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位母親正在舞臺上跳舞,身上穿著不多的衣服,幾乎是赤裸的。臺下坐著一些評委以及脫衣舞俱樂部的其他來客。俱樂部的暖氣開得十分到位,溫暖的空氣裹挾著醉人的酒香,流淌在人群之中,在臺上舞者白皙的、幾乎赤裸的身體的催化下,人們都狂熱起來,大家叫著跳著,眼睛一律看著舞臺上的人,不時地舔一舔嘴唇,就像蛇吐一吐信子又快速縮回去那樣。俱樂部各色的燈光從起伏的人頭上滑過,人們就在這七彩的海里陶醉。
更衣室里,坐著一群母親,大多是單親媽媽,她們都已換好了衣服,等待上場。K是其中一個。一位母親已經跳好了舞,一邊換衣服,一邊用抽噎的聲音說著:“他們不喜歡我,我看他們的眼神就知道了……我有什么辦法呢?我養(yǎng)不活孩子,只能來這里……”
“你振作一些吧,振作一些。”
“這里誰不是這樣呢?如果有更好的辦法,誰會來這個破比賽?”另一個母親瞥了她一眼,一邊用手捧起肩上的長發(fā),把它們垂到背后去。
母親們就聊開了,聊自己怎么看到那一則廣告,怎么走投無路到這里來。K又聽到了那個聲音。那是她向一個教堂打電話,她的孩子,六個月大的L,已經3天沒吃東西了。她問教堂:“您好……我的孩子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哦,他才六個月大?!彼A讼聛?。電話兩頭沉默了幾秒。思索一番后,她深吸一口氣,把話倒了出來:“能不能給我們一些奶粉呢?我是單親媽媽生活比較困難,現(xiàn)在領不到食品補助、我養(yǎng)不活我的孩子實在沒辦法……”“那么,你是母親,怎么不去賣淫養(yǎng)你的孩子呢?”電話被切斷了。
現(xiàn)在K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怎么不去賣淫?”她托信任的人照顧自己的孩子一天,自己到了這里。L一直在哭,K似乎又聽到了他的哭聲。
這里的母親們基本是如此,領不到救濟,只好抓著這一根稻草。之前的那位母親還在抽泣?!盎蛟S她家里也有一個跟L一樣大的孩子,可能比L大一些?萬一是已經懂事了?”K一邊想,一邊看見了L的一雙黑眼睛緊盯著她,一只小手緊緊地抓住媽媽的手指,“她也許也向社會求助過——比如教堂什么的——他們也讓她去賣淫么?”
那個母親悶悶的抽泣還在回蕩著。這時,有工作人員來到更衣室,讓下一位上臺了。下一位就是K,K走出了更衣室,剛一打開門,迎面向她撲來的便是人群的叫嚷和各色的燈光,刺得她打了個寒顫。她瞥見了墻上貼著的關于這次活動的告示,她徑直看向最后一行——本次“媽媽脫衣舞大賽”活動,只有第一名能夠獲得500美元食品券?!皠偛拍莻€母親應該說的是真話,”她思索著,“評委們一定是真的看不上她——她哭得多傷心。我希望評委們是真的看不上她……”K又粗粗看了一下告示里其它內容——雖然她早在先前看過一遍了——她捕捉到幾個字,“母愛的偉大”。K再一次看見了L的眼睛,漆黑一片像一個深潭,直勾勾地盯著K的眼睛,耳畔再一次響起L的哭聲,他哭個不停,好像要把心肝都哭出來才罷休?!拔以谧鲆患ゴ蟮氖虑??!盞說服自己,“無論怎么樣,這樣的犧牲是偉大的?!彼浩痤^,挺胸,走上舞臺。 音樂,與酒香、食物香卷在一起,臺下的人們都在里面漂浮著。他們的眼睛都投向K,使她頓時出了一身汗。忽然,一束亮光砸向她的臉,烤得她渾身都熱。她感到越來越多的目光在她的皮膚上爬,她的體表已經不夠分了。于是她脫下一件衣服,臺下的眼睛立即涌滿了她的身體,現(xiàn)在她身上只掛著上下兩件。
K放松自己,像初學游泳的人學著在水上漂浮那樣,她也盡力讓自己在這暈人的空氣中漂浮起來,她感到有些騰空了?!熬同F(xiàn)在,開始跳?!彼钭约?,L的眼睛再一次凝視著她?!疤?,然后就可以有吃的,去喂L吃。當然我也要吃?!彼煺顾闹?,跳起來了。
人海又開始翻騰。有些觀眾的臉上泛起紅暈,抿著唇、摩挲著下巴。另一邊有人在享用自己的午飯,一個牛肉漢堡,K聞到芝士香了。饑餓感霎時從胃里彌漫開來,北上攻占了大腦,南下又滲進她的四肢,K覺得全身又軟又空。五彩的燈光交替閃爍著,臺下的人們起起伏伏,評委們瞇起眼睛看她,又匆匆在紙上寫下什么。酒和食物的氣味從她的鼻子漫入身體,胃酸不滿地抗議起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流動的色塊,這些色塊在轉動、變形,有的漸漸消失,有的又漸漸出現(xiàn)。
