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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是約翰生日，莎梅爾想在那個周末帶約翰先去海邊公園，然后在一家家庭式墨西哥餐廳吃晚餐。這將是繼圣誕節(jié)以來唯一一次三個人一起出門吃飯。

約翰很少出門，夫妻倆一直認(rèn)為約翰更喜歡一個人，他可以坐在客廳地毯上一個人玩上一下午，如果不去打擾他或讓他分心，他可以一直玩到吃晚飯。

莎梅爾不在的時候，蘭卡拉姆小姐就會在家里幫忙照顧約翰。她住在馬路對面的兩層樓小屋里，是個天主教徒，對人和善，樂意幫助，弗利曾不含惡意的說蘭卡拉姆單身在家也沒事可做，所以才樂于把別人的事當(dāng)自己的事。但可愛的蘭卡拉姆，大家都這么稱呼她，或許對一個接近六十歲的女人用這個詞有些不妥當(dāng)，但她倒是欣然接受，嘴角總是洋溢著對生活中的一切毫無不滿的笑容。這種笑容在弗利的記憶中一次也沒有在母親臉上出現(xiàn)過。

如果回到家里看見進門處墻上掛著一條淡紫和綠色的斜紋披肩，弗利就知道莎梅爾還沒有回來，蘭卡拉姆坐在客廳扶手椅或沙發(fā)上看書，她是個很喜歡閱讀的女人，數(shù)據(jù)器或者紙質(zhì)書都喜歡，這點讓弗利有些羨慕。

如果說人類閱讀習(xí)慣幾百年都沒有變化的話，這十幾年卻是經(jīng)歷了很多次變化，從手機閱讀，到電子閱讀器，筆記本電腦，再到如今人手一個的數(shù)據(jù)器。這些變化當(dāng)然是有益的，對于喜歡閱讀的人，多了更便捷的閱讀途徑，原本出門旅行總要在包里所剩不多的空間里挑選自己必須帶的書和可能會讀的書，帶了也許讀的沒興趣需要換上一本，一次五天的旅行至少要帶一兩本備選書，這又讓原本就局促的空間變得既沉重又不夠用。

蘭卡拉姆喜歡讀書，讀一些哥特恐怖小說，吸血鬼之類的故事。在全世界這類故事總是有人寫，也有一大堆喜歡的讀者，雖然內(nèi)容和氛圍都差不多；也有不少被拍成電影，票房也非?？捎^。兩年前有一個導(dǎo)演重新拍攝了安妮·賴斯的《夜訪吸血鬼》，采用視覺增強技術(shù)，結(jié)果連續(xù)三周占據(jù)北美票房榜首位。

一次弗利和莎梅爾說看見蘭卡拉姆總是讀這類小說擔(dān)心會不會也變得陰森恐怖，當(dāng)然他是說笑，莎梅爾大笑起來，說自己還會變成吸血鬼女王呢?！鞍材荨べ囁箍烧鏁嶅X，據(jù)說她的兒子也成了作家?！鄙窢枌Υ怂坪躅H有了解。

“如果約翰是個孤獨的美國少年，讀書至少會讓他不孤獨。”莎梅爾說這話的時候弗利感到一絲驚訝?！翱偙忍m卡拉姆坐在沙發(fā)上看無聊電視節(jié)目或者整日研究選舉來的好些?！?/p>

這些話出自莎梅爾口中，出乎弗利意料，再一想，或許自己不了解莎梅爾，她的數(shù)據(jù)器里弄不好也有很多書藏在某個角落，也許數(shù)量不比她的畫作少；可弗利從來沒有和莎梅爾去過書店，也沒有看她買過紙質(zhì)書，除了和她繪畫有關(guān)的書之外，她幾乎沒有特別的愛好。但是那次以后弗利意識到自己錯了，莎梅爾至少和很多美國人一樣喜歡這類小說，甚至連他很少讀書的母親床頭弗利都看到過一本雪萊夫人的《弗蘭肯斯坦》。

可約翰要是喜歡上讀《吸血鬼女王》或者《修道士》這類故事，弗利可就沒辦法完全不擔(dān)心了。也許還是讀漫威或者偵探類故事更適合男孩子。當(dāng)然如果他喜歡上讀科幻，那可真是找對人了，家里的科幻書占了書房半面墻的書架，要是他喜歡，他可以一本本給約翰介紹，從《八十天環(huán)游世界》到《基地》系列，單《基地》系列他就能和他聊上一下午和晚餐的時間，小家伙一定會對這個系列產(chǎn)生好奇，然后崇拜的看著自己說一句“好想現(xiàn)在就讀啊?！备赣H帶著兒子讀科幻的浪漫絕對不亞于帶著兒子看一場湖人隊比賽。

