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二十二杯酒之第十三杯酒

路遲遲站了起來,幅度很大地伸了個懶腰,他忽然感覺眼前一黑,腦袋出現(xiàn)了短暫的無意識。其實這樣的事他已經(jīng)習以為常,每天都會發(fā)生一兩次,他總是把原因歸咎于賴床的那段日子。因為那段日子他經(jīng)常沒日沒夜地睡,有時猛得翻起來,就會眼前一黑,腦里一白。起初他有些害怕,總是懷疑自己得了什么疑難雜癥,可是那段時間這種現(xiàn)象每天都會三番五次地出現(xiàn),他就習慣了,以至于哪一天突然變得正常,他都感到不習慣。想起這一癥結(jié),路遲遲面如鐵灰,僵硬的臉上落寞黯然。他坐了下去,眉梢掛著悔恨的陰霾,一雙清虛的空洞小眼呆滯遲緩。他完成任務一般倒了一杯酒擺在眼前,酒瓶從手中哐當?shù)袅讼氯?。他像疲乏至極的病人一樣僅憑全身的重量陷進了椅子里。

自從狗兄弟死后,他經(jīng)常一個人游蕩在校園的各個角落。來若曦起初也會跟來,后來就不來了。她搞不清楚這片像左手摸右手樣熟悉的校園有什么值得反復觀看的,更難以忍受的是路遲遲對此充滿了興趣根本不顧慮她雙腳疲累的痛苦。“他一點都不浪漫,”她說,“他像一塊木頭?!甭愤t遲總會花上很長時間去仔細揣摩校園,有時甚至一整天都游蕩在校園里。來若曦對此難以忍受,總是半途退場,后來索性不去了?!八孟裨趯ふ沂裁?,”她說,“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

這天,路遲遲依然像流浪漢一樣靠在校園廣場的石臺子上,正午的陽光打在他紅撲撲的臉上,額頭掛著幾顆汗珠。微瞇的雙眼愜意地掩在飄逸的長劉海下。他一條腿蹬直了,一條腿半曲著,雙手枕在腦后,其瀟灑之態(tài)絕不輸真正的流浪漢。

接到來若曦的電話,路遲遲很快就趕到了現(xiàn)場。呈現(xiàn)在他眼前的是一片不斷擴大的血泊和一具剛一命嗚呼的硬尸。尸體趴在地上,兩只手舉過頭頂,一條腿伸直著,一條腿曲著,能看出跳下來時的倉促。整個臉埋在血泊里,像一個浸滿血液的棉花球。腦袋破了一半,像砸碎的熟西瓜,瓜瓤放射狀地灑在周圍,紅色的汁液還不停涌流著,像巖層間滲出的地下水。血泊不斷擴大,冒著熱氣泡,灌進了粗紅磚間的縫隙。等路遲遲再次盯著那具倔強如鐵的暗紅色尸體時,看見疾風掀起的凝固頭發(fā)宛如一支率性狂書的狼毫毛筆,潑濺的汁液甩在陳舊光禿的地面,活脫一幅萬日爭艷圖。等路遲遲聽見來若曦說這個男人是偷溜進女生宿舍假借推銷產(chǎn)品實則欲意行不軌時,一口濃痰啐在了地上?!盎钤?!”他想起了楊曉寒,并認為這個人和害死楊曉寒的那些人是同一類人,于是一腔怒火困在胸中難以發(fā)作。便抬起右腿準備走過去重重踢那尸體幾腳??捎彝冗€沒邁出,就被幾個身穿警察制服的人一把推開了,并驅(qū)散了他們。路遲遲聽著來若曦講事情的經(jīng)過:“那個男人是校外的,他趁宿管不注意溜了進來,敲開了一間宿舍。當時,那幾個姑娘正在午休,但是,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沒有關(guān)門,在他對一個姑娘騷擾時,有一個姑娘溜了出去,并告訴了樓管。那男子絕不會想到他進來還不到兩分鐘就事情敗露被幾個人困在不到二十平米的狹窄空間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當時就像一只困在籠子里受了驚嚇的脫毛麻雀,看見窗戶開著,就直接跳下去了?!薄熬瓦@么簡單?”路遲遲驚訝地看著來若曦。“嗯,就是這樣的,”來若曦說?!澳撬贸蚜藛幔俊甭愤t遲遲疑了一會說?!皼]有,”她說,“你怎么會這樣問?!薄巴奶频模@事?!彼f。“確實,”她說。

