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陸先生是位很老的老頭子。

某天晚上上床前，他聽見自己床下發(fā)出奇怪的聲響，那時他正拿著水杯，喝下安神的藥物，打算進(jìn)入安穩(wěn)的睡眠。

陸先生天生是個唯物主義者，認(rèn)為大概是某種不安分的小動物在搗亂。

得好好教訓(xùn)一下這個家伙，讓它明白誰才是這個家里的大爺。

他顫顫巍巍地俯下身，將腦袋湊到地面，床下雜物亂七八糟，有一只筆，五六張紙，一把梳子，一本書，一只失散已久的拖鞋……還有一個球樣的玩意兒，等等，這是什么？

陸先生摸著床頭的手機(jī)，拿過來，打開手電筒，向那顆球照過去。

這一下，把陸老先生嚇得差點撅過去了。

只見那顆球赫然是一個腦袋的形狀，全身是灰色的，一張大大的嘴里有無數(shù)顆銀閃閃的獠牙，在強(qiáng)光的照射中，兩只眼睛慢悠悠地張開，轉(zhuǎn)了轉(zhuǎn)，落在陸老先生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p>

啊啊啊啊——！

那顆‘球’突然發(fā)出慘絕人寰的尖叫，陸先生也嚇得叫出聲來，不停向后挪著屁股，假牙也從嘴里掉了出來。

只見那顆‘球’從床下彈起，咚一聲撞到床板上，接著撞到的地方又冒出個‘半球’，然后它的身體兩邊又冒出兩根細(xì)細(xì)的線，不停摸著頭頂那顆‘半球’。

“嗚嗚嗚好痛呀……你個老頭子嚇?biāo)牢依玻。?！?br>

陸老先生目瞪口呆，眼看著那顆‘球’從床底下蹦噠了出來，也不忘了將假牙重新塞回嘴里，他是一個講究儀態(tài)的老先生，即使是在混亂中也不可以放松對自身的形象管理。

此時那顆‘球’已變了副模樣，它渾身冒著幽暗的銀光，用幽怨的眼光瞪著他，那雙眼睛大大的，占據(jù)了身體的二分之一。

由于對方的第一印象已給陸老先生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面對著這個奇異的生物，他仍舊是心驚膽戰(zhàn)。

“你……你是什么？！”陸老先生哆哆嗦嗦地問道。

“你這個奸商，”那顆球用細(xì)細(xì)的手指著他，尖聲叫道，“本座是地府的鬼差，今日來可是要取你狗命。”

“奸商？取我……狗命？”陸老先生額頭冒汗?！肮聿畲笕?，您是否搞錯了，我這一輩子可從未做過一件壞事，退休前也只是個教書的，自問是良心無愧的?！?br>

“什么？！”那顆球疑惑片刻，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個小本本，兩條細(xì)線般的手嘩啦啦地翻起來，突然停在了一處，研讀了一會兒，眼睛轉(zhuǎn)了兩轉(zhuǎn)，身上泛出粉色的光“哎呀，不好意思，實習(xí)第一天上班，搞錯人了。”

陸先生：“……”

“咳咳，”鬼差大人清清嗓子，“陸老先生您好，由于您的壽數(shù)已盡，我是來接您回地府辦事處登記注冊的。人世間縱然有多般不舍，到了該別離的時候，也不要再留戀了，切勿，切勿……”那雙大眼瞟了一下小本本，“切勿過分傷懷，安心隨我上路吧。”

“啊……原來是這樣啊。”陸老先生答道，心里冒出一絲酸意，還沒有和兒女們告別呢，這就要離開人世了，可真是不舍。

“那你為何躲在我的床下面？”

鬼差大人的身上又冒出了粉色的光。“實習(xí)第一天上班，沒有經(jīng)驗。本來是想等你睡著后，再用那副樣子把你的魂給嚇出來，可是我來得太早了，便躲在床下，等你過來，可等著等著，我就睡著了?！?br>

陸老先生聽著，這才突然想起，難怪剛剛進(jìn)屋時聽到的動靜——原來是這家伙的鼾聲！

“就是這樣的，時候也不早了，你趕緊跟我回地府吧?！惫聿畲笕穗p手一揮，可見著紋絲不動的陸先生，它發(fā)出了困惑，“你的魂怎么這么重，我怎么收不了，生前是吃了多少東西?！?br>

“鬼差大人，恕我冒昧?！标懤舷壬Y貌地提醒道，“您還沒有把我的魂嚇出來呢，我怎么和你回地府登記呢?！?br>

“哎呀！我又給忘了啊啊啊??！”那顆球劇烈地抖了一下，“那該怎么辦呀?！?br>

“……”這地府辦事處一定是太缺人了，否則怎么會找了這么個智障來當(dāng)差。

“要不，您先回去，看改天再來？”陸老先生提議。

“那可不行，”鬼差大人迅速地翻著小本本，“誤了生死簿上的時辰，我可是要被罰去投胎的，我好不容易熬到了實習(xí)崗位，若是被閻王大人給知道我又犯了錯，我就要被辭退了?！闭f著，身上冒出沮喪的藍(lán)色光芒。

