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覺得奶奶的樣子就應(yīng)當是這樣的——瘦小,彎腰駝背,拄著拐杖,穿著斜襟大衣,扎著腿,三寸金蓮的小腳,眼花耳聾,走路慢慢悠悠。直到現(xiàn)在一提起奶奶這個詞我印象中首先浮現(xiàn)出這樣的影像,大概是我的奶奶就是這樣的,所以我便以為天下的奶奶就應(yīng)當是這樣的吧!如今母親、婆婆也做奶奶好多年,看著她們走路那個利索勁,簡直一點奶奶的樣子的沒有嘛!
我出生時奶奶就七十歲了,所以我見到的奶奶就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舊時代打扮的老太太,因為是裹了腳的,加之年齡大了,她就那樣慢慢地、慢慢地走啊走,每次我扶著她走路,我都著急,恨不能背起她飛跑?,F(xiàn)在想想,人生的路何必走那么急那么快呢?就像奶奶,一輩子慢慢地走,不急不慢地走,才能走得更長更遠。奶奶這一路,走了九十六年,又有多少人能像她那樣一走走九十六年呢!
隨著年輪和經(jīng)歷的累加,我不斷地去想奶奶。這種想不僅僅是思念,更多的是透過那些瑣碎的生活細節(jié),看到了奶奶的生存哲學(xué)。每當幾近崩潰、狂躁不安、感覺精神要崩盤的時候想到奶奶,內(nèi)心便平和了許多,總覺得年齡越大,越要向奶奶學(xué)習(xí),奶奶留給我的是一部寫滿生活哲理的大書,值得我用一生去閱讀。
奶奶飲食喜歡清淡,大魚大肉不是不吃,吃也吃得很少,平時最多的是喝粥吃菜。最愛吃的一道菜是豆沫子。所謂的豆沫子是我們那的地方菜。做法說簡單也簡單,就是提前把豆子泡好,然后上磨磨,磨的時候邊磨邊加水。磨好的豆糊放在鍋里燒開,然后把提前在開水中焯過并瀝干水的菜放到鍋里,等再次燒開就成了。吃到時候,我們往往再切上一小盤點蔥、鮮辣椒,佐以醬油,再就著我們的煎餅吃,那真是美味!講究一點要想做得地道好吃就得用石磨磨,那樣磨出來比料理機打出來的香。然后是放的菜也有講究,白菜、蘿卜的味道一般,最好吃的是春天剛下來的小白菜、苔菜,夏天的地瓜葉的也可以,不過地瓜葉顏色才深,得加大豆子的比重才好吃。在我們那每天有幾個節(jié)日是必須得做這道菜的,比如正月初七、立秋。尤其是立秋,立秋的早上村里唯有的那幾臺磨都排了很長的隊,等著磨豆子。這兩個節(jié)日的豆沫子都有講究,菜得用七種菜,求其是立秋得用秋樹葉,我們那村里一棵秋樹都沒有,所以每年都到處淘換。印象中這兩個節(jié)日的豆沫子特別好吃,母親每年都很正式地做,盡管她自己不怎么吃,做好了都會拿水舀子盛得滿滿的讓我給奶奶送去。見著豆沫子,奶奶開心的不得了,不管正在干著啥,都會洗了手趕緊趁熱吃。
除了豆沫子奶奶最愛吃水餃,如果她自己做,她都做蒸餃。奶奶做的蒸餃從來沒有純?nèi)怵W的,頂多放兩勺肉餡調(diào)調(diào)味,印象中白菜、韭菜餡居多。不知為啥,我總覺得奶奶家的蒸餃味道獨特,盡管媽媽也用一模一樣的菜,做出來的還是味道不一樣,而且我特別喜歡吃奶奶做的蒸餃。母親知道那奶奶喜歡吃水餃,每次做了水餃都會在吃之前吩咐我先給奶奶送去。我都是一路小跑著給奶奶送水餃,路上總會遇見坐著閑聊的老太太們,見著我給奶奶送水餃,都不住的夸我,夸我媽。我呢,習(xí)慣了,總是把他們的夸耀當耳旁風(fēng),沒辦法,肚子餓著呢,得趕緊送去了回家吃水餃啊!奇怪,即便是又餓又饞,我卻一次也沒有在路上偷吃過一個水餃,弟弟有沒有偷吃我不知道。和送豆沫子情形一樣,見熱騰騰的水餃來了,奶奶就會很滿足很幸福地吃水餃了。
至于水果,奶奶沒有不喜歡吃的,各種水果她都喜歡。后來牙齒掉光了,她就把蘋果煮著吃,桃子放軟了吃。小時候物流不像現(xiàn)在這么發(fā)達,我們見到的水果也不像現(xiàn)在這么豐富,但是姑姑總是會給奶奶帶一些罕見的水果。我第一次吃到的荔枝就是姑姑給奶奶帶去的,菠蘿也是奶奶以前沒見到過的,所有這些水果奶奶都喜歡。
奶奶腸胃很好,從來沒有說因為吃了什么東西不舒服,或是忌口什么,只不過她很少吃辣和油膩?,F(xiàn)在想想奶奶的飲食是很科學(xué)的,也正是因為這科學(xué)的飲食使得奶奶的腸胃好。奶奶經(jīng)常喝奶粉,奶粉中都要加糖,那時候我們沒有吃糖不健康的概念,凡是給奶奶買奶粉都會配上一斤白糖,所以奶奶吃的白糖可算是不少,好在奶奶身體好,竟沒有血糖高之類的毛病。此外奶奶也沒有過腰疼腿疼的毛病,人家夏天還經(jīng)常鋪個席子在地上午睡,也沒受涼過。將近九十歲時,有一次摔倒了,自己爬起來,除了鼻梁上磕出血來,好長時間才好,胳膊腿竟然一點都沒受傷。奶奶的好身體是我們?nèi)胰私蚪驑返赖?,也是我們的目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