那灘血跡一夜之間就消失不見了,也很少有人再提及此事。過了一段時間,路遲遲偶爾提起此事,發(fā)現(xiàn)很多人都已經(jīng)忘記,有些人甚至不知道發(fā)生過這件事?!皼]有的事,”他們說,“你一定是記錯了。”他們總是搖搖頭,問的多了就甩一個白眼。以至于有段時間,路遲遲自己都懷疑這件事是他憑空捏造出來的。他找來若曦求證,來若曦一會說有,一會說沒有,最后果斷地說她不記得了。路遲遲并沒有得到準確的答案,就去現(xiàn)場求證,終于在墻壁上找到一處米粒大的血跡,那血跡并沒有因為風吹日曬而褪色消失,它紅得耀眼,像一枚釘子扎在沉重的墻上。路遲遲突然靈光一閃,他發(fā)現(xiàn)很多人都患上了失憶癥,這種失憶癥不是單個人的失憶癥,而是集體的失憶癥。

那一段時間,噩夢再次迷上了他,他經(jīng)常在半夜猛翻起來像待宰的老牛一樣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額頭豆粒大的汗珠勢若雨下。但并沒有像他聽過的那些人一樣,發(fā)出一聲聲凄厲的慘叫,他非常平靜,嚇醒時也只是聽見床咯吱咯吱的響聲,而這種聲音并不清脆,很沉悶,幾下就沒了動靜。路遲遲每晚都會被噩夢侵襲,猛翻在床上汗如雨下,但韓東城依然鼾聲如雷,被子蹬在腳根,褲襠里搭著一個詭異的帳篷。路遲遲并不去想自己夢見了什么,他經(jīng)常喘半個小時的粗氣就依然睡去了。其實想了也是白想,路遲遲對噩夢根本沒有一點點記憶。但有趣的是,噩夢之后會睡得非常踏實舒服。他起得非常遲,經(jīng)常趕不上第一節(jié)課,經(jīng)常頂著油頭,懷里揣著幾本胡亂從書架上抽下來的書怯生生地推開后門,躡手躡腳地順勢坐在靠門的最后一排,他不怎么發(fā)言,但如果錯過了老師的點名,還是會理直氣壯地站起來向老師說明自己到場了。其后大多時間枕在桌子上睡覺,像疲乏至極的黑豬沾桌就著。但一走進校園,整個人又重獲新生,精力充沛,似乎有花不完的精力,對眼前爛熟于心的校園百看不厭。而突然有一天,他宣布自己再不去校園瞎逛了,其實,他宣布的時候宿舍里絕無二人,但當“瞎逛”從嘴里滑出時,他自己還是吃了一驚,因為他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在瞎逛,而這種無意識的脫口而出仿佛正中要害。他開始懷疑自己以前是在瞎逛,而且越是這么想,這種感覺就越是濃烈?!皯撌沁@樣的,”他說,“我以前是在瞎逛。”他自我嘲諷式的笑了笑,而這一笑更堅定了他這種突如其來的判斷,他開始覺得這種不加思考的判斷才是真理?!斑@用不著思考,”他斬釘截鐵地說,“這無疑就是瞎逛?!?/p>

想到這兒,路遲遲并沒有多大反應,嘴角似乎蓄勢著一種苦澀的微笑,大有悲哀隱于平靜之態(tài),看著眼前杯壁附珠的啤酒,干凈利索地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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