“那要不我先睡覺，等我睡著了，您再嚇我一次？”陸老先生道，由于藥物的影響，他的眼皮子已經(jīng)相愛相殺了二十五個回合了。

“那成吧。”

陸老先生爬上床，蓋上被子，立刻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沒過多久，陰風(fēng)吹過他的脖子，他無意中撫了撫，突然摸到一縷冰冷的頭發(fā)，驚醒中他睜開眼，一顆腦袋正躺在他枕邊，吊著一條血淋淋的舌頭，和慘白的面孔，陰森森的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陸老先生用被子捂著腦袋，全身瑟瑟發(fā)抖。

太可怕了！太嚇人了！

“咦！奇怪了?！惫聿畲笕艘苫?，翻著小本本，“怎么魂還是沒有出來！”

陸先生從被子里冒出一顆頭，他淚眼婆娑地望著漂在空中的鬼差大人，“要不……您再看看有什么別的辦法？”

“有了！”鬼差大人指著本子上的一處，“若無法順利招魂，必是逝者生前存有無法了卻的心愿，將其心愿化解即可?！?br>

“心愿？”

陸老先生思索著，他這一生過得順心隨意，也少有疾病纏身，子女也健康幸福，若說是此生無法了卻的心愿，那應(yīng)該就只有……

“七年前我的老伴去世了，”陸老先生鼻子酸酸的，“那時她患上了老年癡呆，成天忘事，有次在家里燒水，忘了關(guān)火，煤氣泄露了，就這么拋下我先一步走了，我們明明約好要一起的，如今……我想和她再見上一面，和她好好道個別?！?br>

“七年前？”鬼差大人計算著，“那應(yīng)是早已投胎轉(zhuǎn)世了?！?br>

“如果說是未曾了卻的心愿，那便只有這一樁了?！标懴壬?。

“行吧，你把她的生辰八字，還有逝世日期告訴我，待我回去幫你看一看?！?br>

02.

第二天，陸先生剛醒來，便見到桌邊留下一張紙條，上面的字跡胡亂地寫著：您配偶的今世身份已尋得，請前去以下地址。

a市b街第12號xx巷

陸先生知道這個地方，就在家門不遠(yuǎn)處，他立刻起床梳洗，精心地為頭發(fā)打蠟，刮掉多余的胡須，修理著眉毛，還換上了多年前的名牌西裝，衣服還挺合身，就是褲子有點太緊了，不過陸老先生并不介意。

一切整理妥當(dāng)后他出了家門。

他來到xx巷，眼前正有兩三個玩鬧的孩童，是了，應(yīng)該是了！他的心中開心地冒花，可不久后他又犯了愁，這哪個才會是他老婆的轉(zhuǎn)世呢？

“陸老先生，早上好呀?！彼亩呁蝗幻俺鲆粋€熟悉的聲音，正是那鬼差大人。

陸老先生四處環(huán)視，可連一個球影都沒見著。

“你看不見我，我們鬼差白天不現(xiàn)形的?！?br>

“您早上好，”陸老先生在心中道，“這哪個孩子才是我的老伴呀？”

“您看那左邊那個，穿紅衣服的小姑娘……”

“看見了看見了。”陸老先生內(nèi)心里歡呼雀躍，我老伴就算是轉(zhuǎn)世還是那么可愛又機(jī)靈。

“不是說她，你看她后面的那條金毛狗?！?br>

陸老先生：“……”

“看到了嗎？”

“是的，鬼差大人。”陸老先生半信半疑地問道，“您真的確定嗎？”

“那當(dāng)然了！”

他走上前，這時那條金毛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沖他搖了搖尾巴，湊上前來，陸老先生看著它的眼睛，便立刻像是確認(rèn)了般，猛地蹲下身，西裝褲呲一聲開了一條口子。

不遠(yuǎn)處的孩童看著那位穿著奇怪的老爺爺，此刻他正抱著一條金毛狗嚎啕大哭起來。

“老伴兒啊……！”

“嗷！”

哇——！孩子們一哄而散。

這個老爺爺一定是病得不輕?。≮s緊回去告訴媽媽。

陸老先生緊緊地抱著那條金毛狗，悲哀連同思念化為浪花從眼里源源不斷地流出來，無意中他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玩意兒，疑惑著看過去。

這這這……怎么還帶了個把兒呢！

哎呀……不好了。鬼差大人心道，怎么忘了把小弟弟給藏起來啦！

大概是投胎轉(zhuǎn)了性吧。陸老先生卻這樣心想著。

“小蕓啊……”

“嗷？”

“我也要走了，”陸老先生淚眼深情道，“你那日去得太早，我都沒來得及同你告別，那時咱家孫子又沒人照顧，也就沒能陪著你一同去了，你總是健忘，丟三落四的，笨死了，也不知道你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每天有沒有吃飽?！?br>

“嗷！嗷！”金毛站起來，伸展著四肢，向他展示著強(qiáng)健的體魄。

“看你如今那么健康，我想我也能安心地去了?！标懤舷壬鷳賾俨簧岬孛嗣念^，還想再同它說說話，鬼差大人卻又發(fā)話了。

“心愿已了，時辰也快到了，你也該回去了?！?br>

陸老先生臨走時又?jǐn)?shù)次回頭，等到他真的離開，躺在角落里的金毛狗便抬起頭四處張望，在確認(rèn)無人后，它的周身散發(fā)出瑩藍(lán)色的光，接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光球，飛速飛往陸老先生的住所處。

03.

