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胡文茵

簡介：爸爸不喜歡我，我很小就知道。

因為我不是他想要的男孩。

為了生兒子，他把我送走：「兒子才是根，我又不缺女兒。」

從未被愛過，我為此難受了很久。

可等需要養(yǎng)老時，他又說：「兒子靠不住，還是女兒最貼心?！?/p>

「二妹，爸爸老了就全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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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爸爸不喜歡我，我很小就知道。

因為我不是他想要的男孩。

城里的堂哥們回來時，爸爸總讓媽媽殺雞宰鵝，拿出最好的東西來招待。

他讓堂哥們騎在肩上，帶著他們滿村轉(zhuǎn)悠。

笑瞇瞇地跟每一個碰到的人說：「這是我養(yǎng)在城里的兒子，是不是跟我長得很像？」

但他平時，連一個微笑都不肯給我。

不管我犯多細(xì)小的錯誤，都會招來他陰沉沉的目光和厭惡的話語：「再闖禍，老子就把你送走。」

「生你前真應(yīng)該去照個 B 超?！?/p>

沒錯。

懷我時，人人都說媽媽肚子尖尖，是個兒子。

有人建議爸爸去照一照比較保險。

他不舍得花那錢，加上媽媽那時偏好吃酸，他還夢見爺爺說他后繼有人。

這才有了我。

農(nóng)村總有些吃飽了沒事干的人逗我：「你要不聽話，你爸媽會把你賣到山溝溝里給野人當(dāng)老婆?！?/p>

于他們是隨口一說的玩笑，于我而言卻是如影隨形的噩夢。

為了不被賣掉，我特別乖。

就算被開水燙到，我也咬緊牙不哭。

即使外面小販賣冰棍的聲音再大，我也能忍住不要。

小小的我，就會燒火煮飯。

小小的我，就能給爸爸端洗腳水。

小小的我，幫忙收稻子時被蛇咬了一口，半條腿都腫了。

媽媽找來土方幫我上藥，紅著眼問我：「疼不疼？還好那蛇沒毒?！?/p>

爸爸很不耐煩：「那么大一條蛇看不到？一雙眼睛是白長的嗎？就她名堂多?！?/p>

我擔(dān)心他又動念頭把我送走。

忍著眼淚小聲說：「媽媽，我一點(diǎn)都不疼?！?/p>

「我一會就能下田繼續(xù)干活?！?/p>

后來媽媽讓我留在家里做飯。

我沒控制好火候，飯煳了。

爸爸吃到微微發(fā)苦的飯粒，氣得甩了我一巴掌：「這點(diǎn)小事都做不好，我生你有什么用？」

媽媽為我辯解：「她才五歲多……」

爸爸更氣了：「她都五歲了，這幾年你肚子咋一點(diǎn)動靜也沒有？」

「她要是個帶把的，我叫她爹都行！你又不是沒聽到村里那些人怎么說的！」

我跟姐姐都是女孩，媽媽這幾年肚子又一直沒動靜。

村里人都說爸爸怕是要絕后了。

村里修族譜家家都要兌錢，輪到我家時，有人說：「胡良就不用出了，他哥出了就行?！?/p>

「他沒兒子往后根就斷了，咱還讓人出錢，這不合適?！?/p>

當(dāng)著村里人爸爸沒說什么，只是笑了笑。

回來后關(guān)起門喝悶酒，喝多了要打媽媽。

我跟姐姐上前護(hù)媽媽，爸爸一腳踹在我胸口。

「滾！」

「你要是兒子，老子還要受這份氣？」

媽媽把我和姐姐推進(jìn)廂房，自己承受著爸爸的怒火。

隔著破舊的門扉，摔打碰撞的聲音狠狠撞擊著我的心臟。

我聽到媽媽哭著說：「是我不想生兒子嗎？」

「那時候我是不是勸過你去照下 B 超，你自己不舍得花錢，現(xiàn)在全怪我?！?/p>

「二妹都生下來了我能怎么辦？塞回肚子里給你變個兒子出來嗎？」

……

大我三歲的姐姐皺著眉說：「以前沒你的時候，爸爸媽媽從來不吵架的。」

「要是媽媽沒生你就好了。」

2

廂房沒有開燈。

稀薄月光透過窗戶，如刀片一般，密密插進(jìn)我身上。

我是老二，還是女孩。

這好像是刻入骨髓的原罪。

那晚媽媽臉腫了，腿也一瘸一拐。

我哭著跟她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是個男孩。

對不起，讓你生下了我。

媽媽一下一下摸著我的頭，深深地嘆息：「我要是有很多錢就好了……」

有很多錢會怎樣呢？

她沒有說。

爸媽的關(guān)系陷入僵局，姐姐對我越發(fā)敵視。

我終日惶惶自責(zé)，只能更加乖巧懂事，沉默寡言地承擔(dān)著幾乎全部的家務(wù)。

一個多月后，事情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jī)。

媽媽在吃飯時突然吐了。

她懷孕了。

爸爸的精氣神立馬就回來了，每天都摸著媽媽肚子喊：「乖兒子。」

媽媽也滿心期盼：「這次可一定要給你們生個弟弟?！?/p>

那會計劃生育正嚴(yán)，婦女主任的眼睛緊盯著村里每個適齡女人的肚皮。

媽媽說此前六嬸懷孕八個多月，被發(fā)現(xiàn)后拖走打了針。

孩子生下來后還會動，被計生辦的人塞進(jìn)塑料袋，連夜扔到河里。

爸媽叮囑我跟姐姐一定要嚴(yán)格保密，千萬不能說漏嘴。

爸爸這次學(xué)乖了，到了月份，迫不及待找了個黑診所照了照。

是個男孩！

那天回來他喝了半斤白酒，興奮地喊：「老天有眼，我胡良也要有兒子了?！?/p>

「看誰還敢說我絕后！」

嚇得媽媽趕緊捂住他的嘴：「你小聲點(diǎn)，別被人聽見?！?/p>

是的。

鄉(xiāng)下有不少正義感爆棚，熱衷于舉報的人。

我比任何人都期盼著弟弟快些出來。

幾天后，姐姐跟伙伴們玩游戲，有個輸了的男孩氣急敗壞地說：「你贏了有什么用，你又沒弟弟，你家沒兒子。」

「你遲早要嫁人。」

姐姐氣不過，吼道：「誰說的，我有弟弟，在媽媽肚子里。」

沒多久婦女主任聞著味，帶人來家里，要抓媽媽去做「檢查」。