也許他不會和自己口味一樣，就連同樣喜歡科幻的艾菲婭也和自己口味不同，他們都喜歡斯坦尼斯拉夫·萊姆，也都喜歡威廉·吉布森。說來也許正是因為第一次在咖啡館看見艾菲婭拿著一本威廉·吉布森的《神經(jīng)浪游者》，他才對她有了好感。

“這可是男人的浪漫?！备ダ麑繅ψ钸h(yuǎn)處低著頭的店員說。

“什么男人的浪漫?！钡陠T說話時半側(cè)著臉，視線沒有離開書本。這是休息時間，她完全可以不用搭理客人。

“賽博朋克?！备ダ谒龑γ孀?。

“女人就該讀吸血鬼故事嗎？”

“那種神秘、黑暗、浪漫、兇殘甚至野蠻的哥特故事嗎？”

“你不是就想這樣說嗎？”

“不是嗎？難道你不喜歡那類故事？”

“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嗎？”她把書放在桌子上伸出右手在頁碼位置折起一只三角。

“你不用東西在書里夾一下嗎？這樣會把書折舊的?！备ダf道。

“我喜歡折三角，我讀過的書都有這樣的三角，這就是我的書了，不再是任何人的?！?/p>

“喜歡科幻的女孩真少見?！?/p>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科幻。”

“我希望你喜歡，也許?！?/p>

談話至此，弗利發(fā)現(xiàn)似乎自己過于唐突，甚至打擾了一個人美妙的讀書時間，這段時間本該是她一天中最私密最不愿意有人打擾的。接著，他一定是出于緊張，話比平時多了起來。

“如今賽博朋克的故事不僅發(fā)生在外太空了，更多的將背景設(shè)置在近未來的反烏托邦地球，就好比近幾年的作品，網(wǎng)絡(luò)上、數(shù)碼空間中，現(xiàn)實和虛擬現(xiàn)實之間的界線很模糊。賽博朋克的世界人腦和電腦的直接連接稀松平常，更多人生活在巨大公司的金錢控制和技術(shù)統(tǒng)治下，人們充滿悲觀主義色彩，對現(xiàn)實不抱希望?！?/p>

弗利一口氣說了很多自己的理解，語速越來越快，等說完后又覺得自己的表現(xiàn)實在太糟糕了，如果這個女孩僅僅是從書店的書架上隨意拿了一本封面比較漂亮的書，也許是他的男朋友喜歡這類小說，他只是為了和他除了上床以外能有更多的共同愛好。

店員看著他，半張著嘴，淺枚色口紅實在不襯她的膚色，用橘紅色會更有吸引力。弗利試圖想點別的好讓自己放松些。

“你是想說你也喜歡讀這些小說？”她開口問道。

“我，是的，很喜歡。”

“真的嗎？”

“哪里不像嗎？”

“你覺不覺得賽博朋克的世界很像現(xiàn)在的世界。”

“當(dāng)然，如今科技公司的年輕員工正像早年作家們創(chuàng)作賽博朋克小說時的那些電腦黑客，個人網(wǎng)絡(luò)愛好者，和工程師們。不同的是，如今不再沉迷于毒品，也許沉迷于虛擬世界?！?/p>

“但是有一點是非常像的，你看人工智能、虛擬實境、基因工程，這些技術(shù)都掌握在跨國企業(yè)，遠(yuǎn)遠(yuǎn)不是傳統(tǒng)的單一國家企業(yè)。他們擁有大量不同級別的技術(shù)，一秒計算十萬家庭的銀行存款最佳理財方式，五美元享受一次浪漫戀愛，數(shù)據(jù)器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甚至別人不需要和你說話見面，只需要進入你的數(shù)據(jù)器看看就能了解你，它比你更像你。這不就像吉布森筆下的價廉的技術(shù)正在讓我們的生活變…”

“變差?！?/p>

“我可沒這么說?！?/p>

“是的，你沒說?！?/p>

“也許你會喜歡弗諾·文奇?！?/p>

“也許不是每個人都認(rèn)為這樣的未來是美好的。”

“沒錯，這是他的意思?！?/p>

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找到一個能和自己聊共同喜好的文學(xué)作品的人太不容易了，簡直太幸運?！?/p>

弗利很享受這次聊天。他很快樂，工作，愛情，未來，一切都是明媚的。

“我叫弗利，弗利·尤金·索德爾。”

“好奇怪的名字?！?/p>

“是，我也這么覺得?！?/p>

“我叫艾菲婭。”

美妙的初遇，卻沒有美妙的結(jié)果，弗利感到憂傷，自艾菲婭失蹤以后他很久沒有讀小說，很久沒有找到一個人和自己聊聊讀書的事，這件事有時候比找個愛人還要困難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