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呲……”滾燙的油鍋迎來了它今天一個“顧客”，白色瘦弱的油條鉆了進去，冒出大大白白的泡沫，沒一會兒，泡沫小了，油條成了金黃色的“胖子”，香氣彌漫整個院子。

吃個早飯的功夫，成小城已經(jīng)給表弟做通了“思想工作”。她用最質(zhì)樸簡單的語言告訴王浩：爸爸媽媽離婚以后，就不住在一起了，也可能會變成兩個爸爸、兩個媽媽，你想見誰就說，不管多長時間，等等總能見到的。

“對不對？”小城津津有味地嚼著油條，看著姥姥。

“嗯?！庇窕ú恢涝摓樾〕堑亩露湴?，還是為這種懂事而難過，只得敷衍地用一個“嗯”字掩蓋，假裝用力地撫過小城的頭發(fā)。

“兩個爸爸？兩個媽媽？那樣好么？”小夢疑惑地看著自己的父母，這一問，讓原本要安靜下來的王浩又睜大了眼睛。

“額……好……幾個都好……”孟海業(yè)沒有想到女兒會在這個時候問這樣的問題，拉長了聲音給自己提供想答案的時間。最后說出來的這四個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個合適的答案。

小城沒有再摻和到這個話題中，而是每吃一口油條就學著姥姥吧唧吧唧嘴，每吧唧一次就咯咯地笑起來。小夢和王浩覺得好玩，也紛紛學起來。很快，沒有人再去想什么叫“離婚”，也沒有再去問“有幾個爸爸媽媽好”，只有“bia~bia~”和“咯咯”這兩種聲音交替出現(xiàn)。

孩子的世界是純凈的，像布滿鮮花和精靈的童話，像年畫上抱著鯉魚的胖娃娃，臉頰紅撲撲的，笑得沒心沒肺。他們不懂大人臉上的惆悵，只知道今天穿了新褂子，口袋里有壓歲錢，糖盒里還有大白兔奶糖沒吃完，胡同里的鞭炮屑還沒掃，屋里的電燈亮了一宿，年，就還在。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枯枝上還壓著昨夜落下的薄雪，幾串紅紙剪的“福”字在晨風里輕輕擺動，屋檐下一對紅燈籠在清冷的空氣中靜靜垂著，燈籠里那顆白熾燈泡發(fā)出暖黃的光，映得門楣上“歡度春節(jié)”的仿宋體對聯(lián)泛著微亮。大年初一，年味正濃，空氣里飄著炸油條的香氣、爆竹燃盡后的硫磺味，還有從各家灶膛里飄出的、蒸年糕的甜絲絲的米香。

大人們都知道，這童話終有散場的一天。就像院子里那口油鍋，熱了又涼，涼了又熱，日子總得過下去。離婚、分家、走散，這些詞兒像屋外的寒風，悄無聲息地鉆進門縫，吹得人心發(fā)冷?？烧l也不愿在年節(jié)里說這些掃興的話。大人們也都心照不宣地守著孩子們的這份天真，用一鍋熱油條、一盅小酒、一臺走音的收音機，笨拙地為孩子們撐起一片無風無浪的天空。他們知道，這童話世界終會消失，像窗上哈氣畫的小人。丑陋和陰暗也遲早會來，像春天化凍時屋檐滴落的臟水，滴滴答答，躲也躲不掉。

可他們還是真心地盼著——盼著這雪能再下久一點，盼著這酒能再溫一壺，盼著這笑聲能蓋過遠處工廠的汽笛，蓋過鄰里間的閑言碎語，蓋過命運齒輪開始轉(zhuǎn)動時那令人不安的咔噠聲。

再慢一點，再慢一點吧。讓這紅燈籠多亮一夜，讓這油條的香氣多留一刻，讓這群不知愁的孩子，在暖暖的被窩里，再做一場長長的、甜甜的夢。夢里沒有離散，只有永遠吃不完的油條，和永遠不會熄滅的年。

俗話說：“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边@本來應該“扭一扭”的大年初一，家里人都為晚霞的住所忙活。今天得了閑，孟晚霞想著帶父母和孩子去鳳潭廟會去放松一下，剛一開口，就贏得了成小城和王浩的雙手贊成。

“我也想去?！毙糁澜裉焓侨ダ牙鸭业娜兆樱僧斔牭健傍P潭廟會”這四個字的時候，還是不由得被吸引了去。

“去什么啊？！”凌曼一個眼神喝止了女兒的任性。

“有話好好說?！泵虾I(yè)一聽，就知道妻子昨天的火氣還沒消，趕緊拉過女兒，柔聲細語地說，“你不想見二姨、三姨、大舅，還有你凌夢姐姐？”

