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活寶兒”走了,笑聲未斷
上回我們說到,賈母和王熙鳳盛邀劉姥姥在賈府小住,正如劉姥姥自己所說:“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雖住了兩三天,日子不多,卻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見過的,都經驗了。難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們,連各房里的姑娘們,都這樣憐貧惜老照看我。我這一回去后沒別的報答,惟有請些高香天天給你們念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p>
王熙鳳這里,平兒把一堆吃的、用的、銀兩等都幫劉姥姥打包好了;賈母那邊,鴛鴦又給備齊了她之前要的珍貴藥材,還有不少衣服、料子等好東西,還把那日在櫳翠庵里用過的成窯鐘子也給到劉姥姥。
劉姥姥這一趟來賈府真可謂是收獲頗豐,發(fā)了大財!劉姥姥一家后來應該是按照王夫人的指點:“作個小本生意,或者置幾畝地,以后別再求親靠友的”,而后慢慢地過上了“小康”的日子。
走之前,鳳姐跟劉姥姥說, 都為你,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我們大姐兒也著了涼,在那里發(fā)熱呢。也確實沒瞎說,正因為是劉姥姥來了,賈母這次游園的興致才會這么高,平時都不怎么逛園子,只可惜平時不運動,年紀大了,再這么一折騰,身子骨兒就有些“吃不消”了,眾人趕忙請來太醫(yī)診治,還好沒什么大礙。
說到“大姐兒”,鳳姐就請劉姥姥給她起個名字。鳳姐這里請劉姥姥起名,也給出了說法:“一則借你的壽;二則你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壓的住她”。

劉姥姥先問了生辰,依著大姐兒七月初七的生辰,給取了一個“巧”字,說只要聽了她的,往后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兇化吉……于是往后“大姐”便喚作“巧姐”了。
而我剛好與巧姐的生日相同,爺爺同樣賜了一個“巧”字給我,之前聽老媽說爺爺給取這個名字好像有敷衍的嫌疑,現(xiàn)在我寧愿相信爺爺這個秀才對我也有劉姥姥的這層祝福。
之前,我自己總傻傻地覺著這個日子不錯,牛郎織女團聚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嗎?另外這個生日容易被別人記住。人們也因此夸我生的巧,甚至覺得我心靈手巧。而且現(xiàn)在也開始流行過“七夕”這個中國情人節(jié)了。
可是,正如王熙鳳所說,其實這個日子在古人眼中并不怎么吉利。王熙鳳之所以說七月初七不好,可能有以下幾個原因:
一、過去七月有鬼月之說,聽著就不太吉利,而七月初七又是疊七,屬于陰中之陰。
二、按照七夕的神話傳說,七月七這天喜鵲們都去給牛郎和織女搭橋了,所以這天出生的人是見不到喜鵲的,因此王熙鳳認為大姐兒出生就是不沾喜氣的。
三、因為這一天是又叫乞巧節(jié),是向織女祈求心靈手巧的一天,一般是勞動人民更期望的,也就是說這是勞碌的一天,似乎預示著大姐兒日后會不得閑,恐怕是個勞碌命。
四、古人迷信,王熙鳳可能認為大姐之所以體弱多病,多半與她的生辰不好有關。其實更有可能是因為天氣太熱而鬧的。
而劉姥姥用這個“以火攻火,以毒攻毒”的法子,又剛好打開了王熙鳳的心結。
后來巧姐果如劉姥姥和判詞里所說的那樣: “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p>