爸爸扛著鋤頭站門口：「楊白薔，你今天敢?guī)ё呶依掀?，明天我就一鋤頭挖死你一雙兒女?！?/p>

「你自己有兒有女，就要斷別人的根，你干了多少缺德事，你就不怕遭報應(yīng)嗎？」

婦女主任梗著脖子：「我在執(zhí)行國家政策。」

「你不配合是犯法，可以送你去坐牢?！?/p>

雙方僵持不下，誰也不肯退讓。

眼看對方人多勢眾要將媽媽帶走，爸爸突然指著我大吼一聲：「誰說我違反政策，二妹不是我的女兒?！?/p>

3

「你們誰親眼見到小蘭生她了？她是我從外面撿的，到現(xiàn)在都沒上戶口?！?/p>

「我家還有生兒子的指標(biāo)！」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我的臉上。

眼淚一下就涌滿我的眼眶。

我張了張嘴，想喚一聲「爸爸」。

他卻惡狠狠地說：「閉嘴，你是我撿的，我不是你親爸，我明天就把你送走?！?/p>

我轉(zhuǎn)頭看向媽媽，她紅著眼沖我搖搖頭。

爸爸，媽媽。

多么簡單的發(fā)音，就連一歲稚兒都會。

可是那一刻，無論我怎么努力地張嘴，喉嚨里都發(fā)不出一絲的聲音。

明明犯錯的不是我，但我卻被當(dāng)眾拋棄了。

婦女主任不信這套說辭，這時奶奶拄著拐杖出現(xiàn)。

她嗓門奇大：「二妹是我家老大胡善的女兒，寄養(yǎng)在鄉(xiāng)下?！?/p>

「明天我就讓老大來將她帶走?！?/p>

「那時候鬧饑荒，你爸要不是喝了我給的粥，命就沒了，你們想動我兒媳婦，先要你爸把命還給我。」

……

城里的大伯第二天一早風(fēng)風(fēng)火火趕回來。

他不肯接受我：「佳文和佳武上初中了，正是要緊時候，我跟苗苗根本騰不出時間照顧二妹。」

「一雙女兒也挺好的，好好培養(yǎng)女娃不比男娃差?！?/p>

爸爸怒了：「你自己一對雙胞胎兒子，當(dāng)然站著說話不腰疼?！?/p>

「你覺得女兒好，就用二妹換佳文或者佳武當(dāng)我兒子，你愿意嗎？」

奶奶用拐杖敲著地面：「實(shí)在不行就把二妹送去給人做童養(yǎng)媳吧，還能收一筆營養(yǎng)費(fèi)。」

天陰沉沉的，暴雨將至。

我赤著腳坐在屋檐下，夏日的熱風(fēng)掀起我破舊的衣角。

如冰刀，片過我腰間的皮膚。

好涼。

好痛。

奶奶好言相勸加道德綁架，但大伯不肯松口。

養(yǎng)育一個孩子責(zé)任重大，他不想扛。

奶奶咒罵，爸爸也在發(fā)脾氣。

大伯甩開他們從堂屋出來，看向坐在廊下的我。

我知道只有這一次機(jī)會，我必須為自己的人生爭取點(diǎn)什么。

我把手里用棕櫚嫩葉編織的蝴蝶遞給他，輕聲地說：「我上次答應(yīng)大媽，給她編一只蝴蝶?！?/p>

「我學(xué)了好多天，但還是不太好看，請她不要嫌棄?！?/p>

大伯低頭看我的手。

上面有深深淺淺的傷痕。

有昨晚爬樹掰棕櫚留下的血道子，有打豬草的割傷、開水的燙傷、燒火的燎傷……

鄉(xiāng)下孩子沒那么金貴，這些小傷全靠自愈。

大伯接過蝴蝶轉(zhuǎn)身就走。

還是不行呢。

或許我注定是要去大山里給人做童養(yǎng)媳的。

心墜入深淵。

我緊緊捏著拳頭，告訴自己不要哭。

不被愛的孩子，哭泣不會獲得同情，只會迎來謾罵。

但實(shí)在忍不住。

眼淚爭先恐后墜落，世界一片模糊。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出現(xiàn)一個朦朧的身影。

4

大伯去而復(fù)返，將我從地上拔起來：「快去收拾兩件衣服跟我走，馬上要下雨了?！?/p>

我一直都是穿姐姐的舊衣服，絕大部分都破了洞。

媽媽從姐姐的衣服里挑了兩件給我，她氣得哇哇叫：「那是我的，憑什么給她！」

媽媽瞪她：「妹妹要去大伯家，穿得破破爛爛的太丟人了。我跟你爸次次遷就你，她如今要走了，就讓一回她怎么了？」

媽媽摸著我的頭發(fā)，紅著眼說：「你就去大伯家借住一段時間，等弟弟生下來了，爸媽再去接你?！?/p>

臨走時，姐姐氣鼓鼓地說：「真羨慕你，以后可以跟大伯大媽一起住城里的樓房?！?/p>

「你心里肯定開心壞了?！?/p>

不！

我如履薄冰。

大伯領(lǐng)我進(jìn)門，大媽當(dāng)著我的面就摔了碗。

「胡善，你出門的時候怎么答應(yīng)我的？兩個兒子還不夠折磨我嗎？你嫌我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現(xiàn)在立刻馬上把人給我送回去！」

大伯拿出蝴蝶，扯著她進(jìn)了屋。

大媽的咆哮還在繼續(xù)：「請神容易送神難，你收了她就不可能還能送回去?！?/p>

「衣食住行加上讀書，樣樣都是錢，家里沒有多余的房間，現(xiàn)在廠里的業(yè)績又不好……」

我放下小小的包袱，拿了掃把掃干凈破碗。

又搬了個小凳子去廚房。

大媽從房間氣沖沖出來，我已經(jīng)把豆角和空心菜洗好，正站在凳子上切辣椒。

她站在我身后，烏沉沉發(fā)問：「你在干嘛？」

嚇得我手一滑，菜刀割到手指上。

我趕緊捏住拳頭把手藏在背后，討好地朝她擠出笑容：「大媽，我會做很多家務(wù)的，我吃得也很少。」

「媽媽說，等弟弟生下來就接我回去……」

廚房采光不好，暗沉沉的。

大媽盯著我一言不發(fā)，我的笑維持不下去，眼睛很癢。

我下意識拿手揉了揉。

辛辣一觸即發(fā)，眼淚嘩嘩直掉。

大伯推推大媽，低聲道：「看你把孩子嚇的?！?/p>

傍晚佳文哥和佳武哥回來了。

佳文哥淡漠，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招呼，佳武哥笑瞇瞇摸我的頭：「二妹，你又曬黑了，這樣下去你要變黑炭頭了?！?/p>