“想?？晌乙蚕肴R會。”小夢嘟起小嘴，眼神上下左右地不知道該落到哪里。她愿意去姥姥家，可她更喜歡去熱鬧的廟會。

“要不……我先帶她們?nèi)ィ形绲臅r候……再送到嫂子家？”孟晚霞試探性地問了句。其實凌曼的娘家很近，穿過幾條胡同，大約十幾二十分鐘就能到了。去廟會和回姥姥家也并不怎么沖突。

小夢立起耳朵和眉毛，用懇求的眼神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

“行，就這么著吧。”孟海業(yè)見妻子沒有做聲，忙著應和下來，拉著妻子起身，“趕緊收拾收拾東西，你不是還要給你爸媽帶……什么……”孟海業(yè)故意拉長了聲音，用手指敲了敲太陽穴。

“對對，爸媽，我先回屋收拾收拾。”凌曼聽到丈夫的長音坐不住了。

她早就偷偷地給父母準備好了過年的糕點盒、黃桃罐頭。別說這樣體面的吃食了，她從來沒有給公婆買過任何東西，平時吃飯也沒有給過公婆補貼。孟海業(yè)覺得不是什么大事，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凌曼很清楚，這事要是被公婆知道了，心里多少會存?zhèn)€疙瘩。

“你長本事了啊，威脅我。”一進屋，凌曼就給了丈夫一個大白眼，小聲地說。

“哪兒敢啊，我就是看大過年的，小夢高興，就聽她的唄?！泵虾I(yè)用賤兮兮的笑容哄了哄妻子，本就沒什么大不了的事兒就這樣翻篇了。

但也許，只是暫時翻篇了。

鳳潭廟會，算得上是城里最熱鬧的年節(jié)去處之一，離著孟軍家不過兩站地的公交車程。每逢春節(jié)，那輛公交便擠得像塞滿了棉絮的麻袋。車行至“鳳潭公園”站，還未停穩(wěn)，車廂里便騷動起來——有人踮腳張望，有孩子扒著玻璃窗，嚷著“到了到了！”

所以通常孟軍一家都是步行前往，既鍛煉了身體，又不至于受擠車的“罪”。

鳳潭公園原是舊時一處荒廢的河灣，八十年代初經(jīng)市政整修，才成了市民們踏青賞景的好去處。公園緊挨著護城河，一道青石砌就的水閘將河水緩緩引入園中，蜿蜒成一潭形似鳳凰的湖水：湖頭朝東，宛如引頸欲啼；雙翼舒展，水波蕩漾如羽；尾羽迤邐向南，垂柳拂水，倒影婆娑。湖心一座小島，架著九曲回廊相連，島上立著座灰瓦飛檐的“聽濤亭”，據(jù)說是民國年間一位富商所建，如今也成了老人們下棋、唱戲的去處。

可一到春節(jié)，這清幽的園子便徹底變了模樣。

從大年初一到初五，鳳潭廟會便如一場盛大的民間狂歡，在園中熱火朝天地鋪展開來。紅燈籠從湖邊一直掛到公園門口，一串串像糖葫蘆似的，映得雪地都泛著暖光。

廟會入口處，兩尊紙扎的生肖彩獅昂首挺立。園中主道兩側，攤位挨著攤位，吆喝聲此起彼伏。賣糖葫蘆的老漢守著一排插滿紅艷艷糖球的草靶子，糖殼在陽光下亮得能照見人影；炸油糕的鍋冒著騰騰白氣，金黃的糕餅在油里翻滾，香氣直往人鼻子里鉆；還有那賣“撥浪鼓”的，一排排小鼓系在竹竿上，風一吹，“咚咚”地響，引得娃娃們拽著大人衣角不肯走。

最熱鬧的要數(shù)湖邊的雜耍場。一個赤膊漢子在冰涼的石板上翻筋斗，胸口還壓著塊青石板，旁邊銅鑼“哐哐”地敲，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再往前，是拉洋片的棚子，孩子們湊著小孔往里瞧，隨著藝人手搖曲柄、嗓音沙啞地唱著《西游記》的段子，不時爆出一陣驚呼或大笑。廣播喇叭里，單田芳的《三國演義》正說到“長坂坡”，聲音有些失真，卻蓋不住人群的喧鬧。

女人們穿著嶄新的毛線褲，腳蹬黑燈芯絨棉鞋，懷里揣著暖水袋。男人們則多穿著軍大衣，領子豎起來擋風，手里拎著剛買的“鳳凰”牌鐵皮玩具，或是給娃兒捎的竹蜻蜓。孩子們穿著喜慶的紅棉襖，臉蛋凍得通紅，手里攥著棉花糖，追著踩高蹺的“豬八戒”跑，笑聲脆得能震落樹上的雪。粗糲、喧騰，卻飽含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望。人們在這里交換著一年的辛勞與期盼，用最土的玩意兒，最響的笑聲，最甜的糖，把一個剛剛蘇醒的年代，過得紅紅火火，有滋有味。