“這下滿意了吧?！?br>

陸老先生回家后，一只光球立刻竄到他眼前。

“您這……您不是白天沒法顯形嗎？”

糟糕！鬼差大人心想，一下子太得意忘形，又給忘了，接著又急中生智道“那是在屋外，在室內(nèi)還是稍微可以的，那也是由于本座法力無邊，換了一般的鬼差可是不行的?！?br>

陸老先生看它身上又冒出粉色的光，但由于剛了卻心愿后，心情舒暢，便不再同它追究。

“現(xiàn)在準(zhǔn)備好同我走了吧?！?br>

“是的。”陸老先生正襟危坐。

接著只見光球兩條細(xì)線似的小胳膊一揮。

陸先生眼前陷入了黑暗。

……

“快醒醒，已經(jīng)到孟婆姐姐這兒了。”

一陣劇烈的搖晃后，陸老先生睜開眼，只見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了。地府里雖說是黑漆漆的，可一點也不陰森，四面是平坦的土地，一條小河流淌在前方。轉(zhuǎn)頭看過去，身旁是鬼差大人，此刻它的身形看上去卻大了許多。

陸老先生這才察覺到自身的變化，他舉起雙手，發(fā)現(xiàn)此刻那已經(jīng)變成細(xì)細(xì)的兩條線了，再看看身體，他也變成了一顆光球了。

“你快點，再不去就趕不上登記投胎了?！鄙砼缘墓聿畲笕思奔泵γΦ赝浦?br>

前邊有一座彎彎的小橋，橋上正站著一位美妙的佳人，正舉著一個酒壇子。

“青青，你來了呀！快過來?！泵掀畔蛑@邊招手。

鬼差大人向那邊飛去，陸老先生也緊跟其上。

“怎么突然想通了，要喝我的酒，準(zhǔn)備著投胎轉(zhuǎn)世了？”

“不是我。”鬼差大人道，示意著身后的陸先生?！笆沁@個家伙?！?br>

“您好呀，陸先生，您來得比我預(yù)計的要晚了幾個時辰，”孟婆笑瞇瞇道，往壇子里打了一杯酒，遞給他，“不知您來世有何打算呀？”

“不瞞您說，”陸先生接過酒杯，還未飲上一口，臉先紅了起來，“來世打算投胎作一條金毛狗，最好……最好……”他窘迫得不再說下去。

“您這可真是少見呢，來這兒的魂兒，大多是想投胎成人呢，再不然，就是像青青這樣，不愿轉(zhuǎn)世，便在地府當(dāng)個公務(wù)員了?！?br>

“原來這兒的鬼差就是早已逝世的人呀，”L先生奇道，“你為何不愿轉(zhuǎn)世？”

鬼差大人紆尊降貴地瞥了他一眼，道，“我可是想留在地府呢！”

“你為什么會想要留下呢？”L老先生奇道。

“這原因嘛……”鬼差大人撓了撓腦袋，回想了半天，“都過了這么多年，還真是有點忘了。”

“你翻翻你那備忘錄，定是記在哪處呢?！泵掀盘嵝训?。

鬼差大人恍然大悟，便又開始翻起了自個兒的小本本。

身旁曼妙的美人兒捂袖笑了起來，向L老先生解釋道，“青青還是老樣子，都快七年了，你可別怪她呀?！?br>

“七年前？”

“是呀?！泵掀判Σ[瞇道。“很多魂兒還留有余念，便像青青一樣，不愿轉(zhuǎn)世，只好留在地府當(dāng)差，一面徘徊在人世，一面想著招魂時能見到親人最后一面。只是青青比旁人更艱難些，她總是健忘，好像是生前留下的毛病，可即便如此，她也仍然堅持留下來，在地府辦事處做了好久的實習(xí)生，最近才得以出去當(dāng)差?！?br>

“原來如此呀?！标懴壬?。

“您再不喝這酒，就要涼了。”孟婆好意提醒道。

“是是。”陸先生趕緊舉杯。

“哎呀，我找到了。”耳邊傳來鬼差大人驚喜的聲音。

只見她打開小本本，那頁滿滿地寫著。

等他。

等他。

等他。

……

吾名秦蕓

吾夫陸峻。

咔嚓，陸老先生的酒杯落在了地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