晚飯桌上，大伯說：「二妹要在這住一段時間，你們兄弟倆暫時擠一擠，給她騰個房間出來。」

佳文哥面無表情：「我不想動。」

佳武哥撓撓頭：「我東西那么多，我也不想動?！?/p>

大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吼道：「都不動，讓二妹睡樓道嗎？」

5

「睡沙發(fā)，」我趕緊小聲強(qiáng)調(diào)，「我喜歡睡沙發(fā)。」

吃完飯我擦桌子洗碗又給哥哥們把房間掃過，才在沙發(fā)躺下。

老式的暗紅色實(shí)木沙發(fā)，墊了毯子依然硬邦邦。

客廳空曠沒有開燈，月光落滿我一身。

原來城市的夜，沒有蛙鳴沒有鳥叫沒有風(fēng)聲沒有大媽嬸子的歡笑和咒罵，只有汽車的喇叭聲。

還有我孤獨(dú)的心跳。

那段時間我很小心翼翼。

吃飯只吃半碗，盡量少吃菜，更不會主動夾肉吃。

學(xué)會了用煤氣灶、洗衣機(jī)和新式的拖把，會在哥哥們上學(xué)時，把他們的窗戶和桌子擦得一塵不染。

怕他們嫌我吵，除非他們跟我說話，我從不主動開口。

安靜得像個啞巴。

大伯說我白天可以在家看動畫片。

但看電視費(fèi)電，所以我也沒開過。

哥哥們的球鞋扔在門口，臟得不像樣。

我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將兩雙鞋刷得雪白。

大媽下班回來看著那兩雙鞋，突然哈哈笑。

我很茫然。

等到哥哥們回來才知道原因。

大媽跟他們說：「二妹今天幫你們把鞋刷得像新的一樣，暫時就先不給你們買新球鞋了?！?/p>

佳文哥皺了眉，佳武哥嗷嗷叫：「二妹，你閑得沒事在家看電視不好嗎？」

我將泡皺的手絞在一起，小聲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想買新鞋?！?/p>

佳文哥橫他一眼：「吃你的飯吧，吵死了?！?/p>

佳武哥抱著大媽胳膊好一陣死皮賴臉地懇求。

大媽拿出背包：「鞋子不能買，但今天廠里總算發(fā)了三個月工資，給你們點(diǎn)零花錢吧?！?/p>

大伯大媽都在造紙廠上班，那會業(yè)績不好。

廠里已經(jīng)拖欠了將近一年的工資，這次能發(fā)出錢，是賣了一批設(shè)備。

她給兩個哥哥一人拿了兩塊后，準(zhǔn)備拉上包包。

大伯瞧了她一眼。

她輕哼了一聲，抽出一塊塞給我：「拿去吧。」

那時五分錢可以買一袋冰水，兩毛錢能買一瓶華華丹。

一塊錢對我來說是巨款了。

我趕緊拒絕，大伯摸摸我的頭：「拿著吧，你做這么多家務(wù)，這是應(yīng)得的。你大媽這只鐵公雞，難得拔毛?！?/p>

氣得大媽掐了他一把。

大媽的確很節(jié)儉。

夜里上廁所從不舍得開燈。

淘米水留著洗菜，洗菜水又留著沖廁所。

家里的瓶瓶罐罐都被她種上了菜秧子。

大大小小的紙片、生銹的鐵皮都積累起來賣廢品。

買菜總挑最便宜的，還會從菜販子那順幾根蔥。

吃飯時大伯說起棉麻公司的職工宿舍昨天遭賊，好些人家丟了錢丟了東西。

那會大家都用現(xiàn)金，小偷很多。大伯家在四樓，沒有安防盜窗。

大媽警覺起來：「今天下班太晚了，明天我就把錢存銀行去?！?/p>

飯后佳武哥拿著錢下樓去買吃的，問我要不要一起。

我拒絕了。

錢雖然給了我，但我不覺得是我的，不敢花。

沒一會佳武哥上來了，給我?guī)Я艘桓舭籼恰?/p>

壓低聲音：「哥請你吃，下次別給我洗鞋了！」

佳文哥睨他一眼，他立馬捂緊自己口袋：「你自己有錢，別打我的主意?！?/p>

因為自作主張洗鞋惹了哥哥們不開心，我這一晚睡得并不踏實(shí)。

迷糊間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月光黯淡，我睜眼看到客廳的窗戶開了。

明明睡覺前我是關(guān)上的呀。

再定睛一瞧，有個瘦小的人影站在大門邊，正伸手要開門。

我試探性叫：「二哥？」

烏云恰好散開，我看到了一張陌生的臉。

他手里還抓著大媽的包！

是小偷！

6

那一刻我也顧不上許多，一把從沙發(fā)上跳起來，用力拽住那個包，大喊：「抓小偷，抓小偷?！?/p>

門鎖已被打開。

但我拽著包不撒手，小偷氣得抽出匕首往我手臂上一劃。

痛！

鮮血迅速涌出。

可我依然不肯放手。

小偷氣急敗壞，想捅我。

好在這時主臥門開了，大伯吼著跑出來：「敢傷我侄女，我弄死你！」

小偷松了包，拔腿就跑。

大伯和佳武哥大聲呼喊著追上去，佳文哥則一把將瑟瑟發(fā)抖的我拽起，扯了枕巾按住我的傷口，又去餐邊柜里翻藥箱。

大媽也急匆匆出來。

她看到我胳膊上滿是血，大怒：「你腦殼燒壞了？他手上有刀，你還跟他對著干？」

「你嫌自己命太長，想早點(diǎn)死是不是？」

當(dāng)時顧不上害怕，如今我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我將籠在懷里的包遞給大媽，擠出討好的笑：「大媽，你快看看，工資是不是都在？」

大媽愣住了。

她拉開包瞧了一眼：「錢都在?！?/p>

我整個人癱軟下來：「那就好?！?/p>

拖了那么久才發(fā)三個月工資，要是丟了，不知大伯大媽會有多難過。

大媽狠狠訓(xùn)我：「下次別這么蠢，人肉能擋得住刀子？要是那人下狠手，你現(xiàn)在命都沒了！」

她接過佳文哥遞來的藥箱給我包扎，樓下傳來陣陣喧嘩。

家屬院大家齊心協(xié)力，已經(jīng)把小偷抓住了。

佳文哥下去看熱鬧。

我跟大媽走到窗邊，看到他擠進(jìn)最里面一圈，狠狠踹了小偷兩腳。

沒多久警察過來將鼻青臉腫的小偷帶走，又叫大伯和參與抓小偷的人去錄口供。

眾人還在樓下熱聊，大媽叫佳文佳武哥回來睡覺。

我的傷口已經(jīng)包扎好，準(zhǔn)備縮回沙發(fā)上。

大媽將我拎起來：「你大伯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你今晚跟我睡吧?！?/p>

大媽的床有席夢思，很軟。

我做了一個美夢，夢見自己變成了豌豆公主，睡在云朵一樣柔軟的床上。

問我：「豌豆在哪里？」

我從左邊滾到右邊，再從右邊滾到左邊。

用每一寸皮膚去感受。

怎么都找不到那個小小疙瘩。

我急得滿頭大汗，猛地一下被驚醒。

清晨的陽光照耀著我瘦巴巴黑黢黢的雙腿。

哦。

原來我這個公主，是個冒牌貨。

大媽已經(jīng)做好了早餐。

佳文哥吃完了自己的煎蛋還覺得不夠。

我趕緊把盤子推過去：「我吃飽了，大哥這給你吃?！?/p>

他毫不客氣夾過去。

大伯訓(xùn)他：「二妹昨晚受了嚇，你還搶她的蛋吃?！?/p>

他包著一口煎蛋，含含糊糊地說：「不白吃，晚上讓妹妹住我房間，我跟佳武睡一個屋。」

7

佳武哥瞪大眼睛：「跟我睡一個屋，你經(jīng)過我同意了嗎？」

佳文哥咽下雞蛋，不耐煩看向他，問：「那你同意嗎？」

佳武哥嘴巴張了又張，求助地看向大媽：「媽，媽……」

大媽沒個好氣：「叫我干嘛，你要不同意你自己拒絕他?！?/p>

佳武哥不敢。

他可憐巴巴瞧我一眼，認(rèn)命開口：「行吧。二妹是不能睡客廳，萬一再來小偷咋辦?！?/p>

佳文哥是年級第一，站在了家里食物鏈的頂端。佳武哥總抄佳文哥的作業(yè)，所以不敢得罪他。

小偷事件后沒兩天，哥哥們就放了暑假。

大媽帶他們?nèi)ベI夏裝，隨便挑了兩件短袖。

卻認(rèn)認(rèn)真真給我選了條裙子，為了便宜兩塊錢跟老板磨了半個小時的價。

十八塊一條的裙子，我哪配？

我惶恐拒絕。

大媽拉長臉：「女孩就要有女孩樣，天天穿你姐衣服，大得像是在唱戲?！?/p>

「廠里的人看到都丟我的臉?！?/p>

佳武哥夸我好看，老板娘讓我別脫了。

「就這么穿著走嘛，確實(shí)漂亮，不枉費(fèi)你媽磨了這么久的價?！?/p>

大媽沒說我不是她女兒。

我也沒有辯解。

那一刻我心底甚至有隱秘的期盼：要她真是我媽媽就好了。

我可以收獲兩個那么好的哥哥。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條獨(dú)屬于自己的公主裙。