小城、小夢和王浩被勒令要一直手牽手。起初，他們蹦蹦跳跳，像三只連體的小兔子。可越走步子越小，越走步伐越慢，最終停了下來。他們面前是一個烤羊肉串的攤位，紅彤彤地炭火烤的肉串外焦里嫩，青色的咽卷起肉香和孜然的香氣鉆進孩子們的鼻腔，沖洗著他們的大腦。

三個孩子直愣愣地盯著肉串。小城用盡全力閉緊雙唇，生怕口水流出來，剛一轉(zhuǎn)頭，看見表弟的口水已經(jīng)順著嘴角滴到了地上，哈哈地笑起來，用拽著表弟的那只小手帶起表弟的手臂，又分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的嘴角，“小姨，您看?！?/p>

孟晚霞也笑了起來，趕緊拿手絹給兒子擦了擦，買了幾根肉串，大家一分，給自己、父母和孩子們都解了饞。

再往里走，還有糖人、灌腸、面茶等各色小吃，為了防止孩子們吃壞肚子，孟晚霞每次只買一小份讓孩子們嘗上幾口。就算這樣，三個孩子還是把肚子吃得圓滾滾。

美食漸漸失去了吸引力，湖面上的冰車又成功進入了孩子們的視線。

湖面上結了厚冰，大人小孩都在滑冰車。那時候的冰車，是很簡單的構造，遠遠地看去，像個木制的小板凳，板凳底下嵌著兩道鐵條。坐在上面，雙手各執(zhí)一個底部尖尖的鐵棒，同時用力向后一撐，冰車便會向前走，如果單手用力，冰車就會拐彎。雙手放松，冰車自動減速直至停住，如果想來個急剎，就雙手同時向下用力，或者干脆把腳伸出來輔助。還有一種是兩個板凳連在一起，就可以兩個人一起劃，像雙人自行車那樣。

滑冰車，不似滑冰那樣需要技巧，即便是小孩子，也能很容易地操控。孟晚霞剛剛付過錢，三個孩子就迫不及待地跑上去認領自己的冰車。

“咱們比賽吧?！毙〕鞘紫忍嶙h，她像個孩子頭一樣，總能想出一些新鮮玩意。

“好啊好啊，咱們看誰先到對面?！毙纛^點的像撥浪鼓。

“那肯定是我啊?！蓖鹾剖掷锬弥F棒還不忘拍拍胸脯，顯示出了小男子漢的形象。

“那可不一定?！毙〕呛托魶_著王浩做起了鬼臉。

“準備好，我數(shù)一二三。一，二，三！”隨著成小城的指揮令下，三個人鉚足全力向?qū)Π秳澣ァ?/p>

小城年紀稍大，能夠輕松駕馭冰車的前進方向。小夢和王浩略遜一籌，劃著劃著就偏離了“航線”。小城只得喊著他們回來，或是劃到他們旁邊推上一推，好不忙活。雖說是一次比賽，可還沒到終點，孩子們就早已忘卻了目的，嘻嘻哈哈地打鬧起來。冰冷的天氣沒有在孩子們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反而每個人臉頰上都是紅彤彤的。

冬日里，城市被貼上了“光禿”“冰冷”的標簽，只有廟會里擺脫了標簽的束縛，到處充滿“熱氣”。

寒冷的冰面上，人們?nèi)宄扇旱淖咧鎯褐贤硐悸柶鸺绨?，把脖子縮在厚厚的大圍脖里，看著孩子們的背影，心酸地露出了一點笑容。那樣天真無慮的樣子，離開自己似乎已經(jīng)很久很久了。她垂下眼瞼，剛要為自己感懷些許，卻用余光掃到了身邊的父母。她抬起眼眸看向父母，趕走了心里的陰霾，舒心地笑起來。

孟晚霞拿捏著身上的力氣，點著腳，蹭到孟軍和玉花的身邊，悄悄挽起了父母的胳膊。

“怎么了？”孟軍和玉花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挽和女兒臉上的笑容疑惑了。

“沒什么，就是好久沒來這里了?！泵贤硐奸L出了一口氣，熱騰騰的白霧在眼前化開。

是啊，好久。孟軍和玉花相視一笑。不是真的長時間沒有來過這公園，而是好久沒有看到小女兒快樂的笑容了。

看著小城、小夢和王浩，老兩口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帶著兒女到冰面上玩耍，那時沒有這樣的公園，只是野冰；那時的冰面周圍沒有廟會，只是枯黃的蘆葦蕩。但是，那時的孩子們笑起來，也是同樣的無憂無慮。

時過境遷，兒女們長大成人、各自成家，孫輩們延續(xù)著往日的歡樂，自己則是從華發(fā)變成兩鬢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