說辭對上了，終于死了硬扛的心。父親沉默地抽了半宿煙，天亮時，啞著嗓子說：“去找人看看吧，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沒了?！?/p>

他們請來的是鄰縣一位很有名望的出馬師傅，姓王，人都稱王老姑。王老姑五十多歲年紀，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她進了我的房間，四下里一打量，又看了看我脖子上那塊已經(jīng)黯淡無光的小石頭，點了點頭：“是到時候了。仙家尋上門，躲是躲不掉的。再磨下去，這孩子就真廢了。”

接下來的事情，像是一場盛大而古老的儀式。父母按吩咐準備了香燭、黃表紙、三牲貢品。在我高燒稍退，能勉強坐起來的時候，王老姑在我家凈室設了臨時堂口。她焚香禱告，口中念念有詞，請的是胡家太爺太奶。

我渾渾噩噩地跪在蒲團上，只覺得周身時而冰冷時而燥熱，耳邊似乎有無數(shù)個聲音在竊竊私語，又好像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我。王老姑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像是在與無形的存在溝通。最后，她讓我報出仙家的名號。

我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嘴唇卻不由自主地開合，一連串陌生的名號流暢地吐了出來：“胡天罡……胡天霸……胡秀英……黃天青……黃小跑……常天龍……”每報出一個名字，王老姑就在一張大紅布上用工整的毛筆字記下。那是堂單，仙家們在人間的“營業(yè)執(zhí)照”。

胡家是主力，來了幾位道行高深的，黃家負責跑腿傳信，常家是蛇仙，主智慧和醫(yī)治。令我有些意外的是，掌堂教主，竟然報的是“胡白雪”，那位在我高燒時現(xiàn)身示警的白狐。

立堂口的過程并不完全順利，其間我感到一陣陣強烈的惡心和頭暈，王老姑解釋說那是身上還有“散仙”或“外鬼”想趁機擠進來，需要清理。折騰了大半天，堂單終于立穩(wěn)，香爐里的三炷香燃得整整齊齊，煙筆直上升。

說也奇怪，堂口立好的瞬間，我身上那持續(xù)了七天、醫(yī)藥無效的高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了。雖然身體還很虛弱，但那種生命流逝的危機感消失了。

王老姑臨走前叮囑我：“仙緣已接，往后你就是弟馬了。凡事聽從掌堂教主安排，心存正念，積累功德，仙家不會虧待你。但切記，不可貪財，不可妄語，不可依仗神通胡作非為，否則必遭反噬?！?/p>

我就這樣，從一個普通的大學生，變成了一個東北出馬仙。

休學了一年，一方面是調養(yǎng)身體，另一方面，也是適應這種“非正?！钡纳睢Ｆ鸪?，我對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將信將疑，甚至有些排斥。但很快，仙家就開始“催功”了。

先是夢境，變得光怪陸離，常常夢見在山林間奔跑，或者與一些奇形怪狀的“人”交談。接著，偶爾會毫無征兆地打哈欠，流眼淚，身體不受控制地輕微抖動，腦子里會閃過一些奇怪的畫面或信息。胡老太爺，也就是胡白雪，并不常直接與我對話，但會在這種時候，通過意念傳遞一些簡單的指引。

第一次有人慕名而來求看事，是個丟了金鐲子的老太太。我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硬著頭皮點上香，心里默念求助。沒過一會兒，一股強烈的感應襲來，我眼前仿佛出現(xiàn)一幅畫面——老太太家后院，雞窩旁邊，一個破瓦盆底下，閃著一點金光。我依言告訴她，她將信將疑地回去找，果然在我說的地方找到了鐲子。

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來找我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椿橐?，看財運，查虛?。ㄏ杉曳懂牭墓植。?，甚至偶爾指點一些失物的方向。我依著仙家給的信息和感應，往往能說中七八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我也不多收錢，隨緣給點香火錢就行，名氣反而慢慢傳開了。