夏日的風(fēng)熱辣，卷過我裸露的小腿，吹動粉色的裙擺。

把我的一顆心也吹得飄飄蕩蕩，幸福得落不到實(shí)處。

大媽下了血本，買了八斤小龍蝦，說今晚要讓我們吃個夠。

佳武哥嚷嚷著一定要多放點(diǎn)辣椒。

佳文哥說要單獨(dú)留一份不辣的給我。

我笑著說沒關(guān)系，辣我就多喝點(diǎn)水。

話還沒說完，拐過樓梯，我看到挺著肚子，拎著一小包雞蛋的媽媽還有站她身邊的姐姐。

媽媽紅著眼上下打量我：「二妹，你瘦了……」

姐姐則是緊緊盯著我的新裙子，滿是嫉妒。

大媽將她們迎進(jìn)屋，媽媽抹著眼淚感謝她對我的照顧。

姐姐則進(jìn)了房間，這里摸摸那里看看，還打開衣柜翻來翻去。

嫉妒地問：「這以前不是佳文哥房間嗎？」

「暫時給我住幾天。」

姐姐上下打量我，命令道：「把你裙子脫下來，讓我試試?！?/p>

8

她掠奪我的東西，向來如此自然。

這一次我卻生出反抗的心思：「你穿不下的?！?/p>

雖然刻意買大了一碼，但大我三歲的姐姐肯定穿不進(jìn)去。

姐姐伸手來扯我拉鏈：「不試試怎么知道?！?/p>

我使勁掙扎：「你肯定穿不下，別給我扯壞了?！?/p>

爭執(zhí)間房門吱嘎一聲開了。

佳文哥面無表情站在門口，一如初見我時那般，淡漠地看向姐姐：「出來玩，別碰壞我屋里的東西?！?/p>

姐姐見了他就像老鼠見了貓，立馬乖巧。

佳文哥走到我背后，將姐姐拽下來的拉鏈重新拉上，緩了語氣：「書桌上有我給你借的漫畫書，去看吧?！?/p>

媽媽找了個機(jī)會進(jìn)了房間。

拉著我的手掉眼淚：「是媽沒用，讓你受苦了?！?/p>

我搖搖頭：「沒有，大媽和哥哥們對我挺好的?！?/p>

媽媽擦了眼淚，盯著我的眼睛問：「二妹，你大伯和大媽的廠里，前段時間是不是發(fā)工資了？」

我心里一咯噔，搖搖頭：「我不知道。」

媽媽輕嘆口氣：「他們果然還是防著你?！?/p>

大媽把八斤龍蝦都燒了，特意弄出一碟不放辣椒的放在我面前。

姐姐一個又一個地夾，為了吃肉連頭都不嗦。

佳武哥看得急死，自己大快朵頤的同時還不忘用筷子撥了好多進(jìn)我碗里：「吃個飯跟吃貓食一樣，你搞快點(diǎn)！」

媽媽趕緊接話：「她在家也是這樣的，小家子氣，佳武你別管她?！?/p>

佳武哥不高興了：「她是我妹，我怎么不管她！」

姐姐大約是嫉妒吧。

嗤道：「她是我親妹妹，我們今天就要把她帶回去。」

她嘴快說破來意，媽媽便訕訕道：「這回來主要有兩件事。」

「家里快雙搶了，我肚子大不方便，所以想讓二妹回去幫忙干點(diǎn)活?！?/p>

佳文哥皺起眉：「她才六歲，能干什么活？」

媽媽笑了：「大侄子，鄉(xiāng)下六歲的娃娃能干很多事了。」

「割稻遞稻曬谷插秧煮飯擇菜，這些二妹都會的。」

大媽皮笑肉不笑地道：「挺好的?！?/p>

「二妹，回去好好幫你媽媽干活，伺候媽媽坐月子，開學(xué)后要在鄉(xiāng)下好好讀書，照顧弟弟……」

「等以后寒暑假，歡迎你還來大媽家玩?！?/p>

9

我的手放在桌下，緊緊絞在一起。

媽媽越聽越不對勁，臉色都變了。

「嫂子，我只是讓二妹暑假回去幫個忙，忙完她還是要回你這來的?！?/p>

大媽都笑了：「弟妹，你把我這當(dāng)什么？」

「孩子養(yǎng)在我這，你今天叫回去雙搶，明天叫回去伺候你月子，我花錢替你養(yǎng)個勞動力是不是？」

她點(diǎn)著自己額頭：「你看我這是不是寫著觀音菩薩四個大字？」

「我本來就不同意再養(yǎng)個孩子。你要給我來這套，今天就把二妹帶走，以后也別送過來了?！?/p>

媽媽請求地看向大伯。

大伯撓撓頭：「弟妹你知道的，我家都是你嫂子做主?！?/p>

媽媽一臉失望，擠出一點(diǎn)笑容：「那就算了，干活的事我們自己克服一下?！?/p>

「其實(shí)我這次來還有件事，收完稻子要犁田下肥料，我跟胡良手上沒錢，想跟你們借點(diǎn)?！?/p>

一向是如此。

爸爸好面子，這種觍著臉求人借錢的事，他總是指揮媽媽來做。

大媽的臉色不太好看：「廠里一直拖欠工資，我跟你大哥也沒錢。」

媽媽急急道：「可你們廠里前段時間不是發(fā)了工資嗎？」

一時間，大媽、佳文佳武哥的目光都向我看來。

我急急辯解：「不是我說的，我什么都不知道?！?/p>

媽媽開始抹眼淚，說自己為了生個兒子多不容易，說家里多困難。

說她獨(dú)自照顧奶奶多難，說自己蠢笨，不比大媽運(yùn)氣好能嫁給大伯這樣的好男人……

如過去的很多次她來大伯家借錢一般，她催促我：「二妹，你幫我求求你大伯大媽?！?/p>

「要是晚稻種不下去，到時候你弟弟出生連飯都沒的吃?！?/p>

以前我不懂，也不敢違背。

雖然臊得滿臉通紅，但還是會如她的心意，細(xì)聲細(xì)氣地央求大伯大媽。

可是。

為什么每次都是我，來承受這份尷尬和屈辱？

弟弟能不能吃上飯，跟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

我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fā)，媽媽擰我的胳膊：「說呀，你說呀?！?/p>

佳武哥將我拉起來護(hù)在身后：「你擰她干嘛，她胳膊的傷還沒好，你沒看見嗎？」

媽媽得知我為了保護(hù)大媽的包受了傷，不停地念叨。

大伯抵不過，最后「借」給她一百五十塊。

她離開時，將我叫到一邊訓(xùn)斥：「你為了護(hù)他們的工資，連命都差點(diǎn)丟了?！?/p>

「她們要真疼你，工資至少得分你一半，而不是拿一百五十塊打發(fā)你?！?/p>

姐姐酸里酸氣：「這才在城里住幾天，胳膊肘就往外拐了，真以為自己成了城里人嗎？」

我當(dāng)然知道自己不是。

我身體里流淌著跟她一樣，來自父母的血。

暴躁懶惰無能的父親，愚昧算計又懦弱的母親匯集成的血。

我怎么配得上給大伯和大媽當(dāng)女兒？

媽媽見我紅了眼，又將我攬在懷里，哽咽道：「是媽媽沒用，媽媽沒錢?！?/p>

「媽媽要是有錢交罰款，哪里舍得把你送給別人養(yǎng)。」

「媽媽也是不得已，你別怪媽媽?！?/p>

「在大伯家要乖，要記得你是從我肚子里爬出來的，我才是你最親的人。」

10

小小的我，實(shí)在是想不明白。

這世上的親情，到底是以血液為束縛，還是以愛為紐帶。

但那個夏天我過得很幸福。