這次劉姥姥算是滿載而歸了,可是她的影響力在大觀園卻絲毫沒減。
這不,惜春找到李紈,說要在詩社請長假——正是因為之前劉姥姥隨口夸了一句:大觀園比畫上還好看,要是能畫下來就好了。賈母聽了一高興,就說我們四丫頭就會畫,后面我就讓她畫去。
因此,劉姥姥雖然拍拍屁股走了,惜春可就來活兒了,再沒閑功夫兒了。
黛玉調皮,她憑著這個,給劉姥姥取了個“母蝗蟲”的外號。也不知怎的,黛玉罵人我一點也討厭不起來,要是換做別人罵劉姥姥,我可能就不答應了。
劉姥姥走后,黛玉更是趁機借著“劉姥姥”,制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幽默段子,把一個請假時間的討論會,直接弄成了她的“個人單口專場”。
你看她又拿劉姥姥逗大家笑了:“人物還容易,你草蟲上不能?!崩罴w沒聽懂,說她:“你又說不通的話了,這個上頭那里又用的著草蟲?或者翎毛倒要點綴一兩樣?!摈煊裥Φ溃骸皠e的草蟲不畫罷了,昨兒‘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眾人聽了,又都笑起來。黛玉一面笑的兩手捧著胸口,一面說道:“你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了,起個名字,就叫作《攜蝗大嚼圖》?!?/p>
這真是奇了,劉姥姥簡直就是大觀園里的一位稀客,一大“活寶兒”。她在時,大家歡聲笑語不停,她走了,這笑聲竟然也因她而沒斷。
二、黛玉與寶釵各有千秋,關系回暖
劉姥姥這個大角走了,主角本來該是會畫畫的四丫頭——賈惜春。沒想到這風頭卻被黛玉和寶釵無意間給搶去了,而這兩位美女兼才女,不但多才多藝,還各有千秋。

我們先來說說林妹妹:
這一回,一貫溫柔的寶釵姐姐,居然笑著說要“審一審”林妹妹:“你跪下,我要審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寶丫頭瘋了!審問我什么?”寶釵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滿嘴里說的是什么?你只實說便罷?!?/p>
原來,寶釵說的是前一天老太太宴請劉姥姥時席上行酒令的事。當時鴛鴦做令官,輪到黛玉時,她才思敏捷,即興做詩,可能怕罰酒,就沒想那么多,所接的四句酒令有兩句雖然就酒令來說挺搭,但內容卻不太適合女兒家,因為一句是來自《牡丹亭》的“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句是來自《西廂記》的“紗窗也沒有紅娘報”。
寶釵并沒有為難黛玉,反而跟黛玉坦白:自己以前也讀過不少這類的禁書。她擔心黛玉會因為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而變得不可救。對黛玉,寶釵可以說是軟硬兼施,玩笑中也她講清了道理,完全是一片好心。
這一次的“審”問風波,成了黛玉和寶釵之間感情回暖的催化劑和黏合劑,從此她們倆兒相處也變得融洽起來。
正如寶釵所說,黛玉不光是老太太疼她,眾人也愛她伶俐,有時對她是又愛又恨的。
而黛玉的幽默與劉姥姥的逗趣兒完全不同。雖然他們都愛搞笑,但劉姥姥的搞笑只能談得上“滑稽”二字,黛玉的搞笑卻配得上“幽默”一詞。

黛玉的幽默靠的是語言的功夫和知識的積累,妙在“頭腦靈活,嘴還快”,抖的都是“文雅的包袱”。她所采用的反語,夸張又恰到好處,鋪的平,更墊的穩(wěn),聽著很有道理。
這里寶釵則以知音的姿態(tài),隨機給了黛玉最為精準的點評:“更有顰兒這促狹嘴,她用“春秋”的法子,將世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在寶釵看來,劉姥姥鬧的洋相雖然可笑,回想是沒味的。顰兒的笑話雖是淡的,回想卻有滋味,有回甘,越想越好笑。
也就是說,黛玉式的幽默有她俏皮的一面,顯出她的機智,更見她的才華,還有她的可愛之處,還有嚼頭、有回甘。黛玉的語言于調侃間見其才情,于直白間又顯其率真,既精煉又含蓄,還特別富有藝術的感染力。
再來說說寶姐姐:
這一回的寶釵好像也變得可愛多了,你看她審黛玉時的調皮,跟黛玉推心置腹地談心,還幫助惜春梳理作畫的思路,更難得的是,她還解讀了“黛玉式”的幽默。
下面我們重點來聊聊寶姐姐:
當眾人都在討論惜春請假的長短問題時,調皮的黛玉在那里說起了“單口相聲”逗大家樂,而體貼的寶釵姐姐卻設身處地在幫四妹妹規(guī)劃上了:
“畫這園子,非離了肚子里頭有幾幅丘壑的才能成畫。這園子卻是象畫兒一般,……你就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減的要減,該藏的要藏,該露的要露?!诙?,這些樓臺房舍,是必要用界劃的?!谌迦宋?,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帶,手指足步,最是要緊……”
寫文章要有個大綱,思路才清晰,作畫也是如此,要在心中勾勒出個大概的棱廓,先把握好整體的布局,還要把握好整體和局部之間的比例,再從點到面一點點地在紙上呈現(xiàn)出來。
另外,寶釵還說:“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苯忉屢幌拢蔷褪?繪畫是藝術,要做到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如果是生活的簡單實錄,那樣只會吃力而不討好。
寶釵還強調在作畫時要注重藝術剪裁,要有虛構和想象,要有意境和留白,要講究“遠近”“多少”“主次”“藏露”等的安排和搭配。
她還特別安排寶玉給四妹妹幫忙,遇到四妹妹不會畫的,就讓寶玉拿去找行家?guī)兔?。剛好寶玉認識的詹子亮擅長工細樓臺,程日興畫的美人是絕技。這么看來寶姐姐又很會調動資源,合理安排人才,甚至談得上是“人盡其才,才盡其用”。

