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秋盡冬初，天氣漸漸冷上來，劉姥姥的女婿王狗兒因為沒錢過冬，在家里喝了幾杯酒就生閑氣。

他老婆見了不敢頂撞，劉姥姥看不過去，說：

“姑爺，你別嗔怪我多嘴。咱們莊稼人哪一個不是老老誠誠的，守多大碗吃多大的飯。你皆因年小時，托著你那老的福，吃喝慣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錢就顧頭不顧尾，沒了錢就瞎生氣，成個什么男子漢大丈夫了！”

這一幕，戳中了多少窮人的淚點。很多鄉(xiāng)下男人就是這樣，自己沒本事掙錢，就喜歡喝酒打牌，一有不如意就罵老婆、罵子女。而劉姥姥看透了女婿的窩囊，幫著女兒數(shù)落了他一番。

這王狗兒祖上也是做過官的，跟王夫人家拜把子結(jié)了親。只是后來家道中落，一代不如一代，遷居到了京城外的鄉(xiāng)下。

而他自己不爭氣，把祖上原有的一點兒家產(chǎn)揮霍光了，自己又沒本事掙，所以一到缺錢的時候就拿老婆孩子出氣。

劉姥姥幫他想了個主意，叫他去京城找王夫人攀親，討點錢財。

王狗兒聽了心動，但自己拉不下面子，便叫劉姥姥帶著板兒去，于是就有了《紅樓夢》里著名的篇章——“劉姥姥一進(jìn)榮國府”。

有人瞧不起劉姥姥這一家人：自己窮怪誰??？居然還能厚起臉皮去找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要錢。

雖然說王夫人家與王狗兒有那么一點淵源，但都隔了好幾代了。而且王夫人都已經(jīng)出嫁幾十年了，還去她的婆家賈府里討錢，凡是要點面子的人都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可是真到了窮得要餓死的境地，哪還管什么顏面？去向一個有錢人家討，總比在路邊大街上當(dāng)乞丐強(qiáng)。而且這既不是偷又不是搶，比種莊稼、做生意來錢快，有什么好丟人？

人走到絕境的時候，能夠想盡一切辦法活下來，就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

劉姥姥進(jìn)榮國府討錢，不是不要臉，她是含羞忍恥，硬著頭皮往上要的。

她來到榮國府門口的大獅子前，見一簇簇的人馬不敢進(jìn)去，先是撣了撣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然后偵到角門前。

注意這個“偵”，有的版本里是“蹭”。顯然“蹭”有點猥瑣，“偵”更貼切，把劉姥姥那種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的樣子傳神地表現(xiàn)了出來，像偵察兵在敵軍探路一樣。

后來在周瑞媳婦的幫助下，她見到了王熙鳳。一見面，她六七十歲的年紀(jì)，連忙拉著板兒跪下來，拜了數(shù)拜，問姑奶奶的安。

要知道，王熙鳳的年紀(jì)都可以做她的孫女了，她還下跪，叫這年輕媳婦為“姑奶奶”。

而王熙鳳還在她面前惺惺作態(tài)，說：“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疏遠(yuǎn)了。知道的說你們厭棄我們，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dāng)我們眼里沒人似的?！?/p>

這話表面上好像很客氣，但實際上有高高在上玩弄她的意思，意思是：咱們兩家都這么多年沒來往了，你怎么來了呢？

之后，王熙鳳跟她寒暄了沒超過五句話，就打發(fā)人去問王夫人的意思。周瑞家的帶回王夫人的口信，說今天沒空，讓王熙鳳陪著也是一樣的。然后，周瑞家的向劉姥姥遞眼色，示意她說話。

劉姥姥這時臉漲得飛紅，難以開這個口。可是想想如果不說，今天來是干嘛呢？她只得忍恥說道：“論理，今兒初次見姑奶奶，卻不該說的，只是大老遠(yuǎn)的奔了你老這里來，也少不的說了……”

從“臉張得飛紅”，還有“忍恥”，可見她是多么地吞吞吐吐、多么地窘迫。

而這時恰巧賈蓉來找王熙鳳辦事，王熙鳳立馬就借這個機(jī)會打斷她，叫她不必說了。

在鳳姐跟賈蓉說話的過程中，作者沒有寫劉姥姥的表現(xiàn)。而等賈蓉走了之后，書中這樣寫到：“劉姥姥心身方安?！笨梢姡?dāng)賈蓉在的時候，劉姥姥是心神不安的，她真怕出什么意外，自己的事就告吹了。