熱了可以吹風(fēng)扇，渴了能吃西瓜。

佳文哥說他不喜歡吃西瓜心，會讓我咬西瓜中間最甜不用吐籽的那一口。

佳武哥會從游戲廳夾公主娃娃給我。

但我時常會做噩夢。

夢見自己陷在深深的稻田里，那條無毒的水蛇緊緊纏著我的腿，不讓我逃走。

很快暑假就即將結(jié)束，大伯這天在晚飯桌跟大媽說：「二妹已經(jīng)六歲多了，過了暑假該送她去上學(xué)了，你覺得呢？」

其實(shí)去年我就該上學(xué)前班了。

但因為沒戶口，又要收錢，爸媽便一直拖著。

大媽翻著白眼冷嘲熱諷：「喲，當(dāng)初你把人帶回來可沒征求我同意，這會兒裝模作樣起來了?！?/p>

「送不送她讀書，還不是你這個一家之主定嗎？」

上學(xué)就得有大名。

大伯翻了好幾晚上的《詩經(jīng)》，最后給我定下文茵，胡文茵。

他得意洋洋：「這寓意著你文采出眾，卓爾不群，聰慧機(jī)敏，品行高潔?！?/p>

佳武哥靠在門邊酸溜溜：「給妹妹取名這么費(fèi)心，我跟我哥的名字怎么就這么敷衍！」

大媽一巴掌拍他頭上：「你們的名字是我取的，文武雙全，哪里敷衍？你對這名字不滿意嗎？」

打得佳武哥四處亂竄，馬上認(rèn)慫：「我錯了，媽?！?/p>

「我對這名字特滿意！」

「什么天降奇才才能取得出這樣完美的名字啊?！?/p>

因為我戶口不匹配，上學(xué)除了學(xué)雜費(fèi)，還得交一筆借讀費(fèi)。

然而就算這樣，附近的小學(xué)也拒絕接納我。

氣得大伯直瞪眼：「我錢都交了，他們憑什么不收文茵？」

最后還是大媽四處找人，發(fā)現(xiàn)她表妹的堂弟媳婦是校長老婆的妹妹。

攀上這層關(guān)系，又帶著佳文哥一起去給校長送了煙酒，校長才松口。

佳武哥上趕著挨懟：「你帶佳文干嘛？」

大媽橫他一眼：「展現(xiàn)優(yōu)秀案例，你要跟佳文一樣成績好，我也帶你去展示展示，讓人校長覺得只要從咱家這扇門出去的，成績都差不了！」

「偏生你不爭氣?！?/p>

家屬院的人知道上學(xué)的事都在問大媽：「你真準(zhǔn)備送她讀書？」

「給口飯吃，讓她在家?guī)湍愀牲c(diǎn)活就算了，咱們廠效益不好，兩個兒子還不夠你受的？」

大媽哼哼：「我男人的意思，我能咋辦？」

其實(shí)家屬院里人人都知道我身份，他們明里暗里都在說大伯大媽傻。

自己窮得叮當(dāng)響，還要替弟弟養(yǎng)孩子。

要是真想要個女兒，也該去抱個小的不記事的，這才養(yǎng)得熟。

因為家用緊張，大媽買了不少毛線在家勾鞋子，等著天冷拿去賣。

大伯下班后匆匆扒拉兩口飯，就去跑摩的。

但小縣城晚上人本就不多，而摩的師傅卻不少，也補(bǔ)貼不了太多家用。

夏去冬來，媽媽順利生下來皇太子。

大媽沒錢給我買新棉襖，但她從同事姑娘那扒拉了些八九成新的衣服。

洗洗曬曬，又用巧手給我縫了幾朵花，穿上去參加弟弟的洗三宴。

明明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

可爸爸為了慶祝弟弟的到來，打腫臉充胖子，發(fā)的煙都是精白沙。

人人都夸弟弟好看。

可我覺得他實(shí)在丑陋。

皺巴巴黑黢黢，臉上還有一層細(xì)碎的白膜。

媽媽喜氣洋洋哽咽道：「總算生出了兒子，看以后誰還在背后議論我家無后?！?/p>

她拉住我的手，動情地說：「二妹，這是你親弟，以后一定要護(hù)著弟弟，知道嗎？」

11

我看著媽媽的眼睛，說：「媽，我有名字了?！?/p>

我叫胡文茵。

我不想跟村里其他人家第二個女孩一樣，統(tǒng)稱為二妹。

來來往往的客人大多認(rèn)識我。

他們也都喚我二妹。

二妹，你長高了不少。

二妹，你變白了。

二妹，你大媽把你養(yǎng)白胖咯。

我認(rèn)認(rèn)真真跟每一個人解釋：「大伯給我取名了，我現(xiàn)在叫胡文茵。」

叼著煙斗的爺爺們哂笑著：「這名字真拗口，誰記得住?！?/p>

皇位繼承人的三朝是大喜事，村里人都來了。

家里忙得腳不沾地，大伯大媽也幫著接待客人。

我正在屋檐下透氣，爸爸走過來一把拎住我耳朵：「懶貨，大家都忙著，就你在這偷懶?！?/p>

「還不快去灶下幫你姐姐燒火。」

我掙開他，回懟：「大媽說我回來是做客的，不需要干活?！?/p>

「我不去！」

說著我就往外跑了，將爸爸的咒罵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

我一路跑到茶山，在茶樹叢里逛了很久，聽著放過鞭炮，估摸著所有的客人都入席，菜也上得差不多了才往回走。

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到一群人圍在池塘那，拿著棍子在撈什么東西。

佳文佳武哥扶著焦急的大媽，大伯著急忙慌脫了外套和鞋，正要往池塘里跳。

我湊過去，好奇地問：「誰掉池塘里去了嗎？」

大媽慢慢轉(zhuǎn)過頭來，眼淚汪汪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了幾秒后，突然發(fā)出河?xùn)|獅吼：

「小兔崽子，我打死你個小兔崽子！」

一個愛的巴掌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打在我屁股上。

原來池塘中央飄著一片紅衣角，恰好跟我的棉襖一個色。

大媽大伯到了飯點(diǎn)到處找不到我，以為我跟爸爸吵架后跳池塘了。

大媽打一下還不解恨，兩個哥哥和大伯趕緊拉架。

「人沒事就好，別嚇到孩子。」

爸爸得知我找到了也趕過來，一巴掌往我臉上甩：「今天是你弟弟三朝大喜的日子，你故意整這一出是不？」

「你就這么見不得你弟好嗎？」

大媽眼疾手快，一把將我拽到身后，怒道：「胡良你夠了?！?/p>

「要不是你讓她去燒火，她能氣得往外跑？」

「我清早起來給她扎辮子換干凈衣服鞋子，不是為了來這燒火的?！?/p>

「她一個六七歲的嫩妹子有什么錯？千錯萬錯都是你的錯?！?/p>

……

大媽發(fā)起飆來可是連一貫蠻橫的奶奶都要退避三分，爸爸不敢跟她打擂臺，只惡狠狠盯著我。

「你要再敢出幺蛾子，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眾人也紛紛責(zé)備我不懂事胡鬧。