我也逐漸習慣了這種生活。每次有人來看事，我先凈手焚香，心中禱告，然后往往是一個哈欠開頭，眼淚汪汪，身體微晃，仙家便開始“捆竅”，或全捆（完全附身），或半捆（部分意識影響，我能知道發(fā)生什么）。結束后，會感到一陣疲憊。

日子仿佛就要在這香火繚繞、解決各種雞毛蒜皮和疑難雜癥中平靜地流淌下去。直到那個傍晚，一個穿著舊中山裝、臉色青白的中年男人走進了我家堂口。

他縮著脖子，眼神躲閃，說話帶著一股子寒氣，說是最近總覺得后背發(fā)沉，像背著什么東西，夜夜噩夢，家里也總出現(xiàn)怪響。我照例點上香，請求仙家查明。

香煙裊裊中，我感覺到胡老太爺?shù)囊庾R降臨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和凝重。片刻沉默后，一個冰冷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李默，告訴他，他的事，我們管不了。送客！”

我愣住了。立堂口以來，仙家雖有不愿插手的時候，但如此直接、嚴厲的拒絕，還是頭一遭。我下意識地抬眼，想仔細看看這個男人到底有什么特別。

堂屋里光線昏暗，男人不安地搓著手。就在他微微抬頭的瞬間，我赫然看見，在他那略顯僵硬的、青白色的脖頸后面，衣領與皮膚的交界處，露出一小截東西——

一根細細的、鮮紅如血的繩子。

那紅繩緊緊地貼著他的皮膚，像是長在了肉里，顏色刺眼得詭異。

男人見我看他，更加不安，訥訥地問：“仙……仙師，咋說？”

我喉頭滾動，想起胡老太爺那斬釘截鐵的命令，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悸和疑惑，盡量平穩(wěn)地說：“對不住，您這事……仙家說管不了。您另請高明吧。”

男人臉上瞬間褪盡血色，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最終卻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死氣。他默默地站起身，佝僂著背，一步步挪了出去，消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

我坐在堂口里，心亂如麻。那根紅繩，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了我的腦海里。為什么不能管？那紅繩到底是什么？

這件事成了一個梗在心頭的刺。我開始有意無意地觀察每一個來看事的人。

起初一切如常，并沒有再看到那詭異的紅繩。我?guī)缀跻詾槟翘熘皇茄刍?，或者是個極特殊的個案。直到半個月后，一個穿著時髦、妝容精致的年輕女人來看事業(yè)。她侃侃而談，舉止得體，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在她轉身準備離開時，長發(fā)甩動的間隙，我眼角的余光敏銳地捕捉到——

在她白皙的后頸上，同樣纏著一圈細細的、鮮紅的繩子！與她時尚的裝扮格格不入，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邪氣。

我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強忍著沒有當場失態(tài)，等她離開后，我立刻關上堂口的門，點燃香，迫切地在心中呼喚胡老太爺。

香煙盤旋，這一次，回應來得很快，但胡白雪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嚴厲：“莫問！莫看！莫管！李默，記住你的本分，有些線，不能越?！?/p>

“可那紅繩到底是什么？為什么纏在他們脖子上？他們……還是不是人？”我在心里焦急地追問。

“是債，是標記，也是囚籠?！焙籽┑穆曇艨~緲而冰冷，“牽扯甚大，背后是你無法想象的存在。堂口根基尚淺，護不住你。一旦插手，必遭橫禍。切記！切記！”

溝通被強行切斷。無論我再怎么焚香祈求，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仙家們，第一次對我這個弟馬，展現(xiàn)了如此明確而堅決的封鎖。

我癱坐在蒲團上，渾身發(fā)冷。堂口里寂靜無聲，只有香頭在昏暗中明明滅滅，像一只只窺伺的眼睛。我看著那裊裊青煙，第一次覺得，這承載著我性命和信仰的香火，背后連接的，可能不僅僅是慈悲和功德，還有更深、更暗、更令人恐懼的漩渦。

那些脖子上纏著紅繩的，究竟是什么？仙家們在畏懼什么？而我這個所謂的弟馬，在這巨大的、未知的棋局里，又到底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

窗外，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