K發(fā)現(xiàn)自己處在一片樹林中,樹林很大,她怎么走也找不到出路。她的手里拿著一袋子牛肉漢堡,但她不能吃,她很清楚這些是有人訂好的,她要負責送。她在樹林里左拐右拐,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忽然林子里出現(xiàn)一個人,乞丐模樣,頭發(fā)又油又臟,臉上還刻著很多溝壑,沒有任何表情地向她走來,說著:“餓……餓……”接著林子里藏著的無數(shù)乞丐跟著他一起向K涌來,都是面無表情,散發(fā)著頭油和汗混雜起來的臭味。K撒腿就跑,她經過的每一棵樹后面都跑出來一個乞丐,向她說著:“餓……餓……”她身后延伸開黑壓壓一大片乞丐,聲音匯聚起來,讓她的心一下一下地震顫。同時他們身上的臭味也匯集起來,臭味在森林里橫沖直撞,找不到出路,它們在K面前飄來飄去,K聞著只想嘔吐。她趕緊打開那個裝漢堡的袋子,里面飄出芝士香,K把鼻子湊進去猛吸一口,食物香立即驅散了乞丐的臭味。她回頭看一眼,無數(shù)個面無表情的乞丐還在緊跟著,他們的眼睛,仿佛是死人的眼睛被摘下來放在了他們的眼眶骨里,瞳孔都有些泛白。K汗毛倒豎,扭過頭去,加快了腳步,同時瘋狂地回想L的眼睛,好像有波紋在瞳孔里回蕩的那雙眼睛,她終于沒那么恐懼了。陽光通過樹葉的縫隙掉下來,掉在乞丐頭上,把他們的頭皮炙烤出更多的頭油。K已經出了一身汗,她腿發(fā)軟但又不敢停。這時,K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間屋子,她覺得應該就是送到這了。身后乞丐的聲音越來越響,匯集成震動天地的咆哮,樹林里的樹葉、甚至粗壯的樹干,都被震得搖動起來,但那間屋子安然無恙,沒有任何的震動,仿佛地震來了也不能干擾到它。
K用盡最后的力氣跑向那間屋子,每一步都被乞丐的聲音震動著,所以搖搖晃晃的。她推開門,又趕緊關上。
乞丐的聲音立即消失了,哪怕K盡力去聽也聽不到;乞丐的臭味也消失了,K終于不用再感到想吐;這間屋子還沒有窗戶,所以也看不到乞丐們丑陋的臉。迎接她的,只有酒香、食物香,音樂環(huán)繞,各種色彩的燈光閃爍,人群歡樂起伏。K手中的牛肉漢堡不知何時不見的,但屋里的每一位觀眾都吃上了,K也不知怎么便已經在臺上跳舞了,她更加看不清臺下的東西,只能讓色塊在眼前流動。
她隱隱約約聽見了臺下有人在喊什么,聲音有些模糊:“繼續(xù)脫!繼……”K感到后背接觸了什么東西,她逐漸清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倒在舞臺上了。她看了看臺下的評委,他們和乞丐一樣面無表情,K不知道他們對自己是什么態(tài)度。再脫么?法規(guī)是不允許這樣的,然而臺下的人們應該會喜歡看。她支撐住自己,盡力嫵媚地朝臺下一笑。
觀眾們跟著起哄了,“繼續(xù)脫!”K從中聽到了L的哭喊,一開始還是輕輕地哭,到后面,撕心裂肺地哭,K感到手指被L的小手緊緊抓著,怎么都不肯放?!拔颐摚麄儠矚g的。”K下定了某種決心?!暗悄且`法,有什么后果?”
K把手放到肩上,輕輕一滑,上身的衣服就掉了下來——仿佛是不經意間碰到而掉下來的一樣。K顯出驚慌失措的樣子,雙臂在胸前交叉住。她極力把自己展現(xiàn)得可愛、驚恐、害羞,不好意思地向下面笑笑。觀眾們爆發(fā)出一陣一陣的歡呼,但評委們好像不怎么愿意看了。K趕緊解開胸前交叉的雙臂,蹲下去撿衣物,同時把身體往前湊,把自己的身體喂到評委們面前。評委卻嚴肅地告訴她:“違規(guī)的——快穿上!”同時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向下瞟,臉上也早已泛起了紅暈。
K趕緊把衣物撿了起來,她的手一直在顫抖,一下子沒抓緊,衣物又掉了下去。K趕緊抬起頭來,再一次對著評委們嬌媚地笑,同時又蹲下去撿衣物。這時評委向她喊話了:“你先下去吧!”
工作人員也喊:“快下去吧!”
K眼前的東西又模糊了,在激動的音樂中,她邁出左腳,然后把右腳拖向前,就這么一步一拖地下了臺。評委和觀眾,還有各種色彩的燈光,慢慢地又變成了混雜流動的色塊,觀眾的嘈雜、評委的訓斥,都漸漸模糊不清,K只聽到L的啼哭聲,在漸漸地放大,好像她真的把自己的心肝都哭出來了。在五顏六色的、如春天的花海一般美麗的色塊中,K看到一雙黑色的眼睛正在看她,眼睛里好像有水在流動,水倒映著流動的色塊,于是各種顏色的色塊,就在這對黑得干凈的眸子里流動。K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K感到內臟都被掏空了,連骨頭也是空的,現(xiàn)在的她,輕盈、軟得嫵媚,似乎隨時可以在這浪漫地流動著的色塊里飛翔、蝶泳。
但當K再抬頭,發(fā)現(xiàn)五顏六色之中顯出幾點白色,她極力地看,終于搞清了是什么——她看到空中有很多雪花掉下來,自己的身體在縮小。一粒雪花壓在她身上,讓她很想嘔吐,但是什么都吐不出來了。