大媽怒火未消，推了我一把：「滾遠(yuǎn)點(diǎn)，別在我面前晃?！?/p>

我朝她蹭過去，伸手從兜里掏出一把東西遞給她：「大媽，你別生氣了，我剛才是給你找東西去了?！?/p>

12

是一把粗細(xì)均勻的茶樹棍子。

大媽有一對耳洞，卻不舍得買金銀佩戴。她怕耳洞堵了，日常都是用一對茶樹棍穿著。

但上個月那對棍子丟了。

當(dāng)時佳武哥說給她從外面折一對棍子穿上，大媽說必須得是冬天干了的茶棍子才行，不然容易發(fā)炎。

可縣城里沒有茶樹。

我捧著那些棍子，小聲解釋：「我都是挑的最干的那種，有大有小。」

「你看哪根合適？」

大媽的手指在我撥弄，沒有說話。

我仰頭看她：「等我以后長大掙錢了，給你買銀耳環(huán)金耳環(huán)?！?/p>

「我馬上七歲了，我很快就能長大了?！?/p>

「我一定給你買！」

大媽「噗嗤」一笑，眼淚「啪」地掉在我。

「就你會畫餅，等你長大，我早就過了戴耳環(huán)的年紀(jì)了?！?/p>

她挑了根茶樹棍折成兩截，讓大伯幫忙塞進(jìn)耳洞里，又把其他的棍子都收進(jìn)口袋。

「收了你幾根不要錢的茶樹棍子，要供你吃喝，想想我還是虧了?！?/p>

她牽起我的手：「開席了，吃飯去吧。」

這一幕好多村民瞧見了，大家都打趣大媽說沒白養(yǎng)我。

大媽傲嬌地抬起下巴：「那當(dāng)然。她要是個沒良心的，我一粒飯都不會給她吃。」

事情傳到媽媽的耳朵里，她吃醋又傷心：「你真的是個白眼狼，我費(fèi)心費(fèi)力帶你五年多，沒看到你給我折一對茶樹棍子?！?/p>

有過的，媽媽。

我那時用很多很多野花給你編了一條項鏈。

你很嫌棄，說這又不是真項鏈，轉(zhuǎn)身就扔到了豬槽里。

爸媽得了弟弟，更加不把我這個女兒放心上了。

我也不難過，因為大伯大媽和哥哥對我很好。

只是不幸的日子度日如年，幸福的日子卻轉(zhuǎn)瞬即逝。

轉(zhuǎn)眼我快上小學(xué)三年級，那個夏天發(fā)生了很多事。

佳文佳武哥都考上了一中。

佳文哥靠的是過硬的成績，佳武哥則是走的體育特長生的路子。

這本來是大喜事。

但就在同一天，大伯和大媽被通知要買斷工齡下崗。

那時候快四十的年紀(jì)雙雙從國企下崗，可比現(xiàn)在四十歲程序員失業(yè)要嚴(yán)重得多。

因為人到中年，沒技術(shù)也沒存款，買斷工齡能拿到的，只是很小的一筆補(bǔ)貼。

難以支撐兩個哥哥完成高中三年的學(xué)業(yè)。

其實(shí)一切早有征兆，工資拖欠了一年多。

大媽已經(jīng)快三年都沒買過新衣服。

家里的葷菜由兩天一次變成三天一次變成一周一次。

為了省點(diǎn)水費(fèi)，水龍頭常年開到最小，一滴滴接一整晚。

而鄉(xiāng)下爸媽那邊，弟弟從出生后，總是大病小病不斷，縣城的醫(yī)生說最好帶去省里，讓大醫(yī)院做做檢查，開點(diǎn)抵抗免疫力的藥。

爸爸來找大伯大媽借過錢，可眼下這情況，大伯也無能為力。

下崗流程走得很快。

拿到補(bǔ)貼那晚，客廳昏黃的燈泡下，大媽將那一沓薄薄的錢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

沉沉嘆息：「這點(diǎn)錢，怎么供得起三個孩子讀書？」

13

兩個哥哥讀完三年高中，還有大學(xué)。

而我現(xiàn)在才剛上三年級，往后還得很多很多年才行。

大伯寬慰：「走一步看一步，別太愁?！?/p>

只是他緊鎖的眉頭，讓這個安慰顯得那么單薄。

我一夜都沒睡好，第二天爸爸媽媽和奶奶居然來了。

大媽和奶奶一向不對付，所以這些年，奶奶一次也沒來過城里。

都是逢年過節(jié)大伯拎著東西去鄉(xiāng)下看她。

她撐著拐杖，發(fā)黃的眼珠沉沉朝我看來，道：「小善，苗苗，你們下崗的事我都聽說了?！?/p>

「我今天來，是給你們減輕負(fù)擔(dān)的。」

大媽呵了一聲：「媽難道還有私房錢貼補(bǔ)給我們？」

奶奶皺緊眉頭：「我哪來的私房錢？」

「但是我找到了生錢的門路?！顾蛔忠痪?，「明勝村的王麻子愿意出三萬塊錢招個童養(yǎng)媳?！?/p>

「我拿二妹的八字給他看過，跟他兒子正好合得上?！?/p>

大媽驚道：「他兒子是個傻子，十五歲了屎尿還在褲襠里，這怎么行？」

奶奶深深嘆息：「他要是個正常的，會舍得出三萬塊錢嗎？」

「把二妹送過去，一來你們可以省下供她吃喝讀書的錢，二來那三萬塊到手后，你們拿一萬，小良拿兩萬?！?/p>

「有了這兩萬，耀祖可以去省里檢查檢查，你們那一萬塊省著點(diǎn)，也夠佳文三年讀書的錢了。」

「這是一舉兩得的事?！?/p>

「我知道這樣委屈了二妹，但她是個女娃，遲早要嫁人的，嫁給誰不是嫁？」

奶奶說話間，媽媽紅著眼拉我的手：「二妹，媽媽打聽過了。那孩子雖然蠢，但王麻子夫妻心地不錯?！?/p>

「你去他們家，也不會受太多罪?！?/p>

「這樣一來你離家近，假如受了什么委屈，我跟你爸爸也可以為你撐腰?！?/p>

「弟弟總是病，縣醫(yī)院又看不出個所以然，媽媽只有他這一個兒子，也是沒辦法?！?/p>

是啊。

兒子只有一個。

女兒卻有倆。

所以，可以很輕易地犧牲我。

奶奶緊緊盯著我：「這幾年你大媽大伯對你掏心掏肺，為你花了不少錢，現(xiàn)在他們正是困難，該是你回報的時候到了。」

「我昨天已經(jīng)收了三千塊定金，你一會收拾東西，我跟你爸爸送你去王麻子那?！?/p>

14

現(xiàn)在聽起來格外荒謬。

十來歲的姑娘，像商品一樣先付定金，等收到人后再付尾款。

但在那時的鄉(xiāng)下，也并不罕見。

他們總有很多理由，送走家里的孩子。

太窮了養(yǎng)不起，要生個男孩，要換錢給家人治病等等。

可奇怪的就是，哪怕千辛萬苦，他們也不會送走家里的男孩。

大伯和大媽沒吭聲，媽媽拉著我的手一邊哭一邊跟我說對不起。

奶奶一遍遍說，王麻子夫婦家情況不錯，我去了會享福。

她是千挑萬選出來的人家。

眼淚占滿了眼眶，我死死咬著嘴唇不準(zhǔn)自己哭。

我甩開媽媽的手，冷冷地說：「別哭了，我看著惡心?！?/p>

我寧愿你像爸爸一樣對我橫眉冷對，動輒打罵，也不愿看你一邊說愛我，一邊狠狠傷我。

我跑出了門，家屬樓后有一條水溝，一到夏日就會飄著許多浮萍。

雨后水位高漲，浮萍隨著流水飄零。

有時能碰到一塊浮木，短暫得到安寧。

但在下一次更大暴雨漲水時，它們還是會被沖走，向著某個滿是老鼠和蟑螂的陰溝而去。

啊。

我便是其中一朵無根的浮萍啊。

永遠(yuǎn)都逃不過被暴雨支配的命運(yùn)。

我在河邊嚎啕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一抬頭，發(fā)現(xiàn)佳文哥站我對面。

日頭熱辣，將他拉出一個長長的清涼的影子，裹在我身上。

我胡亂擦了幾把眼淚，仰著頭問他：「大哥，我現(xiàn)在要是去外面打工，有沒有人要我？」

「用童工是犯法的?！?/p>

我眼淚撲簌簌又下來了。

「別哭了，你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他們能隨便處理的物品。」

沒一會佳武哥也找了過來，他熱得滿頭大汗，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道：「走，先回家。」

