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暑后，時間仿佛慢了下來，氣溫日漸升高，都市里到處是耀眼的日光。灑水車唱著單調(diào)重復的曲子，在大街上緩慢地行駛，水噴到路面，“滋滋”地冒著白煙，汽車在熱氣騰騰的道路上奔馳，走在滾燙路面的行人。急匆匆的奔向陰涼處。
街市的商鋪大都已關(guān)門歇熱，幾家敞著的店面，里面空蕩無人，人們都坐在門前的樹蔭處下棋，打牌，或是聽著吱吱呀呀的蟬鳴，犯著困兒。老板們只等著學校放了暑假，帶了孩子們回老家去避暑。
在這省城的大街上，推銷員吳志祥背著裝有樣機和教材的大背包，急匆匆向紅星小學走去。他94春節(jié)由深圳返鄉(xiāng)，期盼著打開內(nèi)地的學習機市場。從春到夏，雙腿跑遍家鄉(xiāng)的小城和周邊的縣鎮(zhèn)，竟沒有談成一筆生意。最近這些日子，他來到妹妹教書所在的省城，想在暑假前尋找到一次銷售的機會。
他幾乎每天都做有詳盡的推銷計劃和各種演示的準備工作，即使忙碌一整天，再怎么疲倦，也都會記下拜訪日記和銷售總結(jié)。此時的內(nèi)陸還沒有像沿海城市那樣開放。人們都比較安于守舊，要說做生意，很多人又愛又怕。別說內(nèi)地市場銷售難，上海的市場營銷又如何呢？公司派出的銷售員在那里跑了半年，竟也沒有售出一臺機子。
他現(xiàn)在感到了背上樣機和資料的壓力，感到背包緊貼的體恤，衫濕漉漉的散發(fā)著餿味，他后悔剛剛經(jīng)過路邊地攤時，因為一元錢的價格還不下來，就放棄了購買那頂散發(fā)著麥稈清香的草帽，腦袋在太陽的暴曬下，有些隱隱作痛。一雙胳膊曬得通紅刺疼，已經(jīng)泛起一片密密麻麻泡疹。
下午上班時間正是一天之中氣溫高到爆表的時候。今天他已是跑過的第六所小學了。其他幾個學校不是嫌價格貴了，就是說上級領導不讓推銷。唯獨紅星小學幾天前答應留下資料和樣機，試試銷路。他必須趕在放暑假之前談成這一筆生意，因為漫長的暑假一過，大半年光景就過去了，賣不出產(chǎn)品的銷售員，即便公司不辭退你，恐怕連出趟差的路費錢都沒了，自己都會走人。公司只提供產(chǎn)品和住宿，一切費用靠銷售提成。想在深圳繼續(xù)待下去，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F(xiàn)在命運全捏在自己手里。
這幾個月內(nèi)地的市場并沒有白跑，今天或許就能談成這筆生意。想到這兒，他心里不免有些緊張，不由自主的用手指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心里卻默念著“菩薩保佑。”現(xiàn)在太需要一次成功的機會了，他要證實學習機在內(nèi)地是有市場的，盡管他從未賣出過一臺學習機。如果在家門口把生意做好了，老婆孩子和家中的老人也能照顧，豈不兩全其美？
往校長辦公室去的樓梯口，看見一面很大的鏡子，一排紅字寫著“今天你微笑了嗎？”志祥對著鏡子，一雙明亮的眼眸閃爍著，他叉開五指，把搭在額前汗?jié)竦念^發(fā)朝后抹去，弄得蓬松起來，黝黑的臉龐微微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門牙。他挺直了腰板，顯示出中年男人的成熟穩(wěn)重，面帶笑容的走進辦公室。校長仰靠在沙發(fā)上，似乎午睡剛醒，他微微的欠了身，然后坐下，略帶嘶啞的聲音說道:“噢，你學習機的配套教材是六年制的，我們學?，F(xiàn)在用的是五年制的，不配套啊?！薄澳蔷妥鲄⒖季毩曈靡彩峭玫??！彼s緊說。這幾個月跑銷售，他也磨出些耐性，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希望，也絕不放棄。