賈蓉走后，劉姥姥又繼續(xù)磨開臉對王熙鳳說：

“今日我?guī)Я四阒秲簛恚膊粸閯e的，只因為他老子娘在家里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派頭兒。只得帶了你侄兒奔了你老來。”

然后她又叫板兒說出要錢的話來，而板兒年紀(jì)小，什么也說不出來。

這一段才是討錢的正題。注意，劉姥姥對鳳姐的稱呼是“你老”，她比鳳姐老四五十歲呢，卻低聲下氣地這樣尊她為“老”。當(dāng)然，她不是為鳳姐低頭，她是為錢低頭。討個錢容易嗎？要不是家里沒飯吃，天氣又冷，何必這樣低賤呢！

王熙鳳那么聰明的人，當(dāng)然知道她來的目的，沒等板兒把“錢”字說出口，就叫他們不必說了，然后就叫人招待他們吃飯。

趁他們吃飯不在的時候，鳳姐又向周瑞家的細(xì)細(xì)打聽王夫人的態(tài)度。聽說他們不是一家子，王夫人說當(dāng)年也沒空著他們，王熙鳳這才有了主意。

祖孫倆吃過飯，就該給結(jié)果了。王熙鳳先是跟她哭窮，說家里“外面看著雖是烈烈轟轟，不知大有大的難處，說給別人也未必信?！?/p>

然后又說：“你既大老遠(yuǎn)來了，又是頭一詞和我張個口，怎好叫你空回去的?！庇谑?，把太太給我的丫頭們作衣裳的二十兩銀子給了劉姥姥。

劉姥姥先聽見告艱難，只當(dāng)是沒有，心里便突突的；后來聽見給他二十兩，喜的渾身發(fā)癢起來。

在這里，對于劉姥姥的表現(xiàn)，脂硯齋評道：“可憐可嘆”。是啊，“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張口問別人要錢的時候，個子都要要矮一截，別人的一言一語，都牽動著要錢人敏感的神經(jīng)。

在有的人看來，也許劉姥姥上門打秋風(fēng)這件事很沒尊嚴(yán)，是赤裸裸的攀附。但是當(dāng)你走投無路的時候，就能理解劉姥姥做這件事內(nèi)心有多掙扎，她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

生存不易，處于底層的人就像王狗兒說的“我又沒有收稅的親戚，做官的朋友”，掙每一分錢，都很艱難。

劉姥姥在問賈府討錢的時候，沒什么可以跟王熙鳳他們交換的，只能出賣尊嚴(yán)，就像她自己說的：“舍得我這副老臉，去蹦一蹦。”

也許她的模樣在有錢人眼里，顯得很卑微、很低賤，但她沒辦法，在“體面”與“活下去”之間，她只能選擇后者。

后來，她也知道這是一件丟人的事，所以當(dāng)家里光景好起來，糧食瓜果有余，她就再次進(jìn)榮國府，送給公子小姐們嘗嘗鮮。這樣的做法，出于農(nóng)民的淳樸善良。莊稼人別的東西不多，就這些東西送得出手。

對于劉姥姥，網(wǎng)上有的人惡意解讀，說她家其實不是很窮，上賈家就是攀附、騙錢。這真是不負(fù)責(zé)任的歪解，曹公字里行間都是對劉姥姥的同情，他是享過福也受過窮的人，知道那種窮親戚上門背后的不堪。

我們現(xiàn)在很多影視劇也丑化“窮親戚”，像《人民的名義》里，祁同偉的窮親戚上門是為了逃避法律責(zé)任；《都挺好》里蘇家的窮親戚上門，是赤裸裸的要錢。仿佛窮親戚都是見錢眼開、攀龍附鳳的嘴臉。

但其實，如果不是捉襟見肘，誰愿意腆著臉去豪門貴族家乞討？很多窮人，是沒辦法才會接受別人的施舍、接濟(jì)。

未受他人苦，莫笑他人賤！

當(dāng)我們身處別人的境地，就不會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他們的行為指指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