「叔叔和小嬸要是敢賣了你，我就去公安局報警抓他們?nèi)プ危　?/p>

「買賣婦女是犯法的?！?/p>

嗯？？？

佳文哥剜了他一眼：「買賣婦女兒童是犯法的?！?/p>

買賣婦女兒童是犯法的，這是當(dāng)時印在墻上，隨處可見的標(biāo)語。

佳武哥撓撓頭：「就這么個意思?！?/p>

佳武哥把我拉回去，佳文哥給大伯大媽打了電話。

沒一會頭發(fā)凌亂，滿頭大汗的大媽匆匆回來，上下查看我一番后給我后腦勺來了一巴掌，吼道：「你一個人往外跑多危險？」

「我平時是不是教過你無數(shù)次，女孩子不要一個人在街上晃？你還往河邊跑！」

「我一巴掌拍死你?！?/p>

大伯和哥哥們趕緊拉住了她。

奶奶催促說時間不早了，她跟王麻子約好了我何時會去他家，讓我趕緊收拾東西。

15

暴躁的佳武哥忍不住了，大聲道：「不準(zhǔn)帶走文茵?！?/p>

「拿賣妹妹的錢給我讀書，那我寧愿不讀了。」

「對，我不讀了！」他雙眼放光，「我反正成績不好，這次能進(jìn)一中也是因為他們想留住佳文，我本來就不喜歡讀書?！?/p>

「我可以去打工，我打工供佳文和文茵讀書?！?/p>

佳文哥道：「我不需要你供。我打聽過了，一中對于年級前三有獎勵政策，不僅可以免除學(xué)雜費(fèi)，還能有生活補(bǔ)貼?！?/p>

「我只要保住自己的成績，可以不用家里花一分錢就讀完高中?！?/p>

「我不需要文茵的犧牲，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犧牲?！?/p>

媽媽搓著手：「就算佳文你不需要花錢，但你爸媽養(yǎng)佳武和二妹也很難?！?/p>

「而且我們定金都收了，這事收不了場?！?/p>

大媽看向我，問：「你想跟你媽回去嗎？」

媽媽殷殷切切看向我。

我避開她的視線，看向大媽，紅著眼說：「在我心里，她已經(jīng)不是我媽媽了?！?/p>

「你才是我媽媽。」

「我早就把你當(dāng)媽媽了?！?/p>

「這幾年你跟大伯對我很好，我心里一直記著，」我哽咽道，「如果你們需要我去王麻子家，我就去?！?/p>

大媽的胸口劇烈起伏，大伯更是別過頭悄悄擦眼淚。

媽媽神色復(fù)雜：「嫂子，為了佳文佳武，那你發(fā)句話吧?！?/p>

大媽背過臉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冷笑：「為什么要賣我女兒去給你兒子看病？要賣也是賣大妹，她年齡更合適啊?！?/p>