他還想夸大些學習機的其他功能和好處，不過這時校長已吩咐下屬，遞過早先放在這兒的樣機、教材，還給他說:“要是有配套的教材，我們還是愿意幫你推廣的?！敝鞠樾睦锖芮宄?，要編新書，就等于要重新開發(fā)產(chǎn)品，而公司絕不會在沒有銷售收入的前提下，再投入大量資金開發(fā)新產(chǎn)品的，而且開發(fā)的周期也會很長。唯一這家已經(jīng)答應銷售的，卻因教材不能與所在學校的課程同步而放棄，僅存的一線希望也就破滅了。只好黯然告辭，沒精打采地走出校園，茫然不知走向何方。
這時想起有個同學在鋼城子弟學校教書，想到時間還早，就決定去那里試試。剛好一輛電車，揚著長長的辮子徐徐駛來，上了車，車廂空蕩蕩的沒什么人，里面的冷氣涼嗖嗖的。沿途幾站司機問聲:“有下的沒有？”看站臺沒人，竟一路直達鋼城子校。
走進校園，清一色紅磚瓦樓房，教室圍著足球場大的操場，操場周邊是生長著茂密的水杉和闊葉的白楊。
在教學樓小學部的主任辦公室，找到了同學王剛。他背靠著百葉窗，正襟危坐著，儼然官樣的威嚴，正在呵斥一個男子。見到志祥，也不起身 ，點點頭，隨手遞過一瓶鋼廠自制的汽水和起蓋刀。待那男子走后才說道:“剛才是我的舅倌，生意做虧了，來找我借錢還債的。您找我有什么事嗎？”志祥看著他發(fā)福的身子，隆起的啤酒肚說:“從深圳回來跑學習機的銷售。想了解一下省城的市場。”王剛瞪著滾圓的小眼睛打量著志祥黑瘦的臉，曬得通紅的胳膊上，燎起的水泡特別刺眼。志祥難堪的收起胳膊竟不知放在何處。王剛收回目光說:“我說老兄，你當初放著教育科辦公室不坐，卻要走街串巷做買賣，這是何苦呢？你要是當初不辭職，沒準現(xiàn)在已當上科長了?！敝鞠榇蜷_汽水喝了一口說:“人各有志，可能追求不一樣吧。今天來只想讓你幫忙推銷一下?！闭f著從背包里面取出學習機和資料給演示了一番。王剛聽完介紹就說:“你這產(chǎn)品倒是挺好的，對學生復習，鞏固知識，提高記憶會有幫助，不過上級部門不容許進校營銷。”“那就讓你下面的班主任老師推廣一下，自愿的，覺得好，就買?？梢詥幔俊敝鞠閯傉f完，王剛就擺手道:“你是知道的，企業(yè)不比社會上的學校。不能做買賣，要是別人告到廠長、校長那里，那會生出很多事端來，噢，對不起！我們馬上就要開期末總結(jié)大會?！敝鞠橐娤铝酥鹂土睿ⅠR收拾起背包，說聲:“打擾了?！蹦刈叱鲂@。
路面熱浪襲來，人仿佛在熱氣籠罩的蒸籠里。志祥在大街上走出不遠，就像洗了桑拿浴一樣，身上的背包也浸濕了，頭昏沉沉的，熱的踹不過氣來。汗水流到眼睛里辣得難受，抹去臉上的汗珠，只想找個陰涼處喝口水，歇歇腳。
見前面路口有一個地下通道，匆匆走了進去，一股涼氣頓時裹挾全身，只覺神清氣爽。入口處有幾位老人坐在小凳上納涼，里面?zhèn)鱽淼统恋募暎璋档墓庥跋?，一位年輕的流浪藝人抱著吉他，伴著凄婉的音樂，飽含滄桑的唱著《流浪遠方》。志祥一下子被這歌聲震住，勾起許多的憂傷，淚水蒙住了雙眼。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流浪者，在內(nèi)地的各城鎮(zhèn)漂泊了半年，一筆生意都沒有談成。當初決定辭去國企工作，只身南下，只想要飛的更遠，飛的更高?，F(xiàn)在卻淪落為同學眼中走街串巷的推銷員。而今已近不惑之年，還在為生存奔波。但他的心底卻一直憧憬著橄欖樹，向往著那天空自由飛翔的小鳥。在他的腦海中，時?；厥幹晃簧藤Z巨人的話:“許多成功的生意人都是從銷售開始做起的?！变N售是低門檻的底層職業(yè)，也是容易成功的最好職業(yè)。身邊的幾個同事就是白手起家，靠推銷掘到第一桶金，辦起自己的公司。想到這里，他從兜里掏出一枚硬幣，放到流浪歌手擺在地上的草帽里，快步走出地下通道。