除了繪畫理論和繪畫技法,寶釵還清楚繪畫需要的具體材料,后面還寫她給惜春開了一張非常詳盡的單子:
“頭號排筆四支,二號排筆四支,三號排筆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須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開面十支,柳條二十支,箭頭朱四兩,南赭四兩,石黃四兩,石青四兩,石綠四兩,管黃四兩,廣花八兩,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飛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廣勻膠四兩,凈礬四兩。礬絹的膠礬在外,別管他們,你只把絹交出去叫他們礬去。這些顏色,咱們淘澄飛跌著,又頑了又使了,包你一輩子都夠使了。再要頂細絹籮四個,粗絹籮四個,擔筆四支,大小乳缽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沙鍋大小四個,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桴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丈,生姜二兩,醬半斤。”
簡單提一下淘澄(dènɡ鄧)飛跌——這里指調制國畫顏料的四個步驟:
淘:把顏料研碎,洗去泥土。
澄:用乳缽研細淘過的顏料,兌入膠水澄清。
飛:澄清后淡色上浮,將其吹去。
跌:飛后留下中色和重色,再跌蕩碗盞留下重色。
據此我們推測寶釵應該是會畫國畫的,說不定還常畫,不然不可能對繪畫材料如此熟悉。我們也不得不佩服寶釵的確是個“通人”,正如脂硯齋語:“她博學宏覽,勝諸萬人”。她思維清晰,有條不紊,仿佛已經有一副思維導圖在大腦中,心思還細膩,處處替他人考慮,不愧是人見人愛的寶姐姐。
人們常說英雄惜英雄 ,才女也該惜才女才對。這次的“審問”,寶釵非但沒有抓住黛玉不放,相反放了她一馬,還表示愿意為她保守秘密。
因為寶釵給了黛玉這么一個大人情,黛玉對寶釵很是感激。通過進一步的促膝談心,黛玉從心里消除了對寶釵的疑慮,再加上寶玉那些愛的暗示,林妹妹也自信起來。林妹妹和寶姐姐的關系也因此漸漸回暖,變得親密起來。
最后我們再來說說寶玉和黛玉之間的眉目傳情、愛的暗示:
前面先是黛玉說完了“單口”,寶釵又幫她“注釋”了一番,似乎又成了“雙簧”,這還沒完,湘云又差點摔倒鬧出洋相來,大家笑的前仰后合的。
后來,寶玉看到黛玉的頭發(fā)亂了,寶玉和黛玉使個眼色兒。黛玉會意,便走至里間將鏡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見兩鬢略松了些,忙開了李紈的妝奩,拿出抿子來,對鏡抿了兩抿,仍舊收拾好了,方出來。
你看,那么多姐姐妹妹,寶玉單單注意到林黛玉頭發(fā)亂了,也只給了她暗示;你再看,寶哥哥只是使了個眼色,林妹妹馬上就明白了。這不是心有靈犀,又是什么呢?

當黛玉的頭發(fā)再次亂了,寶釵替她把頭發(fā)用手攏了上去。寶玉在旁看著,只覺更好看,不覺后悔不該令他抿上鬢去,也該留著,此時叫他替他抿去。他看到寶釵替黛玉攏頭發(fā)那叫一個羨慕啊,恨不能自己親自去給她攏,這叫一個膩歪??!
這一回有很多難見的“和諧”,平常不太對付的釵黛變得親密了,愛拌嘴的寶黛也不耍小性子了,多愁善感的林妹妹不流淚了,而是笑得合不攏嘴。多么和諧的畫面啊,生活的美妙也不過如此。
然而,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到這里我們也該說再見了,下回再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