媽媽立馬反駁：「那怎么行，大妹脾氣大，受不了這樣的委屈，會鬧的?！?/p>

大媽河?xùn)|獅吼：「文茵脾氣好性子溫順，所以柿子揀軟的捏？」

「文茵已經(jīng)認(rèn)我當(dāng)媽，你跟計生辦的人也是這么說的?！?/p>

「你現(xiàn)在要帶她回去，我馬上就跟計生辦的人舉報，你好好算算，這三萬塊夠不夠交罰款！」

媽媽張口結(jié)舌，奶奶跺著拐杖：「你留著她也是個負(fù)擔(dān)。」

大媽吼道：「閉嘴，你個死老太婆。」

「就是你這個死老太婆慫恿的。」

「你自己也是女人，也當(dāng)過女兒的，你咋一點(diǎn)良心都沒有?！?/p>

「你們今天敢把文茵帶走，我馬上就跟胡善離婚?！顾龜S地有聲，「佳文佳武，我要是跟你爸爸離婚，你們是跟他還是跟我？」

兩位哥哥異口同聲：「跟你！」

大媽挺直腰桿：「聽到?jīng)]，我到時候把你胡家兩個孫子都帶走，把他們改跟我姓?！?/p>

16

奶奶一口氣差點(diǎn)沒上來，指著大媽：「你，你，你……」

又看向大伯：「你，你，你……」

大伯深深嘆氣：「媽，媽你少管點(diǎn)閑事少操心，非要看我家破人亡你才開心嗎？」

大媽舉起掃把，把奶奶和媽媽往外掃：「滾，都滾出去。」

「一腦殼臟東西，弄臟我家瓷磚地?！?/p>

奶奶和媽媽被趕走了。

大伯站在窗口，看著奶奶拄著拐杖顫巍巍的身影，深深嘆息。

佳文哥走上前，別別扭扭開口：「爸，我剛才是配合媽演戲呢。」

佳武哥也趕緊道：「我也是我也是?！?/p>

大伯雙眼恢復(fù)神采：「這么說，你們其實(shí)愿意跟著我？」

佳文哥轉(zhuǎn)移話題：「爸，媽在房間翻箱倒柜找什么呢？」

大媽找到了戶口本，帶上銀行卡拉著大伯拽起我：「走?！?/p>

「去哪兒？」

「你弟指定還要來鬧一場，咱們?nèi)グ盐囊鸬膽艨谏狭??！?/p>

大伯大媽以前是廠里職工，生二胎就要被開除。

如今廠子倒閉了，倒是不怕。

就是得交一大筆罰款，還送了禮，幾乎花光了她和大伯的下崗補(bǔ)貼。

辦理好手續(xù)，大媽看著戶口本上薄薄的一頁紙，皺著眉：「花了這么多錢，就換了這一頁紙，真是不值?！?/p>

大伯湊過去：「那現(xiàn)在咱把這紙交回去，把錢要回來？」

大媽一巴掌拍他頭上：「進(jìn)了國家單位的錢，你還想要回去，你咋不去銀行搶劫嘞？」

她把戶口本甩到我手里：「認(rèn)字不，自己仔細(xì)看看！」

我伸手，摩挲著胡文茵三個字，眼淚吧嗒吧嗒落下來。

在我十歲這年，我總算擁有了屬于自己的戶口本內(nèi)頁。

我在心里暗暗發(fā)誓：我一定要快點(diǎn)長大，我一定要掙很多很多錢來孝順大伯大媽。

「大媽，大伯，謝謝你們……」

大媽掏掏耳朵：「喲，求我留下你的時候，你可不是這么叫的?！?/p>

「怎么之前都是裝的？」

我頭搖得像是撥浪鼓，慢慢開口：「媽，爸……」

媽媽紅了眼眶，爸爸更是掉了眼淚：「好，好?！?/p>

他一遍遍摸著我的頭：「好女兒。」

「爸爸一直想有個女兒，那時候你媽查出雙胞胎，我就想著要是個龍鳳胎就好了?！?/p>

「沒想到生出一對兒子，我可沒少受罪?！?/p>

我抱著他們的胳膊：「媽，我以后給你買金項鏈。」

「爸，我以后給你買茅臺喝?！?/p>

爸爸嘴咧到后腦勺：「好，茅臺好！還是女兒好！」

媽媽嗤笑：「金項鏈有沒有我不知道，但有你女兒天天給我們畫餅，我們肯定餓不死?！?/p>

她就是嘴硬心軟。

回家張羅了一大桌菜，二哥驚呼：「媽，咱吃完這頓，日子不過了？」

17

「呸呸呸，今天是你妹上戶口本大喜的日子?！?/p>

「就跟她出生一樣重要，不懂別亂叫。」

我喝了雪碧，叫了爸爸，媽媽，叫了大哥二哥，做了個長長的夢。

夢見我睡在又大又軟的床上，滾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顆硌人的豌豆。

齊齊驚呼：「公主，我們找到了真正的公主。」

大媽果然對胡良很了解。

他很快就找上門，大吵大鬧要將我?guī)ё摺?/p>

「她是我的種，你們養(yǎng)了幾年就要據(jù)為己有，沒有這樣的好事！」

「說到底你們就是覺得錢太少了，大不了那三萬塊咱們對半分，給你們一萬五，這總夠了吧。」

媽媽叉著腰：「老娘一分錢不要，就要這個女兒?！?/p>

他越過媽媽盯著我：「別以為他們對你多好，不過想著養(yǎng)你可以幫著干活，過幾年嫁出去還能收一筆彩禮錢?！?/p>

「你在她家也算是超生，你看她舍得花錢給你上戶口不？」

我進(jìn)了房間，掏出戶口本遞給他，擲地有聲：「爸爸媽媽已經(jīng)幫我上好戶口了?！?/p>

胡良懵了。

反復(fù)翻看了戶口本好幾次。

我指著名字：「小叔，看清楚了嗎？」

「胡文茵，這是我的名字！」

或許是被戶口本刺激，又或者是我叫他小叔。

胡良勃然大怒，伸手來打我：「小兔崽子，你叫我什么？」

「你們真是瘋了，有錢給她交罰款上戶口，沒錢借給我讓我?guī)б嫒タ床??！?/p>

爸爸一把攔住他：「現(xiàn)在文茵實(shí)實(shí)在在是我女兒，你不能打她?！?/p>

兩個哥哥也出來擋在我面前。

大哥微笑著：「小叔，我的妹妹叫你小叔，這一點(diǎn)問題都沒有啊。」

「當(dāng)初是你不要她的，現(xiàn)在生什么氣呢?！?/p>

「是不是只要在別人碗里，哪怕是屎也是香的？」

胡良?xì)獾醚勖敖鹦恰?/p>

但那又怎么樣呢，一直以來他都是欺軟怕硬窩里橫。

大哥二哥已經(jīng)一米七多，尤其二哥是體育生，練就一身腱子肉。

爸爸也很結(jié)實(shí)。

外強(qiáng)中干的胡良根本不是對手，只能悻悻離去。

臨走時他憤憤說：「花這么多錢交罰款上戶口，你們兩夫妻又丟了工作，我倒是要看看以后你們能過什么好日子?！?/p>

是啊。

生活是殘酷的，從來不會因為爸媽和哥哥的善良就多加眷顧。

三個孩子的重?fù)?dān)壓在肩上，爸媽得努力尋找出路。

爸爸找了個超市裝卸工的活。

工作時間很長很累，很快肩上腰上就貼滿了膏藥。

有天他洗好澡，讓我?guī)退N膏藥，我看著他發(fā)紅發(fā)脹的肩膀哭了。

他還笑著寬慰我：「哭什么嘛，看著嚇人，一點(diǎn)也不疼?！?/p>

正好媽媽買完菜回來，她最近總挑晚上去買菜。菜販快要收攤會便宜處理，能省下來一些錢。

見爸爸寬慰我，媽媽陰陽怪氣：「喲，在女兒面前逞能呢，昨晚上是誰求著我?guī)退嗳?？?/p>

「就該讓她知道你的辛苦，不然她以后能給你買茅臺喝？」

但靠爸爸養(yǎng)一家五口也很吃力，媽媽也琢磨著干點(diǎn)營生。

18

思來想去，多番考察，她決定開個麻將館。

那會還是手搓麻將居多。

媽媽從兩個舅舅那借了一筆錢，用了外公一個閑置的門面房，買了四臺電動麻將桌。

麻將一般分下午場和晚場。

每一場每個桌子抽二十塊錢的水。

鄉(xiāng)下的那些親戚們聽了直咋舌：「打一場麻將要收五塊錢，誰錢多嗎？」

「胡善他老婆肯定要虧錢，買四臺麻將機(jī)還有租門面這些，好大的成本嘞。」

其實(shí)爸爸也是不太支持的。

他自己不碰這些，覺得麻將館涉及賭博，而賭博不是什么好事。

媽媽叉著腰跟他理論：「飯都吃不上了，還想這些？我沒那么高尚，我要先把三個孩子喂飽?！?/p>

那時候的生活真的很割裂。

國企職工紛紛下崗，大批人員回流社會。

有些人如爸媽一樣，危機(jī)意識滿滿，摳摳搜搜想著細(xì)水長流養(yǎng)孩子。

但也有些從不想以后，拿著那筆補(bǔ)貼該吃吃該玩玩，天天泡在牌桌上，麻將打得昏天黑地。

那時麻將館還屬于新鮮玩意。

五塊錢一場，媽媽會準(zhǔn)備姜鹽豆子茶，小點(diǎn)心。

有些人餓著肚子來，還會簡單下一碗面。

一般有孩子的女人十一點(diǎn)半開始打到五點(diǎn)回家給孩子做飯。

也有些不回家，繼續(xù)打晚場，一口氣打到十二點(diǎn)的。

媽媽會提供晚飯，五塊錢一個人，有葷有素。

一開始客人不多。

但來過的人會幫著宣傳，自動麻將桌省手，有吃有喝不操心。

也不怕缺腿打不起來。

偶爾有個什么急事，比如家里火沒關(guān)，孩子趕著接之類的，媽媽也能搭把手。

漸漸地客人就多起來，四張桌子都是爆滿，來晚了只能站一邊看。

但哪怕只是來看牌的，媽媽照樣會給人倒茶水。

有段時間還流行轉(zhuǎn)轉(zhuǎn)麻將。

就是一張桌子五個甚至六個人打，一旦有人胡牌，那個人就要下場，換等在一旁的人過來。

如此一來，臺費(fèi)自然也要多收些。

四張桌子，一天凈收臺費(fèi) 160—200。

一個月五六千。

房子是外公的，只象征性收收房租，用的是民用水電，成本也不算高。

兩個月的工夫，媽媽就把借兩個舅舅的錢還上了。

還給舅媽們各買了一身新衣服。

媽媽忙得腳不沾地，凌晨一點(diǎn)回家，早上八九點(diǎn)起床準(zhǔn)備。

她又添了兩張麻將桌，慫恿爸爸辭職跟她一起把麻將館做大做強(qiáng)：「你那工作又累又賺不到錢?！?/p>

爸爸不肯：「麻將館一天到晚烏煙瘴氣，我受不了。而且雞蛋也不要放在一個籃子里。」

媽媽于是想招個阿姨幫忙。

奶奶聽說后，著急忙慌帶著媽媽上來了：「苗苗，你麻將館忙不過來，讓你弟妹去幫幫忙?！?/p>

「她在鄉(xiāng)下也沒什么事，你一個月給個三五百的工資就好了嘛?！?/p>

「一家人總比外人放心點(diǎn)?！?/p>

小嬸將我拉到一邊：「二妹，一會跟你大媽說說好話，你大媽疼你，我要是能留下來幫忙，到時候我們母女就可以重聚咯。」

19

我甩開她的手，淡淡道：「小嬸，媽媽從來都是自己做決定，我?guī)筒簧厦Α！?/p>

小嬸紅了眼圈：「你怎么叫我小嬸，我是你親生媽媽。你還在怪我是不是，媽媽也是不得已?！?/p>

「但凡媽媽手上有錢，怎么舍得把你送走，媽媽也是一直在為你謀個好去處……」

她還在哭，大哥找了過來：「文茵，過來，我給你輔導(dǎo)數(shù)學(xué)?！?/p>

小嬸還在辯解：「佳文，你從小最懂事，你幫我勸勸二妹?！?/p>

大哥皺起眉：「小嬸，她叫文茵，胡文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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