志祥曾思考過自己的前途，也找過在深圳認識的的一位搞科研的老鄉(xiāng)，他叔叔是個算命先生，在深圳還頗有些名氣。許多老板花高價都要找到他算一下命理前程。他想要那位朋友帶他去拜見他叔叔。人家卻對他說:“如果我叔叔幫你把命算穿了，你還會覺得人生有什么意思呢？”他感到老鄉(xiāng)的話十分有理。自己不就因為不甘心在國企里做個科員，一直干到退休，過那種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的平淡生活，才義無反顧的辭職南下的嗎？可現(xiàn)在吃苦受累自不必說，如果沒有先前打工的積蓄，早就連一日三餐的生存都是個問題吶。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別無選擇，背著學習機，必須闖出一條生路來。他用日本一位企業(yè)家的名言勉勵自己:“流著血生產(chǎn)出來的產(chǎn)品，流著淚也要銷出去！”晚上，他在小巷深處找到一間墻壁斑駁的招待所住下。剛放下行李，就來到收銀臺撥通了妹妹的電話，告訴她這幾天來省城跑了許多單位，銷售情況很差?，F(xiàn)在只有靠妹妹學校幫忙推廣啦。妹妹說她們學校是區(qū)重點小學，上級部門管理很規(guī)范，校內(nèi)是不允許銷售的。但妹妹還是答應說:“好吧，明天不通過學校，找個班主任老師幫忙推銷一下?！?/p>
接連許多天奔波，暴曬灼傷的胳膊，鼓起的水泡越來越大，火辣辣的疼。昨晚招待所的廉價房間沒有空調(diào)，吹了一夜的風扇，疲憊的神情，不修邊幅的樣子，盡寫在了臉上。在妹妹她們學校，班主任讓他為學生們進行產(chǎn)品推廣演示時，頹廢的心態(tài)還是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來。班主任不知道這位推銷員是她同事的哥哥，待演示結(jié)束后，在辦公室里說:“這是哪里來的非洲人呢？黑不溜秋的?！备愕盟妹眯呃o語。事后把這話轉(zhuǎn)告給哥哥，并忠告:再要去推銷時一定要注意形象，要自信些。生意雖沒做成，但讓他悟出一個道理，推銷員需要有 人格魅力。另外，這個產(chǎn)品和教材完全是為廣東省制定的，內(nèi)地大多采用五年制教材，銷售市場應該是在廣東。
志祥雖然經(jīng)過了春夏的磨難 ，他知道，只管耕耘，充滿艱辛坎坷的路上，金色的秋天，沉甸甸收獲的季節(jié)一定會到來！他看上去比以前成熟了好多。早上起來，用水把頭發(fā)梳理光亮了，然后噴些摩絲，用電吹風吹干定型，穿上白襯衣淺色西褲 ，一雙咖啡色旅游鞋，胸前系上一條白花點的黑領帶，顯得干練、灑脫，風度翩翩。他決定重返深圳這片熱土，從外表到內(nèi)在徹底改變自己。
乘著暑假，他回到公司，同事們都在休假。他來到深圳大學，找到大學任教的親戚，從圖書館借回許多營銷學的書籍，潛心研習理論，結(jié)合半年來銷售的實踐，帶著問題去學，寫下大量的讀書筆記，提升自身修養(yǎng)，努力地改變自己。
傍晚，深圳灣平靜的海面上空，晚霞泛著最后一抹亮色。街邊華燈初上，路旁的每顆樹上都閃爍起寶石般璀璨的燈光，仿佛走進童話的世界。街上奢華的酒樓，西式的酒吧坐滿了享樂的華人和洋人，不知從哪里飄來貝多芬的鋼琴曲《命運》。志祥走在潔凈如洗的街道上，海風習習，清新的空氣攜著花的幽香。夜幕下，看著遠處摩天大樓的一個個窗口，那宛如掛滿金燦燦勛章的萬家燈火，志祥信誓旦旦的指向那里說:“其中一定會有一枚勛章是屬于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